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說話間李建成已經來到自己寢帳案几之前,提筆便要書寫。
腦海中浮現出徐樂等人糧草斷絕忍飢挨餓,被迫與瓦崗軍廝殺直到全軍覆沒的情景。
盤算時間,眼下徐樂一行人應該還沒到洛陽,只怕他們做夢也不會想到,人不曾到,自己已經爲他們織好了落網張網以待。
想要飛出自己的掌控,又那是那般易事!徐樂,等你到了洛陽,就知道死字怎麼寫!陽光明媚光芒萬丈,玄甲騎的人馬,便是沐浴在這等陽光之下,開始了疾速行軍。
正常情況下騎兵爲了顧慮馬力防範掉膘,在行軍過程中不能全程乘騎。
可是眼下爲了儘快抵達,已經顧不得那麼多,八百人全在馬上縱馬疾馳,向着洛陽的方向前進。
由於爲了保證大軍行動以及戰馬臨陣時狀態,這支騎兵擁有馬匹接近兩千,保證每人都可以輪換。
寂靜的山道上,如此規模的馬隊馳騁,聲勢已然十分可觀。
小六雖然已經經過幾次大戰陣,終歸還是稚氣未脫,在這等環境感染下只覺得心潮澎湃,整個人的都格外興奮。
忍不住問道:“樂郎君,洛陽是何等模樣?”
“我也不曾見過,不過聽阿爺講過,是個好地方。”
“城大不大?”
“大。”
“城中景色呢?”
“不遜長安。”
小六聽得越發來神,只是隨即又搖搖頭:“再怎麼好的城池,打了這麼久的仗,怕是也不成樣子了。”
“是啊,所以我們不能讓他們再這麼打下去,不能讓這些人爲了自己的野心,把我漢家山河打得殘破不堪,讓五胡之亂重演。
咱們去洛陽就是爲了結束戰事,給天下一個太平!”
第八百零五章 草莽(十)
人各有志,讓天下太平的夢想並非人人都有。
就在徐樂帶領部斜兜蓝校噲D儘快終結亂世還天下太平的同時,當世兩位梟雄卻緊鑼密鼓排兵佈陣,誓要以英雄豪傑的血肉澆灌中原大地。
邙山又名北邙,位於黃河之南洛陽之北,爲秦嶺餘脈,山勢連綿數百里。
雖然主要爲黃土丘陵,且缺少險峻高峯,但依然是洛陽北部最大的屏障所在。
因其風景秀麗地勢更是得天獨厚,按照堪輿之術判斷,正是可以庇佑子孫遺澤後代的龍虎地。
是以自古以來,無數帝王將相都以北邙爲營建陵寢的首選,邙山上單是帝王陵墓就不下二十餘處,至於將相豪傑墓穴就更是數不勝數。
“青史幾行名姓、北邙無數荒丘”,說得便是這北邙埋骨者大多來歷不凡,凡夫俗子即便埋骨於此,也未必能夠擁有墓穴,很多時候只能作爲一抷黃土與草木同腐。
事實上埋骨於此的無名勇健並不在少數,昔日高歡、宇文泰邙山大戰,雙方出陣兵力近二十萬數。
連番廝殺屍骨盈野,直到大隋建立,依舊有牧童會發現昔日戰陣殘留刀槍、旗幟乃至骸骨。
現如今類似的局面再度上演,只不過交戰的雙方,從高歡、宇文泰換成了另外兩位梟雄。
論及才具名望,或許這兩人並不能與昔日東、西魏的雄主相比。
但是論起對於天下走向的影響,以及戰鬥的慘烈程度,卻也未必就遜色到哪裏去。
新近火併驍果聲勢無雙的瓦崗健兒,對上了虎踞洛陽,挾幼主以自雄的王世充。
一方面希望以強兵猛將一鼓作氣奪取洛陽,控制整個中原。
另一方面則誓死也要保衛自己千辛萬苦獲得的利益,絕不能讓瓦崗憑空佔去便宜。
瓦崗軍固然善戰,王世充亦非不知兵的庸才。
他以胡人身份能夠得到楊廣信任,如今更是奪取了整個洛陽的權柄,又怎會是等閒之輩。
他雖然已經向李淵求援,但也沒有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李唐兵馬之上。
多年宦海沉浮疆場搏殺,讓他早早就明白一個道理,亂世中人心難測,在生死大事面前便是至親骨肉也信不過更別說外人。
李淵不管是否應允出兵,都不足爲恃,真正靠得住的唯有自己。
是以他並沒有把希望都放在李淵身上,而是早早就做好戰備,準備靠自己的力量與瓦崗軍正面交鋒。
