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2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徐樂雖然不爲所動,卻也沒有繼續斥責,心中則暗自琢磨着:楊廣怎生養了這麼個禍國殃民的女兒?

恐怕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家說話的語氣是何等誘人。

這種本事半是天生半是後天教導而來,楊廣爲何要把女兒教成這副模樣,着實讓人捉摸不透。

不過眼下不是處理這件事的時侯,等回到長安之後,再讓韓大娘等人想辦法把楊思教回普通女子該有的樣子也不算晚。

再說楊思這番話也讓徐樂心裏頗有些感觸,若是他所料不差,楊思難過的原因多半是因爲楊廣。

這位禍國殃民的天子,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了。

親人之間血脈相連,其中一方遭遇不測,另一方確實有可能有所感應,彼此之間感情越深感應也就越強烈。

這種感應沒什麼道理講,純粹是基於血脈產生的聯繫。

像是阿爺遇害那晚,自己雖然遠離現場,但是同樣感受到錐心之痛。

恐怕楊思今晚的情形也是一樣,只不過自己尚不自知。

固然對楊廣並無好感,且已確定其是害死自己全家的元兇。

但是想着楊思今晚失去了自己的國家、地位、名爵乃至親人,從此之後孤苦伶仃孑然一身,情況和自己竟是莫名相似,徐樂不免感同身受,也就狠不下心腸再罵她什麼。

很多想法只能等到日後再慢慢教導,現在還是且容她去。

因此徐樂沒再繼續罵她什麼,只是冷冷說了一句:“流眼淚也沒用,不如把氣力留下來好生過活。

你父母把你交給我,是想看到你好生度日,不是整日哭哭啼啼。

爲了你已經死了很多人,不要讓他們白費性命。”

“多謝郎君高義,我這個累贅怕是給樂郎君添了不少麻煩,今後……只怕還要有勞郎君費心。”

“我既已應諾你父母,便不會半途而廢,說這些還有什麼用?

只要你自己不肆意妄爲,我總會保你太平就是。”

說話間一行人距離碼頭已經是越來越近,殺聲火光距離他們也越來越遠,似乎經過與甲騎的廝殺之後,大家終於脫離險地可以全身而退。

可是距離碼頭越近,步離的心縮得越緊,明明眼看就可以平安,此時反倒是格外的緊張起來。

乃至今晚兵變發生,再到一路突圍而走,步離都不曾如現在這般緊張。

小狼女轉頭看向徐樂,想要提醒他一句,說說自己的感觸,卻見掀開面覆的徐樂同樣面沉似水神情嚴肅,不問可知其心思也和自己一樣沉重。

身爲上將,不會疑神疑鬼草木皆兵,之所以如此,顯然是感覺到有什麼不妥。

還不等步離開口發問,只聽徐樂已經搶先說道:“韓大、小六,到某左右來,小心碼頭有埋伏!”

韓約、小六也不搭話,各自催動坐騎,與徐樂形成一個三角錐形的小陣型,只把步離的腳力圈到當中。

就在幾人結陣完畢的當口,卻聽前方傳來陣陣鼓聲,鼓點並不急促,但是沉雄有力,每一記鼓槌都像是落在人的胸口一般。

伴隨着鼓聲,只見一條火龍陡然甦醒橫亙於路,燈弧⒒鸢训纫鹞锿瑫r點燃構成一道屏障。

而在屏障之前,一人一馬一槊傲然而立,巨大的壓力如怒海狂潮般撲面襲來,讓一行人的呼吸都爲之一窒!

第七百三十八章 肝膽(三)

