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宇文化及雙目兇光四射,手掌緊握刀柄便要登上三樓。
可是腿方一邁出,卻又停住,隨後轉身惡狠狠地看向司馬德勘,朝後者比個手勢。
司馬德勘一愣,但是眼看宇文化及那副凶神惡煞的樣子又不敢拒絕,只好硬着頭皮來到宇文化及身前小心翼翼向樓上走去。
在他身後,宇文化及緊盯着司馬德勘的背影,眼神中滿是殺意!司馬終歸缺少和世家打交道的經驗,自以爲救了宇文立下大功,卻不知如今的他已經被宇文化及在心中判了斬首。
也不光是司馬德勘一人,便是身邊這些忠心耿耿的家將也不例外,凡是看到自己今晚狼狽模樣的都得死。
身爲帝王必要威風八面萬人敬仰,又怎能落人笑柄?
誰有可能嘲笑自己,便要人頭落地!
第七百三十五章 屠龍(一百零一)
那無名的內侍,似乎是小樓內最後的宿衛。
不管是宮中的武監還是蕭後手下那些佩刀宮娥都已不見蹤跡,不知是在迷樓內和亂軍廝殺,還是早早就逃了。
自二樓到三樓,再沒有任何阻攔也不見人影,等到宇文化及小心翼翼來到三樓時,只見到楊廣、蕭後夫妻兩人。
房間內杯盤狼藉酒氣熏天,好像是那些武夫的邋遢營帳,與往日香氣撲鼻陳設典雅的江南風光迥異。
楊廣癱坐榻上滿面紅光,腳下滾着幾個空酒罈,龍袍上也滿是酒污。
可見在宇文化及登樓之前,這位荒唐天子一直在瘋狂酗酒。
加上之前與徐樂飲宴,如今的楊廣已然酩酊大醉,雖然意識還清醒,但是已經不能行動。
在他身旁,則是細鈿禮衣打扮的蕭後。
與楊廣的酒醉癲狂之態不同,蕭後端坐在楊廣身側面無表情如同一尊雕塑,雖無嗔無怒然自有威儀,儼然如同朝會官員。
她這身禮服乃是皇后接受臣子朝拜所着,此時穿戴出來,再保持端然正坐形態,還是把宇文化及當作臣子看待。
望着兩人的模樣宇文化及也有片刻恍惚,畢竟做了楊廣多年臣子期間又險些因犯律而被斬,日子過得提心吊膽。
哪怕今日舉兵反叛,天子積威仍在。
不管在心裏曾經幻想過多少次如何在楊廣面前挽回顏面,把對方踩在腳下,可是等到真見面的時候還是有些心慌意亂乃至有些惶恐。
剎那間宇文化及只覺得身軀一陣發軟,險些匍匐在地向楊廣請罪。
不過這個念頭旋起旋消,馬上就被殺心與野心所取代。
帝王威儀天子氣魄,在兵甲面前又算得了什麼!宇文化及握緊手中直刀,膽氣重又足壯,推開面前家將以及司馬德勘,手執直刀來到楊廣父親面前,以刀尖對準楊廣面門,臉上露出那種長安城俠少無賴凌虐弱小時常見的獰笑:“昏君!今日叫你認得阿爺!事到如今,可有什麼話說!”
楊廣費力地掀起眼皮,掃了一眼宇文化及,隨後又把眼睛微合,悠然道:“破野頭,你可知罪?”
“知罪?”
宇文化及看看楊廣,隨後仰頭大笑起來:“這個時候你居然問阿爺知不知罪?
好啊,阿爺知罪!阿爺領兵帜妫噶藴缱宕笞铮恰怯秩绾危俊�
宇文化及笑聲陡然停止,臉色也變得猙獰可怖:“來家父子死了!江淮驍果滅了!關中驍果反了!便是宿衛軍也已經被我斬盡殺絕。
如今江都已是我的天下,你這昏君手下無一兵一卒可用,縱然阿爺犯罪,你又能奈我何?
難道如今還有人會聽你的話,抓阿爺論罪?
還是有天兵天將來滅我的族?
來啊!讓他們出來,讓阿爺看看,他們有什麼手段!人呢?
你倒是把人叫出來!”
平日裏也是被楊廣嚇得狠了,一朝得勢宇文化及便有些癲狂,手提直刀在房間內來回踱步,以刀尖戳着案几上的殘羹冷炙。
“看看!這便是皇帝過的日子,果真是快活勝過神仙。
外面的軍士糧草已經接濟不上,便是喝一口粗劣村釀也要求爺爺告奶奶,你這裏卻是美酒餚饌應有盡有。
人間享樂莫過於帝王,有這等好處,也怪不得誰都想做皇帝!你楊家兩代天子,好日子過得夠久了,也該輪到別人享幾天福,你說是也不是?
