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樂郎君這事做的沒錯,某從心裏佩服。”
說到這裏李世民臉上忽然露出一絲微笑:“其實話說回來,鬧出這等事情害大人面上無光,縱是泥人也有土性,何況是萬乘之尊。
天子一怒伏屍百萬,大人一時氣急攻心行事難免操切,某縱然有心迴護,也不過是多磕幾個頭,希望大人回心轉意。
若想讓老人家收回成命,我可沒那麼大本事。”
徐樂聞言看向李世民手中聖旨,李世民接口道:“今日之事還得感謝九娘。
多虧她來去及時,搬來了一尊真神。
有她在大人便不會責罰太重,左右不過是罵上幾句,樂郎君只當看在我的份上千萬忍讓,左右不過是左耳進右耳出也便是了。”
說話間兩人已經離書房越來越近,徐樂心中也自嘀咕,自己一路行來既無人阻攔,也沒人要求自己下馬摘除兵器,這到底是李淵的意思,還是那位的心思?
他們到底是作何打算?
第七百九十一章 肝膽(五十六)
通常而言自亂世中崛起的朝廷,由於憑藉武力立國,武人的地位自然就高。
軍將大多脾氣火爆,哪怕是自亂入治,一時之間也改不過來,於朝廷禮儀帝王尊嚴往往顧及不到。
是以立國之初朝堂之上往往沒有規矩,大呼小叫彼此喝罵甚至動手互毆都不算稀奇。
如何讓天子的威儀得到羣臣認可,讓朝堂變得有規矩,一直都是個難題。
哪怕是開皇天子楊堅,登基之初也面臨過類似的困境,直到以嚴刑峻法懲辦幾位開國重臣之後,才讓百官逐漸生出畏懼之心,朝廷制度才得以執行。
與楊堅相比,李淵就得算個異數。
他的朝廷自建立之日就規矩森嚴,哪怕是那些驕兵悍將也不敢在朝堂上鬧事更不敢觸犯天子。
這固然得益於前朝的教訓,也和李家北地世家之首的地位分不開。
畢竟眼下依舊是屬於門閥世家的時代,在成爲天子之前李淵就是隴西李閥之主,單是這身份地位就足以震懾四方。
等到正式登基爲君,這份威權自然而然就傳承下來,腥藦男闹凶园l敬畏,又有誰敢冒犯?
當然,李淵並未因爲登基爲君就拋棄仁義之名。
在大多數情況下,他還是像在晉陽時一樣,乃是個好好先生仁厚君子。
親朋故舊圍在身邊說些閒話乃至笑話都沒關係,他不但不會見怪,還會認真傾聽乃至附和。
可是一旦李淵露出些許不快或是煩躁,這些人也就會立刻住口,隨後各自散去,絕不敢多停留片刻。
今日情形也是如此。
之前徐樂大鬧玄武門,先後毆傷數人。
李神通、溫大雅等人喫了苦頭,自然就要來找李淵告狀。
在天子面前他們顧不上自家的身份體面,如同童稚一般喊冤叫屈甚至哭號有聲,醜態百出令人作嘔。
李淵也自傾聽,不曾有什麼言語。
不管是羣臣的哭訴還是李世民的哀懇,李淵都不曾表態,自始至終沒有對徐樂的行爲進行任何定性或是評述。
以至於書房內外一度哭喊喧囂,把個莊嚴肅穆的天子居停搞得如同爲百姓裁斷曲直的縣衙門。
可是此時的御書房內卻已經變得安靜肅穆,非但沒人再哭鬧出聲,就連宮人走路都刻意放輕腳步生怕發出半點雜音。
書房內的佈置被臨時更換了一番,添置了數個香爐,內中燃燒的是價值萬金的上品龍涎,整個房間內香氣撲鼻沁人心脾。
李淵面上滿是無可奈何的笑容,手指在案几上輕輕敲擊,眼神空靈整個人陷入對前塵往事的回憶之中。
“建德五年,爲三千斛糧草交割有差,徐敢單身闖御帳,一路毆傷甲士十四人。
周主發雷霆之怒,遣將緝拿,徐敢單騎敗五將奪槊三條全軍譁然。
此事爲齊軍所知,誤以爲我軍營嘯,點兵出陣意圖趁虛而入。”
