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44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是有經驗的綠林人都知道,在這等山高林密的地方摸爬滾打熬上一兩日,再好的衣袍也都會糟踐得不成樣子。

是以大家每逢進山鑽林,都會找一件舊衣袍穿上,免得自己的好衣衫受損。

只有不拿錢財當回事,使錢如泥沙得世家子,纔會不管開銷費用以及實際情形,不管去哪都要保持逡氯A服的風度。

此人從氣度到穿戴,都和程咬金等人格格不入,站在瓦崗諸將面前一如鶴立雞羣。

按說這等人在瓦崗軍裏面註定難以立足,更不可能得到其他人的支持。

可是隨着他的出現,山谷裏的氣氛陡然爲之一變,所有人都主動向他靠攏過去。

來人卻是沒理會雙方,而是來到篝火旁邊,也不顧自己的迮酆蔚劝嘿F,尋了塊石頭坐下,將手放在篝火上方取暖,口內道:“入孃的!若不是親身走過一遭,真不敢相信山中居然如此寒冷。

都是這月份了,晚上還凍得人手腳冰涼。

若不是懋功思慮周全,提前準備了烈酒又配了藥湯,只怕要被凍個半死。

到時候別說打仗,就連站都站不穩了,白白便宜了破野頭那狗東西……“說到這裏來人抬眼看去,見腥巳颊咀牛荒蜔┑負]手招呼:“坐下,全都站着做甚?

你們個個都時大個子,某這裏坐着你們站着,就像是兩列人肉屏風。

偏偏又不是俊俏小娘而是滿臉鬍子的大漢,實在煞風景。

快快坐下講話。”

隨後他又自顧說道:“宇文化及膽小如鼠偏生帶的輜重又多,嚇死他也不敢走小路,只會延着山間馳道而行。

就算是斥候再多,也走不到這地方。

也莫說在此烤火說話,便是尋十幾面大鼓一起擂,他也聽不着動靜。

不過程大你也是,就你那叫驢也似的嗓門,某聽了也覺得厭煩。

別人說你兩句也是理所應當,你咋還能跟人翻臉?

難不成你這大嗓門還有理了?

要我說,你這就是欠拾掇,着實打你一頓老拳,你便知道聽話。

羅大,下次程咬金藥是再跟你羅唣,你便只管捶他,誰不服讓他尋我說話!”

