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想必那些突厥人也不敢完全信他,生怕自己大舉入寇背後反倒是挨一記狠的,是以行事反倒是穩妥起來。
外部的壓力減弱,竇氏自己的身體也大有好轉,自然便該動身前往長安。
畢竟宮中不可無主,國不可無君宮中亦不可無後。
竇氏的長安之行不足爲怪,也算不上什麼祕密。
畢竟如今的竇氏身份尊貴,沿途儀仗以及護駕兵馬聲勢浩大,怎麼也不可能瞞過外人耳目。
只不過她畢竟重病初愈,隊伍走的並不甚快,一日所行里程不定,是以長安城中的官員也還考慮不到接駕,甚至很多人都不知道竇皇后到底什麼時候到長安。
只有長孫音這位深爲竇氏所喜的兒媳,對於婆母的行蹤才最清楚,在徐樂大戰玄武門之時,便想到了唯一可能的破局之法。
總結起來不過兩個字,一個是拖,再一個便是催。
徐樂一馬一槊能在玄武門戰多久,便能拖多久,而至於這個催字,就只能着落在九娘李嫣身上。
別看李嫣是妾侍所生並非竇氏親骨肉,可若是論及親厚程度,除了長姐李秀以外,其他幾個姐姐與她相比,卻還要遜色幾分。
作爲父母最疼愛的小女兒,只有她纔有可能催動車仗加速行動。
九娘倒也不負所托,就在徐樂於玄武門外耀武揚威時,她已經單騎出城,迎着竇氏的車仗飛奔。
乃至見面之後,把竇皇后都嚇了一跳,不敢相信面前這個如同泥猴一般的人,乃是自家的九娘。
旅途匆忙來不及沐浴,但是淨面更衣總不可少,九娘也就不情不願換上了這身衣服。
不過竇皇后的車仗速度也因此加快,甚至拋棄了大隊護衛人馬,只有十幾名親信家將快馬護駕,車仗如同飛一般直奔長安。
雖然京畿附近馳道一直有人精心維護,可是畢竟條件所限,與後世道路不能同日而語。
馬車跑得快些,車裏的人就顛簸的受不了,就連九娘李嫣都昏昏欲睡,更別說重病初愈的竇氏。
是以車行路上,她人也昏昏沉沉的,結果被女兒這一聲叫反倒是鬧精神了。
在竇氏身旁伺候的,也是個年輕婦人。
她的年紀比李嫣大幾歲,兩人眉眼五官頗爲相似,以氣質而論則是這個婦人英氣更足,李嫣雖然號稱俠女,可是和這個女子相比,就顯得有些底蘊不足,所謂俠氣更像稚氣,不如這個女子這般自然。
英風俠骨渾然天成,乃至眉宇之間的表情變化,都帶着幾分英武氣息。
她朝李嫣瞪了一眼,似是在責怪她不該胡亂叫嚷驚擾母親,隨後又說道:“自家發夢就是,爲何要驚到旁人?
這一驚一乍的毛病若不是好好改改,將來定要喫虧。”
這女子不是旁人,正是李家一干公主的首領,亦是李家二代中頂尖的人物,柴紹的夫人,李家長女李秀。
李嫣這個俠女乃是自己封的,其他人或是愛她或是怕她,也只好隨着她叫。
李秀這個俠女卻是實打實的,在她未曾出嫁之前,馭劣馬挽長弓,與一干軍漢一起操練射獵,又或者在疆場擺弄刀槍,甚至一言不合就與人廝打交手都是尋常事。
論及手上的功夫,便是她丈夫柴紹,也未必一定強過她。
而論及兵法將略排兵佈陣,她更是行家裏手,純以用兵手段論,便是建成也未必在她之上。
此番竇氏坐鎮晉陽防範突厥,更多還是起個穩定人心外加調撥物資的作用。
真正調動兵將佈置城防,乃至披掛巡城時刻準備上陣廝殺的則是李秀。
這次母親回長安,她自然也要隨行。
對於九妹所求之事,她倒是完全支持,只是對於九妹這種反應,她卻有些看不入眼。
畢竟是過來人,九娘這點小心思瞞不過她。
不過在李秀看來,這一點大可不必,徐樂又有什麼了不起?
自己的丈夫柴紹當日也號稱俠少,在旁人口中說得如何英武不凡,可是如今夫妻成婚,他也就是那麼回事,沒看出哪裏像個俠客的樣子,徐樂又能強出多少?
妹子爲了他這般掛懷,實在是有些犯不上。
倒是竇氏十分大度,微笑道:“無妨的。
這一路顛簸屬實有些乏了,清醒些也好。
九娘莫不是發了什麼惡兆?”
李嫣點頭道:“沒錯。
兒臣方纔也是……也是迷迷糊糊的,依稀看到樂……兒臣是說徐樂,被人打下馬來滿身是血,一時驚訝這才叫出聲來。”
李秀道:“將軍難免陣前亡,他一人一槊跑到玄武門去鬧事,就算是受傷也是活該,有什麼大驚小怪?”
