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憑藉徐樂一行的武藝以及腳力神駿,要想突圍而出難度不大。至少就眼下而言,在亂軍不動用弓箭的前提下,徐樂等人有充分把握逃脫,短時間內不會被敵人追上。只不過不戰而走豈是大丈夫所爲?徐樂一路破陣突進,並不是想要逃脫,相反倒是打定了主意殺人。他要殺的自然不是這些普通軍漢,而是這支兵馬的主官,那位自己叫不出名字的鬥將。沙場無情,便是知己好友到了戰場上,也講不得情面。這些道理徐樂明白,也早知道沙場鬥將之間大多有國仇無私恨,各爲其主手下無情,一旦離開戰場,大可交個朋友。尤其在諸侯紛起那個年頭,爭霸天下的梟雄們昨日爲敵今日爲友翻臉快過翻書,部下的鬥將結爲摯友就更是尋常。雖然如今的情形和當年不同,可是大多數時候徐樂對於對手並沒有多少仇恨,若是對方本領確實出色他也想和對方結交一番。像是之前遇到的沈光、來整都是這種情形,乃至宇文承基在內,若是條件允許,徐樂也想和他交個朋友。
不過今晚這個不知名的鬥將,成功激起了徐樂的殺心。徐樂已經下定決心,在自己離開迷樓之前,必要取下此人首級!倒不是說他認出了對方是自己的仇人,或是這員鬥將的堵截給徐樂造成了麻煩,實在是其心思實在太過歹毒,讓徐樂難以容忍。他已經看出對方的那點鬼祟心思,不管是不讓輕騎兵散射,只許白刃對沖,還是讓重騎兵列陣突擊,其用心都是一個,就是要藉助這些兵士消耗自己幾個人的氣力,方便其最後動手殺戮。兩軍交戰,用质褂嫙o可厚非,但是以自己部下的性命爲犧牲,只爲個人揚名立萬,這種行爲就令人所不齒,亦是讓徐樂心中怒火升騰。自入江都以來,自己戰來整鬥承基,在驍果軍中掙下偌大名頭。即便是韓約,也靠着幾場硬仗建立了聲望。再加上前段時間與驍果軍將往來,彼此交談之餘少不了切磋武藝。自己這一行人的本領已經爲驍果所知,不管大家立場如何,對於自己兄弟的武藝,這些驍果都極爲佩服。在這種情況下,若是有人能斬殺自己或是韓約,必然能在驍果軍中揚名立威。即便不能超過宇文承基,相差也不會太遠。尤其現在的局勢已經到了叛亂的地步,許多舊有規則不再發生作用,驍勇善戰之名對於武將統率三軍有着極大裨益。此人多半也是爲了日後能更好的控制驍果軍,便起了這個心思。有這等心思不爲錯處,若是對方的武藝真能超過自己,徐樂也沒什麼怨言。技不如人沙場陣亡,這是最尋常不過的事。可是以上百部下的人命,成全個人勇名,這種行爲實在太過卑鄙,令徐樂從心裏厭惡。江都兵變、父母之死、以及對李淵的懷疑,種種情緒在徐樂心中鬱積一處,如同一塊巨石,讓他連呼吸都覺得不暢。若不能找到機會發散出去,只怕又要面臨一場大病。
這位鬥將的出現,正好給了徐樂宣泄的出口,決定將一肚子怒氣發散在此人身上,借他的人頭解心中之恨!鐵騎隆隆,大地震顫,就在徐樂衝破輕騎兵陣之後,迎面便撞上了那支具裝鐵騎。和輕騎兵相比,具裝騎的陣列明顯要密實得多,數十杆長矛平舉,密如麻林一般,朝着徐樂湧來。不過畢竟要爲戰士流出施展武技的地方,仔細看去這些具裝騎之間也有六步左右的距離。從戰場角度看,這樣的距離已經算得上密集,再加上那些鋒利的長矛,給人的感覺就是無懈可擊,不管怎麼衝最終都會被長矛刺穿身體。而這些騎士人披扎甲馬掛馬甲,看着就像是鋼鐵堡壘,很難找到破綻攻擊。這種攻防一體的兵種之所以能橫行戰場,靠的就是堅甲利刃,讓人無計可施。若是步離跟他們打,那兩柄匕首就算尋到甲葉縫隙捅進去,其長度也不過是勉強破甲而已根本傷不到對手身軀。
對於尋常人而言,這樣的部隊可以算作妖魔,除非以人命去填,否則找不到破敵之法。可是在徐樂看來,這也不過是一羣較爲結實的鐵烏龜罷了!
一聲怒喝,聲如雷震。徐樂的腳力沒有半分遲疑,直接朝着這支兵馬大陣中便衝,這些甲騎也握緊了手中長矛,悄然將戰馬提速,朝着徐樂猛衝!他們平日裏一起操練,知道該如何保持戰馬速度一致,讓陣型不至於鬆動。哪怕是在高速前進中,兩排騎兵之間的距離以及彼此的位置都沒有絲毫變化。眨眼之間雙方便拉近了距離,手中的長兵可以傷損彼此。直面徐樂的騎兵抓緊手中的長矛,使出平生之力,朝着徐樂用力猛搠,同時向身後大叫道:“拔刀!”這些騎兵顯然也知道,即便自己是全軍精華,也不可能抵得住徐樂這種虎將。但是兵隨將令,主將要自己去死,自己也沒什麼辦法。只能希望自己的死有價值,能爲主將換回幾分勝算。按這個速度,長槍一擊之下便要折斷,可是徐樂的槊也會因爲距離太近不易施展,這時候直刀便能發揮作用。只要能砍中他一刀,能讓他受傷流血就夠了。
一刀!三十條人命!三十名有資格入選驍果,又能被選爲具裝騎的虎賁之士,今晚抱着必死之心,前排兵士情願全部犧牲,只求能砍中徐樂一刀。寒光閃爍,刀光如雪,槊鋒已經搶在長矛之前,擊中一名具裝騎的面門。就在此同時,那位始終居後指揮的鬥將也催動了戰馬朝徐樂衝去,他也要動手了。
第七百二十七章 屠龍(九十二)
