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七百三十九章 肝膽(四)
就在徐樂催動坐騎的同時,承基也動了。
兩人的腳力幾乎不分先後同時前衝,手中馬槊槊鋒也對準了對方的胸前,同時向前搗去!看樣子就像是兩人準備好同歸於盡,出手之間力道十足,誰也沒給自己留出換手變招的餘地,似乎一招之間就要以自己的性命爲代價擊殺對手。
兩人馬快槊疾,從出手到兩槊相交,幾乎是電光火石一般,大多數官兵都沒看明白髮生了什麼,就只聽到一聲悶響,隨後兩條大槊彼此盪開,人也擦肩而過,誰都未曾傷損性命。
使用馬槊爲兵器不是一件容易事,既需要勇力也需要技巧乃至致裕绞巧蠈⒃阶⒅刂略的使用,很多時候兩員鬥將廝殺比拼的已經不是氣力或者招數,而是誰腦子更好用誰得反應更快,誰又能把腦海中想到的戰術搶先一步施展出來,便能佔據先機。
所謂練習武藝也是如此,基本功便是根基,不練基功一切都無從談起。
可是不管是練法還是打法所教授的招數,都只是武藝裏面的一部分。
如果想成爲真正上將,就得知道面對不同對手採用不同技藝,必要的時候更是得臨陣自創招數克敵制勝。
徐樂和承基之前交過手,彼此都頗爲了解,知道要想戰勝對手便要想些非常手段。
尤其今晚環境特殊,不會給兩人太長時間交戰的機會,就更要想些辦法速戰速決。
是以兩人一開始就兵行險着,準備用同歸於盡的戰術逼對手轉攻爲守自己搶佔先機,沒想到心思想到了一起,又只好同時變招化解。
兩人的槊都猛地改刺爲撥,把對方的槊向外推,隨後發覺原來對手也是如此想。
身爲仇敵的對頭,彼此竟是有着過人默契,就連招數都想到了一起,不能不說是一種緣分。
所謂惺惺相惜,不單純是武藝相若又或者性情相投,這種行事上的默契,也是影響兩人心思交情的重要因素。
兩槊碰撞二馬錯鐙,徐樂、承基同時轉身盤槊對抽,兩條馬槊在空中相撞,一聲悶響中兩人的身形全都微微一晃,隨後各自拿樁站定。
所謂行家伸伸手就知有沒有,兩人都是當世一等上將,彼此交手一招之下,已經能摸清對方的大概。
從之前韓約的陳述中,徐樂已知承基的本領突飛猛進,遠勝過之前交手的時侯。
等到見面之後,就更加確認韓約所言無誤。
以徐樂的感知能明確察覺到,承基如今的武道修爲,比起當初兩人交手時確實提高了一個境界。
這種突破乃是心性上的變化,隨着兩人那次比武,以往束縛承基的一些東西隨着戰敗而消失,讓他得已按着自己的心性隨意行事。
這種東西體現在武道上,便是隨心所欲揮灑自如,比起之前的舉重若輕就又高明瞭幾分。
這位猛將就像是掙脫藩籬的惡虎,可以隨意施展爪牙傷人,其危險程度自然不是之前能比。
就是剛纔這兩記交手,就能感覺到這種突破後帶來的壓力。
承基每一次出手力道都大得驚人,每一擊都像是自己生平最後一次出手一樣力道十足絕不留力護身。
這種有攻無守不留餘力得出手若是由普通將領施展,未免有些不自量力甚至可以算自尋死路,但是承基使用這種打法卻是再合適不過。
承基最大的特長便是神力驚人,這種打法更是把他的膂力優勢發揮到極處。
徐樂固然也是神力驚人的勇士,但是再未曾練就入微境界之前,也不敢把力氣隨便揮霍到處和人鬥力。
若是放在幾日前,自己遇到這種打法,就只能採取防守戰術尋機反攻。
那樣一來必然處處受制,而且短時間內無法取勝,可是今晚只怕自己的時間不多,不能如此浪費。
是以承基要攻,自己也要攻,大家只好賭鬥氣力速度,看看誰纔是贏家。
暴風驟雨瞬息而至,在火光映照下,兩員鬥將同時掄起手中兵器朝着對方猛攻。
兩條大槊化作兩條烏龍,盤旋一處互不相讓。
空氣中悶響之聲接二連三響起不絕於耳,明明都是凡夫俗子,可是此時在楊思眼中,兩人卻如同傳說中的金剛羅漢一樣,已經幻化出屬於自己的法相。
由於兩人速度實在太快,楊思自己又不會武技,在她看來火光映照下得兩人,都生出了若干條手臂,槊起槊落間眼前盡是真假難辨的影像。
天神與魔君賭鬥神通,將手中馬槊幻化成數件兵器往來抽打碰撞,一條馬槊被擋出去,便會有第二、第三條馬槊落下。
乃至於到最後都看不清他們每人到底生了幾條手臂拿了幾根馬槊,只是感覺彼此兵器碰撞不停全無中斷。
由於楊廣喜愛漢家英武少年,宮中便時常舉行比武,如沈光、承基、來整等人,也曾和其他英武給使御前演武較量比並武藝。
楊思既是楊廣心愛女兒,加之大隋承襲南北朝遺風,對男女之防並不十分看重,是以她也曾觀看過這些人比武的情景。
固然徐樂的武藝爲楊廣所稱道,但是在楊思想來,總歸不會脫離之前那些豪傑比武的範疇,自己即便不懂,看看總是可以的。
固然這種觀看幫不上忙,在心裏還可以爲樂郎君鼓勁,這也是自己唯一能做的事。
可沒想到今晚的廝殺與她往日觀看的比武全無可比性,自己非但看不清比武的具體情況分辨不出高低強弱,反倒是爲兩人武藝所迷,只覺得眼前陣陣迷糊,頭漸漸發暈。
那如同連珠般好不間斷的悶響,也像是一記記悶雷,震得她臟腑翻騰直欲作嘔。
她不知其中緣故,只當是自己突然發病,眼下又不是鬧病的時候只好強自忍住不言語。
但是神智已經漸漸迷糊,胸中氣血翻騰不知幾時便要堅持不住。
“不要看!”
