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說到這裏,薛萬述又一指自己那匹早已死去的腳力。
“大家都是武將,心裏應該有數。
樂郎君若是有心要我的命,方纔那一下我就已經死了。
還有你二兄也是,你問問他自己,那一槊能不能結果了他?
明明被你二兄射了一箭,出手還能保持分寸,這份涵養功夫我們就自愧不如。
至於你……“薛萬述用手指向那匹死馬:“自家事自家知,方纔那一槊若是不取馬頭而是直接奪你性命,你可招架得住?”
薛萬均並沒有言語,臉色微微發紅。
但是他依舊嘟囔着:“沙場無情。
在疆場上手軟是他自己糊塗,怪得了哪個?”
“手軟?
一個在沙場上婦人之仁的蠢貨,能創下玄甲騎這麼大的名聲?
他在蒲津渡口可曾對魚俱羅留手?
火燒長安的時候,可曾有絲毫手軟?
你怎麼會覺得,這等人物會對人心慈手軟?”
“那他對我們……”薛萬述冷哼一聲:“因爲我們不是他的對頭,他今日也不想造殺孽。
不管他發了哪門子癲,要鬧這麼一場是非,心裏都還知道分寸二字。
從一開始講的便是打而不是殺,手上不曾結果人命。
只要人不曾死,便有個回寰餘地,這份慈悲不是留給我們,而是留給他們兩家的。
光棍只打九九不打加一,知道他的心思,自己就該知道進退。
若是窮追不捨,真當他不敢殺人?”
說到此間,薛萬述又是一聲長嘆:“我們兄弟能走到今天,全靠弟兄同心手足協力,若是爲了富貴就不顧你們性命,我還有什麼臉面做你們的兄長?
聽我的沒錯,人家既然手下留情,咱們也得知道輕重,若是抓破了臉,都沒有好果子喫。”
“老四那裏……”
“他和樂郎君公平較量,這算不了什麼。
不管輸贏各安天命,我們這些疆場亡魂不必去幹涉。”
薛萬均知道兄長說的都是肺腑之言,心中那點怨氣也就消散了,只是還有些擔心:“貴人那邊該怎麼交待?”
“咱們四兄弟險些被徐樂斬盡殺絕,拼成這樣對誰都有交待,貴人又能如何?”
薛萬述嘴裏說着,眼睛看着徐樂,目光裏滿是羨慕:“你看看人家樂郎君,想做什麼便做什麼,從不管什麼貴人心思。
同是武人,爲何不能像他一樣體面?
我算看出來了,如今世道大亂,富貴身子也不如刀槍武藝來得實在,只要咱們有本事,就不愁沒人用。
今日咱們也算是打出了名堂,這個貴人不要,自有其他貴人前來。
怕什麼!今日之後,不是咱們求着貴人,是他要求着咱們!”
說話間,薛萬述看向遠方,薛萬淑、薛萬均順着他視線看去,但見薛萬述所看方向煙塵滾滾旌旗搖曳,一標人馬卷地而來。
自徐樂單騎獨擋玄武門到現在,終於有一支成建制的軍隊出現,隨着這支人馬的出現,玄武門外的局面也爲之更易。
第七百八十二章 肝膽(四十七)
戰馬嘶鳴鎧甲鏗鏘,馬蹄蕩起的煙塵隨風舞動如同狂龍。
這隊騎兵總數雖不過百,聲勢卻着實不小。
薛家兄弟出身邊地見慣廝殺,眼力最是毒辣。
他們只一看這支騎卒的甲杖陣型,再看領兵軍將的相貌氣度,就知道這是一支身經百戰的精銳甲騎,哪怕放在以騎射稱雄的邊軍,這也是一等一的精銳。
仔細看去,薛家兄弟又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支隊伍看上去和普通的騎兵差別不大,但是說不上來在什麼地方總是有些不尋常,看了之後總覺得周身不自在。
對於薛家昆仲這等上將來說,這種不自在是個非常危險的信號。
若是兩下交鋒,他們絕對可以威脅到薛家兄弟性命,甚至可能是在轉瞬之間就讓人血灑沙場。
即便不考慮這種難以用道理解釋的語感,就只說人數上就差距懸殊。
雙拳難敵四手,就算徐樂本領再怎麼了得,總歸也只是一個人。
如果這支人馬一擁而上,徐樂就算有天大的本事,都不可能討得便宜。
難道是武德天子終於下定決心動手?