成功激起徐樂殺心的鬥將,正是馬文舉。在這次江都兵變中,名義上出來聯絡黨羽往來奔波的乃是司馬德勘,背後定計呋I的乃是封德彝,而關鍵時刻跳出來呼應,隨後又統率精銳騎兵擔當殺人重任的,則是馬文舉。這三個人或是楊素部下,或是受楊素器重之人,功名富貴皆賴楊素之力。是以從表面看此番江都之亂,也可以算作楊玄感之亂平息後,楊素一系的成功反擊也不無道理。然則,整個兵變從發動到最終得利的都是關隴勳貴,楊素這一系在楊玄感叛亂失敗之後便遭到了清洗,如今更是不可能從中分一杯羹。之所以會把楊素派系的幾個人拿出來衝在最前面,其實也和楊素這一脈失勢密不可分。這些門閥世家既要逐鹿天下,又不想自己承擔亂臣僮拥淖锩幌霠懭蔗崃粝码[患,自然要找些沒什麼根腳又便於控制的人出來做擋箭牌。楊素既然已經從世家門閥行列裏被剔除,那麼他的餘澤便可以爲這些人所用,把最後的價值榨取乾淨。不管日後結果如何,今晚所爲都是大逆不道之事,即便改朝換代成功,這件事也不大可能就這麼過去。就算是靠着兵變手段登基的君主,也不會讓殖畚坏男袪懻敾瑺懥俗约横岽畔耄脖仨氉尦济裥欧钪揖龍髧恚瑢吨朝篡位乃至弒君的亂臣僮颖匾枰哉D殺以顯示自己的正當性並且警醒後人不可有樣學樣。不管司馬還是封德彝,最終都是要死的。馬文舉的心中早已有所覺悟,自己若是不設法自救,也難逃人頭落地的下場。比起司馬和封德彝,他的處境其實更危險。畢竟宇文化及給他的命令乃是殺死楊廣以絕後患,擁立之功弒君之罪,不管哪一條都足夠讓馬文舉死上十次八次。馬文舉雖然不是讀書人,但總歸曾追隨過楊素,並得到過重用,聽過楊素與手下幕僚談古論今,知道當日幫助司馬殺了曹魏末代天子的成濟是怎樣下場。雖說當年南北亂世時,弒君一度尋常如割雞。但是自楊堅一統天下之後,帝王便有了帝王的威嚴,不容人隨意冒犯。眼下這些關隴貴族想要顛覆的乃是大隋江山,不是帝王威儀。他們反倒是會格外維護帝王權威,以便自己登基後發號施令。在自己面前的其實是一條絕路,不管是否遵從宇文化及命令除掉楊廣,最後都逃不了一死,唯一的出路只能是抓住兵權,靠着這幾萬驍果軍作保命根基與這些世家豪門分庭抗禮。今晚的兵變既是壞事也是好事,固然把自己推到這種生死一線的境地,卻也讓世家豪門見識了這些士兵的可怕之處。以往驍果軍的威名雖盛,總歸是有軍規束縛行事有所顧慮。今晚他們解開了野獸的繮繩,讓這些兵士可以肆意行事,其破壞力足以讓那些勳貴側目。雖說他們也是武功起家,在軍中亦有自己的黨羽部校倸w離開軍伍多年,又高高在上慣了,與下面的士兵之間隔了好大一層。這次能夠成功發動兵變,固然是這些世家聯手發力,也是因爲北地驍果心裏窩了口氣藉着這個由頭髮散。事實上當部隊真的亂起來之後,那些世家門閥再想控制其行動已經變得非常艱難。就算是他們自己的產業,在這次兵變中也多有損失,只能靠着私兵部曲勉強自保。有了這個前車之鑑,他們想必不敢再輕視軍漢之力。尤其弒君這等事做出來,就得做好被他人討伐的準備,對於軍漢自然就更要格外看重。這時候誰能讓軍漢爲己所用,誰就有資格得到大人物的唤j,至少可以討價還價,爲自己爭一條出路。馬文舉由於楊素的關係,在軍中刻意保持低調,聲望並不算太高。這次還是兵變需要,各世家在後支持,纔給他撐起了一把虛火。想要讓幾萬驍果軍聽從自己號令,必要時不惜和這些世家門閥刀兵相見可不是容易事。今晚這些士兵見了血,嚐到了兵變的甜頭,日後再煽動起事就容易多了。可是煽動是一回事,想讓他們聽從自家調遣那就是另一回事。想要在這些軍漢中樹立威信,最簡單有效的辦法就是以武稱雄,讓這些人知道自己有着不遜於承基、來整的武藝,有資格做他們的頭領。驍果軍崇尚強者,只要你有本領,就不愁沒人追隨。宇文承基出身名門世家,這既是他的優勢也是他的短處。比起自己這個在軍中一路摸爬滾打提拔起來的軍將,承基難免有些高高在上難以接近,論起和軍兵的親厚程度,承基絕對不如自己。自己和他最大的差距,便是在武藝以及名聲層面。在鬥將之中馬文舉算是個異數,他既不是徐樂、宇文承基這種出身武功勳貴人家,從小就受過系統訓練,先修練法後練打法的正途武將,也不是苑君瑋、黑尉遲那種純粹的野路子。他是行伍出身,和很多軍中鬥將一樣,從軍中老卒、軍將那裏東學一招西學一式,胡亂拼湊成一路屬於自己的武藝。又靠着自己驚人的稟賦加上戰陣磨礪,把這些本領一點點揉碎消化,使之演變成屬於自己的本事。他之所以得到楊素看重,則是因爲其在殺人上有着過人的天賦。兩軍戰陣殺傷無數,對於軍將來說,殺人乃是最簡單不過的事,不值得大驚小怪。可是任何事都有天賦,殺人也不例外,即便以楊素的經歷、眼界,也沒見過幾個人在殺人這件事上比馬文舉更有天賦。從馬文舉第一次上陣殺人得首,到他的名字爲楊素所知,其殺的人已經不計其數。而且這些敵人中不乏軍將或是小有名氣的鬥將,也有一些雖然沒有勇名,卻也是長身大面的力士,且在看上去佔據極大優勢的情況下死在馬文舉手裏。以小博大反敗爲勝乃至死裏逃生,對於大多數人來說一輩子能遇到一次,都算是僥天之倖。可是對馬文舉而言,這一切彷彿都是理所當然。他的武藝說不上成體系,看上去也不算如何高明,偏就是能結果人命。每次交戰,不管對手是誰,他都能找到最恰當的方式選擇對自己最有利的戰法殺死對手。乃至於楊素私下曾經對親近之人說過,馬文舉此人乃是天生的殺才,不爲兵即爲盜,總之要靠拿刀殺人才有飯喫。在得到楊素重用之後,馬文舉又反過來開始向名師學武。以他的年紀,筋骨早已養成,沒辦法再從練法練起。可是他並未因此放棄,反倒是不惜重金蒐羅上好藥材爲自己洗藥浴練基功,明知道練不出鬥將根基,依舊苦練不輟。外人只當馬文舉想要將勤補拙,通過這種方式儘量提高自己的根基,爲了日後沙場立功所用。只有楊玄感一眼看破其心思,背後說了一句:馬大郎那等腌臢人,又哪來得鴻鵠心思?他現在做這些事不過是爲了殺人而已。他的野心倒是不小,居然練世家武人也想殺。正如楊玄感所說,馬文舉練這些東西,並不是真的想要重夯根基,而是想弄明白那些出身武功世家,受過嚴格訓練的鬥將如何習武如何交戰,再找到殺他們的辦法。到底是從軍中一步步熬出來的軍將,馬文舉很清楚,自己唯一的價值就在於殺人。殺的越多自己就越穩牢,若是能殺幾個名將,自己地位就更牢靠。可是他這身本事純粹是殺人術,既無法拿來演練,也不利於普通較量,是以在驍果軍中其勇名不彰。如今要想讓軍漢畏懼自己,便要殺個夠分量的人。