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李世民帶兵有方,人馬未到斥候已經先派出去,於江都城的騷亂已有所知。
李世民相信徐樂不會隨便捲入這種亂局,更不可能稀裏糊塗把命送掉,是以越發細心搜尋生怕與徐樂錯過。
這種情況下,一艘無主的船隻於水上行走,既不見水手也不見旗號,自然就顯得很是蹊蹺。
夜晚本不是行船的時辰,能在城中一片大亂時冒險行船,又能從江都逃出生天者絕不是等閒之輩,哪怕不是徐樂也必然是城中要人甚至可能是皇親國戚。
說到底李世民也是李家二郎,亦是亂世中有志問鼎天下的雄主。
既要顧慮手足情分,也要考慮自家的基業江山。
不管船上人是徐樂還是大隋宗親又或是什麼顯赫人物,這個險都值得冒。
是以發現情形不對之後,立刻派兵登船,沒想到不光在船上找到徐樂,還發現了楊思。
李淵正式起兵之前一直奉行韜晦之計,楊廣對他嚴防死守,他則對楊廣表現得忠心耿耿,不但在朝野上下博得仁厚之名,與楊廣的關係也顯得很是親密。
不管楊廣對他如何,他都表現出對楊廣的手足情分,往往擺出至親的模樣與楊廣往來。
再加上李家經營多年的人脈,於深宮大內亦廣植耳目,對於楊廣子女情況自然也極爲了解。
李世民知道楊廣有個傾國傾城的女兒,且這個女兒並未正式授予公主封號,也就是暫時養在宮中不準備外嫁。
對於李世民來說,楊廣的女兒根本算不得人,也不值得他在意,是以只是記下有這麼號人物也就是了。
不想今晚在此遇到,更沒想到的是,這女子居然如此美貌!初見楊思時李世民甚至有了片刻恍惚,以爲站在自己面前的乃是自己的妻子長孫音,隨後才醒悟這女子並非自己妻室。
等到楊思通報身份,再看她身上血污手上傷口以及徐樂等人的包紮情況後,李世民對於楊思於欣賞之餘又多了幾分敬佩。
昔日晉陽城中名門俊彥不計其數,飲酒唱和之時豪言壯語氣衝牛斗,個個都自稱膽大包天手段本領驚人,不管遇到何等艱險都能應付自如。
可是李世民心中有數,若是把他們放在楊思的處境,只怕早就不知所措又或者尋死覓活,膽子最大的或許會自盡,絕沒有任何一人有膽量活下來,用雙手爲自己搏一條活路。
因敬而生愛,原本楊思的身份尷尬,李家如今又已經公開稱帝,對於楊思不需要客氣。
亂世之中禮法無存,就算是李世民把她一刀殺了,外人也不會說李世民壞話更別說其他。
可是李世民望着楊思那副狼狽樣子,總覺得這女子體內似乎蘊藏着無窮的神力,絕對不可輕侮。
是以他並未用言語恫嚇又或是態度傲慢,反倒是與楊思拉起了家常敘起了交情。
亂臣僮优c朝廷公主論交,自然透着古怪。
不過經歷過南北朝亂世的人,對這一點其實早就應該看開。
當年天下大亂諸侯攻伐,誰不是滿手血污甚至親手誅殺過對手的親人。
可是到了該談判的時候,大家還不是坐下來把酒言歡親如手足,轉過臉來互相攻殺也不會有妨礙。
這便是亂世中的生存原則,重實利輕虛名,更不會被恩仇所束縛。
李世民相信以楊思的見識,能夠明白這其中的道理。
再說楊思當下的處境,也不適合得罪李家子弟,兩人之間交談不至於爲難。
再者說來,李世民對於如何與楊思這種身份的女子打交道也不陌生。
別看他在晉陽時就是出名的親近軍漢疏遠世家,彷彿天生就是軍漢脾氣不懂酬酢。
實際上身爲李家次子,又怎麼可能真的對貴族禮儀一竅不通?
只不過李世民知道,自己的次子身份決定了不可能得到世家大力支持,便不想在那些人身上白費力氣。
事實上論起酬酢交際上的手段,李世民未必就不如李建成,只不過他的身份所限再就是心性確實喜歡武人,也就不在這方面用力。
他此刻拿出自己周身解數,明明是沙場附近,卻被幾句言語弄得好像是長安城中世家豪門的茶會。
乃至楊思的心思,也因此放鬆了幾分,可是其效果也僅止於此。
不管李世民表現得如何親厚,楊思都不予以回應,讓李世民白費力氣。
連碰了幾個軟釘子,李世民也覺得心裏沒趣,沉吟片刻又說道:“賢妹今晚受驚不小,也是該早早安歇。
如今我等身在險地講究不得,只好請賢妹受幾日委屈。
等到回了長安面見父皇,再商議對賢妹如何安置。”
“如此多謝秦王千歲。”
楊思不卑不亢地說了一句,隨後起身,隨着一名家將引領前往一旁的客艙休息。
這條船本來就是客船,船上客艙極多,倒是不必擔心起居不便。
等到楊思離開,李世民身邊的家將李升忍不住道:“事到如今還擺這副嘴臉,真當自己還是金枝玉葉?