以這支精銳鐵騎,結果自家手下第一斗將的性命?
薛家幾兄弟終究都是武人,心性爽直沒有多少城府,於李唐國事所知更,不知這路人馬是何方神聖,也看不出太多的東西。
充其量也就是一支善戰精銳,更多的東西看不出來。
思考問題也是從交戰角度,思考這麼一支部隊對於戰場的影響,又該怎麼應付考慮不到其他東西。
在城樓上觀戰的三位當值軍將,就和他們完全不同。
這支人馬出現的剎那,三人就彼此交換了眼色,都從夥伴的眼中看到了同樣的反應:慌張。
今日當值主將名爲慕容達,只聽姓氏就知道乃是鮮卑後裔。
隋建立於南北朝亂世的根基之上,自然擺脫不了前朝影響。
文臣武將達官貴人中有不少胡人,新成立的李唐王朝自然也不例外。
慕容達雖是胡人,但是追隨李淵多年,乃是李淵的心腹嫡系,於城中各方要角也大多熟悉,是以一眼就認出來的這支人馬是什麼路數。
眼見這支人馬出現,慕容達連忙朝身旁兩人吩咐道:“集合兒郎準備廝殺!把守備弓弩全都拿出來,聽我命令行事!”
另外兩名軍將一愣,其中一人道:“慕容,事情真到了這等地步?”
慕容達雖然素日喫齋崇佛,但是此刻卻也壓不住心頭火氣,怒罵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來的是哪路人馬!柴嗣昌帶着飛騎前來,什麼意思難道想不明白?
該見真章了!”
另外兩人終究不是笨伯,經慕容達指點,頓時明白過來,連忙轉身下城樓前去集合人馬。
從徐樂單人堵門開始到現在,這些守衛宮門的兵馬始終保持觀望態度,沒有人去攪這趟混水。
固然是因爲徐樂勇名在外,這些人心存忌憚。
也是因爲這裏面關係到徐李兩家交情,又有李世民的面子,其背後的牽扯非同一般。
沒有明確的旨意下達,他們不敢輕舉妄動。
如今既然柴紹和飛騎都已經登場,代表着李淵多半已經做出決斷,他們自然也得有所動作,否則就是失職怠惰。
率領這支兵馬的,正是當今武德天子麾下兩員虎將:柴紹、侯君集。
而隨他們而來的這支精銳騎兵,則是李淵麾下另一支精銳:御林飛騎!武德天子麾下人才濟濟兵多將廣,但論起廝殺手段,能勝過柴、侯兩人的也是寥寥無幾。
再者兩人一個是李淵女婿,另一個雖然不受待見,好歹也是晉陽起兵之前便主動上門投效的部將,算得上可以放心使用的老班底。
侯君集爲人雖然有些毛躁又爲裴寂所惡,但終究有一身高強藝業,這份本領則是實打實的。
當今天下羣雄逐鹿,大爭之世才具當先,爪牙可用總有出頭之日。
況且侯君集總歸也是八柱國子弟,即便是爲了千金買骨,也得讓他有一份體面。
是以裴寂對其打壓一番之後,依舊予以提拔任用,讓他輔佐柴紹統率飛騎。
職級地位雖然不高,但是權柄非同一般,他日靠着這份履歷外放,就可以直接成爲一方軍主統率千軍萬馬。
他們身後所率領的這一營騎兵名爲飛騎,乃是李淵在晉陽時一手打造的甲騎隊伍。
整支飛騎共十營,兵馬合計千人之數。
在徐樂投奔之前,這支飛騎纔是李家第一精銳,也是李淵用來爭奪天下的重要籌碼。
晉陽雖然不比雲中、馬邑那般直接面對胡騎威脅,但說起來也算是邊陲之地,不能和腹裏地區相比。
民風剽悍百姓尚武,十幾歲的少年便可騎烈馬挽強弓,鄉間爲了爭奪田地水源鬥毆廝殺,也會騎馬衝鋒刀槍相向,殺傷人命不算稀罕。
這種環境下自然會有大批輕俠惡少出現,靠着武力評斷鄉曲掠奪財貨,乃至重敽γ鼜姄屆衽际菍こ!�
案子做多了,官府就要過問。
李淵雖然是有名的仁厚君子,對付這些人絕不會有半點慈悲,只要被拿便只剩兩條路,要麼隱姓瞞名在李淵麾下效力賣命,要麼認罪伏法等着人頭落地。
邊地尚武,俠少就如同春韭,割一茬舊生一茬新,永遠不會斷絕。
