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這種情況帶來的劇烈刺激,不是酒或者其他什麼東西能夠代替。
有一部分人也會因此沉湎其中不可自拔,越是處於生死邊緣越是興奮,步離的情形就是如此。
生於塞上狼羣的步離,在遇到羅敦之前,過得一直是這種生死懸於一線的日子。
固然在梁亥特部落以及徐家閭的生活,給了她前所未有的安逸以及家的感覺,也讓她深深依戀其中產生了歸屬感,可是童年生活的記憶,就像是烙印一般深深的鐫刻在血脈之內,不管如何變化都不會磨去。
越是到了生死邊緣,步離的情緒就越發亢奮,一如受傷孤狼,絕不會束手待斃只會奮力一搏!在她眼中此時只有槍鋒不見其他,就在大槍即將刺中自己身軀的剎那,步離的身形陡然動作!雙足猛地踢向樹幹,如同上天梯一般沿樹幹疾行幾步,這本該刺中她身體的鋒刃便從腳下險險劃過。
單通眼見一擊失手,大喝一聲沉腰坐馬手臂發力,本應刺入樹幹的大槍被他生生拽住,隨後力道陡然一變,改平刺爲上挑,大槍自下而上,作勢要將步離挑起。
可是步離的動作更快一步,雙足向下一記千斤墜,自身的體重加上腰馬之力全都作用在槍桿上,以自身爲武器想要生生把大槍從單通手上砸落。
剎那間,在場的綠林羣盜全都呆住了,自他們與單通相識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這等情景。
頭領手持長槍伸臂刺擊,對手則穩穩站在槍桿上,隨着槍桿上下起伏。
高大的單通與纖弱的步離形成鮮明對比,火光映襯下,兩人的體形差異反倒是成了互補。
山風吹拂,吹起步離頭上青絲亂髮,加上步離本就是中原少見的異域美人,此情此景下更增幾分顏色。
若是不知情的人看到,絕不會相信這是一場生死搏殺,只會認爲兩人在賣解獻藝。
事實上就算以此爲業的藝人,用心編排苦練之下,想要達到這等效果也是難如登天。
單通心內也忍不住爲步離的應變以及身手喝彩,自己遇到過的江湖女子,沒一個人能和這個小姑娘相提並論。
不過越是如此,自己就越不能留下她的性命!單通一聲怒喝手腕抖動,大槍用了一個“崩”字決,將步離的身體從槍上彈起。
步離也不曾料到單通的膂力強悍如斯,自己這一擊的力道在他而言竟然根本不足以成爲威脅,而隨着單通用出崩槍法,步離只覺得腳下一股巨力襲來,自雙足至小腿如遭重錘,下半截身子發麻,再也維持不住之前的站姿。
隨着單通這一抖,步離的身軀從槍桿上彈起,向着一旁落下。
“納命來!”
單通一聲怒喝,大槍一記“白蛇吐信”直奔步離刺過去,都不想等到步離落地,就要將她刺死。
可是就在他手中大槍即將刺出的剎那,空氣中陡然傳來一聲斷喝,隨後一股勁風直奔大槍槍尖飛去。
這股勁風並非弓箭,但是來勢比之強弓勁矢並不遜色,即便以單通之能,也來不及變招抵擋,只聽一聲金鐵交鳴之聲響起,空中陡然爆起幾點火星。
單通只覺一股巨力襲來,自槍尖直接傳向自己的手臂。
從交手之初,他始終保持單手握槍的姿勢不變。
可是此時他卻再難以單手控制兵器。
這條追隨自己征戰,幾乎成了身體一部分的武器,隨時都可能脫離掌控脫手落地。
綠林中人爲了顏面可以犧牲性命,當着自己這些手下的面,若是被人打落大槍,自己的體面何在?
當下單通顧不得其他,再次腰馬發力,始終空着的一手急忙伸出抓住槍鑽,雙手用力總算是把大槍攥住。
饒是如此,槍桿在兩股相反的力道作用下,也自嗡嗡抖動,過了良久才平復下來。
好在身旁這些綠林人的眼力平平,看不出單通方纔喫了悶虧,只當是自家頭領賣弄槍上功夫,倒是沒人說什麼。
身爲當事人,單通自然明白對方另有高人掠陣。
他將心一橫,朝着森林中喝道:“誰?
藏頭露尾算什麼好漢?”
