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難道朕捨得兵馬錢糧,單單捨不得一個女子?
再者說來那女子的身份尷尬,留在他身邊是禍非福,他莫非連這點道理都不懂?
徐家人行事乖張,但頭腦全都清醒着,若是連這點事都看不明白,他也不配做我大唐的將軍!”
李淵越說越氣,剛剛平復的情緒又自激動起來:“朕對他如何大家有目共睹,便是親子侄也不過如是。
他又是怎麼回報朕的?
縱然有多少不滿,大可對朕說明,難道朕還不許他說話不成?
一言不合提槊便打,即便是徐敢在日也不敢如此!他這簡直是無法無天!也根本不曾把朕放在眼裏!若是這般放縱下去,日後還有誰治得住他?
誰又治得住玄甲騎?
他徐家再有多少戰功,也只是李家的臣子,總不能欺到朕的頭上去!”
竇氏倒是不溫不火,依舊保持冷靜。
她很清楚丈夫的爲人,素來有鈍重之稱的李淵,能夠維繫古拙君子的形象並非僥倖所致,而是他確實有着過人的涵養以及養氣功夫。
即便是真有人觸了他的逆鱗,李淵也不會大發雷霆,表面上還是可以保持克制,過後隨手打發也就是了,犯不上大動干戈。
唯獨在徐樂這乃是例外。
只要事情關係到徐樂,李淵就肯定會舉止失措,甚至會表現得與往日大不相同。
歸根到底還是因爲當年那些不足爲外人道的隱祕,讓李淵面對徐樂時總會想起葬身火海的徐衛,是以格外的提防甚至過度反應也不稀奇。
她也承認丈夫說的不是沒有道理,徐樂所作所爲不管是國法還是規矩都不能容,所以李世民從一開始就選擇在外面叩頭請罪不敢申辯,道理也在於此。
不過此時竇氏依舊從容不迫,對李淵說道:“聖人所言極善,徐家人這番舉動確實沒有道理也不合法度,算得上無法無天。
可是聖人請想,徐家人行事又幾曾顧及過法度?
又哪裏講究過規矩?
他們就是些山野村夫,講得是情分道義,不是國法綱紀。
我想樂郎君未曾在意過楊氏的身份,只當她是自己的一份承諾。
徐家人是出名的一諾千金,爲了自己的一句話搭上性命,這種事徐家人幹得出來,也只有他家人幹得出來。”
李淵哼了一聲未置可否,“那便可以抗旨犯上了?”
“妾不是爲徐家人求情,也不是爲他說話。
於法理徐樂當斬,玄甲騎亦應斬。
可是今日之事不可以道理論,說到底咱們的大唐江山也還沒到可以講法度的時候。
若是講法度,楊廣還是這四海之主,不至於落個身首異處。
還望聖人三思。”
“怎麼?
梓童擔心朕怕了那區區八千騎?”
“聖人爲萬民之主,自然不會怕一些只知殺伐不明大義的匹夫。
可是天下諸侯作何想法,聖人尚且不知。
設若有人畏玄甲騎多過畏懼聖人,我們若是自滅玄甲,豈不是隨了那些人心思?
到時候又要多死傷將士耗損錢糧,於聖人的偉業也大有妨礙。”
“跳樑小醜何足一論?
當日晉陽起兵之時,朕也未曾考量玄甲復出。
我大唐如今虎踞關中兵精糧足,那些鼠輩又怎敢相抗?
只要挾大勢相迫,他們自會倒戈來降,有沒有玄甲騎有沒有徐樂都是一樣。
再者說來,沒了徐樂也未必一定就沒了玄甲騎!二郎與他廝混多日,難道就真的學不會徐家兵法,也管不住那些驕兵悍卒?”
