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大軍沒了規矩不講制度,隨着士兵的心意走動,嘴裏不乾不淨罵罵咧咧成了尋常事,到了休息時,爲了爭一口吃喝或是一塊休息的地方言語口角乃至動手鬥毆也不算稀罕。
即便宇文化及再怎麼不知兵,也知道軍心渙散至此是何等兇險之事。
乃至不得不大着膽子命家將行軍法,一口氣砍了上百顆人頭,可是依舊無濟於事。
大隊人馬一旦鬆懈下來,再想讓他們恢復之前的嚴整,本就不是容易事。
何況眼下行軍期間整訓艱難,就更無法做到嚴肅軍紀。
爲了避免譁變或是營嘯,只能放慢行軍速度,免得軍士過於疲勞怨懟之心更重。
可是軍中糧草不濟,一味慢下去怕是走不到地方全軍就要斷炊。
宇文化及面對進退兩難的處境,只能想出這種下策。
每三日便有一日晝夜行軍以提高速度,儘快經洛陽返關中以便全軍就食。
話雖然說得漂亮,但是能否打敗李唐奪回長安,宇文化及心裏其實並無把握。
畢竟李淵手下也有幾十萬人馬,更有徐樂這種無敵大將,自己帶着這幾萬飢卒能否戰勝他,還在兩可之間。
也不用說李淵,就是橫在自己和李淵之間的瓦崗軍,就如同一座大山,壓得人難以呼吸,能否成功逾越也是未知數。
望着前方密密麻麻的隊伍,再看看身後龐大的車隊,隊伍看上去倒也雄壯威猛,但是在宇文化及眼中,這支隊伍與其說是行軍不如說是逃難。
以這樣一支人馬去拼瓦崗軍,到底能不能打得贏?
他皺起了眉頭,心中莫名地忐忑起來。
雖然身邊人再三表示瓦崗軍不過是一羣強盜,絕不是驍果軍對手。
還有人以昔日楚霸王破釜沉舟爲例,以堅自己的鬥志,可是不知爲何,他就是覺得一種不祥預感徽种苌恚輳范蜻即將降臨。
舉頭四顧,但見茫茫夜色巍巍山巒,並無什麼異常之處。
可宇文化及就是覺得黑暗中有一雙雙眼睛在窺視着自己,看着自己一步步走入早已挖好的陷阱。
他也知道這種感覺全無道理,也不太可能真的發生這種事,但是不知怎得,這種感覺就是越來越強烈,讓他的心越手越緊,就連呼吸都變得艱難。
他越發覺得,麾下殖嫉慕ㄗh是對的。
不能靠驍果軍一家的力量去對抗瓦崗軍,必須和他人聯合,這樣纔有足夠的勝算。
只是不知,那人又肯不肯聯合?
願不願意出兵?
第七百六十七章 肝膽(三十二)
山風呼嘯,吹過嶙峋怪石,搖動參天古樹。
樹枝左右搖擺樹葉沙沙作響,如同巨人在揮舞手臂施展威能。
這是一片位於山巒懷抱裏的盆地,風吹在四周山壁上往來回旋嗚咽有聲如同鬼哭,加上四周倒伏的枯木殘樁,儼然是個人間地獄模樣。
便是白日裏路過此地也會覺得周身發毛,至於夜晚更是無人敢在此行走,倘若誤入其中,怕是光看四周景象,聽着各種異響,便能把人嚇得魂飛膽裂。
不過時下位於此地的幾個乃是人中異數,他們非但不怕這等險惡環境,反倒是如魚得水,地形越是險惡四周越是荒涼,他們就越是覺得自在。
林間點着一團篝火,幾條大漢圍着篝火團坐,但是彼此之間距離不等。
這幾個人隱約可以分成兩小團,同一團體之間距離很近,差不多是微一抬手便能碰到身旁人。
可是兩個團體之間的距離則比較遠,固然受篝火的範圍限制,不至於楚河漢界涇渭分明。
可是仔細看去便能發現,兩個團體之間的距離,恰好在徒手攻擊的範圍之外。
腥藝朋艋鹨徽Z不發,全在那裏聚精會神地聽着,似乎這呼嘯山風中藏有神明送來的消息,能給他們以莫大啓示。
忽然間,幾聲淒厲的梟啼聲隨風而至。
這幾個人隨之發出陣陣大笑,之前的沉靜一掃而光,整個山谷的陰森恐怖氣氛,也隨着幾人的笑聲消散。
“宇文化及那小兒倒是聽話,乖乖按着阿爺給他畫好的路子走。
讓他去哪裏便去哪裏,縱然親兒子怕是也沒這麼孝順。
似這等乖兒,老子倒是有些下不去手,你們說說看這可如何是好?”