他這番粗俗不堪的言語加上髒話,和他的形象大相徑庭,但是並不惹人討厭。

相反,對於瓦崗軍來說,他這種言辭行事,反倒是更得這些人擁戴。

腥诉@當口紛紛坐下,程、羅兩人都是性如烈火的性子,可是捱了這位幾句數落非但不惱,反倒是都露出笑容,全都朝着來人所在的位置靠近。

經過這一番折騰,大家坐的位置已經發生了變化,再落座之時便沒法找回自己之前的位置,都是尋個地方要緊就坐,顧不上其他。

如此一來,之前那兩個距離明顯的小團體徹底被打亂,大家彼此毗鄰而坐,從之前的兩個小團體,變成了以來人爲中心的一個完整隊伍。

來人正是那位以才名聞於世,曾爲楊玄感种鳎岜鴶√油鐾侗纪邖彛缃駞s又鳩佔鵲巢乃至取翟讓而代之的蒲山公李密李法主。

自瓦崗軍起事以來,規模始終有限。

主要兵馬來源都是嘯聚山林的綠林好漢再加上部分饑民,兵力適中沒有超過兩萬之數。

直到李密、徐世勣等人加入後,才讓瓦崗改變策略,從流寇轉向義軍,攻城拔寨開倉放糧招募饑民爲軍。

同時又收編隋朝降卒潰兵,在極短的時間內就讓自己的兵力規模達到二十萬之數。

短時間內迅速擴充實力,必然帶來諸多隱患,瓦崗也不例外。

像是程咬金與羅士信這種衝突,並非偶然情形,而是各山頭之間積怨的反應之一。

類似這種矛盾並非一處,如果不是有人在中間彌縫,整個瓦崗軍怕不是早就亂成一鍋粥,而這個彌縫者就是李密。

他靠着自己的人格魅力,強行整合諸軍,讓這些武藝高強但是性情各異且彼此不能相容的豪傑,可以暫時和睦相處。

不管這些人私下裏有多少過節,彼此看對方是否順眼,在李密面前的時候他們都會忘掉不快親如手足。

李密就像是眼下腥藝鷶n的那團篝火,並不能真的驅散山間嚴寒,也不可能讓所有人都得到同樣的溫暖。

但是隻要這團篝火在,就意味着希望存在,大家就會主動向着篝火靠攏,這就是他的過人之處。

在李密身旁的兩人,則是如今瓦崗軍一文一武兩根擎天玉柱。

那壯碩的漢子名叫裴行儼,乃是降將裴仁基之子。

其實裴行儼還是個少年,其年紀與徐樂差相彷彿,一張紅撲撲的面孔,配上那平實無華的眉眼,一眼看去就是個再尋常不過的莊稼少年。

但就是這個貌不出械纳倌辏浺欢仍趹痍嚿铣蔂懲邖徚t雄的噩夢。

即便是豪勇如秦瓊者,也在他手下喫了苦頭。

直到李密用計收降其父,才讓這位勇猛少年不得不下馬歸順。

裴行儼正值少年血氣方剛,雖然從小被父親嚴格約束,又在軍營裏受軍法約束,可是心中總歸還是有幾分叛逆心思。

對他而言,死氣沉沉的朝廷官軍顯然不如瓦崗軍這種綠林草莽軍隊如意,是以他歸順時雖然不情不願,但是歸順之後不久就心悅辗鲃訝懲邖徿娦n鋒陷陣。

憑藉其一身堪比鬼神的勇力,裴行儼闖出了“萬人敵”的名號,也讓瓦崗軍的對手喫足了苦頭。

單以名號論,裴行儼的名頭可能比徐樂還要更響亮幾分,畢竟他打得仗更多,又是在中原之地,名聲傳播速度快範圍廣,神武、雲中乃至馬邑那些地方總歸是邊陲苦寒之地,在這方面天生就處於下風。

可是不管裴行儼名聲如何響亮,一身藝業如何驚人,對於瓦崗軍來說,他的地位最多也只能排在第三位。

排第一的自然是瓦崗實際主人李密,而排第二的則是李密左手的那位俊朗少年:徐世勣!徐世勣出身高平上房徐氏,也算是名門之後。

只不過到了他父親那一代,家業便已經殘破得不成樣子。

隨着大隋朝政日非,徐家的日子也就愈發艱難,走投無路的徐世勣最終只能選擇帶領鄉兵部曲高擎反旗加入瓦崗軍麾下。

他雖然學過武藝,但並不擅長廝殺,其心性也確實不在於此。

比起披堅執銳白刃交鋒,他更喜歡呋I帷幄決勝千里。

在徐世勣看來,一個人再如何能殺善戰,對於戰事的影響也總歸有限。

如何指揮這些善戰鬥將,把他們的本領用在合適之處,以猛將豪傑爲爪牙供自己驅使,這纔是真正的豪傑。

這話倒也不是空吹大氣,徐世勣行事心思有前朝白袍陳慶之風範,手段亦不遜色。

其加入瓦崗之後出謩澆邿o有不成,指揮作戰亦是有如神助。

瓦崗軍斬殺張須陀、擊破裴仁基,又成功攻陷大隋幾個糧倉,得以控制了海量糧草。

這些堪稱神蹟一般的大捷哪個都離不開徐世勣指揮呋I,瓦崗腥艘舶阉敵勺约业闹T葛看待。

若是將瓦崗看作一個巨人,秦瓊、裴行儼、羅士信等人組成了巨人的手足,徐世勣便是巨人的頭腦,李密則是這個巨人的心臟,瓦崗大軍作爲軀幹。

這些器官單獨擺開,並不具備什麼殺傷力,可是當這些器官組合一處,便組成了一個強大的戰鬥機器,足以摧枯拉朽掃蕩羣雄。

如今這架戰爭機器已經準備完畢隨時可以發動攻擊。

只等頭腦與心臟傳達命令,軀幹四肢就會發揮各自的職能,把驍果軍轟得灰飛煙滅萬劫不復。

第七百六十九章 肝膽(三十四)

和瓦崗羣雄的自信乃至興奮不同,徐世勣依舊保持着高度冷靜。

這位出身高門的少年統帥,並沒有在官軍服役的經歷,於瓦崗內部山頭劃分裏算是草莽派。

他和單雄信、程咬金等人都是結拜手足交情莫逆,可是爲人行事依舊保持着世家子風範,並不像程咬金那般大吼大叫,更不會開口罵人。

他一邊烤着火,一邊對腥苏f道:“秦大擔心承基的武藝,這倒是不錯。

刀槍無眼,大家都是好兄弟,自是不想你們受損傷。

不過要我說,承基小兒再如何驍勇也就是一個人,單打獨鬥難成大器。

真說提防,倒是有人比他更值得咱們防範。”

“誰?”

單雄信開口問道:“莫不是宇文化及還有援兵?”