李家肯出兵最好,不能出兵自己也必要和瓦崗血戰到底,總不能白白送上人頭。
自古來守城必野戰,洛陽城雖然城高壁厚,但是自古至今也多次易手,困守孤城註定死路一條。
是以王世充選擇了主動出擊,以麾下精兵兩萬出城討戰,屯兵於邙山腳下,與來自滑縣的瓦崗軍形成對峙。
這樣就等於是把拳頭放出去打人,不管能不能打得到,總歸是好過支起胳膊被動挨打。
而李密方面,則是以大軍十三萬沿邙山佈陣,軍隊駐紮于山腰、山頂以圖地利,做出隨時可能撲擊而下,一舉踏平王世充的態勢。
但是自從兩軍佈陣完成之後,雖然衝突不斷,但是烈度始終不大。
都是小規模衝突較量,勝者固然不能借勢突擊一戰奏功。
敗者也不會戰敗一次就損傷元氣,失去再次交鋒的能力。
雙方就這麼在邙山防線上,形成了僵持的態度。
瓦崗到底不是正規軍,即便是李密成爲瓦崗之主後努力在修正原先的一些錯處,但是也不可能一蹴而就。
是以這支軍隊大多數情況下,還是像極了響馬武裝,而不是爭霸天下的虎賁。
十幾萬大軍的聯營氣勢是有的,可是營盤扎得鬆鬆垮垮,彼此之間也談不到支援或是彼此援護。
而是按照大家的心性以及軍頭之間親厚程度安營,有的營盤離得近,有的就距離甚遠,彼此之間戒備之意甚爲明顯。
而整個營盤的佈置中,更是有意把驍果軍放在外圈,瓦崗的根本部隊放在內部拱衛中軍,顯然是對這支被強行兼併的武裝並沒有多少信任。
若是從高空俯瞰,就會發現瓦崗軍的營寨就像是一個巨大的波紋圖案,一層層向外延申出去,而整個波紋的中心,便是一頂金頂皇羅帳,這便是昔日曾得楊素親口誇獎,又爲楊玄感出謩澆撸U些掀翻了大隋天下的蒲山公李密所居之處。
也是這十幾萬大軍的中樞所在,所有軍令都是自這裏下達,再由下面去執行。
這頂帳篷格外高大奢華,其高有兩丈開外,大帳頂端爲一尺五寸鎏金寶頂,其尖端鋒銳若矛直刺雲霄。
帳篷上下皆用杏黃色貢緞覆蓋,頂蓋綴有藏綠流蘇,中間以柳編爲窗,用百餘條細繩曳住,門簾與立柱皆以金紙裹覆,在太陽的照映下光芒閃耀。
大帳外,則是數十名長身大面虎背熊腰的逡伦o衛,手持儀刀燕翅排開肅列而侍。
單以這份威風以及儀仗論,時下的李密已經不遜色於那些傳承百年的世家閥主,甚至有過之而無不及。
事實上他這頂大帳正是昔日楊廣東征高麗時所用,遼東戰敗大隋軍馬死傷慘重,楊廣寧可拼掉大批將士性命,也要把這頂代表天子威儀的帳篷奪回,就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夠再居御帳親征遼東雪恥。
只不過風雲突變,這份雄心壯志化爲流水,他本人固然身死國滅,就連這頂承載了他無窮野心的帳篷,也成了綠林盜魁的戰利品。
李密出身世家,雖然因爲世事變遷生計窘迫,可是一旦得勢,對於儀仗排場就看得極重。
在這一點上,他和自己那些出身草莽的部下並不相容,不過這並不妨礙他成爲這些綠林豪傑心中認可的首領,包括瓦崗寨前任頭領,綽號“小霸王”的翟讓在內,都對其心悅辗市氖芊钇錉懼鳌�
箇中原因除了李密過人的人格魅力以及出身門第之外,最重要的還是李密能夠給這些草莽漢子希望。
若非走投無路,沒幾個人願意投身草莽,這些身懷絕技的好漢更是如此。
大家落草爲寇本就是出於無奈,心中對於前途也大多不抱希望,基本就是活一天算一天。
這種日子看似瀟灑,實際沒人願意過,無非是沒有更好的出路勉強爲之罷了。
內心深處全都盼望着有人能帶領自己走出這個爛泥塘,尋一個正經的出身。
李密顯然就是這麼一個救星般的人物。
在他執掌瓦崗之後,先是帶領羣雄奪取大隋糧倉,又戰勝了號稱無敵的驍果軍,如今更是把目標對準了整個中原。
原本大家不過是混日子求活命,能據州佔郡就已經是了不得的成就,如今不知不覺已經有了帝王氣象,綠林草寇搖身一變就可能成爲廟堂谐迹l心裏不歡喜?
