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不過若是楊廣肯放開權柄,來護兒也有充分把握消滅這些關中驍果。畢竟戰陣不是單純的勇力比拼,更要看彼此的韜略乃至用兵手段。來護兒慣能用兵,關中驍果又素來怠惰,址粗畷r更是不能保守機密。來護兒只要將一隊精騎先發制人斬殺北軍主將,或是以南軍圍困江都東城,都有把握讓亂軍不戰自潰。
但是這些心思謩澖K不過是鏡花水月,沒有天子聖旨,來護兒無法調動部下攻殺北軍,只能坐視對手整頓三軍,讓局面變成眼下這等模樣。這不怪來護兒,要怪就只能怪楊廣太過謹慎,對於部下也防範的過於嚴格。
楊廣的密旨固然要來護兒監視北軍,但也僅是監視而已,不曾給來護兒臨機決斷殺戮之權,甚至連監視的目的也未曾說明,這自然是楊廣的多疑心性所致。來護兒本就是江南武人首領,在江淮驍果中威名甚重。也因爲此,楊廣對其頗爲忌憚,擔心來護兒趁火打劫,借眼下亂局起兵帜妗J且阅呐旅髦P中驍果不穩,江淮驍果成爲自己最後屏障,還是防範着他們,不讓來護兒掌握全部兵權。
再者說來,楊廣固然想要打壓關中世家門閥,對於江南士人卻也同樣缺乏信任。在楊廣心中,南北世家豪門都是自己的對頭,誰也不能坐大自己的江山才能安穩。是以他一方面打壓關隴武人,另一方面對於江南人也心存忌憚。朝堂上南北之爭他看得分明,更是從中挑唆希望彼此之間鬥得兩敗俱傷。然而他又試圖控制雙方交戰的程度,以免局面失控。
是以他不敢放權給來護兒,也是擔心對方借題發揮,打着奉旨名目擅自攻殺關中武人排除異己。有這等心思,楊廣自然不會給來護兒調兵平叛先發制人的權力。來護兒雖爲國公也得南方驍果軍心,卻終究比不得那些關中勳貴在軍中羽翼豐滿,離開聖旨並不能調動兵法,來護兒本人也不想做這等事,只能看着局面惡化至此,以將兵的性命彌補天子的過失與怠惰。
第七百一十七章 屠龍(八十二)
隨着亂軍前鋒的長矛刺入江淮兵馬的胸膛,江淮子弟的直刀也刺入北軍小腹。兩支人馬終於從弩矢對射轉入短兵相接之中,長矛互搠直刀互斫,火星亂冒污血飛濺。
即便有火光照明,黑夜中混戰成一團的軍隊依舊不易辨別敵我身份,加上彼此的衣甲又一模一樣,白刃廝殺時就更容易混淆。是以雙方都只能用言語代替鼓號,憑藉口音區分歸屬。
南北驍果早有嫌隙,爲了維護桑梓又或是地位之爭,兩軍齟齬之事時有發生,打架鬥毆之事也是尋常,便是軍中主將也難以禁止。只不過之前的打鬥中,不管再如何憤怒乃至仇視,出手時都還留有餘地。最多就是出幾條人命,不會讓事態變得不可收拾。
今晚理智的枷鎖終於崩解,隨着這些武人失去束縛與敬畏,剩下的便是嗜血與殺戮的獸性本能。雙方都是血氣方剛的豪傑,這段時間無事可做,積蓄了不知多少氣力,今晚正好借這個由頭髮散乾淨。
如果說一開始的廝殺還是有被裹挾或是身不由己的原因,到了此時那點不忍與慈悲也早已蕩然無存,只剩下痛快淋漓的宣泄,哪怕是各自的主將想要息兵罷鬥,只怕也吆喝不住部下將卒。
兩方人馬如同兩頭紅了眼的野獸,被對手以及自己身上流出的血激起了骨子裏的獸性,不管是自身傷痛還是袍澤戰死都已經不在意,在他們的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殺人!只要自己的身體還能動,就朝對方用力刺過去,要麼他死要麼自己死,總之彼此之間只能活一個。
一名戰士倒下,立刻就會有一名新人頂替死者的位置。口內高聲喝罵,手中兵器用力揮舞。赤紅戰袍混着血污深深陷入泥濘之中,被無數雙軍靴來回踩踏直至稀爛。原本威風八面的金甲金盔也被踩踏得不成模樣,化作無數金屬殘片與斷刀殘槍混在一處。
來護兒素來愛兵如子,把麾下軍漢看作自家子侄一般愛護。也正是因此得三軍歸心,部下願爲其效死。如今眼看自己部下兒郎死傷慘重只覺得心頭滴血,頭一陣陣眩暈。
自古來慈不掌兵,來護兒能執掌大軍,自然不是婦人之仁的人物。只不過今晚這件事太過冤枉讓他心中鬱結難舒,自己明明做對了一切,爲何還是變成眼下這副模樣?明明可以在反掌之間就誅滅亂軍,怎會讓戰事變得這般不力?處境變得這般艱難?
來護兒領兵多年素有將略,防範不可謂不周密。怎奈其空有兵權在手,進不能先發制人擒殺反僭獌矗瞬荒軒П掁D江都駐守城池。只能等着聖旨或是兵符到來,纔能有所動作。這些良策無從施展,只能以最笨的辦法應對,三軍嚴陣以待隨時準備出征。可是從白天直等到日落,非但沒能等來討僦家饣蚴堑弁跣盼铮吹故堑葋砹藖y軍人馬。
在此期間,來護兒派了數十名親兵前往江都送信告急甚至帶了自己親筆血書爲憑,希望朝內諸公能幫助自己勸說聖上。可惜這番苦心盡付流水,自己的告急沒得到任何回應。不但未曾得到聖旨,就連那些親兵也如泥牛入海再無音信。
便是再愚頑之人,也能感覺出這裏面藏有玄機,何況來護兒老於世故,更是猜到城中只怕已然生出變亂。可惜身爲武人,他所能做的事情不多。楊廣疑心本來就重,近來越發喜怒無常行事更是讓人無法捉摸。文臣還可冒險進諫,靠着多年功勞乃至帝王聖眷或可保全首領。手握兵權的大將若是擅自做主,沒有聖旨就帶兵回去勤王,必然禍連宗族。