其實在徐樂下令以前,韓約乃至小六,也都有了類似的感應,彷彿有什麼可怕的東西就在碼頭等候,只要到那裏就會和這頭怪物遭遇。

他們並不是好戰之人,尤其今晚情況不利於己,更不會主動尋找強敵廝殺。

只是很多時候事情由不得自己作主,這次的事也是一樣。

離開江都的辦法不多,最爲便捷安全的,就是從碼頭乘船離開。

再說沈光已經安排好了接應,走這條路無疑最省力氣,斷沒有捨近求遠的道理。

退一步講,即便碼頭真有厲害埋伏,他們也沒有選擇,畢竟走其他地方也不見得安全到哪裏去。

隨着驍果軍兵變,整個東南只怕都會陷入戰火之中,各路豪強、義軍以及大隋官兵勢必互相攻殺,只怕富庶的東南大地很快就會陷入戰火之中,自己不管走到哪,都逃不開廝殺交戰。

何況自己這些人還帶着楊家帝姬,更會惹來各方勢力的追逐,就算想要低調離開也沒這個機會。

自己這幾個人不管有多少本事,終歸人數太少,不可能真的靠一身武藝戰勝千軍萬馬。

再者說到了那種混亂時刻,想要找一艘可供乘坐的船隻也不是容易事,幾個人又是善馬不善舟的主,若是尋不到船就更麻煩。

是以不管碼頭藏着什麼厲害角色,都得先走爲妙,這一點上並無可指責處。

但是當他們看到攔路之人的剎那,心全都沉到了谷底,一種懊惱之情油然而生。

若是知道宇文承基埋伏於此,方纔就該拉着樂郎君離開易路而行,從其他地方找船離開。

哪怕再如何困難,又會面臨何等兇險,都好過讓樂郎君直面宇文承基這員猛將。

不過既然遇到,現在想避也無可能。

韓約等幾人齊刷刷勒住坐騎,眼睛望着承基。

承基則掀開面覆,以馬槊槊鋒一指徐樂:“公主可在?”

徐樂催馬上前,與宇文承基保持着大概十幾步的距離。

這樣彼此說話固然能夠聽清楚,手中的兵器卻也沒法直接落到對手身上,避免了偷襲的可能,算是鬥將之間的安全距離。

其實徐樂知道,宇文承基不會暗算自己,否則也不用這麼麻煩,直接把兵馬藏在暗處,等到自己進入伏擊圈後再行亂箭攢射就是。

固然以自己的本領手段未必會中計,但是這種安排總歸是無錯。

既然承基放棄了這種手段,就證明他是想和自己堂堂正正較量一番,絕不會像之前自己殺的那個無恥之徒一樣,使用卑鄙手段取勝。

是以徐樂雖然守着沙場規矩,但並不擔心承基會突然發難。

面對對方的問題徐樂並未回答,而是反問道:“碼頭上那些人呢?”

“樂郎君是說那條船上的水手?

不識時務的狂徒,以爲自己有些本事被人稱一聲好漢,就真是什麼了不起的人物。

說到底不過是一羣城狐社鼠,之所以讓他們活着,不過是懶得理會。

居然不自量力想要與某作對,自然留他們不得!”

徐樂聞言目光陡然一寒,手中馬槊隨之輕輕抖動了幾下。

其實從看到宇文承基及其部下之後,徐樂已經預感到沈光爲自己安排的那隊人手多半遭遇了不測。

只不過還存着一絲念想,這些人既是綠林中人行事最是乖覺,若是能逃之夭夭還可留得性命。

如今從承基口中得知噩耗,便知這些人全都未曾逃脫厄摺�

可想而知,這些人若是想走未必走不了。

多半是守着承諾要在這裏接應,寧願對上宇內一等猛將以及其手下精兵,結果白白壞了性命。

這許多好漢爲自己而死,自己又怎能無動於衷?

若不爲他們做些什麼,又怎麼對得起這些好漢?

又如何對得起沈光?

徐樂勃然變色,冷聲道:“以強凌弱豈是大丈夫所爲?”

“強存弱死乃是天道。

螻蟻一般的人物,便是殺得再多又有什麼要緊?

樂郎君一身絕學,何必爲這等人物鳴冤叫屈?”

宇文承基的語氣從容,並沒有巧言掩飾的意思,顯然他這些話乃是心中真實想法。

“似樂郎君這等勇將,有資格與我相鬥,某敬你是好漢,便以好漢相待。

那些螻蟻本領平庸,活在世上也不過是浪費糧食,某又怎麼會對他們手下留情,樂郎君堂堂丈夫,怎麼淨說些糊塗話?”

宇文承基一副不解的模樣,又繼續問道:“公主可在你背後?”

徐樂未曾開口,楊思卻已經接過話來:“宇文承基,你既然知道本公主在此,何以還敢如此放肆?

還不讓開道路?”