至於李密如何行事,又用什麼儀仗,這便沒人在乎。
反而覺得帝王威儀理當如此,只要能儘快打進洛陽,就算李密現在就登基爲君又有何妨?
不管大帳本身如何奢華氣派,軍帳內的情形和過去其實並沒有太多區別。
厚厚的毛氈上,腥松砉鼞鹋蹐F團而坐,和之前相處的情景並無二樣。
大家口沫橫飛高聲喧譁,一言不合就要爭吵起來,怎麼看也還是山寨聚義廳,沒有半點帝王氣派。
事實上瓦崗軍將內部一直以來都存在兩大陣營,即單雄信、程知節這些原本就出身綠林的草莽漢子以及裴家父子這種出身官軍,後來歸順瓦崗的正規軍將。
大家從行事風範再到致运悸反笙鄰酵ィ粘O嗵幘筒凰闳谇ⅲ搅舜笫律暇透悄限@北轍往往吵得不可開交。
大家出身有差際遇不同,有這種分歧本就是天經地義之事。
再說以當下瓦崗的實力而言,如果部下一團和氣內部沒有汕頭反倒是不正常。
不過這種分歧在尋常時光不足爲慮,可是在處置軍機大事的時候,往往會產生諸多不利影響。
眼下瓦崗軍與王世充對峙,正是需要做決斷的時候,可是偏偏因爲這種矛盾,導致最終的決斷沒那麼容易下達。
洛陽在望,誰都想着儘快消滅王世充奪取城池,可是該當採用何等手段,卻是各有想法誰也說不服誰。
大家往日裏都是爭吵慣了,也知道誰也沒法說服對手,是以都在努力爭取第三方力量的支持,這支力量便是李密身邊的殖寄涣乓簿褪撬^的质俊�
李密自己就是质砍錾恚芮宄涣诺闹匾浴�
是以在他入主瓦崗後,就非常注重提拔种鳌�
隨着瓦崗軍聲勢日盛,聚集在李密身邊的殖家簿驮絹碓蕉啵f一句殖既珉呉膊凰氵^分。
其中出色人物包括魏徵、房彥藻、李玄英、鄭頲,不過其中最爲出色,也是李密最爲倚重的,則是鞏縣人柴孝和。
倒不是說柴孝和才具智殖^其餘諸子,而是柴孝和歸順時,李密已經入主瓦崗且主持黎陽放糧事務。
是以柴孝和算是李密的私人,其歸順的原因是因爲李密不是因爲瓦崗,加上他本人確實有能,是以李密對其信任有加引爲臂膀,也就不足爲怪。
眼下爭吵的雙方,表面上是在向李密陳述自己主張順帶駁斥對方,實際上都是在努力說服柴孝和,希望得到這位种鞯闹С帧�
可是柴孝和這幾日似乎身體不適,整個人都沒什麼精神。
軍議之時依舊眯着眼睛,讓人分不清到底是清醒還是在打瞌睡。
若非他是李密心腹,早有脾氣火爆的過去賞幾記耳光。
柴孝和的這個態度,無疑進一步刺激了在場腥说那榫w,大家的火氣越來越大,嗓門也就越來越高。
彷彿誰的聲音大,誰說的話就有道理。
綠林軍將中以程知節嗓門最響亮,一聲大喝滿帳迴音。
“入孃的,咋山寨越興旺做事越不爽利?
當初俺們做買賣的時候,也不見這般算計。
還不是想打就打,想搶就搶?
管他多少人馬,且先打了再說。
現如今王世充左右不過萬把人,咱們十幾萬人馬,便是一人撒泡尿,也淹死了他們。
怎麼就沒了廝殺的膽量,在這裏乾耗時光,又算什麼打仗?
乾脆給句痛快話,打還是不打?
要是打,阿爺這便去檢點人馬,與王世充大戰一場。
若是不打咱們就拔營,總好過在這喝西北風!大家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第八百零六章 草莽(十一)
程知節對面便是昔日曾爲河南道討捕大使鎮守虎牢關的裴仁基,其戎馬半生經驗豐富,乃是軍中成名老將,也是官軍派系泰山北斗般的人物。
聽了程咬金言語,他第一個皺起眉頭:“程將軍此言差矣。
事關我瓦崗大業成敗豈能意氣用事?
這是沙場交鋒,不是剪徑攔路,哪能混爲一談?”
“我瓦崗大業?
阿爺入瓦崗的時候,裴老兒你還在大隋當官,帶着兵將抓你阿爺呢。
沙場又多個球了?
你們這些張口沙場閉口大事的,最後還不是被阿爺捉了?”
“姓程的,你有種再說一句!”
裴仁基不曾開口,裴仁基身後的裴行儼已經按不住火性破口叫罵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