在此死戰還有一線生機,縱然戰死也可落個忠臣名號。若是帶兵回城,不但性命不保還要被定爲亂臣僮印嗪庠偃拢瑏碜o兒只能對江都城內種種蹊蹺裝聾作啞,帶領全部兵馬在此死戰。
他也知道,這等處置並非良策。不止是貽誤戰機,於士氣的摧折更爲嚴重。這些江淮驍果白日便着甲列陣,等到夜晚也不見任何軍令下達,難免心生疑惑,不知主將是何等心思,更不知道天子是何等想法。
天威難測,遇到這麼一位率性而爲不按常理行事的天子,就更讓人不知如何自處。自家爲了守護大隋基業拼死拼活,卻不一定能得到封賞,說不定還會被當作叛佟R坏┯辛诉@等心思,軍將便沒了鬥志,再如何了得的好漢,都不免失去幾分精神。
不識兵機的外行人想來,軍漢心思無關緊要,左右不影響廝殺就是。但是帶兵老將都知道,軍將終歸是人不是傀儡泥偶,心思變化自然會影響戰陣。哪怕是靠着一股血勇或是仇恨可以拼力廝殺,可是身上的氣力臨陣的反應,都遜色於平日,彼此之間的配合更是生疏。被稱爲精銳的弩手今晚表現如此失色,便是受士氣的影響,未能發揮出自己全部本事,讓戰陣從一開始就變得對南軍不利。
若是以主將本領論,司馬德勘根本不配做來護兒的對手。不管是臨陣指揮還是軍令傳遞,司馬德勘和來護兒之間都差着一大截。然而北軍在兵力上的巨大優勢以及戰場的選擇,都讓這些差距變得無關緊要。南人善舟北人善騎,野戰交鋒本就是北軍佔優勢,兵馬數量北軍也遠勝於南軍,來護兒再如何指揮有方,捉襟見肘的兵力以及狹窄的戰場還是讓他無從施展手段。
亂軍既是爲求活,更是爲了回家。司馬德勘已經許諾,只要將天子身邊奸邪斬殺一空,便會帶領大軍渡江北返,讓兒郎們回鄉與家人團聚。江都城內存放的大筆財帛,便是三軍犒賞。有了這些財貨,人人都可過上好日子,不必繼續在軍營賣命。
不管是爲了回鄉過日子,還是爲了不死與鴆酒,哪怕是爲了到北方就食,都足以讓北軍豁出性命死戰。眼看着前方袍澤倒下,後面的兵馬依舊不爲所動,繼續鼓足勇力衝陣廝殺。相反南軍更多是爲了保命或是往日仇怨而戰,初時靠着血勇還能支撐,時間一久便漸漸感覺自家氣空力盡,身上鎧甲手中兵器格外沉重,動作越來越緩慢笨拙,很快便被對手斬殺當場。
不管軍心還是氣力,南軍都已經處於谷底,之所以還能勉力支持,便是因爲來整的存在。一位本領驚人的鬥將存在,於己方士氣確實大有助益。這位個性率直毫無歹念的勇猛少年,並沒有父親那麼多心思,也不曾考慮戰陣的結果如何。於他而言,聖旨軍令便是一切,既然聖人和父親都讓自己守在此地抵抗叛軍,那便放手廝殺就是。只要有一口氣,便要去殺敵,直到自己戰死爲止。生固然是好,死也沒什麼大不了。
之前他一記投矛殺死敵將振奮士氣,又將剩餘四枚短矛擲出,隨後便抄起刀盾朝着亂軍衝去。高大健碩如同天神般的身軀,如同一塊被霹靂車投出的巨石,直接砸到亂軍陣中,幾名當路亂軍登時被他砸翻在地。
不容敵兵擺開陣勢圍攻,來整已經起身,手中大盾前撞,頂開兩名擋路兵士。手中寶刀橫掃千軍,三名亂軍咽喉處飆出血箭,死屍隨之後仰倒下。不容其餘亂軍列陣圍攻,來整的親兵已然列陣殺到,隨着自家主將向前突進。
來整平日裏性情憨厚爽直並無心機,更不會用計騙人。但是在戰場上,他並不缺乏武人應有的致耘c見識,更不會一味憑藉勇武橫衝直撞。來護兒戎馬半生戰陣經驗何等豐富,自然不會忽略對於子弟的教導,對於戰場上的諸般門道早已悉數傳授給自家子弟。來整又是上過戰場,知道戰陣是怎麼一回事的主,自然不會胡亂逞英雄。
單騎衝陣不過是幌子,也是爲了振奮士氣所用的手段。一旦得手,自家親兵便會跟上來,保護主將衝鋒。來整只需要對付面前的敵人即可,身後、身側的兵器自有部下代爲遮護,這就方便了他施展武藝。
雖說來整並未騎馬,可是他生就力大無窮,身穿重甲依舊可以健步如飛,施展武藝也不受影響。持刀矛的軍漢對上這麼個被重甲包裹的敵手,實在拿不出多少辦法。自家的兵器砍到對方身上並無多少作用,自己中招便要喪命,這種廝殺本就處於下風。
何況來整武藝高強力大無窮,這些驍果軍沒幾人是他對手,眼下這種情況下交手更是如同送死。眼看來整如同削瓜切菜一般斬殺敵手如入無人之境,一旦北軍大隊人馬試圖包圍,他又帶領親兵從容撤退另外尋機突破,南軍的士氣也陡然爲之一振。即便不能反敗爲勝,卻也可以維持住軍陣不至於徹底崩解。
來護兒能支持到現在,便是靠着來整捨命拼殺生生拖住敵人的腳步。不過來整總歸也是血肉之軀,不可能始終交戰,廝殺一陣便要退回休息。眼看兒子滿身血污,身旁親兵更是死傷過半,來護兒心中也不免一陣酸楚。自家爲大隋鞠躬盡瘁,難道真的要把兒子也陷在此地?
他看看來整道:“六郎,稍後這一陣交給爲父,你帶兵回江都護駕要緊。”
來整大口喝了幾口水,隨後將水囊向旁一甩,搖頭道:“大人恕孩兒不孝,不能聽令。此時若是走了,今後還有什麼面目見人?大人不必擔心,不過是些酒囊飯袋,還奈何不了孩兒!待孩兒取了敵軍主將首級,現在大人面前!”
說話間他一手提刀一手提盾,便要再行衝殺一番,可是就在此時,後軍卻是一陣混亂,喧囂吶喊聲中,有一個名字傳入來整耳中:宇文承基殺來了!