步離不知幾時策馬來到韓約身邊,與韓約並馬觀看,此時開口提醒楊思。
楊思不知自己由於沒有武功根基,身體又較爲孱弱,根本受不了這種特等鬥將之間廝殺的影響纔會如此。
不過步離這麼說總歸是無錯,楊思連忙閉上眼睛,可是又心頭不甘,忍不住問道:“樂郎君和承基到底誰佔上風?”
步離並未回答楊思的問題,反倒是拿出兩個布卷,塞進楊思的耳朵裏,讓她聽不到兩槊相擊的聲音,不至於爲聲浪所侵襲。
隨後又看看韓約,兩人的面色都是一般凝重,至於小六更是咬牙握拳死死盯着戰場不知該如何是好。
要論人數,自然是承基那邊佔據絕對優勢。
無非是之前承基下了死令,今晚這場交手乃是自己和徐樂單打獨鬥不許外人插手,否則這時候怕是早就一擁而上仗着人多取勝。
人多的一方沒人助拳,人少的一方自然更沒法參與,是以不管韓約等人如何焦急,也沒法上前相助。
再說這兩人此時已經展開滿身武藝,兩條槊舞得如疾風暴雨,外人想要插手也很困難。
貿然放箭或是扔其他暗器,也沒法保證幫的到底是誰。
幾個人的武藝不及承基、徐樂,但是眼光總歸是有的,看得出來徐樂在場面上並不佔優勢,或者說如果不是徐樂這段時間也在刻苦練功,此刻多半已經處於下風。
倒不是說徐樂的武藝不及承基,其實這種級別的鬥將每次比鬥,輸贏都是個未知數。
誰都有可能贏,誰也都有可能輸。
身體狀況情緒起伏,乃至臨陣前準備是否充分,這些細枝末節都有可能影響最終的結果。
而今晚徐樂的情況顯然並不適合與承基這種上將交手,各方面的情況也都不利於徐樂。
不管徐樂的武藝如何了得,總歸也是血肉之軀,一路廝殺難免疲乏,體力也必然有所損耗。
除此之外,他的坐騎並非自己慣騎吞龍,人馬配合並不默契,這也是重要原因。
再說之前一馬三人乘騎,於馬力上同樣是不小的消耗。
騎兵最重馬力,爲了保持戰馬體力,往往行軍的時候也不騎馬而是騎騾子,再奢侈些的也是騎備用馬。
像徐樂這種騎着寶馬趕路的行爲,被老騎兵看到肯定會罵他是敗家子。
這一路行來,饒是寶馬神駿,也是損耗非小。
若是三兩招之間分出勝負尚可,像是眼前這樣打下去,徐樂的腳力必然面臨後繼乏力的問題。
而且乏力的又何止是馬,人也是如此。
眼下這種打法和之前交手不同,乃是招數與力氣的雙重疊加。
上次是完全靠力氣對砸,這次則加上了招數因素。
楊思看不清具體變化,這幾個人看得明白。
兩人的馬槊不停對撞同時,也是各自施展技藝,尋找對方招數間的破綻。
前者兩人的馬槊就像是兩條硬鞭,全是往對方身上招呼就好。
這回的卻是真正發揮了馬槊的威力,刺、挑、抽、打一個不漏。
既要用足力氣舞槊,也要抖斁袷┱拐袛担l的出手有遲緩或是破綻,對手的槊立刻就會如同毒蛇尋穴一般跟着刺進去。
如此交手既是氣力的比拼也是精力的較量,要求當事人神完氣足精力充沛才能盡情發揮。
可是眼下徐樂顯然不是這種情況,他一路行來已是疲兵,和好整以暇的承基如何相比?
