作者:天使奥斯卡
固然其總數加起來也不過幾千人,卻也足以把現場圍得水泄不通。
若非營壘足夠寬大,還真就擺不開如此龐大的人馬。
這些士兵都是軍中的主力精銳,再不就是手下控制着若干士兵的小軍將。
他們的態度就代表了整個部隊的態度,只要他們能夠服從指揮,這支軍隊就不至於崩盤。
腥硕ňνィ灰娙娭鲗⑼跏莱渖砩喜淮┘變伲_下也未着官靴,而是身穿葛袍披髮跣足手持木劍禹步而行,邊走口內還唸唸有詞,低聲吟唱着什麼。
在他身前左右插了一圈蠟燭,燭光閃爍下,只見王世充臉上抹着殷紅雞血,樣貌恐怖中又透着幾分詭異。
絲毫不象是三軍主帥,反倒是像極了江湖上裝神弄鬼的巫師神漢。
可是現場的楚兵並沒有因爲王世充這副模樣而生出輕慢或是嘲笑,相反大家的臉上反倒是多了幾分崇拜之意,眼神中也多是敬畏。
楚地巫鬼之說盛行,這些來自底層貧苦人家的軍漢大多不曾讀書識字,也不知何爲人間道理。
對他們而言,神明就是萬物的主宰,那些擁有溝通天地聆聽神諭的巫師,就是天下最有才具之人,自己只有聽這種人的指揮纔不會喫虧。
軍中不許巫師出現,這些士兵已經很久不曾陡妫辉@得神明啓示。
如今見自家主將居然由此神通,這些士兵從心中歡喜,希望能夠得到神明的保佑,讓自己可以戰勝強敵。
腥司劬珪窨醋磐跏莱涞膭幼鳎^察他的行爲和自家巫師有何異同。
有些人發現,王世充所行儀軌和自家巫師做法時的樣子頗有些不同,不過這也沒什麼奇怪之處,巫師的法術本就各有各樣,關鍵還是看誰的法力更強誰又能獲得天神庇護。
猛然間只見王世充木劍脫手,整個人匍匐於地身體劇烈抽搐起來,口內的動靜越來越大,只是含糊着聽不出他究竟說些什麼。
所有軍將緊盯着王世充,沒一個人上前接應。
位於後方的士兵雖然看不清前面發生了什麼,但是還可以低聲詢問前面。
很快這些人就得到了來自前面的回應:王帥神明附身不可打擾,否則咱們誰也活不成。
過了不知多久,王世充身子猛地又是一陣哆嗦,隨後就躺在原地不動。
直到過了好一陣子之後,他才發出一長串的痛呼聲,緊接着跪倒在地朝着空中不住磕頭,口內則是撕心裂肺般地高叫着:“行滿知罪,行滿知罪了!”
熊妼⑷季o盯着王世充,等待他將與神明溝通的結果告訴自己。
只見王世充磕了好一陣頭之後才踉蹌着站起,隨後目視腥恕�
他本是胡人姓支,後改姓王而已。
其容貌還保留着嚴重的胡人特點:鷹鼻深目。
那雙大眼睛滴溜溜亂轉,從一個人身上落到第二人身上,所有被他看到的人,心裏都莫名發毛,不知道自家主將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
就在腥藵M腹狐疑的當口,王世充猛地張開大口朝腥伺鸬溃骸拔业榷家懒耍∥业全@罪於天命不久長,很快,我們所有人都將死於雷擊之下,沒人能夠倖免!不但我們肉身不能保全,魂魄也會日夜受烈火焚燒之苦,死後也不得安寧!”
他用盡全力嘶吼着,聲音如同撕心裂肺,讓腥说男亩溉豢s緊,只覺得周身汗毛倒豎怎麼都不自在。
這些楚兵都是白刃加身也不皺眉頭的好漢,可是一聽到死後魂魄要受折磨,全都嚇得變了臉色。
對於這些人來說,他們並不在意自身肉體的存滅,反倒是死後魂靈待遇更爲重要。
由於本土的信仰,導致他們對於死後待遇看得遠比生前重要。
若是真如王世充所說,那麼支撐他們一路走下去的精神支柱就會轟然垮塌,整個軍隊都會失去鬥志。
卻聽王世充繼續說道:“某自幼修道,得異人傳授神通,能夠溝通天地。
適才某施展祕術求天神保佑,不想周公竟親自出現降下神罰!神靈明言,瓦崗盜匪倒行逆施作惡多端,爲天地所不容。
神明本以降下旨意,借我等之手除去這夥妖邪。
可是我軍怯懼不敢戰,竟不能滅罪除魔,以至俦鴦荽笕諠u猖獗。
神明已然動怒,決定對我等施以天罰。
若是不能速敗瓦崗,很快蒼天便會降下雷劫,將我等轟爲齏粉!”