第七百一十八章 屠龍(八十三)
江淮驍果兵力本就遠遜於北軍,野戰廝殺更非其所長。原本賴以爲傲的弓弩,未能發揮威力便陷入亂戰之中,於來護兒而言處境更加不利。本就是以寡敵杏质ハ葯C無法先發制人,便只能以拖待變。按照來護兒的想法,便是以自己的用兵手腕加上這幾千江淮子弟性命,不惜一切代價設法把戰局維持下去。堅持到次日天明又或是江都城內有聖旨送到,只要亂軍士氣瓦解自己再行組織反擊,或有希望令其不戰自潰。再不然就是捨出一己性命,爲聖人爭取一線生機,至少可以離開江都不至於落入亂軍手中。以此等心思迎敵,用兵自然以謹慎爲重,生怕防線有疏漏爲叛軍擊破。尤其進入兩軍白刃之後,彼此之間純粹以力相搏,江淮軍處境更加不利。饒是來六郎勇冠三軍,奮不顧身帶兵反擊,依舊無法從大勢上逆轉局面。來護兒再怎麼善於用兵,這時也沒有迴天神力,只能把兵馬不斷地投入前線填補空缺,拼力維持陣線完整。這等處境之下,來護兒手上自然拿不出太多機動兵力隨時聽令行事,更無力防範四面八方。再者說來在來護兒看來也沒有這個必要。亂軍自江都東城方向殺向江都,自己只要牢牢守住咽喉要路不讓敵軍衝過也就是了,其他並不需要在意提防。
這支自背後殺來的精兵超出來護兒預料,於江淮子弟而言,更是一場塌天大禍。這倒也不怪來護兒,他手上的本錢太少,不可能把兵馬浪費在無用之處。在他看來江都城內雖有不測發生,可是終歸有天子坐鎮,部下既有武裝殿腳以及值宿驍果,更有沈光和給使營以供驅策。就憑城裏那些關隴世家和他們手下的部曲,根本不可能翻天。只要自己這裏能擋住亂軍,江都城內便萬無一失。不管他還是其部下軍漢,都沒有想到真的會有一支人馬自背後殺來,更沒想到帶兵主將居然是宇文承基。宇文家策動址粗履耸墙^密,包括來護兒在內都不曾知情更別說這些軍漢。哪怕北軍已經址矗@些兵士依舊認爲宇文承基這等好漢必然是大隋忠良,不少人甚至指望着承基早點帶兵趕來平叛,不想等來的卻是煞星。宇文承基所部人馬約兩百人,全軍披掛整齊人人有馬,雖然比不上那些重甲鐵騎,卻也不是尋常步兵可比。江南之地不利戰馬馳騁,不過這塊交戰區域地勢平坦四周也沒有水澤環繞之所,騎兵勉強可以放馬衝鋒。即便不如北地平原往來驅馳便利,也足以讓南軍遭殃。這些甲騎不是朝廷正軍,但不管是衣甲兵器還是所乘騎的腳力,比起普通驍果軍尤勝一籌。士兵來源、操練方法也和驍果差相彷彿,其戰力自然不容小覷,就算和驍果甲騎相殺,勝負之數亦在五五。更何況現在指揮這支人馬的乃是宇文承基,由他擔任箭頭的隊伍,如同一柄鋒利無匹的寶刀,輕鬆刺入江淮驍果的後軍之中。
全無防範的江淮軍來不及做出反應,便被疾衝而至的甲騎撞得七零八落。一些軍將甚至以爲承基是來助戰,直到槊鋒貫透前胸才意識到,對方不但不是救星反倒是閻王。
這個時代依舊是騎兵的時代,沒有預先佈置好拒馬、也沒有列擺長矛陣的步兵,本來就不具備對抗甲騎的能力。加上猝不及防,自然難免喫虧。戰馬在軍陣中橫衝直撞,將全無防範的步兵撞得七零八落。不同於玄甲騎的牆陣,呈散陣衝鋒的宇文甲騎,腳力之間都保持着距離,方便騎士揮手砍殺,不至於彼此影響干擾。這些甲騎先是將手中長矛狠狠搠向步兵的身體,在矛杆爆裂之前連忙鬆開了手,接着拔出直刀催動戰馬開始向着江淮兵馬踐踏而去。在騎士的駕馭下,訓練精熟的戰馬人立而起,抬起碩大鐵蹄隨後重重拍落,不少江淮驍果便這麼喪了性命或是失去戰力。在眼下的戰場上,當場被刀槍殺死的人並不算太多,最主要的傷亡來自於傷員。畢竟郎中和藥草數量有限,軍中貴人、上將受傷還可勉強救治,普通軍卒就只能聽天由命。對於兵士而言,受了傷便只能看自家命數,能否挺得過去都是老天做主。是以鐵蹄踐踏之下即便僥倖不死,起碼也是殘廢,於這等戰場上與死也沒什麼分別。騎兵手中直刀左右揮舞,殺人如同收割莊稼般隨意。饒是江淮子弟這等精銳,全無防範之下倉促應戰同樣無法頡頏。只能任由騎兵將自家軍陣踩得七零八落,以自己和袍澤的血肉以膏鋒刃。
以步敵騎必結陣而戰,可是全無防範的江淮軍此時根本無暇列陣。哪怕少數軍將想要召集部下結陣抵抗,也會被承基衝到面前一槊結果性命。人無頭不走,本就沒有防範,這時更沒有人站出來振臂一呼節制三軍,大隊人馬更是成了一盤散沙,只能任由敵騎在軍中隨意衝殺。比起這支騎兵直接殺傷,其對於士氣的打擊更爲可觀。江淮軍本就因遲遲不見聖旨,不知江都城內情形更不知自己到底是王師還是叛軍而心存疑慮,如今再被承基帶着甲騎隨意屠戮,心中的畏懼之意更盛。之前支撐全軍捨命拼殺的血勇,此時已所剩無幾,這些江淮健兒本也是萬中選一的豪用之士,可是此時他們的膽魄卻已消散,大部人馬心思從拼死殺敵變成了設法求生。幾面戰旗被胡亂扔在地上,執旗的兵士本是軍中膽大有力的壯士,居然扔下戰旗發力狂奔。雖然這等人不多,也不足以動搖全軍士氣,可是於江淮子弟而言,這等事還是第一次發生。
來護兒立在馬上把這一切看得一清二楚,只覺得頭陣陣眩暈險些墜落馬下。
這便是鬥將的手段!他很清楚,自家兵馬哪怕是倉促應戰,也不至於如此不濟。之所以今晚這般狼狽,其中關鍵便在於承基。如果是在正常的戰場上,哪怕承基再怎麼勇武也總歸是一人。大軍列開陣勢亂箭齊發,他就算有三頭六臂也難以衝破軍陣。可是今晚軍心渙散於先,被承基偷襲破陣於後,被他撿了個天大便宜。如今其撞陣成功,便輪到自己的兵馬遭殃。普通軍將根本不足以遏其鋒芒,就算是想要稍微阻擋承基的衝鋒也全無可能。眼看其靠着快馬大槊橫衝直撞無人可制,饒是自己再能用兵,也來不及分兵佈陣將其結果。就在此時,來護兒的臉色陡然一變。他用兵有方戰陣經驗豐富,此時已然發覺承基用心。其並非靠着勇猛胡衝亂打,而是自有盤算。其衝鋒的方向正是自己所在,看來是惦記上自己的首級。杖或T兵之於步兵有着絕對的優勢,不過兵無定勢水無長形,騎兵對上步兵也不代表必然能勝。騎兵之利在於速,往來奔馳戰守隨心,進攻時固然如同摧枯拉朽,撤退時也快如閃電可以從容離去。步兵失去先機,自然只能處處受制。反之,一旦騎兵貪功心切陷入步兵軍陣之內,失去了賴以爲傲的速度,便會很容易陷入人海圍攻導致覆滅。且宇文承基這支人馬總數不過兩百,和江淮驍果兵力差距懸殊,不管騎兵再如何驍勇,都不可能戰勝這等數量的對手。
論及用兵手段,來護兒更是遠在承基之上,別看眼下軍心大亂。只要稍等片刻來護兒便能整肅人馬恢復指揮,到時候倒黴的便是承基和他手下的人馬。從常理看,承基此時就該和來整方纔一樣,佔了便宜就帶領部下突圍撤退,再尋找破綻發起突襲。哪怕不再帶領鐵騎撞陣,只要這支騎兵在手,就能讓江淮步軍如芒刺在背,無法全力以赴。這是兵法正道,也是騎將對付步兵的常用手段。然則宇文承基這時並沒有收兵打算,反倒是帶領騎兵一路突擊,向着自己所在的中軍猛衝而去。
豎子欺人太甚!來護兒心中無名火起,瞬間撞到頂梁。萬馬軍中取主將首級,確實可一擊定乾坤!但是這等事又哪裏是那麼好做的?且不說沿途兵馬阻截,單是自己父子的武藝,又豈會任人宰割?到時候自家親兵亂刀齊發,還怕不斬殺了他?若不是自己年歲略大加上這幾年身體欠佳,一身本領大不如前,來護兒這時早已經催馬上前,讓承基看看自己的厲害。可是如今年老力衰,無法再像年輕人一般鬥勇,只好朝剛剛放下水囊的來整道:“六郎,眼下還能廝殺?”
“大人放心,孩兒這就把承基的人頭取來!”