本來他是把來整當作目標,可是來整死在承基手裏,他就只好選徐樂這幾個人下手。馬文舉也知道徐樂這幾個人交情深厚,爲了伴當徐樂不惜大鬧驍果駐地,和承基連番血戰。若是自己殺了他的夥伴,徐樂肯定和自己結成死仇,怕是自己連睡覺都沒法安穩。既然如此,那就只能先殺了徐樂以絕後患。徐樂的武藝馬文舉是見過的,知道這個對手比自己之前遇到的所有對頭都難對付,可是那又如何?自己剛上陣的時候,遇到的對手同樣也比自己了得,最後不還是被自己割了腦袋?那個人如此,徐樂也一樣,只不過要費些力氣多付出些代價。至於這百多名騎兵,便是代價的一部分。反正都是那些世家部曲,死光了和自己也沒關係,是以馬文舉犧牲這些人根本不會心疼。之所以不讓輕騎散射而是讓他們衝鋒,也是擔心這些人奪了自己戰功,更擔心徐樂能夠保持體力衝到自己面前。他所下的軍令目的非常簡單:用人命換人命,以百多性命讓徐樂人困馬乏,自己便可趁機出手。沒想到徐樂的本領比自己想象得更高,居然被他破陣而出,既然如此,那就只能搏命。馬文舉催動腳力,迎着徐樂衝過去。他能感覺到徐樂那股子殺氣,但是神色依舊並未覺得恐懼。在馬文舉看來,上陣無非就是殺人或者被殺。用什麼手段並不重要,最後反正都是要走到這一步。徐樂再厲害也是血肉之軀,總歸有殺他的辦法,如果自己做得到就能功成名就,做不到也無非早死幾天。是以此刻的馬文舉心如止水,以最佳的狀態迎上了陷入狂怒的徐樂。
第七百二十八章 屠龍(九十三)
槊杆碰撞絞纏,如同兩條蛟龍在空中相爭。這並非一場勢均力敵的較量,其中一方明顯佔有絕對優勢,可是另一方亦有屬於自己的非常手段。如果說佔據優勢的一方如同怒龍狂舞,那麼處於劣勢的那方則更像是毒蛇。看上去處處受制只是偶爾反擊,但是每次動作都異常靈敏、毒辣,即便是法力無邊的神龍面對這種攻擊都不敢掉以輕心,稍有大意便可能陰溝翻船失去性命。槊杆翻飛如同靈蛇狂舞,至於鋒利的槊鋒、槊鑽則是蛇的毒牙。即便有寶甲護身,也不等於可以肆無忌憚,大槊每次攻擊都充滿危險足以致命。何況徐樂身上還有二孃這麼個負累,就更給了對手可乘之機。對方只需要保護自己,徐樂則需要保護兩人。這條毒蛇的攻擊就變得更爲兇險,也更加難以應付。徐樂發現這個對手確實不是好相與的,想要殺他並不像自己想的那麼容易。倒不是說馬文舉的武藝真到了足以和徐樂打個不分高低的地步,恰恰相反,以徐樂的眼光看,馬文舉的武藝修爲充其量也就是剛剛摸到一等鬥將的門檻,距離真正的高手還差得遠。論膂力其不如黑尉遲、來整,更別說承基。論招數精妙,他也不能和魚俱羅相比,單純就本領論,也就是苑君瑋那等本事而已。可是要論及殺人的手段以及天賦,他便可以算作天賦異稟。雖說鬥將練的都是殺人手段,可是馬文舉這種天生殺才還是少見。徐樂敢斷言,別看苑君瑋是屍山血海中走出來的沙場宿將,可是要和眼前這廝做生死鬥,苑君瑋有九條命都不夠死。明明實力差距懸殊,可是交手數招之間,這廝居然靠着在殺人方面的天賦維持戰局不敗。他的武藝不成章法,看得出是那種所謂的軍中武技,重實用輕招數,換句話說就是野路子。這種人遇到自幼練武的正宗武人,通常都要喫苦頭。可是這廝每一擊都攻自己所必救,更是可以靠着本能察覺出自己下一擊所攻位置提前做好防範。一個善於殺人的人,自然也清楚該如何保命。再加上眼下這廝只求無過不求有功,想要殺他就更要費些手腳。徐樂心中雖然憤怒,但總歸是自幼學藝又在沙場上歷練了這麼久,不至於被這種場面搞亂了心神。徐樂猜得出對手那點小心思,使用這種手段交戰,就是想打亂自己節奏,再氣得自己心浮氣躁纔好趁虛而入。除此之外,更重要的目的則是拖延時間。對面這個卑鄙小人,根本沒有身爲鬥將的自覺,從未想過和自己單打獨鬥決出勝負,那百多名騎兵亦是他取勝的憑仗。就在徐樂和馬文舉交手時,韓家兄弟也和那些騎兵廝殺在一處。小門神小盾飛舞盤旋已經連取數條人命,小六剛剛魚躍龍門還無法馬上做到單騎破敵,但是身手反應變得更快,再加上那出神入化的射術也勉強可以自保。步離不善於這種戰陣,不過她很善於保護自己。那些騎兵想要抓住她簡直比登天還難,反倒是她遊走之間尋找戰機,暴起便要殺傷人命。是以這三個人靠着本領,完全可以自保。不過這種自保也不可能長期維持,終歸是雙拳難敵四手,何況這些驍果騎兵也是技擊健兒。時間一長這三人肯定要喫虧,是以對於徐樂等人來說必須速戰速決,要麼突圍而走,要麼斬殺敵方主將令敵人膽寒。顯然敵將也很明白這點,因此使用這種拖延戰術,便是要等着那些士兵上來圍攻徐樂,自己再趁機撿便宜。
白日做夢!徐樂心中咒罵了一句,雖然這種對手在沙場上乃是異類而且令人頗感束手束腳,但不代表就沒法對付。打蛇打七寸,不管蛇如何狡猾自己總歸能抓住它的破綻結果性命。
事實上徐樂打到現在,也並非全無所得,在和這位對手的交戰過程中,徐樂也感覺到了自己的變化。在和承基比鬥之後,徐樂便刻意訓練自己對於力量的掌握。倒不是說承基那種步下使槊,斗室演武不損傷燈燭的本領就比徐樂之前的武藝高明,而是身爲鬥將自然該博採虚L兼容幷包。於各種高明武技都應有所鑽研取長補短,承基的武藝本就極爲了得,那路槊法雖然有世家子賣弄風儀的成分存在,但是其控制力道的精髓,也值得徐樂練習。加上這段時日左右無事,和沈光、韓約等人每日切磋武藝,如同回到了當初的徐家閭,武藝進境一日千里,於控力一道也頗有心得。只不過究竟練到何等地步,又是否能應用在戰陣上,總需要一個合適的機會檢驗。今晚馬文舉這麼個頑強耐戰的對手來到徐樂面前,算是老天送上門的練功對象。正途武將和野路子的一大差別便在於練功方法,徐樂練武的時侯,都有專人陪他喂招。