李淵對面,一身皇后袍服的竇夫人也陷入回憶之中,隨着丈夫的言語說道:“開皇三年,天子徵天下民夫修黎陽、河陰、常平、廣通四倉。
內有權臣藉機侵奪民財強佔民婦,以致逼死人命。
不合此事爲徐衛所知,單騎闖衙殺官懸首於城頭。
三日三夜不眠不休追殺幕後元兇獨孤定,沿途斬殺獨孤家家將乃至綠林兇徒草莽遊俠數十人。
最終於承天門外擲槊殺人,於百官面前割下獨孤定的首級。
算起來那位獨孤定還是咱們的親眷,你也要喚他一聲兄長。”
李淵對於這個名字顯然很是厭惡,雖然知道夫人是在打趣,依舊搖了搖頭:“那等腌臢潑才提他作甚,沒得髒了咱們的耳朵。
他本就不該活在這個世上,只不過念在他是獨孤家血脈份上多有容讓。
可是他敢壞了修渠築倉之事,也是自取其死怪不得旁人。
即便衛郎君當時不出手,楊堅也饒不得他。”
竇氏微微一笑:“化石這麼講,不過當時開皇天子登基未久,正在嚴明法紀約束武人的時候,最忌諱武將恃勇妄爲蔑視法度,徐衛縱有再多道理,單是攪鬧京師擅殺大臣這一條,就足以要他的人頭。”
李淵嘆了口氣:“夫人所言極是。
徐家人都是一般模樣,能殺善戰好勇鬥狠,以豪俠好漢自居卻不知王法爲何物。
這輩子就是個赳赳武夫,活該出不了頭。
征戰時少不了用他們,可是等到天下太平,他們就是禍害。
不管誰做天子,都不會喜歡這樣的臣子。
哪怕有再多功勞,也禁不起他們這般揮霍,遲早要人頭落地。
即便當日真叫楊勇得勝,徐家的下場也未必好到哪去。”
“聖人所言不錯,徐家確是出名的善征戰能闖禍,一如利劍既可傷人也可傷己。
不過聖人還少說了一條。”
“哦?”
李淵看着夫人一愣,夫妻之間素來說笑無忌,夫人說個笑話李淵也願意配合。
難得竇氏大老遠從晉陽趕過來,更有心情說笑,李淵自然不會壞了興頭,專心看着妻子等待答案。
“那便是叩馈�
徐家人闖禍的本事和他們的叩啦幌嗌舷拢澳_惹下殺身大禍,後腳就有貴人扶持。
當日徐敢闖帳觸怒天子,可是不等天子發落,北齊軍便打上門來。
齊軍雖弱但餘勇可賈,三萬鐵騎直衝御帳,一時之間竟無人可抵,堂堂大周天子幾被齊軍所執。
危急時刻徐敢以玄甲騎衝陣救駕,徐敢本人更是身先士卒身被五創連斬北齊八將,終於擊潰北齊大軍,周軍終得以反敗爲勝。
我隴西李氏憑藉此役名揚天下,徐敢當屬首功。”
李淵點首道:“這話倒也不差。
那等亂世往往會有些不同尋常之事發生,若不是徐敢捨命拼殺,周齊之爭說不定就此生出變數。
是以那一戰之後徐敢不但無罪反而有功,天子親自招他飲酒做歌,全然看不出之前的怒氣。
就連被他毆傷的那些軍將也不恨他,反倒是拿這件事當了誇耀資本,逢人就說自己被玄甲徐敢揍過,旁人便要對他們生出幾分敬意,當他們是能和徐敢相鬥且能全身而退的豪傑。”
“衛郎君也不差。
他殺了獨孤定,咱們那位姨母大人可是咬牙切齒要他的首級,誰求情便與他同罪論處。
不想獨孤定逼死的婦人居然有那麼大來頭,惹出一場變亂。
彼時天下未定,若是變亂蔓延還不知要出何等變故。
結果衛郎君帶着三百騎,不出十日平定叛伲�爲朝廷添了幾員虎將。
姨母素來專橫,便是萬歲也要讓她三分。
在大臣手上喫虧,這怕還是第一遭。”
李淵看着夫人微笑道:“梓童從晉陽一路趕來車馬勞乏,想必倦的很,不妨先到宮中休息,這些閒話我們有的是機會講。
郎中不是說過了,你當不得勞累,沒事就要多歇一歇纔好。”
竇氏輕咳幾聲:“聖人莫非是想讓咱的兩個女兒也如二郎一般,在方磚上磕腫了額頭才肯應允?