來整一聲大喝,隨後將腰刀歸鞘,從身邊接過一條長矛,帶着自己的親兵迎着宇文承基的人馬直衝而去。馬上承基馬下來整,這對冤家在江都城內交手已經不止一次。由於比並的本領不同,因此互有勝負。來整始終不認爲承基本領真的強過自己,只不過比武和廝殺總歸是兩回事,兩人都有留手,無法分出高下罷了。對來整而言今晚正好是個好機會,既可以放手廝殺,又能和承基真正決一死戰,也好讓人知道誰纔是驍果軍中第一人。今晚既分勝負,更分生死!
第七百一十九章 屠龍(八十四)
戰馬昂頭嘶鳴肆意馳騁,騎士揮舞直刀肆意揮砍,隨着刀身甩動,時不時有便血光迸現屍體倒地。這些江淮驍果雖然也是萬中選一的壯士,可是未曾結陣的情況下,僅憑一己之力想要硬抗騎兵依舊力不從心。當然,這些騎兵也並非不死之軀。隨着越來越接近來護兒所在熊姡涿媾R的阻力也就越來越強,有騎兵被打落馬下或是戰馬哀鳴着倒地。但是這支由承基擔任箭頭的鐵騎已經殺紅了眼,袍澤的陣亡以及周邊局勢已經無法動搖他們的信心,戰死者只能算是自己倒黴,活着的人依舊相信自己天下無敵,戰馬速度有增無減,手中兵器用力揮舞保持着一往無前的態勢猛衝猛打。憑藉一支精銳撞陣,在萬馬軍中殺敵軍主將令對手大軍不戰自潰這種事說易行難,無數次戰鬥中能成功實現的不過鳳毛麟角,大多數結果都是孤軍深入全軍覆沒,英雄豪傑也只能空自含恨。其中原因也不難想,哪怕是衝鋒之前已經明確敵將所在,可是真殺到了軍陣之中就是另一回事。四面八方敵兵如潮刀槍如林,再怎麼膽大心雄,面對這種情況也難免心生動搖,之前認準的方向也很容易在戰鬥中迷失。隨着己方死傷加巨衝鋒變得越來越困難,那股衝陣銳氣很快就會消散殆盡,剩下的只有敗亡而已。如果沒有承基帶隊,這支甲騎的命咭苍]定如此。可是如今有這位頂尖鬥將領兵,情形就全然不同。這些甲騎本就是宇文家部曲對將主忠心耿耿,又見主將神勇絕倫。不足百人的步兵陣只要被他撞進去,用不了多久就能捅個對穿,除了身上、馬上多出些血污外再無傷損,反倒是步兵波分浪裂傷亡慘重,這些部曲的膽略也就越來越足壯。身爲武人本就仰慕強者,見賢思齊更非文士獨有。承基的神勇成功激起了這些部曲的血性,讓他們認定自己也是和主將一樣的豪傑。身上的傷痛又或是袍澤的陣亡,非但未能讓他們心生畏懼,反倒是覺得格外興奮。身上的些許痛楚在此時變得就像是醇酒一般,只會令人覺得暢快。乃至有些甲騎明明身上帶了幾處箭創又或是傷痕累累,精神反倒是越發健旺,口內大聲呼喝,手中直刀也掄得越來越疾。於一支軍隊而言,一旦軍將兵卒都進入這種狀態,這支人馬便成了真正的“神兵”。哪怕是以一敵十,也有必勝的把握。主將只要能維持住這股銳氣,保證部下得士氣不泄衝鋒的腳步不停,就能把部下的力量發揮到極致,神擋殺神佛擋殺佛!承基論及用兵之能不及來護兒,但是作爲宇文家長子又是從小栽培的鬥將,他並非一勇匹夫亦有將兵之能,單以帶兵手段論,也算是當今天下一等騎將。知道想要維持這股士氣,斬殺來家父子,便只有一條路走:向前!向前!堪堪結成陣勢的步兵還來不及做出抵抗,就被承基率領的鐵騎踏碎軍陣。爲首主將直到被承基的馬槊穿透小腹高高挑起,眼神中依舊充滿疑惑,不相信這位驍果豪傑宇文家郎君,爲何會和叛軍同流合污對自己動手。承基自然沒興趣爲其解惑,大槊隨意地甩動,死屍已經砸向一旁的江淮軍。承基的戰馬速度有增無減,攔在路上的步兵不是被承基舞槊打殺就是被戰馬撞飛出去。承基的眼神冷漠如冰,配上滿身血污,儼然是逃出地府來到人間作惡的妖魔。身後的部曲見主將如此神勇,也就越發興奮,一部分人口內高聲呼喝,效法着塞外胡騎的模樣,靠大叫怪號振奮士氣震懾人心。一個個軍陣被踏破、粉碎,江淮兵馬雖多卻組織不起有效反抗,沒法遏制對手的速度。被衝散的步兵爲軍將吆喝着重新集結於戰旗之下,卻發現敵人的速度太快,想要追上去廝殺卻怎麼也追不上。不管是殺敵還是保護主將都有心無力。在拼命追逐的同時,那些江淮軍將心中都是一個念頭:六郎何在?快快帶兵擋上一擋,只要能讓他們稍作停頓,就能殺光這些偃恕2煌蹲约耗切┮讶幌萑氚d狂的部下,承基很清楚自己在弄險。自家甲騎雖然善戰,也不是這般用法。就算成功取下來護兒人頭,他們也難免死傷慘重。若是稍有不慎,更可能全軍覆沒,就算是自己也未必能殺出重圍。部下只當自己有必勝把握,卻不知自己只不過是對生死已經看淡,壓根沒在乎過性命或是傷亡。自己堂堂頂天立地男兒漢,理應做忠臣孝子,靠一身本領立下不世戰功,討平各路烽煙,再提一旅精騎攻打突厥,封狼居胥掃蕩胡塵,於青史留名,做大隋的霍驃姚!就算是戰死沙場,也不枉此生!可是這一切都註定成爲泡影,自己的父親做了亂臣,自己又怎能不爲僮樱恳N不忠,要麼不孝,若是戰死於此,反倒是可以落個忠孝兩全。是以承基撞陣之時勢不可擋,更是選了最爲兇險的奪帥斬將之法對付來護兒,部下只當他有必勝把握,只有他自己知道不過是沒把性命當一回事而已。從一開始他就沒想過採用常規戰法與來護兒周旋,不光是爲了解脫,也是爲了和徐樂對決。這是今晚自己唯一還有所期待的事,如果能死在那位樂郎君手中,或許也不枉此生。再說自己前者戰敗之後勤學苦練,爲的就是和徐樂再分高下,自然不能放過機會。哪怕就爲了這份心願,自己也得速戰速決,不是自己死就是來家父子亡。
來了!自己今晚的第一個對手,終於出現了。就在承基距離來護兒越來越近的當口,猛然間聽到一聲大喝,隨後一支長矛凌空飛來直取自己的前胸。不用看人,承基也知道投矛者的身份。江都城內豪傑雖多,投矛有如此威力者也只有來整一人。