講這番話的時候,王世充神色緊張中帶着幾分歇斯底里,就像是走投無路的亡命徒,向所有人咆哮嘶吼一般。
情真意切讓人無法懷疑,即便是不信鬼神之說者見了他的神色,也難免心中生疑,關心這件事的真假。
更別說現場這些楚人軍將都對神鬼學說深信不疑,自然相信王世充所言不假。
老天動怒了,因爲自己這些人沒能迅速戰敗瓦崗而動怒。
對於他們來說,戰死沙場都不算什麼,可是一旦得罪蒼天,那就真的是萬劫不復。
再說對面的士兵中包含大量北地驍果,這些人與自己有深仇大恨不共戴天,遲遲不能誅殺他們爲家人復仇,自己心裏也覺得過不去,也就難怪老天翻臉發作。
王世充又道:“某也向老天說明原委,此事過在某一人身上,與諸君無涉。
是行滿無能,不能帶領大軍克敵致勝,不關你們的事!可是上天不曾應允,某也無計可施。
如今我等若想活命,只有一條路走,便是破伲 �
“破伲 �
軍將中有人鼓起丹田氣怒吼出聲響應,隨着他這一聲吼,又有其他人跟着吼起來響應。
“破伲 �
“破伲 �
一聲聲破俚暮鹇暣似鸨朔K於所有在場軍將同聲怒吼,破俾晠R成一股巨大的聲浪在軍營內迴盪,隨後藉着風勢一路向上,如同一條無影巨龍,朝着山上的瓦崗軍猛撲而去!
第八百零九章 草莽(十四)
軍帳內。
洗去臉上血漬,又重新更衣的王世充,總算恢復了他應有的面貌。
這位胡人軍將能一步步控制洛陽局勢,挾幼主以自立,如今更是製造出割據一方的局面,自然不是個無能之輩。
倘若他真的無能,也就不會根據部下心性,想出這麼一條計策激勵士氣。
不過人之力終歸有其窮盡,足智多謥K不能取代勇力膽氣。
固然打仗不能只憑血勇武藝,可是不得不承認,很多時候最原始的力量計算,往往也代表着戰爭的本來面目。
王世充總歸不是諸葛亮,不可能單純靠着智郑湾羝阶约号c瓦崗軍在硬實力領域的差距。
事實上就算是鬥智,王世充也未必能勝過瓦崗,否則也不會在之前的較量中始終敗北。
他今晚的這番苦心,說到底其實就是迫不得已採取的下策。
這兩萬兵馬,是他能夠拿出來的全部本錢。
可是面對瓦崗軍的龐大軍勢,這點本錢實在是太少了,就算他再怎麼精打細算小心呋I,都解決不了勢單力薄這個根本問題。
之前的小規模衝突,固然可以讓這個問題被壓下來,但是對於解決麻煩並無幫助。
王世充也很清楚自家的短板所在,兵微將寡後力不繼,繼續陪着瓦崗軍打這種戰鬥,只不過是幫着瓦崗趁機練兵,於自身並沒有什麼好處。
且不說這種戰鬥的主動權完全在瓦崗手中,對方什麼時候不高興,都可以發全部兵馬來攻把戰鬥變成戰役。
就算是對方願意這麼對着耗下去,自己也耗不起。
洛陽沒糧了!不同於之前楊玄感攻洛陽,當時大隋糧倉在握,利用水弑憷梢园鸭Z草源源不斷送入城中,哪怕是打成消耗戰也不怕。
如今天下分崩離析,大隋事實上已經亡國。
越王楊侗的號召力微乎其微,單純靠一個皇帝名頭換不來糧秣。
再說就算有幾個大隋忠臣願意輸送糧草,也要考慮道路問題,糧食未必能送到前線。
洛陽城內府庫之中主要存的是財帛而非糧草,加上城中人多,糧食主要仰賴各地咻敗�
自己之所以要出城作戰,很重要一個原因就是守城很可能會被圍困致死,還不如打出去能求一條糧道。
可是隨着戰事陷入膠着,外圍的糧食咚筒贿M來,城中存糧即將告罄,之前靠着賄賂瓦崗殖稼妫f服李密答應了用洛陽所存宀瘬Q糧食的交易。
以大筆宀灰琢送邖彽能娂Z,才能讓部隊維持到現在。
如今這種局面,瓦崗不可能再和自己交易。
而城中存糧無多,再這麼耗下去,大軍就要斷炊。
不管楚人再怎麼堅韌隱忍,一旦餓了肚子也會星散而去。
與其到那時候束手待斃,還是不如趁着現在放手一搏,不管輸贏總得去試試看。
他也知道,自己今晚所用的辦法,其實是涸澤而漁。
託言鬼神之說,把楚兵最後那點血勇與膽氣激發出來,讓他們和瓦崗軍做困獸之鬥。
這種血勇不能維持太長時間,等到這些人冷靜下來開始懷疑,這計策也就失去了作用。
必須儘快結束戰鬥,越快越好!如果這個世上真的有天意存在,那就讓老天來決定,自己是生是死,這天下到底有沒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軍帳外傳來護衛的喝問聲,隨後就是來人的應答聲:“末將奉命求見左僕射!”