當真不知好……“他這個歹字未曾出口,李世民已經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李升嚇得連忙住口,把後面的話都嚥了回去。
李世民冷聲道:“某方纔所言便是軍令,楊李兩家骨肉至親,誰對楊家二孃無禮,便是辱我李家!”
這些家將連忙行禮稱諾,李世民又道:“這幾日你們多辛苦些,安排人手每日爲楊家二孃值宿,她若再受什麼驚嚇,唯爾等是問!再者,二孃於衣食用度有何需求,盡力予以備辦,若是實在不便就明白說與她知曉,某看二孃乃是明理之人,不會讓爾等爲難。
爾等也不可心存輕慢,讓她受了委屈。”
這當口隨同李世民前來的郎中滿頭大汗地來到李世民面前回稟:徐樂等人的傷勢終於處理停當,幾個人的命全都保住了,日後恢復情況如何又是否能恢復往日本領,自己卻是不敢作保。
第七百五十一章 肝膽(十六)
長安城中,李建成書房內。
隨着李淵正式登基稱帝,李建成的地位水漲船高,即便天子目前還沒有明確下旨冊封,其門下僚屬已經把自己的主公當做太子對待。
若是時機得當,幾個心腹僚屬還會按照參拜天子的禮儀給建成行禮,之後再談正事。
至於那些在晉陽城中就與建成交好的世家子弟,如今往來自然更爲頻繁。
隨着李淵攻下長安席捲關中,世家門閥對李家的支持便有所增加。
之前於晉陽城中的,多是自家的次子又或是長房裏面的要人,如今已經有幾個家族的嫡長子或是未來註定要繼承家主之位的前來投奔。
這些人入城之後大多選擇投在建成門下,畢竟李淵已經是帝王,並不需要這些世家子投奔。
再說他的身份輩分都在那裏,要結交也是各家家主親自拜見,這些小字輩還輪不到。
他們所能投靠的,就只有建成一人。
奇珍異寶又或是寶馬美人,如同流水般送入建成府邸,只要建成肯開口,不管何等珍貴的寶物,都會有神通廣大之人代爲備辦。
在他們的眼裏,建成似乎已經登上皇位成爲九五至尊,理應享受天家富貴。
對於手下的這等作爲,李建成嘴上不說,心中卻是極爲受用。
男兒漢立身天地之間,所圖者爲何?
不過就是權柄富貴而已。
若是不爲了享受這等威風,自家父子又何必隱忍多年,陪着楊廣那等昏君演忠臣孝子的戲。
乃至起兵之後有幾遭更是險些丟失性命,爲的不就是享受世間極致富貴,擁有生殺予奪主宰天下的權柄?
只不過眼下這點享樂還遠遠不夠,幾個世家子又或是些許珍寶,算得了什麼?
有朝一日身登大寶,把整個天下掌握在手,再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大事業,那纔是大丈夫的志向所在。
於晉陽起兵時,李建成的野心還沒這麼大,那時的他只想着早日攻下長安席捲關中。
即便爭奪天下不利,也可盡關中而守,反正有長安這座天下雄都在手,這輩子也就沒什麼其他的追求。
可是等到真的攻佔長安,又從宮中那些留守宦官口中得知楊廣昔日種種作爲以及對天下的謩澲幔罱ǔ傻男男砸搽S之發生變化。
他發現大業天子雖然是自己父子的對頭,可是他的心性乃至想法,和自己卻是不侄稀�
不管修吆舆�是徵高麗,又或是籌備中的對突厥用武,楊廣做這些事的目的只有一個,成爲超越前人的聖君,做名垂青史的千古一帝!雖然楊廣的心思註定無法成功,乃至大隋最終分崩離析被自己父子奪了關中也和楊廣這些行徑脫不了關係,可是李建成心裏還是認定楊廣做得沒錯。
如果說有錯,也無非是他的才具不及,手段又太過急躁,才讓大好局面變成這般模樣。
楊廣做不成的事,自己可以做成!他當不了千古一帝,自己可以!李建成的心中已經拿定了主意,自己必須要成爲帝王,之後再做出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超越秦皇漢武乃至三皇五帝,做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人間第一帝王。
唯有如此,纔不枉在人間走這一遭!也正是爲了這個志向,李建成才如此忙碌。
白日裏要和那些前來投奔的世家子弟酬酢交際,晚上自然少不了酒宴歌舞。
等到那些人酒酣耳熱回去休息的時候,他還要處理諸多政務。
往往一日只睡一兩個時辰,甚至比當初起兵攻打關中的時候更爲辛苦。