你自己無能且專橫,除了醇酒美人其他全都不管不顧,誰若是多說一句便要人頭落地。
似你這等天子活到今日已是異數,還妄想讓人怕你?
笑話!阿爺告訴你,你楊家的天下要改姓了!”
因爲用力過猛,宇文化及的嗓音已經變得有些嘶啞,直刀亂揮乒乓有聲,那些杯盤被他掃得到處都是。
他越掃越是興奮,彷彿揮刀掃蕩的不是酒具器皿而是天下諸候各路梟雄。
“如今的天下輪到你阿爺來坐了,這等好日子也該我享受幾日。
你的那些子弟不是被殺就是被擒,沒人能翻得了天!至於你……“宇文化及轉頭看向楊廣,冷笑兩聲:“若是你肯向阿爺討饒,求得阿爺心軟,說不定還會留你一命。”
不等楊廣開口,蕭後卻搶先呵斥道:“放肆!許國公堂堂棟樑,怎生出你這等不孝之子!身爲臣子如此目無君上,就不怕報應?
你以爲如今大兵在握便可爲所欲爲,簡直是笑話!爾等亂臣僮涌v然猖狂一時,終難逃報應臨頭!爾竊據神器覬覦大寶,自有上蒼治你之罪,等到報應臨頭時,且看你怎樣收場!”
“大膽!”
宇文化及怒喝一聲,手中直刀圈轉已經橫在蕭後粉頸之上。
蕭後這兩句話正中其軟肋所在,也不怪宇文化及惱羞成怒如此模樣。
所謂天譴他自然是不信的,但是蕭後這話卻不無道理。
自漢末開始篡位者往往需要僞造讖語託言天意,其用心自然是希望愚弄百姓,讓世人相信自己有老天保佑,登基爲君天經地義。
所謂君權天授朕即天子,這話不光是說給老百姓聽,也是說給文武官員聽。
不管真假,都需要有這麼一層僞裝,才方便帝王坐穩龍椅。
宇文化及倡亂前後並沒有讖語,突然說自己得老天青睞,其實很有些牽強。
他的底氣在於自己世家身份以及背後關隴武勳世家的支持,但是蕭後的話給他提了醒,自己想要犧牲司馬德勘、馬文舉等人作爲遮羞布,換取自己登基順暢青史留名,那些關隴勳貴是不是也會這麼想?
萬一他們有樣學樣,自己豈不是成了亂臣僮樱�
到時候治自己罪的人不知多少,怕是整個宇文宗族都難以保全。
就算這些人不至於如此,長安的李淵又能否放過自己?
那位剛剛登基爲君的前任唐國公別看素有仁厚之名,自己每次見他都感到莫名的壓力如山而至,如今這位仁厚君子已經篡位自立,興師擊逆也不足爲奇。
這樣算起來,能治自己罪之人怕是不在少數,蕭後這話怕不是什麼恫嚇或是婦人詛咒,而是實打實的危機。
此番起事一是眼看關中勳貴即將被江南士人取代心中不甘,二是這些年來楊家父子對世家的打壓讓宇文化及懷恨在心,三則是自己兄弟宇文智及以及其他關中勳臣的攛掇。
幾方力量合在一處,最終讓宇文化及橫心造反。
事先思存並不周全,如今發現情況不妙,也不知該如何化解。
他正在得意之時,容不得旁人說壞話,哪怕這話是迫在眉睫的問題他也不想聽。
既然不想聽壞話,就只有殺掉說話的人,先落個耳根清淨。
他手中直刀的刀鋒已經割傷蕭後脖頸皮肉,血珠順着刀口滴答落下,只要他再輕輕一推,蕭後難免香消玉殞的結果。
就在此時,楊廣開口了。
“破野頭,你是越來越不成話了,只敢在女子面前逞威風?
許國公在天有靈,若是看到子孫這般模樣,不知是何等模樣?
似你這等人也配帜妫�
這江山縱然被你奪去,又豈坐得穩?”
宇文化及勃然變色:“死到臨頭還敢嘴硬!真當阿爺殺你不得?”
他說話間已將手中兵刃從蕭後脖子上移開,橫在楊廣頸部。
可是楊廣與蕭後一樣,對於加身白刃視若不見,並未露出慌亂恐懼之色。
“朕今日命喪小人之手乃是天意非爲人力,爾等小人不過僥倖得手,又有何得意?
朕待你父子天高地厚,你忘恩負義背主帜妫钟泻蚊婺吭陔廾媲耙鋼P威?
朕的是非功過自有後人評述,輪不到爾等評判。
若是要殺只管動手,又何必多費脣舌?
你今日弒君,日後定然難逃一死,不過是遲早之事,又何必爭執?