這個人或是韓約或是徐敢親自上陣,其要求就是既不能太弱,又不能強到破壞練武,必須要控制自己的力氣身法,保證達到練功的目的。這樣一步步循序漸進,隨着習武之人武藝漸漸成熟,陪練的藝業也要水漲船高,如此才能達到練武的目的。如今的徐樂想要找一個合適的陪練,其實已經非常困難。徐敢不在人世,韓約還有軍務要處理,何況他自己也要練功保證武藝不荒廢。唐軍中武人雖多,可是能陪徐樂練武的並不好找。即便是練習控力之道,韓約也只是個陪練,距離實戰還是有所欠缺。加上彼此之間太過熟悉,很多時候無法真的作爲實戰檢驗依據。馬文舉從某種意義上,可以算作天造地設的人肉沙包。其武藝不高不低,使用的又是拖延戰術,正適合徐樂從容練習,摸清自己的實力所在以及不足。便是馬文舉自己都沒想到,自己的一番苦心安排,到最後給徐樂做了嫁衣裳,就連自己都變成了徐樂的練功對象。這十幾招打下來,徐樂已經確定,自己對於每一擊力量的掌握,已經到了收發隨心分毫不差的地步。若是此時讓自己再回到斗室中與承基鬥槊,自己有充分把握在不傷損蠟燭的前提下盡情施展武藝再勝承基一次。鬥將對於力道都有把握,不過若是細分的話,這裏面便大有文章。每一次出手需要耗費幾分力,招架的時侯又用幾分力,感覺對方的力道還剩多少,自己需要用多少力氣便能戰勝對手,這些都是學問。對於大多數鬥將來說,自恃膂力過人不需要考慮那麼多,上陣只管展開武藝猛衝猛打,這說來也沒有什麼問題,從結果上看總歸能夠取勝。可是對於高手而言,這一分力量的差距,有可能就能決定一人生死。兩員本領相若的鬥將沙場相遇,大家氣力本領都差不多,最後就只能比誰支持的更久。這時候誰能控制自己的氣力,誰就多了一分堅持到最後的本錢。再比如眼下這種場面,孤軍重圍之中,不知道下面將要面對怎樣的對手,每一分力氣都不能浪費,這時候能多留一分力就是給自己的性命加一分保障。之前徐樂也能控制自己的力氣,但是總體上還是略嫌粗放,只能拿捏個大概。此時的他已經可以做到像吝嗇鬼支配自己的錢財一般精打細算,保證每一擊的力氣都恰到好處不至於浪費。而“恰到好處”這四個字,乃是很多高手一生都做不到的事。即便是承基本人,也只是能在練功房那個特定環境裏保證自己的力量不至於使用太過,距離真正應用於戰場還差了一層。徐樂卻是靠着自己在家鄉的勤學苦練加上過人天賦,搶先一步突破了這一層。如今徐樂在力道上的境界已經到了“入微”的地步,不但知道自己該用多少力,也能感覺到馬文舉馬槊上力道的變化。說到底馬文舉的境界差距都在那裏,他固然是靠着自己的努力以及天賦走出了一條捷徑,可是和徐樂這種正途鬥將相比,境界上的差距始終存在難以彌補。能夠支持這十幾記已經是奇蹟,想要繼續糾纏下去便力不從心。馬文舉的心裏其實也萬分焦急,他善於殺人也善於自保,尤其對於危險有着超乎常人的感知。兩人剛一交手,他就意識到自己絕不是徐樂對手。加上徐樂速度實在太快,自己手下騎兵並未能消耗他多少氣力,反倒是讓他殺氣更爲旺盛,出手也更爲凌厲。要想取勝惟一的辦法就是讓徐樂分心,顧念其部下死活或是關照他背後那女子的生死,都能讓徐樂精神渙散,這樣自己纔有幾分勝算。可是偏偏徐樂就像是和自己有深仇大恨一樣,見面就咬住自己不放,導致自己連避讓鋒芒都沒有機會,只能等着騎兵回援。雖然這些騎兵不是自己的嫡系,可是今晚他們受家主命令,必須服從自己指揮。再說入宮弒君乃是要事誰也不敢耽擱,是以這些人絕不會見死不救。只要這百十人能回來一半,自己就可以得到喘息。可是他們爲何來得這般慢?他們到底在磨蹭些什麼?
第七百二十九章 屠龍(九十四)
馬文舉這也是冤枉了自己的部下,那些騎兵未必對這位主官有多少忠心,但是自己家主的命令不能不聽,此番隨同馬文舉來更是要執行緊要軍務,哪敢讓主官性命有失。只不過大隋建立至今,依舊延續部分南北朝時代的沙場規則,鬥將之間交戰通常都是單打獨鬥,不會讓士兵介入其中。再說兩員武藝高強的上將廝殺,外人想要插手其中也並非易事,馬文舉又沒下命令,是以這些騎兵一開始並沒急着過來助戰,而是圍着韓家兄弟砍殺。想要先結果了這兩人,再去對付徐樂也不晚。不過交戰的地方有限,一個人身邊就那麼大地方,圍攻的人如果太多,實際也沒多少作用。他們又不曾練過徐家那種牆式衝鋒戰術,不會彼此貼身配合作戰,如果圍攻的人多不是你礙了我的手就是我擋了你的兵器。是以真正動手的人就那麼多,大多數人只能圍在外圈。
一名軍將意識到自家留在這邊並沒有什麼用處,馬文舉獨戰徐樂卻是危機重重,高聲吆喝道:“快去幫馬將軍!”隨後帶頭圈馬便要去助戰。可是他的身形剛一動,一聲弓弦鬆動聲便在耳畔響起,隨之而來的就是一道勁風,這名軍將身手頗爲利落,聽得風聲便馬上揮起長矛招架。以他的身手反應,這一擊足以招架開流矢。可是他的長矛只揮動了一半便沒了力氣,人也自馬背上滾落,一支利箭橫穿過他的太陽穴,將其射殺當場。能在這種亂戰的情況下射出一箭還能準確命中的,自然非小六莫屬。事實上他也是跨過了那道屬於鬥將的門檻,纔有這份本領,一邊被人圍攻一邊還能抽空放箭射殺一位能戰軍將。這些驍果騎兵都是亡命徒,再說沙場上本就是生死各安天命,這名軍將的死倒不至於嚇住其他人的腳步。只不過眼看這等本領腥诵难Y難免喫驚,對於韓家兄弟更爲警惕。幾名聽到招呼的士兵,此時也已經圈過腳力,準備支援馬文舉。可是就在此時,空中又是一陣鎖鏈抖動聲響起,韓約那面“鬱壘”小盾呼嘯着向這幾名士兵掃來,腥诉B忙揮舞兵器招架,其中一名士兵的手臂被小盾後面的鎖鏈纏住,不容這名士兵做出反應,韓約已經大吼一聲,隨後這名兵士只覺得一股巨力襲來,再也無法在馬上維持平衡,一聲驚叫中被生生從馬上扯落在地!韓約此時仍舊處於數名軍將圍攻之中,圍攻他的也都是軍中弓馬健兒武藝頗爲了得,饒是韓約藝業驚人也沒法三兩招內取勝。此刻分神他顧,甩出小盾攻擊外圈敵手,自己的遮護自然就有了破綻。就在那名士兵落地之時,韓約這邊也是險象環生,幾條長矛衝破大盾的阻擋,朝着韓約身上猛刺而來。韓約在馬上左右趨避,矛尖劃過鎧甲,蹭出點點火星。只要在偏出毫釐,這些精鐵打造的矛尖便會貫透鎧甲刺入韓約體內。也多虧徐敢在徐家閭對韓約的悉心教導嚴格操練,才讓韓約練就這麼一身高明本領,明明是高大魁梧如門板的身軀,卻能如此靈活做出種種高難動作。