竇氏不疾不徐:“當日聖人與衛郎君亦是至交,等到徐家變故發生,徐敢攜孫遠行,玄甲騎便隨之消失。
便是楊家父子那等霸道性子,也不曾逼迫聖人再練出一支玄甲報效。
說到底玄甲騎就是徐家自己的物什,徐家人在就在,徐家人走了便誰也拿捏不住。
此事聖人亦是心知肚明,就不必苛責二郎。
我大唐天下繫於聖人一身,倒也不必全賴玄甲,又或者沒有都對我李家江山沒什麼妨礙。
不過……妾身方纔所言徐家的叩溃}人不可不察。
固然聖天子百靈相助,凡俗氣哽堵}人無礙。
但是眼下我李家基業未穩,多些小心總無壞處。”
李淵看看妻子,眉頭微微皺起:“徐家的邭獯_實不差,不過總不至於妨礙到李法主身上。
若果真如此,那便有些邪門了。”
從方纔竇氏所說的邭猓闶侵咐蠲芤约八y轄的瓦崗軍。
徐家人素來剽悍,行事全憑心中所想不考慮其他因素,闖禍乃是家常便飯,觸怒天顏不可收拾面臨人頭落地風險的事也做了不止一次。
就算徐家人再如何了得,也不可能每次都靠武藝過關,之所以能保全性命很多時候確實和邭庥嘘P。
畢竟國亂思良將,亂世之中尤其如此。
不管天子被徐家人氣到哪種地步,一旦自己面臨險地甚至面臨喪師傾國的邊緣,就還得指望徐家人救命。
自古來功高莫過於救駕,徐家就算惹再大的禍事,有了力挽狂瀾之功,甚至救下天子性命,之前的罪過也只好一筆勾銷。
大爭之世豪強並起,勝負生死往往只在須臾之間。
或許只是一個念頭或是一次抉擇不當,結局便是敗亡。
乃至完全可能通過一場大戰,實現強弱逆轉盛衰變化。
正因爲徐家人有這麼一份逆轉乾坤的本事,才能一次次逃過懲戒,直到大隋一統天下四海昇平,徐衛便逃不過死劫。
如今的李淵情形和當日的楊堅或是宇文氏並不相同。
雖說大唐眼下還遠遠沒到一統天下的地步,但是也不至於行走在刀尖上,隨時可能面臨敗亡下場。
正如李淵所說,從佔據長安控制潼關的一刻,李唐王朝就已經佔據了大勢。
在徐樂攜玉璽迴歸後,這份大勢就更加穩牢。
與天下羣雄相較,李淵已經擁有了四成以上的勝算,而其他人充其量不過是一成兩成甚至連半成都不到。
李淵這次對待徐樂的態度如此強硬,甚至八千玄甲騎的表態都不曾讓他改變心意,與這種大勢也脫離不了關係。
不過這天下終究還不曾一統,四海豪傑中也不是沒有能和李淵一較短長的人物,其中最爲出挑也最讓李淵忌憚的,便是昔日大隋蒲山公如今的瓦崗首領李密李玄邃。
遼東李氏四世三公門第顯赫,李密本人文武雙全乃是當世一等一的豪傑,不過這些對於李淵來說還都算不了什麼,真正令他擔心的還是李密麾下那支瓦崗軍。
這支由綠林豪傑以及難民、遊俠組成的隊伍,與當今天下各路英雄麾下的部隊完全不同。
他們有着自己的戰法,也有自己的韜略。
這些致詰鸱ú惠d於任何兵書戰策,也沒人能夠教授傳承,全是江湖中人刀頭舔血的歲月中,自行揣摩而來。
七零八碎不成體系,于軍中將領而言,只能算是野路子,不被正統武人所重視。
再說歷來都是官兵佔據上風,盜僮疃嗑褪瞧圬摪傩眨痪邆浜驼庈娬孀鲬鸬哪芰Α�
是以沒人會在意盜俚膽鸱ǎ膊粫J爲一羣響馬能夠抵抗正規鷹揚。
然而自從李密加入瓦崗軍之後,這支隊伍的情形陡然一變,已經從昔日的散兵遊勇盜夙戱R,變成了天下有數的強兵。
他們那上不了檯面的戰法經李密改造、完善,已經成爲一套極具威脅的手段。
已經有無數名將敗亡在他們手中,其中不乏名動天下的豪傑勇士,以及足以和河東鷹揚相抗衡的精銳。
李淵一度想過與李密聯合,就是看中李密手上這支精兵。
不過時移事易,如今兩方已經沒了合作的可能,轉而刀槍相向爭奪天下。
李淵心中對於李密的才具以及瓦崗軍的戰力都很是忌憚,不過在外人面前這種態度不能表露出來,也只有自己的妻子以及幾個兒子才知道心思。
如今妻子提及的變數自然就是指李密和他手下的瓦崗軍,如果說別人可以不在乎,李密就必須認真對待。
一個不留神,便有可能像當年周齊交戰一樣,明面上佔據絕對優勢的大周軍險些陰溝翻船被齊軍所破。
不過李淵對於妻子的擔憂並不認可,他倒不是說自己有把握戰勝瓦崗,而是覺得瓦崗軍就沒可能走到自己面前。
畢竟宇文化及和他的驍果軍,正在衝向瓦崗軍,那支軍隊的實力放在那,誰聽到都得心驚膽戰。
不管他們和瓦崗軍勝負如何,總歸難免兩敗俱傷,只剩半口氣的瓦崗還有什麼可怕?