二郎是男兒家,又是個武夫,受些傷痛算不了什麼。
若是兩個女兒也這般受苦,我這做孃的心裏又怎會舒坦?
再說自家女兒自家知,若是她們不肯叩首反倒是鬧一番,你豈不是更不歡喜?”
“看來今日徐家的貴人,就是梓童了?”
李淵面上依舊帶着笑容,一副閒話家常的樣子。
在夫人面前,李淵很少動怒,尤其今日之事就更沒有發火的餘地。
只是不緊不慢地說着:“爲了區區一個徐樂,就要讓你兼程急行,即便是女生外嚮這也未免過分。
不好好敲打一番,只怕她將來還不得反了天去?”
“聖人這話可是冤枉九娘了。
急行是妾自己的主意,不關她們的事。
若是依舊不緊不慢的過來,又有誰來收這個場?”
竇氏臉上笑容漸去,神色變得嚴肅起來:“聖人明鑑,妾不是徐樂的貴人,而是聖人的貴人,也是我大唐天下的貴人!今日之事如箭在弦,設若妾不兼程趕來,聖人當如何收場?
難不成真就爲了一婦人斬殺棟樑?
當今天下怕是還沒安定到這等地步,聖人若想坐穩江山,更不能如此行事。
且不提天下豪傑,便是長安城內八千鐵騎,聖人又該如何應付?
莫非真要與他們殺個屍山血海?”
素來溫馴的婦人一旦嚴肅起來,頓時便有一股凜然正氣縈繞周身,書房內的氣氛也隨之一變。
方纔夫妻溫情款款閒話家常,此時則如同朝堂奏對。
這也是竇氏能夠得李淵另眼看待的原因,她並不是一個普通婦人,更不是以姿色取悅夫君的凡俗女子。
操持家務管理家業可爲內助,於朝堂之事不會過問更不會覬覦權柄。
但是夫君一旦行差踏錯,她也會直言相諫。
李淵這些年能夠逃過楊家父子的耳目,積攢實力招兵買馬,終致得了天下。
這裏面固然有李淵自己的才智,也和竇氏的功勞密不可分。
也正是因爲勞心勞力,既要操持家業又要輔佐夫君,以至於自身損耗太過,竇氏的身體才如此孱弱。
如今見夫人開始變臉,李淵的心中也自一凜,但是他終究已經登基,不再是過去的那位太原留守。
於夫人的質問雖未動怒卻也不是俯首恭聽,而是搖了搖頭,臉上的笑容也逐漸散去。
第七百九十二章 肝膽(五十七)
“朕身爲天子廣有四海,女子財帛盡爲朕所有,予取予求理所當然。
若是連區區一婦人入宮之事都不能如願,這皇帝還有什麼意思?”
李淵的語氣也極爲嚴肅,證明他對這件事看得很重,絕不是納一個妃嬪那麼簡單。
即便是登基以前,李淵身爲李閥之主也不至於在女色上有所欠缺。
竇氏和獨孤後不同,不是個善妒的女人,更不會把丈夫牢牢拴在自己身上,不許他去找其他美人。
事實上竇氏在這方面很是大度,也正因爲她這種大度,李淵反倒是格外收斂,並沒有癡迷於某個美人。
固然人的地位變化心性也會隨之改變,費盡心血得了天下,之後便失去約束爲所欲爲乃至性情大變的人也不是沒有,不過李淵畢竟登基未久天下未定,也還不至於到這種地步。
他開口所講的就不是美色與大將誰者爲重,而是直指天子的權威所繫。
“徐樂若是喜愛那婦人,又算得了什麼?
只消把話語對朕講明也就是了。
朕給他的賞賜哪樣不比一個婦人來得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