雖說眼下險象環生,但是韓約毫無懼色,右手猛地發力,將鬱壘小盾收回,左右揮舞間已經把兩杆長矛盪開。隨後大喝一聲:“勝負未分,我看爾等哪個敢走!”這些兵士此時才知,韓家兄弟寧可冒着性命危險也要出手攻擊外圈那些驍果,竟是爲了不讓這些人去圍攻徐樂。雖說兵士效忠主官,乃至爲主將犧牲性命都是常有的事,作爲世家部曲於這方面更是早有覺悟,但是平日怎麼說是一回事,戰陣上怎麼做就是另一回事。沒有外力命令自願這麼做,甚至被圍攻之下還要出手邀戰,只爲給主將減輕負擔的部屬,哪怕在世家豪門中也不多見。這位徐樂不知交上了何等好撸尤挥龅竭@麼幾個伴當。相比而言,馬文舉的行爲就未免讓人覺得不齒。大家都不蠢,於馬文舉的心思如何想不明白?從開始不讓放箭,再到派兵衝鋒,就是存心用自己這些人的性命去消耗這幾個人的氣力,他自己好趁機立功。兩位主將一個得部下死力,一個讓部下送死,單以一點比較二者之間高下已分。不過不管怎麼想,該去援護主將還是得去,這便是身爲軍漢的宿命,明知要拼命也不能有所遲疑。不過韓家兩兄弟也是豁出了性命,根本不顧及自己的安危,全力爲徐樂爭取時間。這兩人一個本就是當世頭等鬥將,另一個也已經邁入了鬥將門檻,武藝本領不是普通軍將能比。加上兩兄弟心意相通默契遠勝同儕,一人舉弓另一人就知道以盾牌爲其遮護,等到韓約飛盾傷人時,小六也能施展手段爲韓約護駕,是以兩人聯手之下,竟是生生讓那些輕騎兵無法組成隊列支援馬文舉。固然兩人不能把所有的輕騎兵都拖住,可是靠他們的武藝,可以讓一部分輕騎兵膽寒,更能讓軍中負責指揮的小軍將心生畏懼不敢行動。就算偶爾有幾個膽大的想要帶領部兄г矔豁n家兄弟不惜性命予以打殺。所謂殺雞儆猴,這些軍將的死,讓其他軍將必須謹慎行事,至少不能白送死。在主將不能指揮的前提下,這些小軍將就像是軍隊骨骼筋脈,這些器官失去作用,部隊便要癱瘓。這些軍將不能有效指揮,普通士兵的行動就顯得雜亂無章自亂陣腳。那些擺脫韓家弟兄糾纏,能夠加入戰團爲馬文舉助拳的都是散兵。彼此之間不成隊列陣型,也沒有什麼可靠戰法,全是靠着個人勇武催馬衝鋒,希望與馬文舉前後夾擊。在徐樂這等本領的上將面前,這種助拳有近於無,除了以自己性命爲馬文舉爭取些許喘息機會別的並無用處。不過韓家兄弟再如何了得,也只能阻撓這些輕騎,那三十騎具裝騎,他們終究難以阻擋。不是說兩人無能,而是這些鋼人鐵馬一旦發動起來,其勢如同水銀瀉地,就算是他們自己都不容易控制更別說外人。哪怕是迎着刀山火海,也只能咬牙舉矛硬衝。不管是小六的神射還是韓約的盾牌,都不能讓他們停止行軍,真正阻擋他們的,卻是在戰場上存在感最差的步離。那些重騎兵在完成第一輪衝鋒後,並沒有參與到圍攻韓家弟兄的隊伍裏,而是放縱馬力圈轉馬頭,等到戰馬的力量釋放之後,再行列陣準備第二輪衝殺。他們這些重騎不參與圍攻,參與進去也沒有太多用處,反倒可能誤傷友軍。再說這些人今晚的使命是對付楊廣身邊那些親隨宿衛,和徐樂這場遭遇戰屬於意外,在方纔的對沖中已經摺損了幾個人,這時候自然不想犧牲更多性命。是以他們並未在意韓約那邊的戰局,而是在自家軍將帶領下,組成前後兩列陣型,將長矛緊緊夾在腋下,伴隨着主官吆喝,向着徐樂所在位置再次衝鋒!雖然在方纔的衝鋒中這些重騎兵並未佔到便宜相反還喫了苦頭,可是于軍漢而言,這也算不了什麼。沙場上的事情誰也說不好,一兩次對沖的勝負,也不足以作爲判定戰局的標準。徐樂再厲害也只有一個人,自己這許多人馬反覆衝鋒,難道還不能取勝?這些重騎兵一次衝鋒之後,必須要讓馬跑出一段距離緩解衝力,再行圈馬發力衝刺。是以他們此刻的位置距離徐樂還有些距離,等衝到徐樂面前時,便是他們的馬力達到巔峯,人馬合一衝力最大的時侯。只是他們的坐騎尚未到達徐樂面前便生了變故,一匹戰馬突然前腿一跪栽倒在地,全無防範的騎士饒是馬術嫺熟卻依舊控制不住身形,從馬上重重地甩了出去。緊接着,戰馬哀鳴聲接二連三地響起,第一排的戰馬一匹接一匹的倒地,馬上騎兵也隨之滾落馬下!
怎麼回事?第二排的士兵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就見自己的袍澤一個個摔下。他們此時想要拉繮繩已經來不及了,只能縱馬繼續前進。忽然一名兵士發現了什麼,高喝道:“有人!
“隨後將手中長矛當作標槍,朝着前方飛擲而出。隨着他的動作,其他人也發現了問題所在。一個嬌小玲瓏的身影正飛速向着他們衝過來,手中似乎拿着什麼短兵,只是天色太黑看不清楚。來人速度極快,須臾間幾乎可以和奔馬相提並論。那杆長矛去勢雖急,但終究準頭有差,沒法射中速度如此快的小不點。不過士兵最大的憑仗便在於軍陣而不是單打獨鬥,其他士兵眼看情況不對,有樣學樣也將手中長矛朝來人擲去!這些驍果軍訓練有素,長矛並非胡亂投擲,十幾杆長矛封死了來人前後左右周身各處,便是其速度再快,也不可能逃掉。這些騎兵已經可以預見來人被亂槍釘死在地上的悽慘模樣,總算是出了口惡氣。來人望着那些呼嘯而至的長矛,並無半點退縮之意,反倒是猱身直進,口內則發出一聲長嘯,如同狂狼嘯月,令人毛骨悚然!