晉陽法場上就總有人犯可殺,李淵麾下也永遠不缺兵源。
河東百姓雖然始終擺脫不了遊俠戕害,但是好歹能看到李淵的作爲,對於這位主官自然千恩萬謝,稱頌李淵愛民如子執法嚴明。
只不過他們並不清楚,很多消失的俠少並未真的伏法,而是隱姓瞞名加入軍伍,爲大隋第一仁厚長者賣命效死。
李家身爲北地武勳世家之首,盛名之下無虛士,於兵法將略自有其所長。
整個飛騎隊伍,都是由李淵一手打造親自訓練。
他們本就是必死之身,又身懷武藝,是以操練力度遠勝過普通鷹揚兵。
稍有怠惰抗令,便會施以嚴刑直到處斬。
即便認真操演,也未必就能保住性命。
他們操練內容繁雜,更是充滿危險,稍不留神就會喪命。
飛騎隊伍軍勢最盛時,全軍人數接近四千,最終成軍時就只剩十營千人,餘者不是違反律令被誅就是死於訓練之中。
訓練的殘酷程度,自然不問可知。
這種酷烈操練自然有其意義所在,活下來的千把人能夠通過重重考驗,不拘心性手段,都不是尋常人能比。
換句話說,經過那等操練之後,能活下來的就沒有一個尋常人。
這些人雖然也是軍漢,但是通常很少在人前出現,也會其他袍澤產生接觸。
倒不是說這些人如何神祕,而是這些人一旦出現,就會讓普通軍漢感到周身不自在。
別看河東六府鷹揚也是大隋邊地精兵,軍中更是不少殺人不眨眼的悍勇老卒。
可是不管如何兇悍的軍卒,只要與這些飛騎的人待在一起,就感覺周身不自在,下意識想要拔刀戒備或是遠遠逃開。
是以這支騎隊結寨自居,和其他軍隊保持距離,彼此之間也沒什麼往來。
即便是那些晉陽起兵的老卒,對於飛騎也未必清楚,只有李淵真正的心腹才知道這支軍隊的厲害。
別看這些人出身草莽桀驁不馴,又被李淵以各種兇殘手段操練,可是全軍上下對李淵極爲忠眨灰顪Y一聲令下,赴湯蹈火也不會有片刻猶豫。
李淵因其忠勇加上有徐樂帶着玄甲騎投奔,是以隨後的征戰中並未派出飛騎廝殺,而是留在身邊擔任宿衛。
登基之後更是將他們充爲御林,負責保護宮禁安全。
這支隊伍乃是李淵直屬宿衛,沒有李淵旨意誰也無法調遣。
再加上又是以柴紹、侯君集領兵,更說明這次行動乃是得到天子許可。
若是說之前幾路人馬行動,還能說是自家的主意與天子無關,那麼這支人馬出現,便代表着李淵已經下了最後決斷,對徐樂到底是撫還是剿,就全看這支隊伍接下來的舉動。
慕容達等人身爲軍將沒有選擇餘地,只能聽令行事。
是以匆忙下令準備,隨後慕容達將身子緊緊貼在望樓牆壁,兩眼直勾勾地看着戰場,周身肌肉緊繃,就連呼吸都在不知不覺中放輕了幾分,生怕自己的呼吸聲會影響大人物決斷亂了方寸攪了乾坤。
慕容達心如明鏡,今日之事關係的不只是徐樂一人生死,更是李家的江山,乃至自己這些人的前途也包含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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侯君集自從得了軍令一路趕來打馬如飛,待等趕到玄武門外時,周身氣血咝兴俣纫讶贿_到極致,於上將而言此時的狀態最佳,也最適合臨陣交戰。
眼看徐樂與薛萬徹廝殺正酣,侯君集目光一寒,雙手緊握馬槊便待催馬衝向徐樂。
可是他剛要催馬衝出,一旁的柴紹卻將馬槊一橫,攔在了侯君集馬前。
第七百八十三章 肝膽(四十八)
自從上次比武賭鬥輸了祖傳寶甲,侯君集在軍中的聲望地位就一落千丈。
軍營本就是個好勇鬥狠的地方,侯君集素日裏又喜歡誇耀武力,軍中不少人都受過他的欺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