那混賬東西,終於來了?承基對於來整看法不錯,甚至隱隱還有些羨慕。同爲將門子弟,來整就只需要考慮廝殺戰陣,不用顧及其他。與來整相比,自己實在太過辛苦。不過這等腌臢的所在,並不適合來整那種心思純粹的漢子,既然如此,就讓自己親手送他歸西,也算是自己的一番心意。
就在此時,來整已經帶領着自己部下親兵迎上了宇文承基的人馬,兩支兵馬如同兩股怒潮迎頭對撞,浪花四濺、血光瀰漫!驍果軍漢都知道馬上承基馬下六郎的名號,再加上來整那如同天神般的體魄,不少人心中猜測,覺得來整這種莽漢多半不善馬戰。只有熟悉來整的人才知道,其馬上本領比起步下的本事只強不弱。身爲將門子弟又是軍中鬥將,又怎能不善馬戰?只不過來護兒知道,自己兒子馬上本領不如承基,江淮軍又需要一個足夠出色的鬥將頡頏關中將門鼓舞人心,是以讓兒子苦練步下本事,以馬上步下之分形成軍中雙雄並立局面。今晚生死相搏,來整自然不敢像平日一般託大,兩個頭等鬥將廝殺,容不得半點馬虎。兵器是否合用,體力消耗多寡,都可能影響結果乃至性命。若是一路跑到承基面前,自己的體力先要消耗幾分,久戰之下必然喫虧。哪怕江淮軍中馬匹再怎麼匱乏,來整都不會缺了腳力。此刻他胯下騎的正是自己最爲喜歡的一匹烏騅寶馬,其神駿之處絲毫不亞於承基、沈光所乘騎的天馬。一手持盾牌一手持長矛,身後還有兩名親兵奉矛以待,隨時準備將矛遞給主將供其投擲。來整的投矛手段厲害,加上他那身驚人膂力,便是鬥將也不敢等閒視之。投向承基那支矛也用足了氣力,其勢如同雷霆一般勢不可擋。可是隻見承基只是略一閃身伸手一抄,就將長矛抓在手中。隨着他的一抓,這長矛的矛杆發出一聲爆響,從中爆裂開來。
空中金風呼嘯,就在承基接住這支長矛的同時,又有兩支長矛呼嘯而至!一取面門,一取胸腹,速度和力道竟是一支勝過一支!來整也沒指望只靠一支矛就擊殺承基,因此一出手便使出了自己最爲得意的本領“陽關三疊”!能在馬上一口氣連擲三支長矛的,放眼江都怕也找不出第二個。而且三支矛既快且準,力道又大得驚人,其威力足以令名將授首。來整將這份本事視爲看家絕招,等閒不肯施展。每次用出,必然能成功將對手擊殺,承基本領再高,也難逃一死!空中幾聲金鐵交鳴以及木杆爆裂聲響起,承基單手揮馬槊,上下撥掃,兩支奪命長矛被生生打飛,矛杆在空中炸開化作無數碎屑。這一記奪命殺招,被他從容化解。承基手中那半截斷矛被他隨手調轉朝着來整擲去,口內一聲冷哼:“雕蟲小技!”來整賴以克敵的絕技被對手如此輕鬆化解,心中不由得一陣驚慌。宇文承基的手段幾時變得這般厲害?今晚的他似乎和以往大爲不同,朝自己衝來的到底是承基,還是妖魔?
第七百二十章 屠龍(八十五)
戰陣之上並不會給人太多時間思忖,宇文承基化解來整的陽關三疊之後,戰馬一聲咆哮,向着來整所在疾衝而至。與普通鬥將不同,來整並不喜歡用馬槊。其步下慣用刀盾,在馬上則改刀爲矛,一手持盾一手持矛廝殺。矛杆脆硬易折,不如馬槊合手,也不利於久戰。不過來整自有辦法,其臨陣時身邊親隨必備多根長矛,以爲來整更易使用。再者他自己更練就徒手奪長兵的獨特手段,若是遇到本領出色的鬥將,便以大盾護體長矛攻敵,一旦長矛斷折更換不利,便用徒手奪兵的本事出其不意奪下對手兵器再行傷人。單以奪兵的本領論,來整自問比承基只強不弱,兩軍陣前百發百中,不知多少豪傑勇士就折在他這手本領之下。所謂不畏官軍十萬校慌聵s公第六郎,這等名號自然不是僥倖所致,更不是怕死之徒。
哪怕承基今日給自己的感覺與往日大不相同,更是信手就破了自己的絕招,來整也不曾畏懼,反倒是激發了鬥將的血性,催動坐騎迎着承基衝去!兩騎快馬各自承載着自家軍隊的希望衝向對方,今晚江都城外這場廝殺牽扯的兵馬多達數萬,可是真正決定這場戰爭勝負的,卻是眼下這兩位猛將。若是宇文承基敗亡,來整挾此餘勇便能盡誅其部下甲騎轉敗爲勝,來護兒即便不能徹底逆轉局面,憑藉其名將手段也能繼續維持不敗讓戰局拖延到天亮。反之若是承基勝出,江淮軍隊本就即將低迷的士氣便會全面崩解,接下來就是北軍追亡逐北隨意殺戮的時間。到了那時候,就算來護兒有孫、吳之才,也不可能力挽狂瀾。是以這兩人的對決並非一場普通的鬥將廝殺或是意氣之爭,而是關乎着自家身家性命乃至全軍存亡的征戰。哪怕是存有求死之心的宇文承基,此時也集中全部精神,死死盯着自己的對手。自己不怕死,卻也不會主動尋死,更不會通過這種方式成全六郎勇名。他要是想殺自己,就得拿出足夠的手段,否則就得交出性命。此事無關私交亦無關各自的立場,純粹是鬥將的尊嚴所致,誰如果在這種交戰中有所留手,不但是對自己性命視如兒戲,也對不起自己的對手。來整素來以爲人憨厚並無心機聞名,不拘敵友都知道來六郎是個沒有城府的好漢,若有齟齬便拳腳相向大打出手,絕不會背後設計害人,也不會耍弄陰衷幱嫛2贿^能在沙場上闖出偌大名頭的鬥將,自然不會真的毫無城府如同童稚。他不喜歡以陰衷幱嬜嫼λ耍淮碓谏硤錾喜粫褂糜嬛。尤其是在捉對廝殺時,來整的致园朦c不缺,反倒是總有些奇思妙想,並靠着這些致钥藬持苿伲袢找嗍侨绱恕K芮宄擇R上本領自己不及承基,從方纔其化解自己的絕技也能看出端倪。若是按照正常方式廝殺,自己難免喫虧,想要取勝就只有一個辦法:把戰場選在對自己最有利的地方:步下。