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七百四十九章 肝膽(十四)
沈光爲徐樂等人逃脫準備的船隻不算太大,但也不算小。
若是正常情況,總要有十幾個槳手操舟,才能保證船隻正常前進。
可是之前沈光爲徐樂安排的水手都已經死在宇文承基手裏,宇文承基的部曲,又被沈光趕下船,是以船上就只有徐樂這一行人,再沒有一個外人在。
倒不是沈光粗心,而是倉促之間不可能再找到一批足以交託性命,保證他們安心聽令,不會生出異心的水手船伕,那些給使又一心求死,沒一個願意離開隊伍護送公主前往關中。
是以沈光也沒有好辦法,只好讓這條船順水而行,至於能否到達關中,就不是他所能控制。
好在今晚順風順水,藉着風力水流,船隻還可以行動。
船上的死屍都已經被拋下,可是血腥味卻不可能在短時間內消散乾淨,船艙內血污腥臭味道刺鼻,燻得楊思直欲作嘔。
在今晚之前,楊思不曾真的經歷過戰亂,也不知所謂亂世之苦到底是什麼滋味。
哪怕追隨父母南狩,也是在千軍萬馬拱衛之下,身邊更有無數宮娥侍奉,不曾喫過苦也不曾遭過罪。
價值遠在黃金之上的珍貴香料楊思可以隨意使用,是以她的宮室內常年香氣撲鼻,衣飾自不必說,全都離不開薰香滋潤,確保氣味芬芳。
似這等血腥味道,今晚她已經聞了許久,可之前終究是在野外空曠處,與船艙這種密閉環境無從比較。
這嬌弱得少女,本就不屬於這等亂世,對於這種環境又怎麼可能輕鬆接受。
她只覺得頭暈目眩幾欲昏倒,五臟六腑翻江倒海,幾次張口乾嘔,又什麼都吐不出來。
不過她並沒有因此就試圖逃走,甚至連眼淚都迅速擦乾,並未坐下嚎啕。
相反,從沈光的身影自視線中消失之後,她便開始了忙碌。
手忙腳亂地幫徐樂等人解去甲冑,又脫去裏面的絲綢內襯,以及近身衣衫,露出幾個人滿是傷口的身軀,隨後便開始包紮。
這個過程並不輕鬆,不曾與甲冑接觸過的楊思,對於如何穿脫戰甲全然不知,即便是徐樂勉強開口指點,完成這些動作也不是輕鬆事。
更別說這個過程本就需要氣力以及穿甲人的配合,可是這兩樣全都不具備。
小六、步離已經昏迷,徐樂、韓約尚有神智,可是也僅能開口提示很難配合卸甲。
楊思只能自己親歷親爲,幫這幾個人解除身上的甲冑。
這幾人除去步離以外,全都身披重甲,其分量甚爲可觀。
若是尋常軍漢解甲,倒是不算什麼難事。
可是楊思之前不曾勞作,連重物都不曾搬哌^,又哪裏捧得動甲冑?
一聲驚呼聲中,楊思身形踉蹌險些癱坐在地,本已千瘡百孔的鎧甲落在甲板上,發出一陣脆響。
楊思那雙可以彈奏出天籟之音的纖纖素手,已經滿是鮮血。
甲葉在她的手上劃過,十根手指以及掌心都被劃開了口子。
今晚半夜廝殺,幾次死裏逃生,乃至那鋪天蓋地的箭雨當頭,楊思都毫髮無損。
眼下暫時安定,她反倒受了傷。
楊思並沒有哭,也沒有使公主性子不管不顧,只是將手指放入口中用力吸吮了兩下,又將手掌在衣裙上胡亂擦抹兩把,接下來便拿起沈光所贈傷藥來到徐樂等人身邊,爲幾個人包紮傷口。
在攙扶徐樂等人上船之前,沈光隨手將幾人身上所中的箭拔出大半。
長安遊俠出身的沈光對於如何拔箭治傷並不陌生,知道哪些箭可以拔,哪些箭不能動。
這四個人裏面,箭傷最重的是徐樂,其次是小六,韓約、步離都沒什麼要緊。
步離腿上、肩上所受的箭傷既沒傷到要害,也沒傷到骨頭,隨手拔下便可。
韓約身上中箭不少,不過大多數都爲鎧甲遮護,加上韓約及時避開要害,沒讓箭矢傷到筋絡,大多數的箭都能拔下來沒有大礙。
徐樂、小六都是爲了保護袍澤不顧自身性命,中箭既多,受箭之處也險,有幾支箭很是兇險,一旦拔出勢必造成大量出血。
這種箭便不能隨手拔,必須由軍醫出手並且及時包紮,否則便可能危及性命。
是以兩人身上還插着些許箭桿,解甲之時也給楊思添了很多麻煩。
