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2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在碼頭處孤零零停靠着一艘船,四下燈换鸢颜杖绨讜儯兖N名環甲持兵的武士列陣以待。

這些人滿身披掛手持兵器,前排持矛後排持弓弩,陣型森嚴殺氣騰騰,一看便知必是訓練有素的勁卒。

在碼頭旁的樹上,拴着一匹高頭大馬。

戰馬膘肥體壯神駿非常,知道底細者一看便知,這匹馬正是宇文承基的坐騎“絕塵”。

宇文承基愛馬如命,既然大軍和寶馬在此,他本人必然也在此地。

今晚江都城內一場廝殺,這位無敵鬥將並未參與,在斬殺來家父子之後便帶領親兵來到此地。

這位驍果軍中馬上第一悍將,此刻並不在軍漢陣列之中而是待在船上。

船艙內點着幾根蠟燭,發出幽幽光芒忽明忽暗如同鬼火。

宇文承基跪於艙板之上滿面淚痕雙目紅腫,在他面前放着一塊木牌,上面赫然寫着楊廣的名諱。

免冠除甲的宇文承基對着靈牌用力磕頭,頭撞在木板上,發出聲聲悶響如同有人在用錘子使勁砸船板。

饒是承基武藝再高,總歸也是血肉之軀,用頭顱硬碰木板不會有太好的結果。

固然不至於真的頭破血流受到傷損,但額頭上也是一片淤青。

換做他人這麼一通磕下來,怕是早已七葷八素,說不定就要昏厥在地。

承基自己也不好過,但還是咬着牙拼命地磕頭,只要自己神智尚在,就不能停下。

對他來說,身體越是疼痛心裏反到越舒服,若是不做點什麼,只怕早已經被良心譴責的無地自容,說不定就要投水自盡。

與自己的父親不同,承基對於大隋天下以及楊家父子忠心耿耿,只要皇帝降下聖旨,便是要他粉身碎骨也絕無二話。

作爲宇文家嫡長,宇文化及所擁有的一切未來都屬於他,可是承基對此並不十分在意。

他是個標準的武人,對於享樂看得極淡,名爵也不放在心裏。

哪怕是讓他做皇帝,宇文承基也不會感到歡喜。

對他來說縱馬塞上馳騁沙場,纔是最理想的歸宿。

他不止一次想過要帶領大軍征戰草原,與突厥人好生廝殺一場,讓胡人知道馬上承基的手段如何。

只可惜這一番雄心壯志都隨着天子南狩化作泡影,自己非但不能爲國效力,反倒成了亂臣僮印�

對於楊廣的種種行爲,承基並非沒有怨言,但是不管有再多不滿,他都不曾想過址础�

在他看來楊家對自家天高地厚,哪怕楊廣再怎麼倒行逆施,自己也只能追隨到底,就算殺身以報君恩也無話可說。

眼見驍果軍軍紀廢弛逃兵日多,承基也曾想過兵變這種可能,曾經暗中發誓,如果被自己發現有亂臣僮酉胍褋y,第一個便要出手打殺爲國鋤奸。

可是當他發現最大的亂臣僮邮亲约旱挠H生父親乃至整個家族時,這位忠心耿耿的大將也只能徒喚奈何。

勇武絕倫的猛將,發現自己在面對家族時卻是如此的無力,明知道他們要址瓷踔烈獜s君,自己卻什麼也做不成。

除了用這種近乎自虐的方式贖罪之外,自己什麼也做不了。

空有一身絕技既不能保護聖人,也不能保護楊家子弟,就連城中那些無辜自己也保護不了,只能放任亂軍隨意殺戮殘害。

自己只能躲在這艘船上,對着楊廣的靈牌磕頭請罪,希望用肉體上的痛苦減輕心靈的負擔。