馬上承基馬下來整,這是所有驍果軍都知道的事。不管這裏面有多少人爲的因素,至少有一點來整可以確信,在馬下打鬥的話,承基未必就能勝過自己。之前兩人幾次比試,步下較量中承基從沒佔過便宜,這便是自己的機會。想要將承基這種大將打落馬下自然不是易事,不過來整有這個自信可以辦到。身爲袍澤,承基見過自己徒手奪槊的本事,或許會加以提防。加上承基本人也是徒手奪槊好手,自己用出這手段未必有便宜。不過自己還練有另一手絕技,從不曾在人前施展,除了自己的父親便沒人見過。承基不曾見過也就難以提防,施展出來必可一擊奏功。這門絕技便是在馬上飛身撲擊,和對手一起落馬進入肉搏。身爲上將滿身甲冑其分量非比尋常,若是未曾防範之下落馬,光是想站起來都不是容易事更別說廝殺。哪怕再如何了得的漢子從奔馬身上摔落,再撞得七葷八素頭暈眼花,一身本領都要打幾分折扣。相反這時候誰事先有準備,誰便多幾分勝算。來整練這門本事,就是爲了對付承基。身爲鬥將來整也有自己的傲氣,自然不希望一輩子被承基壓在頭上,也想過無數戰勝承基的辦法。但是他也得承認,要想勝過承基絕不是容易事,最爲穩妥的便是用這種手段來護兒發現兒子的心思之後並未加以阻止,反倒是鼓勵兒子操練,更是把自己的戰陣心得予以傳授,讓來整能把這手本領練得更好,確保百發百中。來護兒早已經過了好勇鬥狠的年歲,更不是個好鬥之人,之所以如此,便是爲了對付承基。南北兩軍遲早會爆發衝突,先讓兒子練好本事,便可出其不意擒殺北軍第一大將,保證南軍立於不敗之地。這份心思雖然不可爲人所知更算不上道理,卻是武人於亂世存身之道。爲防走漏風聲,來護兒特意叮囑過來整,除非生死相搏,否則絕不能把這手本領施展出來,來整於父親的話自是聽從,是以江都城內只有來護兒知道六郎有這份本領,之所以敢讓來整抵擋承基,也是有這番考量。二馬接近,雙方的長兵都可以傷到對手,這便是到了見分曉的時候。三軍亂戰刀槍齊舞喊殺震天,大隊人馬或忙着殺人或忙着保命,很少有人顧得上觀看周圍情形。但是承基與來整的交戰,還是吸引了大批武人的目光,宇文承基麾下的甲騎以及附近的江淮驍果全都暫時停止殺戮,全都看着這兩員鬥將如何廝殺。到了此時自是不必言語亦沒有交談必要,手中的武器便是自己最好的言辭。來整一手盾牌護體,另一隻手中長矛疾刺承基面門,宇文承基則將手中馬槊朝着來整矛杆用力砸去。
一聲脆響。
不出意外,軍將所用的長矛,矛杆也同樣脆弱,如何當得承基神力?隨着矛槊相擊,來整手中長矛從中斷折,前半截長矛落地,來整手中只剩小半截矛杆。承基的手段遠不止於此,隨着一槊得手,掌中大槊上挑,疾取來整前胸,來整亦不怠慢,手中鐵盾用足力氣朝着槊鋒撞去!隨着金鐵摩擦聲以及火星冒起,承基這一招也被來整所化解。只不過這一擊力道非同一般,來整那高大魁梧的身形在馬上一陣搖晃,險些爲承基一槊打落馬下。只不過來整的馬術亦非等閒,身形剛一搖晃雙腿立刻發力夾緊馬腹,人又重新坐穩雕鞍。兩人所騎腳力都是萬中無一的良馬速度非同一般,隨着這兩記交擊,兩匹戰馬已經從相向而行變成了並行。也就在此時,來整猛然從馬身上跳起,如同一隻巨鷹伸展翅膀,朝着承基猛撲而去。這也是來整對付承基的最終絕技,把承基撲落馬下,在步下死鬥!早在兩人遭遇之前,來整的雙足已經離了馬鐙,這也是他爲何險些被打落馬下的原因。本領相若的鬥將之間廝殺,勝負生死只在一線之間,越是厲害的殺招越要出其不意,也要承擔對應風險。一旦走漏風聲爲人所知,所謂的殺招也就變成了送死。饒是來整素來好勝不甘居承基之下,可是爲了大局也只能隱忍不發,直到此時終於找到機會出手自然不會有絲毫保留。凌空下壓之勢如泰山壓頂,哪怕承基三頭六臂也絕無可能躲開這一擊。以有備攻無備,來整自信落地的剎那,便可結果承基性命。說時遲那時快,來整自躍起到飛撲整套動作如行雲流水快若疾風,饒是承基馬快,也不可能避開其下擊之勢。眼看這一擊必中無疑之時,卻見承基在間不容髮之際雙手穿梭換把,雙手槊變爲單持,右臂猛然舉起,手中馬槊朝着來整的小腹疾刺而去!來整人在半空無處借力更無法閃避,手中鐵盾雖在,卻不足以遮護全身。加上其全部力氣都放在鐵盾上,準備以盾爲兵器將承基撞於馬下,一心攻敵未曾考慮自保。這當口眼看大槊刺來再想招架已經來不及。再說承基出手的速度、力道、角度、時機都恰到好處,來整就像是故意尋死,撞向馬槊一般,無論招架還是避讓都無可能。隨着一聲悶響,外加一聲悶哼,來整那高大如天神的身軀,已經撲倒在馬槊上。槊鋒自來整小腹貫入,由脊背透出,鮮血順着槊桿直流到承基的手甲、護肘再到面覆之上,片刻之間鮮血便染紅了承基半邊身體。這便是鬥將的世界,平日裏不管如何風光又怎樣威武,到了戰場上眨眼之間便是生死。同爲頂尖人物,來整的血如今只能給承基浸潤鎧甲,堂堂江淮軍第一豪傑,榮國公愛子,驍果軍中與承基其名的豪傑,交手不到一合便喪於承基槊下。來整人掛在槊上,既不曾叫苦亦不曾呼痛,鐵盾動了兩下,似乎想要盡力完成最後一擊,將盾牌落在承基臉上,可惜未能成功。一雙銅鈴般的大眼怒睜,幾乎要凸出眶外。有血順着嘴角向外流。承基抬頭看着來整,兩人的視線隔着面覆交匯,不時有污血落在承基的頭盔乃至面覆上,承基卻渾然不覺,彷彿滴在自己身上的不是血,而是雨水或是花瓣。過了片刻,承基纔將來整的死屍向後一甩,亦不設法除去槊上血污,只是單手握槊耍了個花,隨後朝着來護兒方向一指,鐵騎卷地向來護兒所在疾衝!