騰!騰!騰!如同砸夯般沉重的腳步聲響起,火光映照下,一尊手持盾牌的高大的神像從森林中緩緩走出。
來人的身軀本就高人一頭乍人一背,看上去格外顯眼。
加上盾牌遮護臉面胸腹,導致這些人一眼看去,看不到來人的五官,只能看到盾牌上那猙獰的神荼相。
顯然之前林中已經經歷過搏殺,盾牌的神荼相上滿是血污,更增幾分狠厲神態。
在火光映照中,這神荼就像是飽食血肉的神祗復活,來到人間收割人命。
這些綠林人往日爲非作歹多了,不少人心裏都崇信鬼神之說,加上今晚這一戰太過邪門,從開打到現在處處受制,這時候再見這等情形出現,不少人心中竟泛起一個念頭:莫非是作惡太多神靈降罪,今晚報應臨頭?
單通倒是看得分明,出現的當然不是什麼神仙,而是一個體形格外魁梧的大漢罷了。
只是這人身形壯碩氣度不凡,再加上今晚的清醒,乃至於讓人生出誤會。
事實上這人自己也是見過的,玄甲騎軍陣中徐樂一馬當先,緊隨徐樂身後的就是此人。
由於交戰之前瓦崗軍已經瞭解了玄甲騎中幾個出色人物的情形,對於這人的身份倒是也不難辨認,當下單通冷聲道:“小門神韓約?”
來人並未說話,只是將盾牌從面前移開,朝着單通點點頭,隨後將盾牌重新擋在面前,右手直刀在盾面上輕輕敲擊三下,又朝着單通遙遙一指,朝着單通發起挑戰。
玄甲騎中二號人物,向河朔綠林的首領級人物,發起了挑戰。
單雄信看看韓約,又看看此時已經恢復持刀警戒狀態的步離,忽然打了個呼哨,那匹棗騮駒四蹄蹬開來到單通身邊,單通雙手持槍足尖用力人騰空而起,牢牢落在鞍橋之上。
手中大槍前七後三懷抱二尺,寒鐵槍頭直指韓約!
第八百零三章 草莽(八)
經過一場打鬥,山林間之前點起的幾叢篝火已經熄滅大半,剩下的則四下散開,如果不及時撲救,隨時可能形成燎原之勢。
是以小六、韓約以及幾個梁亥特的神射手,這時候就得承擔撲救差事,忙着撲打火苗,避免山火的形成。
徐樂則站在之前單通所待的位置,目光望向遠方,那裏是單通以及殘存的瓦崗遊騎逃跑方向。
誰也沒想到,那位瓦崗軍成名飛將,面對韓約發起的挑戰並未正面交鋒,而是選擇了上馬撤退。
也不光是他一個人退,而是要所有部下和自己一起退。
事實上單通本人,反倒是最後走的一個。
自始至終他都履行着首領職責,立馬橫槍單騎斷後,只要有一個手足沒走,自己就不肯離開。
從他的行爲看,也確實擁有領袖羣雄的資格,能讓這些綠林人爲其效死,也不完全是靠着武藝高強窮殺惡戰。
說起來畢竟也是幾十個好漢,饒是徐樂這幾個人再怎麼了得,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留下。
今夜這一場廝殺,又結果了瓦崗軍近二十條人命,更重要的是打掉了對方的宿營地,嚇得對手落荒而走。
也算是出了胸中惡氣,於之前的賬有所討還,從這個層面看,算得上不虛此行。
不過對於宋寶而言,還是覺得有些不夠。
畢竟他跟在徐樂身邊順風仗打得多了,又不曾經歷過江都那種死局,認爲徐樂出馬斬將奪旗陣斬地方首領就是必然之事。
今晚既沒能把所有敵人都留下,又走了首領單通,就覺得欠了些什麼,似乎哪裏不對勁。
宋寶是個拈輕怕重的性子,尤其不肯踏實做事,讓他去撲火又或者去檢點戰場自是不能。
因此跟在徐樂身邊,邊走嘴裏邊嘟囔着:“這單通名氣恁大,不想居然是個慫貨。
自家有馬有槍,韓大步下短兵,他都不敢接下這一陣。
帶着手下落荒而走,也不怕丟人?
咱不知道他們中原綠林是什麼規矩,要是在神武,他這樣的人今後就沒臉在江湖上廝混,更別說當頭領帶兵。
我看誰還願意跟着他,誰還肯聽他的話!”
“我原以爲瓦崗就是羣好勇鬥狠的猛將,尤其是那些出身草莽的,肯定是要面子不怕死的亡命徒。
沒想到區區一個單雄信就有這等眼力和決斷,看來瓦崗軍比我想的更難纏。
如果那些軍將都如單通一般,這次洛陽之戰怕是有我們受的。”
徐樂並沒有接宋寶的話,而是自言自語,似是說給宋寶又像是說給自己聽。
說話間他已經來到步離面前,關切地問道:“可曾傷到?”