她的聲音不大,哪怕現在刻意維持威嚴,說話也是軟軟糯糯的,帶着吳儂軟語的甜美味道。

讓人聽了之後只覺得可愛,不會覺得有多嚇人,更不會生出什麼反感。

由於彼此距離很近,承基又是耳目靈通的上將,對於楊思的話自然聽得清楚,臉上則露出一絲欣慰神情,長出一口氣道:“公主果然無恙,臣便放心了。”

隨後承基又看了一眼徐樂:“你保護公主還算用心,某承你個人情。

看在公主份上,我今晚會保全你手下的性命。

不管你我比鬥結果如何,你的手下和公主都可以離開,至於你……“說到這裏承基又用馬槊一指徐樂:“能不能有命離開這,便要看你的本事了。

我讓你伴當帶的話,你想必已經知道了。

今日你我再行比過,勝者生敗者死。

你想要爲那些無用之徒報仇,便儘管施展出你的手段,咱們手下見真章。”

“承基大膽!”

楊思大着膽子在徐樂背後呵斥了一聲,強作威風道:“聖人待你恩重如山,你如今卻不肯聽我的命令強自留難樂郎君,可知忠義爲何?

今晚樂郎君在哪我便在哪,你若想留下樂郎君,就把我一起留下!”

楊思膽量小爲人性情又溫馴乖巧,加上楊廣愛惜承基武藝人才,論及地位楊思未必就在承基之上。

是以哪怕是未曾生變時,楊思也不敢對宇文承基大呼小叫指手畫腳,今晚天地傾覆乾坤顛倒,所謂帝王威儀已經成爲笑柄,這時候楊思的命令就更沒了作用,她這麼說話並無多少效力。

但是她也知道宇文承基的本事,更能感覺到今晚承基身上那股可怕的殺氣,縱然徐樂神勇過人,與承基交手也未必有把握。

爲了維護徐樂,她情願冒險,哪怕犧牲性命也沒關係!承基搖搖頭:“臣今晚必要和樂郎君一分高下,哪怕爲此粉身碎骨也無怨無悔,請公主恕臣不能遵奉旨意。

等我們分出勝負之後,公主再行責罰,臣也無話可說。”

徐樂也道:“這是我們之間的事,外人不要插手。

韓大!公主交給你!”

雖說楊思體態輕盈,負在身上也沒什麼分量,但是一個人捆在背後,不可能不影響發揮。

只不過以徐樂的本領,就算打幾分折扣也足以應付各路勁敵。

像是之前對付馬文舉,他背上負着人也沒關係,照樣能夠斬將殺敵。

可是宇文承基卻不是個好打發的角色,就算自己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勝,這種時候就得把所有不利因素計算在內,不能有半點大意。

步離早已經從徐樂馬上跳下來,韓約則來到徐樂身旁,由小六和步離幫忙把楊思從徐樂身後解下,又負到韓約身上。

整個過程裏楊思都表現得非常聽話,未曾使性子耍脾氣,也不再呵斥承基逼對方放人,可見徐樂方纔的言語還是起了不少作用。

承基也沒有干擾,就在那裏看着徐樂等人操持。

其麾下軍將兵士顯然已經得了嚴令,沒人敢出手破壞,上百人就這麼看着徐樂等人完成換人,全程不發半點聲音。

等到把楊思的身體綁好徐樂才道:“韓大,你帶楊家二孃還有其他人先行上船,某隨後就到。”

韓約並未動地方,反倒是沉下了面孔:“郎君此言何意?

我們從徐家閭一路來到這裏,哪有分開的道理?

今晚郎君在何處,我等就在何處!”

小六也道:“不錯!郎君不走我們也不走,我還等着看郎君怎麼再勝承基,讓他知道厲害呢!這種熱鬧可是不易看到哪能錯過。”

步離和楊思都沒說話,但是從兩人的眼神也能看出來,兩人的心思和韓家兄弟並無區別,幾人甘願同生共死。

大家都相信承基不會在這種事情上撒謊,既然答應了放自己走,肯定會履行承諾。

但是若沒有樂郎君,自己這些人就算活着回去,又有什麼意思?

一路過了這麼多溝溝坎坎,彼此之間早已視爲一家,既然如此自然生死一處絕不分離。

也是因爲徐樂這根紐帶的關係,楊思從這一刻,也被韓家兄弟接納,當作了自己人看待。

願意把徐樂看成親人的,便是他們兄弟的親人,從此生死與共可以交託性命。

徐樂見腥说姆磻簿筒辉僬f什麼,大家都決定的事,再多費脣舌也沒用處。

既然所有人自願把命交給自己,自己便好生戰一場,爲大家搏一條生路出來!咔嚓一聲,面覆閉合。

徐樂舉起手中馬槊,朝宇文承基虛點一下發出挑戰申請,隨後催動坐騎朝着承基猛衝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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