與此同時,江淮驍果也有了動靜。不知是誰第一個高喊出聲:“六郎敗了!六郎被斬了!”鬥將之間的爭鬥未必真的要幾百回合才能分出勝負,但是身爲江淮軍第一猛將,來整連一個回合都未能走完便死在承基手上,這個結果對於當下的江淮軍而言卻是足以致命。伴隨着來六郎死訊的傳開,整個江淮軍的抵抗變得孱弱無力,各種號令也難以執行。自軍將到士兵,都沒了鬥志只想着逃跑。
兵敗如山倒!大軍的士氣瓦解,兵士便沒了鬥志。來護兒在馬上徒勞地揮動令旗,卻已經得不到任何回應。他心裏很清楚,自己今晚敗了,敗得一乾二淨。自己護不住皇帝,亦保不住家小,活在世上又有何用?親兵想要護着來護兒突圍,卻被來護兒揮舞馬鞭抽打着散開。就在此時,魔王一般的宇文承基已經衝破最後的軍陣阻礙,出現在來護兒視野之內。
面對這煞神般的人物,來護兒神色卻極爲從容,既未舉起馬槊也沒有下令廝殺,只是將令旗朝地上一擲,隨後昂首正色直視承基,眼神並無半點遊疑或是畏懼之意。是夜,驍果軍譁變,江淮驍果擊之,戰不利,旋滅。榮國公來護兒並其子來整,皆死亂軍中。
第七百二十一章 屠龍(八十六)
熊熊烈火,照亮了漆黑夜色,染紅了江都半壁山河。只可惜,這把火併未能把迷樓中那位天子從夢中喚醒,反倒是白白賠上了幾位忠臣的性命。
這場火併非意外乃是人爲,縱火者在事發之後不久便爲大隊人馬包圍綁縛,每人身後各有兩名強壯軍漢按着,就那麼跪在火堆之前。被綁縛者足有數十人,爲首者悉衣朱紫,一望可知必是貴人。只不過如今這些貴人全都沒了往日的風儀,個個披頭散髮衣衫襤褸,看上去和待決死囚並無區別。人被按在那裏卻並不老實,有人在劇烈掙扎,有人高聲叫罵,還有人嗚咽哭泣甚是可憐。宇文化及的身形出現在這些人面前。他今晚也一改往日裝束,破天荒地披掛起來,頭戴兜鍪身穿明光鎧腰配直刀,儼然一副軍將模樣。只不過那身五彩斑斕的迮奂幢阍诤谝怪幸采鯛懭茄郏@等張揚的裝束實在不符合軍將身份,倒是更像紈絝。一見宇文化及出現,這些被綁縛之人情緒更爲激動,身形掙扎的更厲害。有人破口罵道:“破野頭!你身爲皇親竟敢犯上作亂,就不怕天打雷劈?老天不會饒過你!大隋列祖列宗不會饒了你!“宇文化及面帶冷笑,低頭掃視腥耍抗庵袧M是嘲諷不屑之意:“三郎?真沒想到你還是個忠臣,爲了給聖人報信不惜燒了自己的房舍。我記得你對這處宅邸愛惜的很,到手之後不吝財貨重新修繕翻建,就連驍果軍都被你拉來當民夫用。如此心愛的宅邸,就這麼一把火燒了,你也不心疼?“被喚做三郎的男子本是個美男子,尤其那兩撇刻意用油抹得鋥光瓦亮左右上翹的鬍鬚更是城中有名,可是如今臉上滿是青紫瘀傷看不到半點原先的俊俏模樣,顯然是被擒時掙扎太過,被那些軍漢毆打所致。他傷得雖然不輕,可是氣勢卻半點不差,掙扎叫罵道:“破野頭,你這背主作亂的小人,有何面目在你阿爺面前耀武揚威?不錯,阿爺確實和你一樣,都是飛鷹走狗的紈絝。可是阿爺起碼知道何爲忠義,更知道何爲良心。聖人待我等天高地厚,你不想着報效也就罷了,居然還要址矗憔筒慌履惆斁湃聼o顏面對先帝?怕是要從棺槨裏坐起來,打死你這不肖子孫!“這被綁縛的男子名爲宇文皛,一旁被捆得則是其兄宇文協以及楊廣的孫兒燕王楊倓。宇文皛出身顯貴,父宇文靜禮爲安德縣公,母廣平公主乃是楊廣的姐姐。宇文皛排行第三,時人稱爲“宇文三郎”。和宇文化及兄弟一樣,宇文皛亦是長安城中飛鷹走狗任俠使氣的無賴子,和宇文化及算得上臭味相投。兩人都是皇親,又是同一輩分,加上人品相若臭味相投,往日裏很是相得。只不過今晚兩人終究因爲各自的心性以及效忠對象不同,鬧到兵戎相見生死相拼的地步。宇文皛兄弟也算是關隴勳貴中人,勳貴搞得那些小伎倆通常瞞不過兩人手眼。此番江都之亂明面上是驍果軍發動,宇文兄弟幕後操縱,暗地裏隱藏的貴族世家不知有多少。若不是關隴世家聯合發力,單憑宇文兄弟的才具權柄,也不足以讓事態發展到這等地步。聲勢鬧得大,自然就難以隱瞞動作。宇文皛對於這些人所作所爲有所耳聞卻又無可奈何,畢竟幾兄弟或是紈絝子弟或是文臣手中掌握的兵馬不多,想要典兵勤王討逆有心無力。偏生楊廣行事顛狂不分是非,把通風報信的宮人殺了,對於罪魁司馬德勘不聞不問。宇文皛本來極受楊廣所愛,時常被舅父收養宮中。但是其年少輕狂又是胡人作風放浪無忌,對宮人多有染指,甚至與妃嬪調笑。賴其兄宇文協之力未曾受誅,但也失去了以往隨便出入宮禁的權力。且楊廣近來行事越發癲狂,即便是宇文皛也摸不準舅父脾氣。無憑無據的告發出首,搞不好自家的人頭先就落地。是以只能坐視宇文化及等人搞風搞雨,心中則盼望着楊廣能早一點想出辦法弭平叛亂,自己也就不用提心吊膽。事情並沒有像他想的那樣發展,反倒是急轉直下變得越發嚴峻,最終到了圖窮匕見生死一線之時。之前籌劃舉事之時宇文協兄弟未曾參加,宇文化及自然要防他們一手。是以直到城外驍果軍作亂,宇文協、宇文皛才聽到風吹草動,偏生又進不了迷樓無法通知楊廣。眼看事情越來越緊急,最後只能想出這個破釜沉舟的辦法,點燃自家宅邸,再請燕王楊倓隨行,以進宮尋求庇護爲名叩闕。只要進了皇宮向天子說明真相,總歸有辦法解決危機。然而他們的炙汶m好,對手卻不曾給他們機會。他們剛剛離開火場,就被宇文化及率領的精銳部曲包圍。宇文協也有自己的部曲,但是兩兄弟並非武將,麾下兵馬不多部曲更少,宇文化及卻是早有準備,手下不止有大批部曲私兵,更有之前偷偷進入城中的驍果軍士。雙方兵力戰力差距懸殊,楊倓以及宇文兄弟自然難逃階下囚的下場。燕王楊倓雖是楊廣長孫,且隨駕南狩,但自從到達江都之後便逐漸失去楊廣寵愛,反倒是處處遭受猜忌。隨着國勢日衰,楊廣對這些有資格繼承皇位的子孫後裔防備也越來越嚴,對他們的猜忌遠遠超出外人。平日裏楊倓就算想進宮面聖都困難重重,地位還不如那些親近大臣。這種險惡處境加上楊廣的殘暴手段,導致楊倓性格日趨懦弱,和長安的楊侑相差無幾。話說回來,也正是因爲其性格如此,才能活到現在不至於被楊廣殺掉。這樣一位殿下,除去頭上的名銜,實際並沒有多少過人之處。宇文協、宇文皛選擇拉他入夥,也不過是因爲實在沒人可用,只好以這位帝王苗裔爲號召。稀裏糊塗地被人拉去救駕,隨即又被執被綁,這位鳳子龍孫早已被嚇跑了膽,跪在那裏一言不發,除了瑟瑟發抖外,就連一句整話都說不出來。反倒是宇文皛的表現最爲囂張,膽量也最大。別看被按在那裏,卻半點也不見畏懼,口內罵聲不斷,越罵聲音越高。這也不奇怪,宇文皛本就是長安城中紈絝子弟,性情驕縱狂傲目中無人。再者說來他和宇文化及乃是平輩,往日裏多有交往,彼此之間互不服氣。如今哪怕命懸一線,也不會讓宇文皛改變往日做風,更不可能低頭。宇文化及瞪着宇文皛,冷聲道:“婆羅門,少在某面前裝忠臣孝子。你什麼德行,阿爺心裏有數。當初在宮中做得荒唐事少了?現如今說什麼忠義,簡直可笑!乖乖給你阿爺磕頭認錯,再殺了楊家小兒,阿爺就留你一命!”
