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他雖是官員子弟,但是畢竟少年氣盛,加上平日裏和綠林人廝混一處,也養成了綠林人的脾氣。
張口就罵抬手就打,比起排兵佈陣呋I帷幄,一言不合動手打人更合他的心性。
反倒是裴仁基爲人老練,立刻開口喝斥兒子:“魏公面前不得放肆!”
李密哈哈一笑:“男兒漢有些脾氣不算錯處,再說程大說話也確實欠妥。
大家不管出身如何,現在都是一家人,沒事總翻舊賬可不好。
說起來孤也是官府出身,又有什麼不妥?
咱們如今是打天下坐天下,可不能總想着佔山爲王那套把戲。”
他這兩句話算是讓彼此的不快都暫時消弭,隨後又看向裴仁基:“老將軍還是那個主張?”
裴仁基正色道:“不錯。
魏公再問某十次,某也是這個主意。
驍果新附不足爲信,倘若沙場上生出變數,這些人反戈一擊,我軍怕是要喫大虧。
這等兵馬只能先讓他們打順風仗,讓他們從心中認可我瓦崗,隨後才能讓他們應付苦戰。
王世充兵馬雖少卻是精銳虎賁,加上退路已絕必然死鬥到底,驍果軍絕不可和這等人馬決戰。
我軍兵力遠勝王伲匀辉撘约褐L攻敵之短,趁其戰兵屯于山下,以精騎攻洛陽。
世充還,我且按甲;世充再出,我又逼之。
如此,則我有餘力,彼勞奔命,破之必矣。”
“你不嫌麻煩阿爺也沒那許多時光!”
程知節雖然捱了訓,但是依舊我行我素:“你這主意說白了就是俺們綠林人開寨堡,來回來去的折騰他,等到他人困馬乏再殺進去砸窯!看不出裴老兒你個官府出身的,還是個做沒本錢的買賣的行家!要說這主意是不孬,可是得分時候。
咱眼下可有那麼多時光?
不知道啥時候,李淵的兵馬便要殺出潼關了。
那可是好幾萬人馬!這支援兵一來,這仗就不知道打到猴年馬月。
要我說現在就得速戰速決,乾淨利落趕緊打完了算。
否則越拖越麻煩,還不知道要出什麼變數。”
“李淵可犯不上幫王世充的忙!”
裴仁基素來不喜鬥口,尤其是不喜歡和程咬金這等粗胚鬥口。
但是這個時候大事當前,卻是寸步不讓。
“李淵長安登基,王世充則擁立楊侗,兩下乃是對頭並非盟友,又怎麼可能齊心協力與我們爲敵?
李淵大軍真的到了洛陽,王世充第一個害怕!”
“這話不錯,不過這就像兩個山寨看中一筆買賣,誰都想做下來,誰也都不想對方得手。
這時候肯定互相拆臺,彼此找麻煩。
最後這筆財貨自然留不下,可是落到誰手裏可就難說了。
這時候就得先下手爲強,不管三七二十一,把買賣做下再說。
前怕狼後怕虎,等你考慮周全了,早就讓人得了手!裴老兒你說句良心話,倘若洛陽歸了李淵,你有把握奪下來?
別的不說,就是那樂郎君來到陣前那麼一轉,咱們這幫人誰又有把握贏他?”
羅士信在旁冷哼一聲:“我看是你被徐樂嚇破了膽纔對吧?
畢竟有人連交手都不敢,就夾着尾巴逃了。
你害怕也不奇怪。
不過咱瓦崗也不是沒有好漢,徐樂來了又怎樣?
把他的首級取下就是了!”
“欺人太甚!”
從方纔就一直閉口不語的單通,猛然間從位置上跳起,雙手拉了個鉗羊式,便要去撲羅士信。
羅士信的手則摸向腰間刀柄,只是兩人都沒來得及出手,李密已經搶先斷喝一聲:“都給孤坐下!”
他這一聲喊,兩人就都不敢妄動,但是彼此臉上都滿是怒意。
李密道:“大家都是兄弟,口角幾句難免,誰要是真傷了和氣,這瓦崗寨上便沒他的位置。
孤這話講在前面,誰也不許違反!”
他隨後又說道:“程大這話說的也不錯,你們怕不怕孤不知道,但是孤確實是怕了。
洛陽城高壁厚,倘若再有六萬大軍駐紮其中,就算咱們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攻開城池。
當今天下關中爲首腦,中原爲心腹。
李淵已經佔了首腦之地,如果再讓他奪去腹心,這偌大江山哪還有咱們的份?
不管怎麼說,洛陽也不能落入其手中。
裴將軍所言計策確實高明,但是所費時間太久,咱們怕是來不及。”
“魏公!”
裴仁基朝着李密叉手一禮,隨後急道:“請魏公三思!”
隨後裴仁基又將視線看向這幾日裏很少開口的幾個幕僚殖迹Z氣中滿是哀懇之意:“列公爲魏公种鳎藭r怎能一語不發!”
幾名幕僚中,白麪黑鬚的魏徵看向李密,一聲輕咳:“裴老將軍所言不無道理,王世充勢成孤窮,必做困獸之鬥。
此時與其正面交鋒,勢必得不償失。
即便可以勉強取勝,我軍也難免死傷慘重。
一如單將軍所回稟,李唐大軍十日內便可兵抵洛陽。
到那時即便我軍全有洛陽又如何?
以疲兵迎戰六萬生力軍,勝負不問可知。
與其讓我軍接連交戰疲於奔命,不如坐山觀虎鬥。”
李密朝魏徵一笑:“玄成之意是,我們按兵不動?