他雖然沒看到楊廣的屍體也不知道司馬德勘絞殺皇帝之事,但是他能夠預見到楊廣的結局。

父親不可能讓天子繼續活下去,也不可能扶植一個楊家人出來做傀儡。

李淵在太原開了個壞頭,讓很多人看到了殖畚坏南M�

既然李淵以唐代隋,那麼其他人爲何不能有樣學樣,可以預見這個天下很快就會出現很多天子,只不過最值得自己效忠的那個帝王已經不在了。

往日天子對自己信任有加,可惜事到臨頭自己這位無敵將並不能保護他周全。

這種挫敗感讓承基感到無所適從,甚至開始懷疑自己活在這個世界上到底有什麼意義。

對於他來說,曾經的雄心壯志已經隨着今晚的殺戮化爲流水,建功立業之心也一併消散。

不管自己父親建立的這個所謂的天下能夠存在多久,最終結果如何自己都不在意也不想操心,就像自己從不留戀那所謂的太子之位一樣。

自己只是個武人,日後也只安心做個武人就是。

爲了家族自己不得不披掛上陣與人廝殺,但是不管殺多少人建立多少戰功,自己都不會感到歡喜,不幸戰敗乃至身亡也沒什麼要緊。

宇文承基已隨着大業天子死去,活在世上的不過是一具同名軀殼而已。

不過在死之前,自己還要做最後一件事:打敗徐樂。

既然身爲人臣已經沒了意義,就讓自己找回做武夫的意義,自己前者敗給徐樂,並非武藝上的差距,而是各種意外疊加一處的結果,自己心裏並不認可那場比斗的結果。

今晚自己不能盡人臣本分,就只能找回武人尊嚴,與徐樂再角高下。

這一戰也將是自己最後一場有意義的打鬥,之後的戰鬥無非是作爲工具而戰再無樂趣可言。

一陣腳步聲打斷了承基的思緒,一名軍將叉手行禮道:“將軍,斥候來報,未曾發現徐樂蹤跡。

倒是城內廝殺激烈,咱們……“他看看承基沒敢再說下去,言下之意自然是希望承基不要在這裏乾耗,最好換個地方。

承基冷聲道:“爾等想要發財,也要想想有沒有命花。

今晚誰敢去城內打搶,休怪某槊下無情!在這裏等!”

“遵令!”

軍將乃是承基親信,知道自家將主言出如山,既然下了決斷,就不許人再勸諫,當下不敢多口。

這時又有一名軍將飛奔而來:“將軍,主公傳令,要將軍立刻尋訪徐樂下落不得有誤。”

承基看了一眼來人,認出此人乃是自家心腹家將,今晚追隨在父親身邊,父親派他前來,就是暗示自己這道軍令不容遲疑。

看來人滿頭大汗氣喘吁吁的樣子,可見事態緊急恐怕真有大事發生。

不過雖然明白父親的意思,承基卻沒有行動的打算,而是反問道:“徐樂?

大人怎會提起他的名字?”

家將猶豫了一下,似乎覺得話不該在此說,但是看承基臉色不善,只好又說道:“回將軍的話。

楊家二孃被徐樂帶走,不在迷樓。”

“荒唐,一婦人而已,值得如此興師動校俊�

“可是那位二孃身上,可能帶有……玉璽。”

第七百三十七章 肝膽(二)

楊思的甦醒很是突然,就在徐樂一行向着碼頭疾馳之時,只覺得背後一陣蠕動,隨即便聽到了陣陣嗚咽之聲。

不得不承認,楊思堪稱爲絕代尤物,便是哭泣的聲音也格外動人。

只可惜徐樂等人都是鐵石心腸,沒人懂得憐香惜玉,只不過礙於她是個弱質女流今晚又遭逢鉅變,一瞬間從金枝玉葉變成了落難孤女着實可憐沒人忍心呵斥也就是了。

徐樂本不想理會,可是楊思哭聲越來越大,徐樂不由心頭火起怒道:“住口!你莫非能把亂軍哭退?

還是能把這天下哭得太平!”