說話的男子身材高大魁梧,其身影在火光映照下如同一頭巨熊般粗壯,說話的聲音也是甕聲甕氣似乎能讓整個山谷聽到迴音。
他話音剛落,距離其一臂之外,一個身形略矮體態也略嫌單薄的男子接話道:“你能不能把聲音放低些。
雖說驍果軍今非昔比,但總歸是天下聞名的勁旅,行軍佈陣亦有章法。
這大隊人馬行軍,斥候不知道要派多少,倘若被他門聽到動靜,咱們這番辛苦不是都白費了?”
那高大的漢子並不買賬,反倒是嗓門變得更大:“阿爺做沒本錢買賣的時候,你毛還沒長全呢!才喫了幾天綠林飯,就敢教訓起你阿爺的不是來了?
俺從落生便是大嗓門,便是天王老子也奈何不得。
在綠林打滾這些年,不曾壞過事!難不成非得像你一樣,生得像女人喉嚨也像小娘纔好?”
“程咬金你罵哪個?”
“罵的便是你羅士信!”
拳風激盪火焰搖曳,兩人的拳頭朝着對方的臉上猛擊而去。
二人都是善於技擊的豪傑,出手快如疾風勢若奔雷,尋常人連他們的動作都看不清便已被打倒在地,此刻又是突然出手按說自然是百發百中。
可是預料中的廝打並沒有發生,兩人的拳還不曾落到對手身上,便被一隻大手緊緊攥住。
出手之人本來坐在羅士信身旁,距離程咬金更遠一些,從常理推斷無從介入兩人的爭鬥。
可是就在兩人起身的剎那,這人便已經騰身而起,落到兩人正中,舒展猿臂雙掌齊出,手指緊扣之處正是兩人脈門所在。
程、羅二人武藝高強勇力過人,可是脈門受制一身氣力便施展不出。
再者出手之人亦是武藝高強的英豪,存心發力之下,這兩人縱有手段也難以擺脫那如同火鉗般有力的手掌。
兩條大漢咬牙切齒拼命發力,中間那人卻是不慌不忙將兩人的手腕向下壓,口內說道:“夠了!都是自家兄弟,三兩句話便要動手,這還有沒有點手足情分?
也不怕讓下面的兒郎看了笑話!都與我收手!”
程咬金已然是個壯漢,可是和這人相比卻還是遜色幾分。
論體魄此人不及程咬金粗壯,但是身材勻稱有力,上身如同個倒三角一般,周身肌肉緊實,一看就知道乃是雄壯有力之人。
個子更是比程咬金高出整整一頭,本就有一種巨大的壓迫感。
他說話的聲音其實也不大,但是能夠及遠,語氣中自帶威壓,讓人一聽就心生忐忑不敢與其爭鋒。
程、羅交手之初,兩個小團體的人目光大多盯着對方,防範對方以多欺少。
可是等到這人一出手,大家便沒了這份戒備,精神也全都放在出手之人身上,都等着看他能否壓服兩方避免一場廝鬥。
聽來人這般說,程咬金這邊的一條漢子也接口道:“秦大郎都開口了,程大還不收手?
非要喫些苦頭才肯罷休?
我有話說話,若是秦大捶你,怕是沒人爲你幫拳!撤手!”
“撤手!”
有這人帶頭,立刻便有幾個漢子隨之呼喝。
程咬金對於這解斗的漢子也極爲尊敬,本就不敢與他打鬥,再聽自己這邊人如此說,連忙道:“借俺兩個膽子也不敢和秦大廝打,那不是找不痛快?
撤手!俺這就撤手!”
說話間程咬金已經不敢再用力,隨之也感覺到自己手上的力道也在逐漸減弱,手臂終於從秦大的掌握中脫出。
對面的羅士信也是一般情形,差不多與程咬金同時脫離束縛,隨後兩人各自倒退一步,生怕對方趁機暗算。
那大漢朝兩人各自瞪了一眼:“都什麼時候了,還像頑童一般做耍!你們可別把宇文化及小看了,他雖然不知兵,但是身旁有不少文武輔佐,這些人可不是等閒之輩。
再說宇文承基乃世之虎將,某在武藝上素來不肯服人,可是也得承認,單打獨鬥多半不是他對手。
你們若是有力無處使,便等着和承基較量。
誰若是能勝過馬上承基,秦瓊第一個敬他,今後不管他如何行事,秦某都不敢多說半句!怎樣?
你們兩個誰要討這個令去敵承基?
這道軍令某幫你向魏公討取!”