那樣又何必分兵襲擾洛陽,還不如謹守山寨豈不是好?”
“倘若我軍一動不動,王世充必知其中有詐。
他心中存疑,就不敢放開手腳與李淵較量。
是以我軍應動則動,只不過自己心中有數。
待等李淵與王世充分出勝負,我們再收漁人之利不遲。”
翟讓自從讓位於李密,素來就不怎麼講話,可是這時忽然開口:“王世充可不是李淵對手。
這兩下差距懸殊,只怕連驅虎吞狼都算不上!若是李淵坐穩了洛陽,咱還拿什麼跟他爭?”
“翟公無須擔憂,李淵縱然可以勝過王世充,也沒那麼容易穩定局面。
只要抓緊時機,打在他的七寸所在,就算李淵兵馬再多武將再如何驍勇,也不是咱們的對手。
我軍當務之急不在外而在內。”
說話間魏徵看向帳外:“眼下正是收編驍果整頓軍紀的大好時機,以眼下這等軍陣,不管是對上李唐人馬還是王世充麾下,都是敗多勝少。
我瓦崗如今看似兵強馬壯,實則內外交困。
倘若不能抓緊時光整頓內務,一旦被人看破機關,我只怕到時候是戰是守,就不是你我所能決定。”
“玄成!”
這次卻是李密打斷了魏徵。
素來禮賢下士的李密,這次卻突然發作起來,其聲音雖然不算大,但是語氣中的怒意,卻是讓在場所有人的心頭都爲之一凜。
只有翟讓朝李密拱手:“法主別動怒,魏大是自己人,說這話也是爲了山寨。”
“孤自然知道玄成的心性,否則單是動搖軍心之罪,便該斬下首級!”
李密深吸一口氣:“玄成所說不無道理,但是也未免太過小心。
杖唬敼娦赂轿淳茫�不能算是心腹。
可是那又如何?
天下間各路諸侯的人馬,誰又不是如此?
便是大隋官軍,亦是自家認自家的主將,主將不相容部下的兵士便尿不到一個壺裏,這又有什麼奇怪?
練兵自然是要練,但是法子未必只有一個。
再說這麼多人馬,想要悄悄整頓也瞞不住人。
該知道怎麼也會知道,無非就是看他有沒有膽量和咱們交手。
要練兵,最好的法子就是廝殺。”
李密說到此處霍然起身,腥瞬恢湟鍪颤N全都仰面相望。
只見李密面色陰沉,雙目直視帳外:“孤這幾日不與王世充交鋒,不過是驕兵之計,讓他得意一時。
他和他的部下,便是我軍最好的練兵草靶。
且先拿他們的人頭祭刀,再殺李淵老狗!袑⒏髯曰厝蕚洌魅张c王世充決戰!誰爲孤取下王偈准墸卤阋酝蹙粝喑辏 �
眼見李密如此表態,裴仁基等人便知道這一局乃是綠林派系大獲全勝,自己不管說什麼都沒法讓李密改變主意。
連忙把目光轉向柴孝和,希望這位李密最信任的軍師可以讓主公收回成命,可是柴孝和卻依舊保持之前的姿態,雙目微合似醒似夢,似乎發生的一切都和自己無關。
沉浮起落不關心!
第八百零七章 草莽(十二)
月明星稀。
今夜的月色分外的好,夜空無雲月光直射,讓整個邙山沐浴在如水的月色之內。
邙山山巔,李密、柴孝和兩人並肩而立,自上而下觀察着下面的營房。
白日裏看似病懨懨的柴孝和,這時卻精神十足,目光銳利如鷹,絲毫沒有之前的病容疲態。
“魏玄成所言不無道理,軍營紮成這等樣子,實在是不成話。
攻不能攻守也不能守,倘若敵兵大舉來犯,大家就只能各自爲戰。
看上去我們的兵馬多,實際打起來卻未必指望得上。
那些驍果軍被放在外圍做棄子,心裏也不可能沒氣。
若是戰事喫緊,這些人即便不倒戈,也多半會逃。”
“魏徵有能孤亦知曉,只是此人的性子太差,說話從不知顧及他人顏面,這等人做朋友都令人厭惡,若是立身朝堂便是自尋死路。
不管是誰人爲君,都不能讓這等人長居左右。
孤今日敲打他幾句,也是給他提個醒,免得將來誤人自誤。”
柴孝和並未接李密的話,依舊觀看着大軍營盤,心內卻泛起一個念頭:魏公所言不虛,魏徵這等性子又不知顧全聖人顏面,不管誰人爲君,多半都容他不得。
不過話得說回來,若是真有一位帝王能夠允許魏徵長居左右,以魏徵爲鑑以省己罪,說不定便是一位再世堯舜。
只不過百年戰亂下來,這等聖君多半已經化爲白骨,活人裏面怕是沒誰有這份胸襟。
當今天下豪傑四起,以人品胸襟論,怕是以李密爲尊。
他都做不到,別人就更不能指望。
過了片刻,李密又說道:“孝和也不必擔心,孤今日言語也不光是爲了敲打魏徵,說得也是真心話。
咱們的軍心未附,別人也沒好到哪去。
再說所謂軍心,說到底無非是財帛女子而已。
孤當初投奔瓦崗時,也不過是赤手空拳,如今照樣是瓦崗主。
只要帶他們打幾個勝仗,讓他們喫飽飯有財發,就不怕他們不乖乖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