她說到這裏時故意板起面孔,彷彿巴不得徐樂趕緊受傷。
李嫣素日與大姐交好,就算是被大姐叱責幾句也只當無事。
可是聽到這句臉色也變得有些難看,嘟囔道:“你自己的郎君本領不濟打不過徐樂,又怪不得別人,你怎麼這麼小氣?”
竇氏此時開口打斷兩人的話:“都是大姑娘了,又是公主,怎能像娃娃一般鬥口?
也不怕讓人聽到笑話?
大娘你也是,已經嫁爲人婦還是這般頑劣,沒事拿九娘開的什麼玩笑?”
訓了長女,她又對李嫣道:“你這夢也不奇怪。
當日你父皇披掛出陣時,娘在家中也時常做噩夢,不是夢到前敵兵敗,就是夢到你父皇遭遇不測。
再後來這夢裏更是多了大郎、二郎、三胡他們。
說到底不過是關心則亂,沒什麼打緊。
阿樂乃是老徐敢的孫兒,一身手段厲害着呢,沒那麼容易受傷損。
你且把心放在肚子裏,有母后和你父皇在,總不會讓他喫了虧去。”
聽了母親這話,李嫣心裏略略放鬆,可是隨後又不禁滿面緋紅。
她腦子並不糊塗,如何聽不出母后言語間所指?
再看去,只見方纔還面沉似水的長姐,這當口正瞅着自己發笑,如何猜不到方纔長姐的言行乃是故意與自己玩笑。
又羞又喜又有些不知如何是好的李嫣有心發作,又礙於母親在場,只好將頭朝竇氏懷中扎過去撒嬌耍賴。
竇氏輕撫着李嫣脊背好言安撫,心中卻不似表面那般輕鬆。
她很清楚這場攪鬧背後的分量,也很清楚這件事一旦處理不當,又會是怎樣一個結果。
更知道這裏面背後牽扯的,又是怎樣的前塵往事以及手足恩怨。
心中唯一的念想,就是希望自己能及時趕到,不至於真的讓事態惡化到無可收拾的地步。
阿樂、夫君,你們都要剋制幾分,千萬不要鬧出人命。
李唐初興天下未定,這個時候千萬不能君臣相殘自毀棟樑。
老天送來樂郎君,乃是要讓李家興旺日後一統天下,爲何自家人偏要鬧成這樣,這又是何苦?
馬車內幾人都還不知道的事,就在她們催動車仗加快行動準備進入長安解鬥之時,隊伍中已經有人先行一步,搶在頭裏衝入長安直奔玄武門。
這位先行者,正是李家二代中以勇武多力聞名的四郎李元吉,而他前往玄武門的目的也很簡單:替大哥除掉眼中釘,剪除二哥羽翼,殺死徐樂奪取玄甲騎!
第七百八十一章 肝膽(四十六)
玄武門前,廝殺依舊在繼續。
薛萬均的乾坤一擲,並未讓戰鬥結束,反倒是讓戰場變得更爲明朗,從之前的三人較量變成兩人廝殺。
就在他丟出馬槊的剎那,徐樂也拿出了自己的手段。
他的槊差不多是和薛萬均的槊同時出手,後把鬆手前把用力,大槊朝着薛萬徹甩將出去。
隨後擰腰旋身,右手朝着身後用力一抄!馬槊的槊鋒距離徐樂軟肋的距離僅有一線,但這點距離已是生死之遙。
隨着徐樂手腕用力,馬槊被他緊緊攥住再難抵進,隨即單臂發力將槊在掌中挽了個花,槊鋒所向已經從自己的軟肋變成了薛萬徹的面門。
這幾個動作乃是在須臾之間完成,就在徐樂甩槊、接槊、轉槊這三個動作完成之後,薛萬徹的槊已經朝着徐樂咽喉刺來。
徐樂方纔甩槊一擊來得雖然迅速,可是薛萬徹到底不是凡夫俗子,百忙之中在馬上閃身堪堪避過這一擊,隨後不等自己的身形站穩,就將手中大槊穿梭換把,從前七後三懷抱兩尺的握法變成了前三後七,將馬槊從長兵變成短兵使用。
兩人的戰馬此時距離極爲接近,大槊施展不便,薛萬徹這一手變招算是因地制宜。
馬槊終究不是刀劍,這種短持姿態施展不出太多的招數,要的就是迅捷利落,薛萬徹也不例外。
他避開甩槊攻擊之後,將手中短槊朝着徐樂咽喉便刺。
這個時候正是徐樂自馬上轉身之際,人剛一轉回身,迎頭便對着雪亮槊鋒。
此時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若是換了旁人這一擊勢難避讓,包括薛萬徹在內,也認定自己這一擊必定可以得手。
金鐵交鳴之聲響起幾點火星炸開,薛萬徹只覺得馬槊所中之處不似人體也不似甲冑,而是另一樁金鐵之物。