他並沒有扯開喉嚨大吼,但是聲音低沉有力,如同一記悶錘砸在楊思頭上。

這位大隋帝姬雖然有個暴虐成性喜怒無常的父親,但是大抵自幼受寵從不曾受過這等呵斥,再加上如今處境不比過去,竟是被徐樂這一聲嚇得魂飛魄散不敢言語,也不敢再放聲啼哭。

只是她的委屈顯然並未因此消散反倒更爲嚴重,固然不敢再放聲大哭,可是身體依舊不住地抖動。

步離看了徐樂一眼,又瞅了瞅不住顫抖的楊思沒有說話。

不過小狼女的眼神還是暴露了她的想法:樂郎君太兇了。

素日裏心腸極硬的小狼女,很少對人同情或是關照,尤其不把弱者放在眼裏。

畢竟不管狼羣還是草原部落,都是那種生存環境,弱肉強食適者生存,同情心與慈悲早就在無數次生死搏殺中消弭乾淨。

若是心慈手軟,對誰都可憐,怕是也活不到今天。

不過楊思乃是例外。

不知爲何,小狼女對楊思有着莫名的親切,或許是這個女孩身上有着奇特的魅力,讓人無法對她產生反感。

哪怕她現在被徐樂負在背上,步離也沒覺得她討厭,依舊覺得這是個需要自己關照愛護的弱女子。

自己和樂郎君都應該關照她,而不是像現在這樣訓斥她。

她對於徐樂向來敬若神明,不可能爲了維護楊思和徐樂爭辯,不過這個委屈中又帶着幾分責難的小眼神,還是讓徐樂心頭一軟。

他可以抵擋楊思的眼淚,可是面對步離這種眼神,卻是沒法再維持強硬。

“莫要可憐她!這也是爲了她好。

從今晚開始,她不再是大隋帝姬更不是什麼公主,若是想不明白這點,誰也幫不了她。

我知道她可憐,可是這個世界上比她可憐的人多了。

徐家閭的人可憐不可憐?

在我們那等邊地,似這等年紀的女子,早已下田耕作操持家務,遇到突厥入侵還要上牆守寨。

就算使不得刀矛,也要開軟弓,再不然就是負土呤樟蟼肌�

至親之人死在面前的事不知經歷了多少,都像她這麼哭,眼淚早就哭幹了。

可是我們都知道,眼淚哭不退突厥人,也救不回親人的命。

要想保護自己保護家人,就得拿起刀槍爲自己搏一條活路!她生在帝王家,從小不缺衣食不用勞作,也不用防備着隨時可能有胡人闖入自己的家宅。

和她們比起來,已經是天大的福氣了,又有什麼不滿的?

這世上沒誰能世代富貴,更沒有誰生下來就該享福。

生在帝王家享受了旁人未曾享受過的福分,便也要做好受苦的準備!自今晚起,她便要學會如何做個普通人家的女子,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學個能安身立命的本領而不是指望別人照顧一世。

哭哭啼啼像什麼樣子?

又有什麼用?”

他這一番話固然是向步離解釋,卻也是間接訓斥楊思。

果然隨着他的言語,楊思的抽泣聲也減弱了幾分,身體也不像剛纔那樣左右亂動。

徐樂的態度也因此略微緩和了幾分:“第一遭上戰陣,又第一遭看到殺人,心中一時難以接受不足爲奇。

不過這就是亂世的模樣,不因人喜惡偏移。

說到底也是令尊自己鬧出了這場大禍,爲人子女者代父受過,也沒什麼可說。

若是覺得自家冤枉可憐,不妨想想這些年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的百姓,他們哪個不比你冤枉?

又有誰不可憐?

便是江都城內因你父受害之人又幾曾少了?

驍果軍殺戮無辜強徵民女之事你也不是不知,比起那些人來,你已經算是好命,不要不知足!”

徐樂這番訓斥半是說給步離,讓她知道自己對楊思如此自有原因,另一半也是希望楊思能明白自己的處境。

徐樂不是個言而無信的人,更不會趨炎附勢,因爲楊廣失去江山就苛待楊思。

他答應了楊廣、蕭後照顧楊思,當然不能出爾反爾,可是也不可能真的把楊思當公主優待。

再者說來,玄甲騎作爲李世民的嫡系精騎也不適合供養一個大隋公主。

如果楊思始終不能搞清楚自己的位置,遲早害人害己,不但玄甲騎會惹上麻煩,對楊思自己也不是什麼好事。

越早讓她明白這點,日後就越容易相處,格外關照反倒成了害人。

固然今晚並不是一個好時機,但是楊廣荼毒天下的時候,又何在意過時機這種事?

爲人父母者胡作非爲,不但自己受害,自己的子女也難免遭殃,這也是難以避免之事。

若是楊思不能明白這點,自己便要考慮用另外的方式安置她,既不違背之前對楊廣做出的承諾,也不能因爲她一人而牽連了整個隊伍。

好在楊思並不是一個愚頑之人,頭腦比想象中好用得多,徐樂說完這番話之後,她就連抽泣聲都減弱了許多。

又過了好一陣,才聽楊思哽咽着說道:“奴雖爲女流,卻也讀過書,知道自古以來亡國之女是何等下場,怎敢以帝姬自居?

樂郎君肯收留奴,已是大恩大德,不敢奢求其他,更不會爲難郎君什麼。

奴哭並不是因爲辛苦也不是因爲戰陣血腥,只是心裏莫名地難過,就像有什麼人在奴心頭插了一刀也似。

其中原因奴也說不清,還望郎君莫怪。”

她語聲哽咽楚楚可憐,就算是韓約、小六都忍不住想爲楊思開口求情,讓徐樂不要跟她計較。

金枝玉葉不能和徐家閭的糙人相比,用同等標準要求這麼個帝王千金也不妥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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