楊思於宮中學過些醫術,只不過她不曾接觸過真正的刀槍傷,親自動手給男子敷藥更是第一遭。
不過此時她所在意的,並不是這幾個男子的身軀,而是他們的性命。
她很清楚,流這麼多的血意味着什麼,更清楚那幾支依舊未曾拔出的箭矢,代表着怎樣的兇險。
屏息、凝神,定心……楊思努力讓自己的手不至於顫抖,在腦海裏反覆轉動一個念頭:只把這當作是一樁尋常小事便好,這些人就像是自己之前在宮中救治的那些宮娥一樣,不會有什麼兇險……不會!那些宮娥不曾死,這些人也必然可以救活,絕不會有意外發生。
他們不能死,也不當死!傷口處傳來的疼痛,心中的悽楚,都被她強行忍下,只當是春風拂面。
哪怕十指連心痛不欲生,也強自咬牙忍住,不肯浪費半點傷藥在自己手上,只是將這些金瘡藥小心翼翼灑在四人傷患處。
敷藥、包紮……這些她都是做過的。
楊廣暴虐成性,不單對大臣如此,對宮人也是一樣。
尤其南狩之後喜怒無常,動輒對宮人施刑。
大部分宮人便在酷刑下糊里糊塗丟掉性命,不過總有少數幸邇海軌虻玫綏钏嫉木戎蝺e倖得活命。
只不過那些宮人得傷自然不能和徐樂幾人所受傷相比,楊思更是第一次在沒有宮娥幫襯,沒人爲自己遞上藥物或是提供幫手的情形下,爲重傷者包紮處置。
藥粉精打細算,用完便不再有,就連裹傷的布也極爲有限。
楊思自步離身上摸出兩口匕首,這是羅敦當日以重金購得送予步離的兵器,固然其不能和李家又或是楊廣所贈的精煉匕首相比,可是對步離而言意義非凡,直到最後時刻也不捨得丟出去。
楊思此刻便以匕首爲裁刀,將自己身上的衣衫割去一幅又一幅,爲幾個人包紮。
藥物用完又該如何?
包紮的布料用光又該怎樣?
這些事情楊思不曾想亦不敢想,她必須強迫自己心無旁驅W㈧短幚韨冢駝t多半要當場崩潰無法視事。
一夜之間國破家亡,從公主變成落難女子,這等大起大落放在任何人身上,都不是那麼容易接受的事。
何況楊思這麼個一直被楊廣夫婦視如掌上明珠嬌生慣養的公主?
她只能強迫自己專注於一件事,不讓自己有太多心思,唯有如此才能勉強支撐。
畢竟眼下自己無人可以倚靠,若是自己垮了,這幾個人也活不成。
若是他們死了,自己的性命也就到了盡頭。
楊思固然長在深宮婦人之手,與外界接觸較少,但總歸是個冰雪聰明的姑娘,自然知道自從船隻離岸開始,自己與沈光等人就再沒了相見之日。
大隋的萬里江山,楊氏的赫赫聲威,都和自己沒了關係。
要想在世間立足求生,唯一的依靠就是徐樂。
雖說整晚大半時間楊思都處於昏迷之中,不過就碼頭那一番血戰,她已經看明白一切。
世道變了!天子威儀,金枝玉葉的身份都已經失去了意義,母后口中那個率獸食人禮崩樂壞的時代即將到來,所有放不下身段,或是看不明白時代,依舊以貴人身份自居者,都註定難逃一死。
只有隨機應變因勢利導,纔有可能熬過這個至暗時代。
在這等亂世中,女子的命吒鼱憪K,尤其是美麗的女字,往往命吒鼱懖豢啊�
自己從迷樓逃到了船上,便該努力地活下去,不但要活過這個亂世,還要體面的活着,不至於淪落到前朝那些公主貴女一般下場。
只有把命吆托鞓方壴谝惶帲u有可能做到這一點。
楊思很清楚,自己的命呔腿缤幍男〈粯樱荒芟蚯盁o法退後,否則就會粉身碎骨。
自己的父親對徐樂算不上好,細算起來兩邊還是仇家,就算是臨終託孤這件事上,父親依舊對徐樂使用了手段。
哪怕徐樂遵守承諾會一直照顧自己,但是這份感請的裂痕如果不加以彌補,遲早還會出問題,眼下這就是機會。
自己不但要全力救徐樂,還要救他身邊所有人,確保每個人都活下來,這樣自己纔有一線生機。
她心中想着手上不停,在金瘡藥用盡之前,總算完成了最基本的包紮。
以這幾個人的傷勢論,這種規模的包紮其實並不保險,只不過就眼下這種環境,這已經是楊思所能做到的極限。
人事已盡,這幾人性命能否保住,現在只能聽天命。
忽然楊思想起了什麼,對徐樂道:“我……去搖櫓。”