竇氏卻不似李淵這般篤定,相反面色更加嚴峻:“倘若他們不曾兩敗俱傷,而是兩下合兵又待如何?”
第七百九十三章 肝膽(五十八)
如果說這話的不是愛妻,李淵只怕當場就要發作起來,至少也要斥罵一頓再說。
說話之前能不能先想清楚,宮禁重地天子面前,豈能信口開河?
也不想想,這種事怎麼可能發生?
二虎相爭必有一傷乃是古訓,搞不好還會兩敗俱傷同歸於盡。
哪有二虎狹路相逢最後合成一股的道理?
宇文化及和李密素來不睦,尤其在李密得世家暗中相助輔佐楊玄感造反之後,兩人就更是勢同水火。
如今宇文化及弒君稱帝,不可能再向他人屈膝。
綠林響馬與朝廷官軍,天生就是仇家對頭,何況兩方首領又都不是能屈居人下之輩。
這樣的兩支人馬又怎麼合作的來?
又如何組成聯盟?
不過李淵也知道自己夫人絕不會信口開河,如此言語必有所本,看向妻子的眼神中不免多了幾分疑惑。
竇氏道:“這話自然不是我說的,而是九娘說與我聽,說這話是聽樂郎君所講。”
李淵冷哼一聲:“真是個長不大的小女娃!隨便說一句便要說與大人知曉,這哪裏像公主做的事?
看來是該找幾個人,好好教授禮儀纔行。
否則日後怕是還不知道要鬧出什麼笑話!”
竇氏道:“聖人可以不信九娘也可以不信阿樂,但是此中利害不可不察。
連徐樂那等武夫尚且知道居安思危,何況聖人身系萬民根本,就更不能掉以輕心。
妾身不懂軍政,卻也聽聖人講過,多算勝少算敗,況且徐家的邭夂芏鄷r候就是這麼不講道理。”
李淵沒再說話,微合二目沉思不語。
竇氏看着夫君的模樣,忽然放輕了語氣,以極低也極溫柔的語氣說道:“陳年往事不必提起,今日夫君且饒他這一遭,也算對得起故人。
從今以後徐樂就只是徐樂,故人之事不必再提也不用再多考量。
他若再做了錯事,也不用手下留情,按照律例裁斷就是。”
書房內一片沉寂,李淵許久沒有開口,竇氏也不再言語,就那麼看着丈夫,等待他做出最後的決斷。
終於,房間內響起了低沉又帶着些許沙啞的聲音:“他是他,衛郎君是衛郎君麼……這話說易行難。
還有許多老人在世,他們都知道徐李兩家的交情,也知道徐家的赫赫戰功。
若是朕薄待功臣子孫,他們又該如何想?
畢竟徐家當年對李家有大功,不念舊事說不過去。
倘若徐樂知道自家祖上的功勳,心中也會對朕生出怨懟。”
“往事不可追,何況李家不曾虧欠徐傢什麼,徐樂又怎會念念不忘?
至於當年那些老人理應明辨是非,不至於因爲這事就對陛下生出不滿。
再說阿樂不是糊塗人,也不至於聽了幾句閒言碎語就在陛下面前胡鬧。”
“往事不可追……果真不可追麼?”
李淵重又陷入沉默,他那出名的鈍重性子,此時似乎又發揮了作用,讓他整個人的反應都顯得十分遲鈍,許久不曾開口也不知在想些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