非但如此,一股巨大力量自兵器交接處傳來,震得他兩臂微酸。
也搭着方剛剛閃身避槊,一隻腳仍在蹬外。
馬上交鋒力從足下生,如今發力不便,以力相搏頓時喫了大虧。
身形在馬上一陣搖晃,險些被震落馬下。
這等情況下,薛萬徹只能先求自保,哪裏顧得上仔細觀察對方情況,直到二馬過鐙之時,他才注意到徐樂手中多出的那條馬槊,以及其持槊的手法。
前二後九,懷中抱的不是兩尺而是一尺。
這種握槊手法並不是武家特色,其握的越短變化就越少,也越不利於攻敵。
雙手握住槊杆,僅僅把槊鋒露在外面,馬槊幾乎成了匕首,這件武器也就失去了本來作用。
可這樣的握持手法,也更便於使用者發力。
方纔想必是徐樂以這種手法招架,用槊鋒格擋槊鋒,才讓自己喫了苦頭。
薛萬徹剛剛想到這一層,卻見徐樂的手腕猛地一抖心中已知不妙,徐樂手中馬槊後面長達九尺的槊杆連着槊鑽已經如同烏龍擺尾一般,朝着薛萬徹猛抽而至!薛萬徹此時藉着二馬過鐙的當口,剛剛把腳伸回馬鐙內,再想立槊招架已經來不及。
百忙之中一個鐵板橋,人平躺在馬背上,只覺得一道勁風貼着面門掠過,心中暗自叫了聲:好險。
若是稍有遲疑,這雷霆一擊勢必打中自己的頭顱,那還不當場打個腦漿迸裂?
就在薛萬徹躺倒馬上之時,兩人的坐騎已經交錯而過,不等薛萬徹起身圈馬,徐樂已經催馬向前,手中馬槊恢復前七後三的標準握法,槊鋒向下一探隨後一挑,將自己剛剛甩出的馬槊挑至空中。
隨後將手中槊朝着薛萬均所在方向猛地擲過去,空出的右手朝天一抓,正好接住自家剛剛挑起的馬槊,圈馬擎槊直取薛萬徹。
從徐樂甩槊接槊,再到橫槊抽打,挑槊擲槊,都不過是半個回合的光景。
薛萬均這一手擲槊功夫乃是自擲矛中化來,但是馬槊的價值以及重要性不是長矛能比,戰場上投矛的很多,馬槊出手的卻是萬中無一。
是以他這一手輕易不施展,一旦使用例不空發。
他投擲之前也仔細觀察了許久,心中認定萬無一失,不曾想自己引以爲豪的絕技,竟然被徐樂輕鬆破解。
再加上徐樂甩槊接槊的手法太過利落,讓薛萬均大爲意外,心思全在薛萬徹安危上,不曾想徐樂竟然來了這麼一手,把自己擲出的馬槊又朝自己擲了過來!待等他發覺不妙之時爲時已晚,想要躲避已經不能。
只聽一聲哀鳴,薛萬均胯下戰馬已經被一槊貫穿頭顱,屍體隨之倒下。
薛萬均到底是馬上功夫高明,百忙之中甩蹬脫身未曾受傷,眼望着馬屍愣了片刻,隨後上前抓住槊杆用力抽出馬槊,緊接着便去尋馬。
薛萬淑是被徐樂抽落馬下的,他的馬未曾受傷。
只不過這些北地戰馬都馴的熟了,主人落馬後也沒有落荒逃走,反倒是主動跑到薛萬淑身邊護着主人。
薛萬均此時便拖着槊直奔薛萬淑的腳力,準備上馬再戰。
可是他的手剛剛碰到馬鞍,肩頭就被人用力按住。
“你待做甚?
都是個死人了,還要上前去廝殺,不怕丟光了祖宗顏面?”
“大兄?”
薛萬均回頭看去,見按住自己的正是大哥薛萬述。
長兄如父,尤其是父親戰死之後,這個家能夠維繫至今全靠大兄出力,是以薛家幾兄弟對於兄長視如父親格外敬重,於兄長的吩咐也是言聽計從。
只不過此番四人出馬圍殺徐樂本就是大哥的主意,臨陣之前也說的明白,這背後是李家貴人授意,殺了徐樂四兄弟就是貴人面前的大功臣,日後可以棄羅而投李,重振家業再興門楣指日可期。
爲了這個目標,其他什麼都顧不得,四人只要置徐樂於死地就好,其他什麼都不用管。
如果不是事發倉促來不及準備,說不定都要尋些毒藥喂到兵器上纔好,怎麼現在突然講起體面來了?
薛萬述不理會兄弟的疑惑,先是一把奪過馬槊丟在地上,又把薛萬均拖到一邊,指着面色發白的薛萬淑道:“在這好生照料你二兄。”
“可是四弟那邊……”
“四郎不管輸贏,都是他自己的事,我們不能幫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