李淵有意識地把一部分政務交給長子處理,這既是一種測試更是一種暗示,李家的基業日後註定由自己的長子管理,所以纔要趁現在就開始訓練。
對於建成而言,這自然是好事。
可是天下事有利有弊,身負重任就得承擔重責。
這些由建成負責的政務若是出了差錯,也沒人替他承擔。
固然建成門下僚屬卸啵瑑戎幸膊环Σ趴。墒巧婕暗杰妵笫陆ǔ蛇�是要親自處置才能放心。
再說李家眼下的處境,也沒到可以放手不管,把政務交給臣子處理的地步。
固然李淵於長安稱帝之後,得到了諸多北地世家支持,聲勢如日中天,可是距離真正一統南北還差得遠。
隨着大隋天下崩解,許多諸侯、梟雄脫穎而出據地爲王。
這些人才具高低不等,勢力強弱不均,不過總歸都是有資格問鼎天下的強者,不可以等閒視之。
何況內中很有幾個人物才略出斜R卸啵耆匈Y格和李家一爭雄長。
即便是各路門閥,也沒有把自家前途全都押在李淵身上,李建成又哪敢大意。
是以今晚他雖說飲了不少酒,人也疲倦的厲害,可還是趕回書房,抓緊處置要緊的事務。
在他對面的,則是重新得到李建成信任,恢復親信身份的劉文靜。
劉文靜之前諫言勸進,又逼死了老臣衛文升,對於李建成乃至李淵,都算是第一號功臣。
是以其地位得以迅速躥升,如今已經凌駕於謝書方之上,成爲建成身邊頭號心腹,其地位一如李淵身邊的裴寂。
乃至李家的諸多機密事,他也有權參與決策,爲李建成提供諫言。
李淵交給李建成處理的事務主要分爲兩類,一類是涉及晉陽方面的錢糧調度以及軍政決策,其中最重要的還是與突厥的關係。
畢竟隨着劉武周內附突厥,原本的邊關防線不復存在,晉陽就成了直面突厥兵鋒的橋頭重鎮。
如何處理與突厥的關係,確保李家不至於腹背受敵,於李家的霸業謩澲心耸桥e足輕重的大事。
至於另一類事務則是眼下建成所要面對的,這些事務不足爲外人道,但是其重要性絲毫不遜色於如何與突厥斡旋。
擺在李建成面前的,乃是與江都以及整個東南局勢有關的消息。
這些消息大多還屬於機密,又或者市面上略有所聞但是頗多訛誤,遠不如李建成面前這些消息清楚準確。
欲成大事者必要耳聰目明,兩軍交戰也離不開刺探機密打探消息,誰掌握的情報多,誰就更有可能佔據先機。
孫子兵法中也有明言:故三軍之事,莫親於間,賞莫厚於間,事莫密於間。
李家素來重視培植耳目打探消息,爲李家服務的諜子遍佈大江南北,他們平日都有正常身份爲掩護,實則最主要的任務就是爲主家刺探機密傳送消息。
如此龐大複雜的消息網,自然不是一兩個人能夠處理。
裴寂的主要工作之一,便是爲李淵彙總整理部份情報,確保李淵不至於被一些無關緊要的消息分去心神。
些諜子彙報的消息裏,說不定就有李家子弟或是身邊親信重臣與外敵結交的證據,這些證據不用時便如強弓引而不發,一旦拋出便有可能導致親貴要人身首異處甚至抄家滅族。
是以即便是李家親族,也未必有資格接觸這些機密。
李建成可以親自處理這些事務,足以證明李淵對他的信任,也證明李家江山註定由建成繼承。
劉文靜一如裴寂,爲李建成做消息的篩選,把那些無關緊要的東西全都自己留下處置,放到建成案頭的都是必要主公親自過目甚至要加以處理的要緊情況。
即便經過劉文靜親手把關,堆在建成案頭的文牘依舊碼得如同小山。
建成心知這種情況不怪劉文靜,實在是東南的消息關係重大,每一樣消息都得自己親自觀看,有一些甚至要報告李淵,讓父親做出裁斷。
根據這段時間的情報,李建成與劉文靜達成共識:江都將有一場鉅變,很有可能與址从嘘P!而且址吹牟皇瞧胀ò傩栈蚴悄硞�武將,而是牽扯到整個驍果軍。
如果此事爲真,不管成與不成,整個天下都會震動,於如今的局勢也會產生巨大影響。
是以這幾日兩人常常通宵研究,思忖着如何應對這場變故,李家又能從中得到什麼好處或是防備哪些可能發生的危險。
望着面前的文牘,李建成一聲嘆息:“看來此番江都之變如箭在弦萬難阻止,數萬驍果倡亂,便是想一想,也能猜到將是怎樣一個局面。
避之唯恐不及,二郎偏生在這個時侯跑過去,實在是讓人難以放心。
消息傳遞用時非短,按照時日盤算,就怕變亂已經開始,二郎又一頭撞過去。
萬一真的與亂軍遭遇,事情便有些棘手。
驍果軍如狼似虎,二郎身邊雖有家將衛護,卻也未必能保周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