說話之人名喚秦瓊,乃是瓦崗軍中頂尖的人物。
他和羅士信一樣,都是大隋官軍出身。
昔日其曾爲來護兒部下,來護兒知其驍勇不以下屬對待,而是以養士之道對待,乃至秦瓊母喪時來護兒也曾親往弔唁,對待秦瓊如何重視可見一斑。
後秦瓊追隨大隋名將張須陀平定叛軍,因其武勇過人屢建奇功。
但是大廈將傾獨木難支,楊家江山已經不是二三名將勇士可以維持。
眼看局勢一日不如一日,張須陀亦爲瓦崗軍所敗,秦瓊、羅士信等人最終選擇另投明主,帶領部曲歸降瓦崗主翟讓。
秦瓊爲人極爲豪爽,輕財好義喜好交友,只要向他張口,不管何等爲難之事,秦瓊都會鼎力相助。
這等性情本來就和瓦崗軍這些綠林好漢投契,加上他的武藝高強驍勇善戰,很快就和瓦崗袑⒋虺梢黄』⑶丨偟拿栆仓饾u傳開。
篝火旁這幾位都是瓦崗軍中頂尖的鬥將,對於彼此手段心裏有數。
以武藝論,除了降將裴行儼之外,怕是沒誰能穩勝秦瓊,最多也就是個伯仲之間。
大家都是武將,心思性情相差不多,自古以來武無第二,有幾個武人願意承認自己不如他人?
就算心裏知道不敵,嘴上還得逞強兩句。
像秦瓊這種直接承認不如人的情況只有一種,就是雙方武藝相差懸殊,從心裏就知道無從較量,纔會這麼痛快的承認不敵。
連秦瓊都自認不敵,自己這些人還有什麼好說?
他這話的用意,自然是提醒腥瞬灰^大意小看了對手。
自從李密加入瓦崗之後,瓦崗軍順風順水如日中天,麾下袑⒁搽y免有些驕縱,乃至於把精銳甲天下的驍果軍都看成了肥羊牛子。
秦瓊這番敲打用意自然是好,不過瓦崗軍本就是綠林起家,講究的是大碗喝酒大塊喫肉外加快意恩仇,並不是講道理規矩。
試問又有哪個講道理的會去當強盜?
如果說這番話的不是秦瓊而是旁人,這時候早就有人跳起來開罵,甚至揮拳打人也不是沒有可能。
說到底秦瓊能夠壓服腥耍康倪�是自家武藝和名望,他的名望大,自然說什麼都對,旁人不敢開口反駁。
只是這些人平素橫行慣了,如今被秦瓊說得啞口無言,面子上都有些掛不住。
大家低頭不語,氣氛很有些尷尬。
秦瓊總歸是武夫,他能夠憑着一腔豪勇壓服腥艘褜俨灰祝屗绾问婢彋夥毡惴撬L。
就在這當口,卻聽黑暗中有人說道:“秦大這話說得好!自古來驕兵必敗,咱們可不能犯這個糊塗,更不能敗在宇文化及那狗東西手裏。
他可是有名的不知兵,若是咱們敗在他手,今後還有什麼顏面見人?”
第七百六十八章 肝膽(三十三)
說話間,三道人影從黑暗中走出。
三人身上都穿着皮甲,外着迮巯伦鸥镅ィ砩蟻K沒有什麼礙事的配件,又都是滿身武藝的豪傑,腳步輕盈行路無聲,是以之前並未被發覺。
這三人中右手之人身材適中體形壯碩,看上去就像是一尊移動的寶塔。
他的個子其實不如秦瓊、程咬金這些人高大,可是走過來的時侯,卻給人以一種莫名的壓迫感。
彷彿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會移動的山丘,哪怕是膽大如程咬金又或者狂傲如羅士信者,面對此人時都會產生一種莫名地壓迫感,就連呼吸都不由自主變得混亂。
左手之人也不算如何高大,走路之時固然腳步輕盈迅捷看得出身懷武藝,但是在明眼人眼中一看就知,此人的武藝絕比不過右手那位無名上將,也比不上秦瓊、程咬金這些以勇力聞名於世的豪傑。
可是當下以左爲尊,此人明明武藝不算特別高明,卻能位於那等猛將之上,自然有着過人之處。
而方纔開口說話的,則是位於正中的男子。
此時三人已經走到篝火旁,火光下映照出正中男子的面孔。
他年紀不大,也就是三十幾歲,方面大耳濃眉闊目,相貌很是出色,眉眼五官儼然是個俊品人物,更有一種儒雅氣度蘊含其中。
不需通報姓名出身,但是看他的氣度以及那光潔的面孔,便知此人必然出身高門大戶,從小不曾受過風霜之苦更不曾操持過苦役,所以才能一直保持這種上位者的優容氣度。
他並未蓄長鬚而是留着短髭,脣上短髯又特意上了油,保證鬍鬚上翹,這又是昔日關中世家子最流行的風儀。
其身上裹得外袍乃是用上好織逖u成,所值怕不在百金上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