第七百三十章 屠龍(九十五)
在某個時刻,步離認爲自己已經死了,哪怕暫時沒死稍後也是要死的。因爲體型和根骨限制,沙場並不適合步離,包括她的武藝特點也是如此。按照徐樂的看法,步離最適合擔任刺客,靠着速度和爆發力,完全可能殺死一等鬥將。但是這也證明了步離的缺點所在,不耐久戰更不能在堂兵正陣的戰場發揮作用。即便是做刺客,也是捨身一擊同歸於盡,只要十幾個訓練有素的兵士以長兵圍攻,她便難逃一死。今晚這個戰場,就是步離的剋星。這些身披重甲手拿長兵的軍士,對步離來說便是如同魔神一般的存在,就算這些人站在那裏讓她刺,她那兩把匕首也很難真正造成傷害。相反,不管是奔騰的駿馬,還是對方手中長矛,都能輕鬆奪去步離的性命。她並非不明白這點,更不是不怕死。在狼羣中養成的獨特天賦,讓她的感知能力遠勝常人。她已經不止一次感覺到死亡近在眼前,隨時可能奪去她的性命,最穩妥的辦法就是逃跑,逃得越遠越好。可不管再怎麼明白,她就是無法邁出這一步,做不到真的逃之夭夭。步離很清楚,自從羅敦阿爺死後,徐樂一直在盡力保護着自己,現在輪到自己保護他了。雖然徐家閭腥硕荚诒Wo自己,但是說到具體方式,還是徐樂這種方法讓自己感覺最舒服。韓大娘她們總是希望自己變成那些漢家女孩一樣,躲在家裏不出門,放下匕首拿起針線或是鋤頭,這根本就不可能。韓家兄弟那些人則像保護雛鳥一樣,把自己裹起來,恨不得不讓自己受一點吹打。這些不能說是錯誤,只是自己不喜歡。相比而言,還是徐樂那種方式最讓自己滿意。他會把自己帶上戰場,也會給自己衝鋒廝殺的機會,當自己陷入危險時,他又會如同天神般出現,把自己救出險地。這種關懷方式比起一味的呵護更符合步離的心思,也更讓她覺得貼心。小狼女是個不善言辭的姑娘,不管有多少感激的話,她都沒法說出口,只能用自己的方法表示,她的方法就是拼命。爲了徐樂她可以拼命更可以犧牲,只不過大多數時候她並沒有這個機會,今晚機會終於來了。以往都是樂郎君保護自己,這次輪到自己保護他!
她很清楚自己的力量並不強大,也不足以保護徐樂安危,但是那又怎麼樣?只要他能活着,自己就算是死也沒關係。韓家兄弟可以爲樂郎君拼命,自己也能。那些呼嘯而至的長矛,再次讓步離感覺到了死亡,在某個瞬間她甚至認定自己已經死了,不過下一刻她又恢復了鬥志。爲了樂郎君,自己決不能放棄,就算是死也要做最後一搏,哪怕多殺死一個敵人也好。雙足頓地身形騰空而起,步離的長力欠缺但是爆發力驚人,這一跳幾乎是全力以赴,讓她的身形跳躍到一個常人難以想象得高度。一杆本應飛向她心臟的長矛從腳下掠過,帶起的金風讓小狼女覺得足下微微發熱,不問可知這一擊的氣力。她的雙足猛地下沉,正好踏在長矛的矛杆之上,在矛杆上借力再起,在間不容髮之際完成了兩度跳躍這種常人根本無法想象的動作。即便是以步離的本事,也沒想到自己能成功使出這等身法。這身法並非步離原本的修爲,而是來自於肉飛仙沈光的傳授。因爲和徐樂交好的緣故,沈光對徐樂這幾個伴當都很是親近,小狼女雖然看上去人鬼勿近,但是相處熟了便會發覺,這是個可愛又可憐的姑娘。尤其知道她的身世之後,更讓豪俠性情的沈光心中大生憐惜之意,願意保護這個女孩周全。作爲當世頭等鬥將,沈光看得出步離的優勢和短板所在,知道以她的體質,想要在正面交鋒中自保並不是容易事,是以特意教授了步離騰挪縱躍的技藝,若是遇到危險,可以逃之夭夭。沈光號稱肉飛仙,身法獨步天下,如果單純比較飛檐走壁的本領,只怕徐樂也要遜色三分。這裏面固然有沈光天賦異稟的因素,其騰挪之術也確實有過人處。只不過這種功夫並不好練,步離雖然一直在練習,但是始終達不到沈光的境界。直到今晚,在生死危機面前,她體內突然有一股巨力爆發,讓她突破了限制,竟然一朝突破達到了理想的境界。
那些驍果軍不想步離居然有此本領,萬無一失的投矛居然失效。不容他們作出反應,步離的身形依然借力前衝闖入騎陣!
如同對付之前那批甲騎一樣,步離已經是刀走下盤,一對匕首專門對着戰馬的的前膝位置用力一滑,隨後身形如電,向着另一匹馬疾衝而去!
她的個子本來就小,此時彎腰走低身形蜷縮如同個圓球一般,以閃電般的速度從一匹馬滾向另一匹馬。而直到她衝到第二匹馬身前時,第一匹馬的腿上才飆出血線。她手中這對匕首本就是上好精鐵打造鋒利非常,加上她那驚人的速度,是以刀鋒劃過之後血不會馬上流出來,中間會有短暫的延遲。以步離的膂力以及匕首本身的限制,並不足以真的把馬腿斬斷,不過步離也不需要斬斷馬腿,只要讓戰馬受傷就足夠了。滿身披掛的騎士加上戰馬身上的具裝,本就是極爲沉重的分量。再加上具裝騎衝鋒時的速度,幾方面的力量累計一處,對於戰馬而言,乃是個極重的負擔。是以重騎兵的坐騎必然是高頭大馬,平日還要有專門的馱馬負責負載裝備,以免戰馬太過喫力掉膘。這些騎兵大多數時候也不會騎在馬背上,反倒是要精心伺候着腳力。這一切都是爲了衝陣時做準備,生怕戰馬有半點閃失,在衝鋒時便會誤了大事。步離久在草原熟悉戰馬習性,知道對牲畜而言,什麼地方最金貴,什麼地方又不能輕易觸碰。