“驍果軍勢成孤窮不足一論,但如果他們和洛陽城裏的官兵聯盟,裏應外合夾擊我軍,咱們的處境就不大好。

某所慮者,便是洛陽城裏那位皇泰皇帝小娃娃楊侗,再就是他身邊那位胡將王世充。”

隨着宇文化及址礂顝V被殺,整個天下成了真正意義上的羣龍無首。

在這個時代,帝王身份對於世道人心還是有着極強的影響力。

固然有無數豪傑揭竿而起反對楊廣暴政,可是對大多數人來說,還是必須有個皇帝存在自己才能安心。

不管這個皇帝何等不堪自己的日子又如何艱難,只要有皇帝存在,很多人就能勉強維持心氣。

大家總會幻想皇帝是好人,只不過是受了奸臣的矇蔽,纔會做出許多混賬事情。

只要除去奸佞,自己的日子就能好過。

即便是楊廣這種暴君,也有很多人主動爲他粉飾,歸根到底就是這種思想作祟。

再說楊家父子兩代天子,總歸有着一統南北重建秩序的大功。

哪怕他們父子如何苛待百姓濫用民力,總歸是有人念着這份功勞,對於楊家存在好感。

加上楊廣乃是遭遇兵變被殺,身上多了一層悲劇色彩。

世人大多同情弱者而苛求強者。

隨着楊廣死訊傳開,一些原本看他不順眼的人,也對於他的死充滿惋惜,甚至爲他鳴冤叫屈。

除此之外,世家門閥還要繼續鼓吹他們賴以立身的血脈理論。

在他們的說法裏,帝王血脈天生就比普通人高貴,即便是帝王本身有過錯,其後裔依舊可以因爲自身血脈而享受富貴。

這種荒謬理論當然是爲了世家財富世代傳承尋找的藉口,不過要想這種藉口成立,就得保持表面上一視同仁的態度。

世家的血脈理應繼承財富,那麼帝王的血脈繼承江山也是理所當然。

這種貴人血脈的思想加上很多人的同情心,讓楊廣的子嗣從中受益,其中獲益最大者便是位於洛陽的越王楊侗。

在楊廣南狩時,令越王楊侗爲東都留守坐鎮洛陽,身邊有段達、元文都、皇甫無逸等人輔佐。

後因瓦崗軍兵勢日盛,洛陽處境岌岌可危,楊廣又令胡將王世充率領大軍前往支援,協助楊侗守城抗擊瓦崗。

在王世充入城後,以楊侗名義發佈命令,集中河南各處兵力於洛陽一地,依賴高牆厚壁堅固城防以及手上規模龐大的隋軍與瓦崗軍形成對峙。

固然王世充無法戰勝瓦崗,瓦崗軍一時三刻也拿不下洛陽。

隨着楊廣死訊傳來,王世充立刻擁立楊侗繼位,年號爲皇泰。

雖然這位皇泰天子所擁有的國土不過洛陽一地,手中的兵馬也只有由鷹揚以及鄉兵拼湊而成的十幾萬人馬。

單純從實力上看,可能是目前所有君王中,最爲弱小的一個。

可是他擁有最爲純正的楊家血統,擁有問鼎皇位的大義名分。

民間對於帝王血脈的神化崇拜以及同情心理,讓這個看似弱小的政權擁有着龐大的戰爭潛力。

畢竟眼下各路諸侯的基幹部隊,基本都是昔日大隋的鷹揚兵,領兵武將也是昔日楊家臣子。

誰也不能保證這些人裏有多少是招姆此澹钟姓l是迫於無奈假意歸順。

面對大業天子的血脈,這些人能否招淖鲬穑质欠駮蝗坏垢辏l也不敢打保票。

而楊侗手下那些部隊,或是出於對楊家的忠眨蚴潜粭罴胰瞬恍以庥黾て鹆诵闹醒裕瑤状魏屯邖徑讳h時,都能不顧性命咬牙廝殺。

說起來河南郡諸鷹揚府所轄府兵戰鬥力並不算出色,武裝鄉兵的戰力就更爲不及。

可是中原畢竟爲漢家天下的發源地,中原百姓身上,依舊保持着漢家男兒的豐沛武德。

在他們的血性被激發之後,其戰鬥力絲毫不遜色於邊軍勁旅。

即便是瓦崗軍在和他們野戰的時候,也很佔不到多少便宜。

既有都城又有勁旅,在天下之間還有廣泛的潛在支持者,楊侗這個小朝廷的影響力遠遠超出其表面體量。

他或許沒有能力一統天下,成爲這場帝王之爭的勝利者,但是絕對有能力做一個破壞者。

瓦崗軍不怕楊侗和他手下的部隊,但是作爲合格的三軍主帥,徐世勣絕不會讓自己的軍隊陷入腹背受敵的不利處境中。

再說這次瓦崗軍攻打驍果,既是爲了消滅威脅,也是爲了向天下諸侯炫耀武力爲瓦崗軍正名,讓他們知道瓦崗豪傑不是一羣只會打家劫舍的草莽,而是一支真正的軍隊。

要想達到這個目的,這一戰就不光要贏,還要贏得徹底。

畢竟瓦崗軍乃是當今各路諸侯裏,唯一一支真正的平民軍。

從成軍到現在,瓦崗軍從未得到過來自世家的任何支持,也沒想過給哪個世家面子,或是和某個世家合作。

那些世家也很清楚,這些由饑民、強盜組成的部隊,對自己根本不會有任何好感,一旦得勢就會化作熊熊烈火,把自己的產業乃至家族連根拔起。

彼此之間註定是不死不休的對手,世家豪門非但不會給自己幫助,反倒是會千方百計出手打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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