最重要的一點是,時間不在徐樂手中。
單是一個承基,已經足夠徐樂頭疼。
可是江都城內,徐樂的對手又何嘗只有一個承基?
若是亂軍大隊人馬殺來,又該如何應對?
第七百四十章 肝膽(五)
迷樓之內。
原本楊廣所在的位置,已經爲宇文化及取而代之。
不過他並未穿戴冠冕袞服,依舊滿身鎧甲外裹戰袍,一副即將臨陣的模樣,人斜倚在榻上,神情間說不出的疲憊與煩悶,全無址闯晒皆谑謶械南矏偂�
在他身旁則是小心伺候的司馬德勘以及封德彝,隨着馬文舉的陣亡,昔日楊素麾下三位文武,現在就只剩了兩個,文武對面而立,位置倒是恰當。
再往遠一些,則是元禮、裴虔通二人,除了他們幾個,另有十幾名宇文家的心腹家將手提直刀警戒宿衛。
迷樓內的戰鬥還未徹底結束,雖然成建制的抵抗已經被消滅,但是零星的廝殺依舊在繼續。
忠於楊廣或是大隋的軍漢、內侍乃至宮娥,明知毫無勝算依舊在捨命拼殺,以性命爲籌碼做最後的博鬥。
亂軍被女子財帛以及殺戮所激發的獸性也沒那麼容易約束,哪怕宇文化及以及關隴世家勳貴一起發力,也沒法讓他們現在停下腳步服從調遣。
按照最樂觀的估算,宇文化及眼下能調動的兵馬也不超過五千人。
若是這時候有一支幾千人的隊伍前來勤王,宇文化及只怕就得步楊廣後塵,隨着剛遇害的天子一路歸西。
而且與文化及的麻煩,還遠不止眼下這些。
宇文化及並未殺蕭後,畢竟一個婦人翻不了天,再說蕭後本身也是個極有魅力的女子,與文化及可捨不得辣手摧花。
不過蕭後表現出來的態度,卻讓宇文化及極爲不滿。
這個婦人既沒有尋死覓活,也沒向自己屈膝臣服,而是以一種冷漠的眼神看着自己,彷彿在看一場荒唐鬧劇。
她看不起自己,也不認爲自己能夠坐穩天下!宇文化及不至於因爲蕭後的態度就氣急敗壞,可如果朝堂文武都是這種態度,那麼自己的位子又能坐多久,性命又能活幾天?
他很清楚,自己在世家眼裏也就是個浪蕩子,幫自己發動兵變是爲了除掉楊廣,而不是世家真的願意輔佐自己爲帝。
自己在寶座上發號施令,那些世家多半也是滿心鄙夷,把自己這個皇帝看作猢猻之屬。
如果不能儘快收服這些人,自己很快將會被取代,就連弒君的罪名都要由自己承擔。
到時候世家會推出另一個人當皇帝,至於自己則是亂臣僮樱械淖镞^都會推到自己頭上。
到時侯自己乃至整個宇文家的下場,恐怕不會比楊廣好到哪裏去。
固然承基勇冠三軍深得驍果軍敬仰,但是僅靠這些並不能控制朝堂。
所謂名正言順,尤其在大隋一統天下之後數十年間一直努力維繫天子威儀構築秩序,如今的天下雖亂,到底還沒到昔日南北朝時唯力稱尊的地步。
自己要想控制住局面,該有的表面功夫不能省下,應有的步驟也不能短缺。
宇文化及急着殺死楊廣及宗室,就是爲自己掃清障礙,不給世家留下新君人選。
不過單純這些還不夠,自己還得把印璽控制在手裏。
一如三軍司命手中的虎符,帝王印璽不一定能代表君王權威,但是沒有玉璽則喪失了行使權威的法統。
尤其現在這種局勢下,看似無力的法統,往往能發揮千軍萬馬的作用,能夠迅速穩定局勢乃至決定勝負。
在起兵之前宇文化及已經開始結交符璽郎,目的就是保證玉璽印鑑控制在自己手裏。
帝王手中的璽印並非一枚,處理不同事務,下發不同級別的聖旨,都會用不同的印璽。
乃至新君登基後另制璽印也是常有的事,唯有那塊“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的玉璽乃是獨一無二,意義也最爲重大。
只要自己手握那方玉璽,再加上承基神勇、驍果三軍支持,世家就不敢和自己翻臉。
這種合作的關係維持幾年時間,自己的羽翼豐滿地位穩固,也就犯不上再怕那些世家中人。
可是他的算盤打得雖響,事情的發展卻並不如意。
在殺死楊廣之後宇文化及發現,楊家還是有人逃脫,那位堪稱傾國傾城的楊家帝姬不見了蹤跡。
自己本還想讓那位帝姬嫁給長子承基,用這種方式讓自己的地位更鞏固,也算是向依舊忠於楊家的文武示好,這下全都落空。
不光是楊二孃逃走,自己念念不忘的那方玉璽也同樣不見了蹤跡。
在驍果軍起兵之前,楊廣在宮中還是有着絕對的權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