別看她匕首隻是隨便一劃,所取部位正是戰馬重要的受力點。戰馬受力之處被創,又要負重急行,結果自然不問可知。隨着聲聲哀鳴,一匹匹戰馬栽倒在地。這些騎兵此時終於明白,第一排的袍澤因何跌倒。他們雖然發現了步離的行蹤,但卻無法阻止她傷馬的行爲。這些騎兵之間距離太遠,長矛丟出之後手中只有直刀的騎兵沒法互相支援,只能靠各自的本領迎戰。如果是在馬上廝殺,這些武藝精熟的好漢倒也不懼怕單打獨鬥,可是步離不傷人只傷馬,動作又快得嚇人。光靠一把直刀沒辦法把腳力護住,就算拼命勒繮繩也阻止不了人仰馬翻的結果。這些全身重甲的士兵遮護嚴實刀槍難傷,可是這一身鎧甲分量也是個巨大負擔。有戰馬的時侯全靠畜力負載,如今戰馬受傷人亦倒地,想要起身征戰可不是容易事。空地上到處是哀鳴的戰馬以及滿身鐵衣包裹艱難起身的兵士,只有統帥這支騎兵的軍將見機得快,自身又確實有驚人藝業,於間不容髮之際勒住腳力圈馬迴避才僥倖躲過一劫。整個具裝騎,眨眼間只剩了他這一匹腳力,這名軍將如同被天雷劈中,腦內一片渾噩,一時間分不清這是真實還是噩夢。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那個嬌小玲瓏的身影上,對手也恰好朝他看過來,兩人四目相對,這名驍果軍中的勇士,亦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自己看到的不似人眼,反倒是像極了狼的眸子,此刻看着自己的分明就是一頭餓瘋了的野狼,隨時準備撲上來吞食自己的血肉。這到底是人還是妖孽?就這麼個小女子,就能滅了自己一支騎兵?步離此時同樣是強弩之末,她此番出手看似遊刃有餘,實則也是拿命在拼。那些戰馬速度快得驚人,她的速度只要有一絲絲遲緩便會被踩成肉泥。更何況在這個過程中,她還要分神防範騎兵手中的兵器,精神、肌肉都緊繃到了極處,所發揮出來的實力遠勝平日,也是自己全部潛能爆發的結果。方纔動手之時,腦海裏只想着如何對付那些腳力其他顧慮不上,如今大功告成,她心中這口氣一散,身上那股子痠疼無力感便鋪天蓋地般襲來,如同潮水般將步離淹沒其中。她只覺得身體已經不屬於自己,就算想要動一動都異常艱難。無數看不見的鬼怪正揮舞着斧、鋸在切割自己的身體,自己明明痛苦萬分,卻又死不了,只能咬牙承受。身上的汗怕是早已浸溼勒貼身衣裳,這身分量輕盈的布甲,這時就像是一件刑具,箍得她渾身難受。步離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並不一定是壞事。如果可以熬過這一關,等到身體恢復之後,自己的本領比過去會提高一大截,單以身法論就算是遇到肉飛仙沈光,自己都可以較量一番。可是這一關怕是熬不過去了,自己眼下連握匕首都覺得喫力,更別說與人廝殺。對面這個全副武裝的軍將,只要一個衝鋒,就能結果自己的性命。
自己不怕死,但是死之前若是能看一看樂郎君就好了。只是樂郎君現在……步離剛剛想到這裏,耳畔忽然傳來一聲熟悉的斷喝,隨後就見一騎如飛而至,而在來人衝入戰圈之前,先是朝那統帥具裝騎的軍將丟過去一件東西。步離一雙夜眼目光敏銳非凡,一眼便看出來,來人正是徐樂,而他朝那名軍將丟出的,正是一顆人頭!
第七百三十一章 屠龍(九十六)
人頭被徐樂用力甩出劃破長空砸向目標,戴着兜鍪的頭顱在神力推動下掛動風聲,如同一枚流星錘,向着軍將的面門砸來。
這名帶兵軍將連忙閃身躲避,一時間也顧不上催馬廝殺,直到這人頭在身旁落下,他纔看出丟來的並非什麼暗器短兵而是首級。
而且這顆首級的主人,正是自己這百多騎兵的主將馬文舉。
步離與韓家兄弟的捨命狙擊自然不是白費功夫,就在他們亡命廝殺的同時,徐樂那邊已經分出了勝負。
馬文舉的天賦加上心機並不足以彌補武藝上的差距,隨着徐樂對於“入微”的掌握越來越精熟,馬文舉的性命也就走到了勁頭。
通過兩條馬槊交擊,徐樂能感覺到對方每一次出手力道的變化,更能抓住這種變化的原因:對手的氣力不夠了。
缺乏正規訓練的鬥將,在技藝以及殺人的能力上,比起傳統將門子弟未必遜色。
比起一些自幼學武卻未見過戰陣的世家子弟,這些從死人堆裏爬出來的武夫,更懂得如何廝殺。
是以很多時候,野路子確實能戰勝這些正統學藝出來的戰將。
可是一旦這些正途武人經過戰陣磨礪,見過實戰的模樣,同樣在屍山血海中走過一遭之後再行較量,這些野路子基本就沒有勝算。
經過系統栽培誕生的武將,不止技藝更爲全面精妙,更懂得如何發力如何使力。
畢竟一個人的氣力就那麼多,如果肆意揮灑很快就會氣空力盡淪爲魚肉。
如果遇到氣力在自己之上的對手,就更要考慮如何用力,乃至使用巧力以求反敗爲勝。
這個道理不難懂,馬文舉又是天生的殺才,在這方面更是稟賦過人,很多時侯可以做到無師自通。
但是再如何精明的人,總歸需要有名師指點,否則一味靠着自己摸索便要多走許多彎路。
馬文舉不缺才智但是未遇名師,哪怕不惜財貨延請名師指教,其以錢財或是交情所請到的教習又怎能比得上那些世襲將門傳授自家子侄用心?