自帳外走入的,便是王世充麾下最得力的軍將,亦是他與瓦崗交鋒的全部憑仗。
身爲氐人的王世充也是騎射嫺熟的武人,但是身爲三軍總帥,他不可能親歷親爲,要想打勝仗,怎麼也離不開麾下上將的協助。
大隋立國多年,朝中自然少不了精兵強將。
洛陽城前有楊玄感來犯,後又面對瓦崗勁旅,自然也少不了上將坐鎮。
王世充這段時間能和瓦崗在小規模衝突中打成平手,也多虧了這幾員戰將之力。
虎賁郎將劉長恭、霍舉、楊威、王辯、梁德、董智。
這六人都是大隋虎賁郎將,於沙場征戰半生,不論武藝還是韜略,皆是萬中無一的才俊。
洛陽城得以維持至今,固然是因爲王世充多稚茢啵崴缽P殺,也和六將之功密不可分。
而王世充今晚,更是把全軍的命撸约胺磾憚俚南M挠氃谶@六將身上。
他能夠看到勝利的契機,但是能否抓住又能否實現,就得看他們的本事。
“瓦崗俦R雖多但是營盤散亂,且俦溈v自大全無戒備。
只要有一支精兵殺入其營中放火,定能讓俦嚹_大亂不戰自潰。
這是我軍反敗爲勝的唯一希望,也是洛陽城的希望。
陛下乃至整個大隋的安危,就係在幾位肩上。
勝負生死在此一舉,還望諸公不要讓某和陛下失望!”
六將的心頭沉重,都知道這件事絕沒有王世充說得那麼容易。
但是身爲軍將遵令而行本就是天經地義,更別說眼下的處境大家心裏都有數,除了拼死一擊外,也沒什麼路可走。
無非就是戰死沙場還是等着被敵人捉去殺頭的區別而已。
身爲武將死於戰陣,總好過淪爲階下囚被人斬首來得體面。
是以幾人都沒說什麼,只是叉手行禮齊聲稱諾,其他全待主將吩咐。
王世充道:“你等六人各帶本部兵馬,沿山路而上。
倘若有一路兵馬遇敵,餘者不必理會徑直上山襲營。
俦澙灰约邑斬浭軗p,必不顧一切回師救應。
此戰勝負關鍵便在於此,切記亂敵之心,不必執於殺人!”
“諾!”
六將再次叉手行禮,隨後依次離開軍帳回到自己的營地準備。
其實仗打到這個份上,已經到了力量相搏的時候,所謂奇置苡嫞鶝]有真刀真槍來的有用。
再說雙方總計兵馬近二十萬數,如此龐大的軍隊廝殺,軍令傳達異常困難,戰場形勢又是瞬息萬變。
這種時候越簡單的軍令越容易實行,若是鬧得太複雜,就根本沒有操作的可能。
因此王世充的命令雖然聽上去簡單,卻是最符合當下情勢。
至於具體操作的時候如何變化,又如何應付戰場上的局面,那就是幾個武將自己需要想清楚的事。
都是打老仗的軍伍,對於這些事理應手到擒來,也不用非得仰賴主帥。
楚兵之前已經完成了動員,隨着主將一聲令下,各路人馬紛紛隨着主帥離開營地,向着瓦崗軍營壘所在前進。
王世充這次孤注一擲,除了留守軍營的兩千人馬外,所有的兵力都被派了出去。
上萬大軍的行動,不可能真的做到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