隨後離開船艙,向着船槳所在跑去。
徐樂想要阻止她,卻已經沒了說話的氣力。
之前交戰時,乃是強提一口真氣勉強支撐,到了現在暫時安定,這口元氣散去,周身傷痛一起發作,即便是沈光的金瘡藥效力非凡,也沒了與楊思交談的精神力氣。
楊思在宮裏見過宮人搖船,固然看上去辛苦,但總歸不算太困難。
在楊思想來,只要肯喫苦就能將事情辦成。
哪知上手之後才發現宮中所用小艇和眼下自己要操縱的大船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即便她咬緊牙關使出喫奶的力氣,船槳還是如同卡死一般,動得格外緩慢。
水中彷彿有一隻無形的巨手在和楊思角力,她越是用力划水,對方就越是想要和她作對。
這支手的力氣顯然比她大出十數倍,兩方角力的結果,便是楊思一敗塗地。
指掌處的傷痛持續發作,讓楊思每一次搖動船槳都像是受刑,她那雙美眸內已經滿是淚珠,既是因爲痛苦也是因爲不甘。
她還是第一次發現,自己竟是這般無能,於亂世中竟是毫無價值。
忽然她雙手一滑,船槳自掌心滑出。
由於用力過猛收不住勢,楊思的身形向前一撲,幾乎趴在船板上。
轉動的船槳正抽在她身上,打得楊思眼前一黑險些暈厥。
她好不容易坐穩身形,還不容她再想辦法搖動船隻,耳畔隱約傳來划水之聲。
楊思心頭一驚,只當自己聽錯了。
她將頭貼近甲板仔細傾聽,臉色越來越難看,驚恐之意越發明顯,猛然間起身,踉蹌着便向船艙跑去。
可是沒等邁出兩步,猛然便聽到重物砸在甲板上的聲音,隨後船隻左右一陣搖晃,楊思站立不穩再次跌倒。
有人上船了!
第七百五十章 肝膽(十五)
船艙內。
十幾個身着勁裝腰懸直刀的漢子排列兩廂,正中擺放了兩個蒲團,一個同樣着勁裝配直刀的英武男子與楊思對面而坐。
楊思的手已經得到了救治,既上了金創藥又裹了藥布,傷口處陣陣清涼傳來,讓楊思感到說不出的愜意。
也是她的邭夂茫@位少年身邊有手段高強的郎中隨行,尤其在處置外傷上更是堪稱聖手,否則的話以楊思的傷勢縱然不至於落下殘疾,也很難再像以前一樣彈撥瑤琴演奏妙音。
徐樂等人已經被移到旁邊,由那位良醫帶着手下進行二次救治。
那幾支足以致命的箭,已經被安全拔出,傷口又進行了再度處理。
雖然那位郎中一直在誇獎楊思處置及時,否則小六多半回天乏術。
可是楊思看着郎中把自己包紮的傷口全部撤下重新處置便覺得臉上發燒,總覺得自己乃是個一無是處的廢人。
她低着頭,並未跟對面的男子對視。
倒是對面的男子主動開口:“你我骨肉至親,賢妹不必拘謹。
你儘管放心,自今日起李家便是你的孃家,誰若是對你不敬,爲兄第一個不答應。”
楊思並沒接話也沒有表示感謝,雖說對面的男子乃是李淵次子,與自己更是表兄妹,可是自己並不想對其表示親近,更不想把自己的安危系在此人身上。
說到底自己也是楊家子孫,怎能真的認一個亂臣僮訝懹H人?
那樣又怎對得起父皇在天之靈?
怎對得起楊家列祖列宗?
在楊思對面坐着的,正是新晉被李淵冊封爲尚書令、右翊衛大將軍、乃至秦王的李世民。
與他同來的,還有身邊第一親信長孫無忌,再有就是李世民自己的親信家將親兵。
楊思所聽到的船隻划動聲,便是李世民所乘船隻發出的聲音。
如今江淮之地還是大隋所有,李世民此番的行動也不是爲了攻略東南自然不能大張旗鼓,其全部人馬分乘三艘船,以商賈名義爲掩飾一路來到此間。
也是多虧徐樂之前大鬧鸚鵡洲,把這條水路上最爲兇悍能戰的一支水匪殲滅,否則的話李世民此行怕是也未必會如現在這般一帆風順。
以他所統率的兵馬以及自己的身份,自然是謹小慎微不敢隨意招惹他人,更不會隨隨便便就往陌生的船上跳。
只不過此番李世民冒險前來就是爲了接應徐樂,越是接近江都自然越要大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