就更別說和徐敢這種當世第一等名將豪傑相提並論。
這種差距不僅體現在武藝招數祕傳手段上,也體現在對於氣力的使用分配,乃至對自己心緒的控制上。
馬文舉雖然之前看過徐樂和承基動手,也知道馬上承基馬下來整的威名,但聽說和親自經歷總歸是兩回事。
之前在沙場上殺了太多人,尤其是殺了不少出身武勳世家素有勇名的鬥將,讓馬文舉產生一種錯覺。
認爲所謂世家鬥將多是徒有虛名不善實戰之人,哪怕是承基、來整這種虎將,也是投胎了一個好人家。
若是論起殺人的技藝,肯定不能和自己這種沙場老將相比。
再說疆場廝殺和比武是兩回事,武藝高強也不等於能殺善戰。
抱着這種想法,他對於徐樂的本領始終存有幾分輕視,可是直到交手,他才發現情況和自己想象得不同。
徐樂的武藝遠在自己之上,殺人的手段和天賦,也同樣不是自己能比。
心中畏懼出手就難免慌亂,在氣力使用上就更是失去考量。
固然他靠着自己的狡詐以及殺人方面的天賦,在交戰中以巧破千斤,勉強可以抵住徐樂的神力。
可是自己消耗的氣力,其實也遠遠超出必要。
基本功的缺乏以及膂力的亂用,讓他的後力漸漸不足。
不過終歸是武將根基,他的氣力不足表現得並不明顯,如果換一個對手可能就完全感覺不到這個變化。
靠着馬文舉的手段,只要能唬住對手,便有可能繼續周旋下去。
很可惜,他今晚選錯了對手,他這些小變化能瞞過所有人,獨獨瞞不過徐樂。
徐樂清晰感受到自對方大槊上傳來的力道越來越弱,雖然從表面看,敵將出手依舊迅捷有力,但是徐樂卻能清楚感覺到,對手的力氣已經不及剛開始。
不但如此,隨着體力的消耗,對手的銳氣也在迅速消失,招數中得破綻越來越多。
身爲鬥將面對強敵,無法保持鬥志膽量,那就活該去死!一聲大喝中,徐樂手中馬槊直取馬文舉心窩,馬文舉連忙咦懔庖允种虚瞄描嶍斪●R槊前端,準備借二馬錯身之時,依託馬力把徐樂手中兵器盪開。
可是不想兩槊交擊之下,卻發現徐樂這一槊所用氣力平常無奇,遠不像看上去勢不可擋。
他於廝殺一道上的領悟讓他意識到自己很可能是中計了,雖然搞不清楚其後續動作爲何,但可以確定,這絕對是一記虛實相濟的殺招。
自己一時不慎爲徐樂所欺,肯定要喫苦頭。
沙場之上生死立判,任何一個失誤都可能導致喪命。
生死關頭,馬文舉反應也快得嚇人,手臂猛然發力,將徐樂馬槊向外撥轉同時一腳摘蹬,準備施展蹬下藏身的技藝,不管徐樂用什麼招數自己都先躲過去再說。
可是徐樂的反應速度遠在馬文舉之上,他這一槊看似咬牙刺出形同拼命,實則在即將遞出的剎那,徐樂飛速將右手抽回,左手單握槊直擊馬文舉前胸。
隨着這個動作,徐樂新空出來的那隻手也不放空,伸手自腰間抽出直刀,刀刃朝前刀背朝後平舉至胸前,隨後用力向前猛地一推!兩人的戰馬速度都很快,各自的動作也都是在須臾間完成。
馬文舉架開徐樂手中馬槊,單足摘蹬準備施展馬術之時,彼此之間已是近在咫尺。
兩人之間比武鬥力,胯下的腳力則不會有片刻停留。
馬文舉剛剛完成單腿摘蹬這個動作,身形正待躲到馬腹下面,兩匹快馬已經交錯而過,馬文舉只覺得眼前一道白光閃過,隨後便陷入永久的黑暗之中。
兩騎戰馬交錯而過,就在二馬剛剛錯開,戰馬的尾鬃尚能夠互相觸碰的剎那,一道血柱沖天而起,半腔污血狂飆而出。
一匹馬上的騎士已經失去了頭顱,只剩個軀幹由戰馬馱載着搖晃前行,不出五步便落於馬下,重重地砸在地上。
徐樂的直刀橫的位置正好是馬文舉脖項所在,二馬交錯之時,馬文舉發現了直刀卻已經顧不上躲閃。
雖說他滿身披掛遮護嚴實,但是脖項之處本就是甲冑防護的缺失所在,更何況徐樂手中寶刀乃是吹毛利刃,戰馬的速度又快如閃電。
人、馬合力加上寶刀自身鋒銳,毫不費力便割下了馬文舉的首級。
這位不久之前剛剛斬殺了虞世基滿門的隋軍殺星,終於把性命送到了另一位殺神手中。
馬文舉的死法堪稱是鬥將之恥,外人看去多半會認爲是馬文舉自己活得不耐煩非要尋死,否則絕不會用脖子朝寶刀上撞。
而徐樂則藉着這交錯衝撞的機會,將大槊撒手,空出的左手一抓,便將馬文舉的頭顱抓到手中。
右手的寶刀歸鞘緊接着一抄,便將自己的馬槊牢牢抓在手中。
整個動作流暢如行雲流水快如閃電,外人若是目睹多半都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馬文舉就喪了性命。
方纔步離打暈二孃這一下力道尚可,按說其不至於這麼早醒來。
可是步離總歸顧念楊二孃身嬌體弱,出手之時留有分寸並沒有下狠手。
這一番打鬥顛簸,讓楊二孃楊思從昏迷中逐漸清醒過來。
當她迷離着睜開眼睛的剎那,卻只覺得背後一涼,似乎有什麼東西濺在自己身上。
她下意識地回頭看去,就見一匹戰馬馱着一具無頭屍落荒而走。
楊思大喫一驚連忙再把身形轉過,卻見徐樂正舉起左手,將一顆人頭舉在頭頂,血水正順着人頭傷口處向下流淌,弄得徐樂鎧甲、戰袍上滿都是血。
二孃只覺得眼前一黑,連一聲都沒有發出便再度暈厥過去。
只不過此時不管是徐樂還是其他人,都忙着廝殺,沒人顧得上她。
徐樂這時也看見了步離以及她對面那名軍將,雖然方纔廝殺之中沒顧上觀看,不知步離到底做了什麼。
但是徐樂可以斷定現在步離有風險,這個對手絕不是此時的她所能對付。
顧不上多想,徐樂先是一聲怒吼,隨後縱馬向前,將手中的人頭先當作暗器朝敵將猛力擲去,隨後雙手端起馬槊,朝着這些剛剛起身的重騎兵以及帶隊騎將猛衝而去,手中馬槊揮舞處,陣陣慘叫聲不絕於耳。
“將軍死了!將軍死了!”
那些殘存的輕騎兵裏,已經有機靈人發現了馬文舉陣亡以及具裝騎的覆滅。
對於這些輕騎來說,他們的主心骨便是主將以及那些鋼人鐵馬的具裝甲騎,眼下這兩根主心骨先後折斷,饒是驍果軍再如何精銳都無法維持士氣。
失去了主官的士兵因爲膽寒開始逃逸,雖然在不久之後他們還會集結起來,繼續去完成自己的使命。
不過這片刻的逃散,也足夠徐樂等人從容離去。
今晚徐樂一行人面對百多名甲騎不是突圍而是破敵斬將讓敵騎逃散。
雖然以四人之力不足以逆轉大勢,但是隻此一戰也足以讓徐樂的名號更加響亮,在驍果軍乃至整個亂臣僮拥膱F體中成爲天神般的存在。
但是這一切的前提,都是徐樂不死。
只有他活過今晚,纔有可能成爲傳奇!
第七百三十二章 屠龍(九十八)
“大家都沒事吧?”
由於敵騎潰逃,徐樂等人總算有了短暫的喘息之機。
成功殺掉對手,讓徐樂的心情舒暢了幾分。
不過他此刻最關注的並非自身喜怒,也不是斬殺的戰將乃是何方神聖,他真正在意的乃是自家幾個兄弟的情形。
徐樂很清楚,自己能夠成功斬殺馬文舉,固然是因爲武藝上的差距,更是因爲這些出生入死的好兄弟不惜性命爲自己拖延了甲騎的腳步,讓他們不能成羣結隊趕過去助戰。
這種行爲自然不會沒有代價,而他們所受的傷損,歸根到底都是爲了自己,自己又豈能不動心?
“樂郎君放心,沒什麼大礙!”
韓約喘息着說道,這位天神也似的漢子,此時卻也是氣喘吁吁一邊答話一邊撕下戰袍裏襯爲自己包裹着傷口。
就算有大盾在手,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傷。
尤其他既要護着小六,又要盡力保護步離,傷得也就格外重一些。
好在韓約身強力壯皮糙肉厚,又是徐敢精心教授出來的好手,一身肌肉都是活肉。
敵人兵器穿透鎧甲刺入身體之前,肌肉已經繃緊或是滑開,把要害處遮護得嚴實,所受的都是皮肉傷,傷勢並不嚴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