步離搖搖頭,又露出一個笑容,朝徐樂舉起了手。
在她的小手上,緊握着一枚鐵骨朵。
骨朵長不滿一尺,造型也自平常,一看就是軍將們隨身攜帶的暗器,沒什麼特殊之處。
可就是這麼一枚骨朵,現在彷彿成了步離心愛之物,握在手中時刻不放。
徐樂朝他點點頭,步離隨後便走向一邊,宋寶也朝步離一笑:“你說對不對?
剛纔要是單通不跑,這時候你都可以拿他的人頭做耍了。”
步離並未理會宋寶,反倒是向旁走了幾步,也不曾看宋寶一眼。
讓他討了好大沒趣。
宋寶知道步離脾氣更知道她不是自己惹得起的,因此並不發作,而是納悶地問道:“咱們玄甲騎自從出世以來,可沒幹過這窩囊事。
徐大你也說過,武人最重要的就是膽子,所謂一膽二力三功夫,膽子比什麼都要緊。
今個單通臨陣脫逃,你不罵他也就罷了,怎麼還誇上了?”
“能戰則戰,不能戰則守,不能守則走。
這就是兵法。
他如果爲了逞英雄,把手下這幾十條人命押在此地,那他就不配身爲軍將統帥部下。”
徐樂這時才轉過身看着宋寶:“他很清楚,韓大的本事未必在他之下,更別說我用一枚骨朵震開他的長槍,自然不是好相與。
如果我和韓大聯手,他肯定討不得便宜。
更重要的是,這裏總歸還是李唐轄地,我們背後更有六萬大軍。
他不知道我們會有多少人趕來,更不知道今晚有多少人馬參與到這次圍獵之中。
戀戰下去就要全軍覆沒,這時候不管他還是我,都會以全師爲上,不能顧慮自己那點臉面。
當機立斷絕不磨蹭,又能猜出韓大不是這枚骨朵的主人,此人不簡單。
宋大日後在戰場上遇到瓦崗軍將千萬多幾分小心,否則怕是神仙都救不了你。”
方纔徐樂見步離遇險,以鐵骨朵暗中相助得過程,宋寶全都看在眼裏。
對於徐樂的武技越發佩服,於他說的話也就不敢頂撞反駁,只是不住點頭。
但是依舊有些不太相信:“這單通號稱河朔綠林第一人,結果一看也就這兩下子。
瓦崗軍火併了驍果不假,可是那些兵馬乃是新投奔的,未必就和瓦崗兵將一條心。
只要打垮了這夥俦切敼铱匆簿湍屈N回事,倒是不用怕他們。”
徐樂道:“你這話不是沒有道理,但是卻忘了一條,他們是怎麼贏得驍果?
據某所知,驍果軍敗給他們純粹是因爲致圆粩常皇菃渭兊奈渌嚥粷�
從頭到尾驍果都沒和瓦崗軍拼過,直到他們累的人困馬乏,瓦崗軍才列陣出擊一戰成功。
你我都是武人,明白這裏面的厲害。
武將用計太多,難免失了本心,遲早會磨去鋒銳。
可自古以來戰陣都離不開計诌籌,若是武人與种鬟B成一線,便是頭爪牙鋒利的惡虎。
任是誰都不敢輕易招惹。
咱們玄甲騎的兒郎,也不能拿自己的命去試老虎的爪子,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宋寶見徐樂說話時神色凝重,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消失,低聲問道:“這次的對頭真這麼棘手?”
“怕是比我們以前遇到的都難對付。
有武藝、有腦子且不依古格,他們軍中一定有一位呋I帷幄的上將居中調度。
此人胸中怕是藏着百萬雄兵,跟他爲敵日子絕不會好過。”
宋寶聞言眉頭皺起:“若是如此,那咱們的兵馬是不是少了些?
蟻多可食象,咱們總共只有八百人,若是瓦崗俪汕先f的衝上來,用人頭堆也能把我們活活壓死。
咱得把長安的兵馬都調來,否則怕是要喫虧。”
徐樂搖了搖頭:“等不得了。
大軍已經到了這裏,哪有停下來等的道理?
再說兩軍未曾開戰就先求援兵,我們玄甲騎幾曾做過這種窩囊事?”
“也有樂郎君這一說,那咱們就到了潼關再調兵。
也不說求援,就是給咱們調動兵力,這總不算過分吧?”
徐樂並未回答宋寶,而是看着遠方無邊的黑夜陷入沉思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