不過君王不應死於刀劍之下,你若想死後有面目見自家祖宗,便讓朕死得體面些。”
宇文化及未曾料到,自從到了江南之後便日漸消沉的荒唐天子,死到臨頭居然如此從容。
不知是酒後狂放,還是看淡生死,總之此時此刻的楊廣雖然是階下囚,可是氣度遠勝自己。
好在自己已經打定主意,把今日目睹此事者盡數滅口,否則日後傳揚出去,只怕自己就沒面目面對文武羣臣。
他原本想要等待馬文舉帶人前來,借馬文舉之手除掉楊廣。
可是等到現在馬文舉和他的部下還是不見蹤跡,楊廣這種態度又讓他覺得如芒在背,怎麼都不舒服。
當下將心一橫,朝司馬德勘吩咐道:“取一條白綾,結果了這昏君性命!看在我與他兩代相交份上,留他個全屍。”
司馬德勘連忙道了聲遵命,隨後伸手去拉楊廣。
楊廣卻將手一揮打開司馬德勘的手,自己掙扎着起身,昂聲道:“你這操賤業的小人,有何資格攙扶於朕?
朕自己會走!”
說話間他又看了一眼蕭後,臉上竟然露出一絲笑容。
“梓童,朕怕是要先行一步了,你且保重自身,好生活下去,替朕看着這羣亂臣僮尤绾嗡婪ǎ �
說話間他將身一轉,頭也不迴向外就走,雖然腳步蹣跚但是走得極爲果決,並無半點畏懼之意,邊走邊大喊着:“大好頭顱誰人取之?
大好頭顱,誰人……“邊說邊向前走,房間內留下他的呼喝聲以及笑聲。
是日,大業天子楊廣爲司馬德勘絞殺於迷樓內,大隋至此而亡。
天下由治轉亂,正式進入羣雄逐鹿的時代。
四方豪傑六合奸雄皆趁機而起,一場腥風血雨即將席捲神州,剛剛太平了幾十年的百姓,不得不重新面對亂離時代!
第七百三十六章 肝膽(一)
江都今晚註定是流血之夜。
不但楊廣被害,那些原本見寵於楊廣的江南士人,也同樣面臨滅頂之災。
早已對南人得勢不滿的關中勳貴以及驍果揮舞屠刀大開殺戒,更有人代爲指引道路充當嚮導,藉着這場兵變除掉自己的仇人、政敵,就算是偶爾的口角嫌隙些許細故所結下的所謂“冤仇”,也藉着亂軍之手加以報復。
緊閉的門戶被撞破,亂軍呼嘯而入狂笑而出,身後則是熊熊烈火滿地屍骸。
今晚的江都,已經變成了人間地獄。
城中到處都是亂兵,街道上已經滿是血污與屍體,空氣中的焦臭味道薰得人直欲作嘔。
有人哭自然有人笑,曾經一度失意的關隴勳貴,此時大多在家將簇擁下拈髯微笑,口中則不住唸叨着:“不成話,實在是太不成話。
破野頭到底是個浪蕩子做不得大事,縱兵劫掠濫殺無辜,實在有傷天和。”
不過他們的慈悲僅此而已,嘴上的言語並不影響他們製造殺戮,不光是江南士人遇害,就是關中人也同樣難逃屠刀。
所謂關中勳貴並非鐵板一塊,彼此之間亦有利益衝突。
往日裏大家礙着規矩、體面、法度不便鬧得太難看,今晚既然連弒君址吹氖露甲鱿铝耍镀渌透硬槐乜紤]。
往日的仇恨以最爲原始也最爲殘酷的方式解決,誰的武力更強,誰就能在這場劫難中活下去,失敗的一方則要賠上滿門老小作爲代價。
自開皇天子建立大隋以來,費盡心力構建起來的文明秩序,重又面臨崩碎之患。
隨同楊廣南狩的宗室、外戚皆未能逃過加害,不管他們和楊廣關係如何,又是否真的對大隋江山忠心,都無法逃過屠刀的殺戮。
在楊廣被絞殺的同時,江都城內大隋宗室楊家苗裔十無一存,幾個僥倖不死者,都是平素與宇文化及交好,且及時上門求救的。
宇文化及身上還保留着幾分長安遊俠兒的風範,命令家將對於上門託庇者先行收容再做定奪,這幾人算是僥倖可以得全性命。
血與火肆虐下的江都,碼頭成了少有的淨土。
由於天下紛亂盜偎钠穑由向敼婋S意凌虐商賈,導致江都商賈罕至,江都碼頭也沒幾艘船更沒什麼油水可言。
不管亂軍還是那些世家豪門,他們的目的總歸還是得利,是以沒人往碼頭這裏浪費時間,這裏也就少了無謂的殺伐征戰。
若是有不識時務的亂軍真的來到此地,也絕對討不得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