“做夢!某家往日不管做多少荒唐事,也不曾忘了自己是大隋的臣子,更不曾忘了自己是皇親國戚!破野頭,你也不撒潑尿照照,你哪裏長得像皇帝?就憑你們兄弟,有什麼資格做天子?就算你今晚得手,明日升朝之時可有人會真心服你?讓阿爺稱你做聖人?阿爺還是張不開口,更丟不起這份體面!”
宇文化及臉色一寒,冷哼道:“找死!”
宇文皛面無懼色,反倒是一口合着血的濃痰朝宇文化及用力吐去:“給你爺爺個痛快!阿爺先走一步,看你們這班狗儆帜艿靡鈳讜r?”
話音甫落,宇文化及已經抽出腰間直刀,雙臂用力揮舞,刀鋒朝着宇文皛的脖頸斬去!
人頭落地鮮血狂飆!雖說宇文化及年少時廝打鬥毆的事沒少做,也曾殺傷過人命。但終究是多年不曾親自動手殺人,手法頗有些生疏,全靠寶刀鋒利才能一擊得手。不過還是被污血噴了滿身,顯得狼狽非常,全沒有軍將殺人時的從容。更有幾滴鮮血直接噴到了臉上濺入口中,讓他頗有些噁心。不過這股污血也激起了他的獸性與癲狂,拄刀喘息片刻,猛地朝宇文協走去。口內喃喃自語道:“某宇文家祖上也是堂堂柱國,論家世門第也不比楊堅差。爲何這天下他做的,某就做不得?如今這數萬驍果皆爲我所用,還有誰能阻某登基?誰敢不服,某便要他的性命!”
說話間他已經來到宇文協面前,聲嘶力竭地怒吼道:“求我!只要你求我,我就饒你不死!”
宇文協橫了宇文化及一眼,隨後冷哼一聲:“某豈能被二郎恥笑?”
刀光閃爍,又一顆人頭落地。這些宇文化及的部曲都有些目瞪口呆,沒想到自家主公如此狠辣,居然真的對宇文兄弟下死手。在此之前,他們都以爲今晚只是易君而已。城中世家勳貴發力,以兵諫手段讓天子退位,另尋個楊家人做皇帝。對普通人或許可以下死手,但是對於勳貴中人皇親國戚,總要手下留情彼此不傷體面。可是如今看來,大家卻是想錯了。宇文化及的狂妄已經超出腥讼胂螅麃K非小打小鬧的易天子,而是要來一場真正的改朝換代自立爲王。世家之間的規矩、體面都已經不顧,只剩下最簡單直接的搏殺。就在腥梭@詫的當口,卻見宇文化及來到燕王楊倓面前,雙手高舉直刀,隨後重重落下!
第七百二十二章 屠龍(八十七)
迷樓之中,之前與徐樂交手,被打成重傷的獨孤開遠跪倒在楊廣面前,一邊叩頭一邊哀懇:“兵仗尚全,猶堪破佟1菹氯舫雠R戰,人情自定;不然,禍今至矣。”聲音嘶啞乾裂,內中飽含絕望與焦慮。宇文皛等人的犧牲並非毫無價值,大隋數十年國祚,亦爲楊廣留下了一批堪可託付性命的忠臣良將。哪怕是歷經磨難乃至楊廣倒行逆施令忠良或死或心寒,但總歸還是有些人留下來,繼續爲大隋效力。平日裏這些人或礙於身份或限於出身或是性情不爲楊廣所喜,甚至不爲天子所知。值此生死存亡之時,這些人終於脫穎而出,爲大隋盡忠死戰,明知粉身碎骨亦無怨無悔。爲了此番址闯晒Γ钗幕澳酥链朔瑓⑴c其中的關隴武勳很費了一番心思,利用自己的權柄、人脈又或者在軍中經略多年的勢力,將楊廣身邊的宿衛紛紛抽調他處。包括最爲能戰的給使營,也被遠遠調走,讓他們不至於成爲阻礙。按照事先估算,留在楊廣身邊的兵馬不過幾百人,根本不足以阻擋大軍,只要驍果兵鋒一至,便可摧枯拉朽,在極短時間內將楊廣身邊的扈從連根拔起。然則事情的發展顯然偏離了宇文化及的謩潱呐陆汲浅匾字鳎畮臁m室盡爲宇文化及所掌握,江淮驍果大部被殲滅,就連來家父子都已戰死沙場,楊廣身邊的護衛依舊堅守着自己的職責。之前楊廣的倒行逆施乃至濫殺無辜,讓部分豪傑之士心寒,忠臣義士離心離德。可是在這最後關頭,當意識到大隋的江山可能易主,君王可能遭遇不測之後,仍舊有一部分忠於楊家父子的人選擇挺身而出以身殉主。這些人就像是此刻的獨孤開遠一樣,很清楚自己所做的抵抗毫無意義,就連所謂的“人情自定”也不過是一句自欺欺人之語。但是他們依舊選擇死戰到底,以自己的性命爲代價拼死阻擊叛軍攻勢,只求可以對得起自家良心,對得起楊家父子兩代君王的浩蕩皇恩。留守宿衛、宮中武監乃至部分根本不是武職的宦官,都已經投入到戰陣之中,與衝入迷樓的驍果殊死拼殺。獨孤開遠武藝雖然算不上高明,但是帶兵頗有章法。在經過初期的混亂之後,依舊可以迅速集結人馬整頓隊伍,目下手中已經控制了近兩百名全副武裝的甲士,就護衛在楊廣所在的小樓四周,時刻準備交戰。夜間作戰傳令困難,何況迷樓地形複雜,殺入的亂軍很容易迷失道路。加上迷樓內廣積財貨、美人,這些亂軍爲了爭奪戰利,也不容易保持隊形。亂軍與守衛者之間,往往陷入捉對廝殺各自爲戰的狀態。這種情況下,一支建制完整保持陣列的武裝,往往可以以一敵十以少勝多。在當初南北朝亂世之時,以少數訓練有素的精銳列陣而戰,突破敵人中軍以逆轉乾坤之事也時有發生。陳慶之仗數百精騎縱橫北地,便是其中典範。獨孤開遠這支人馬的出現於楊廣而言算得上久旱甘霖,可是楊廣表現出的態度卻很是冷淡並未有那種絕地逢生的喜悅與激動。
他看了看獨孤開遠,隨後又看了看緊隨在側的蕭皇后。“梓童可還記得,孤對你講過,獨孤大郎爲烏金璞玉,平日不爲人知,一旦嶄露頭角,便可令天下人側目。”金鼓聲、喊殺聲乃至慘叫聲,被風送入小樓內,楊廣夫妻都能聽到。往日裏只有絲竹管絃不聞金戈戰鼓的迷樓,已經化作修羅屠場。不用親自去看,只聽聲音,就知道情形到了何等危急的時刻,可是不論楊廣還是蕭後,都未曾露出慌張之色,反倒是如同看笑話一般說起家常。
獨孤開遠聽到楊廣誇獎自己,心中並無半點喜悅,只是絞盡腦汁想着該如何勸諫天子趕快隨同自己離開。只聽蕭後說道:“聖人神目如電,看人自是不差。往日只聞馬上承基馬下六郎,如今看來驍果軍中第一等豪傑理應是獨孤大郎纔對。身爲軍將,勇力固然要緊,但領兵帶隊的本領纔是關鍵所在。若是隻能憑勇力廝殺,不諳戰陣之道,終究不能長久。”
“梓童所言極是。孤也知道,獨孤大郎的本領理應外放軍府統帥鷹揚,討平外間那些倏埽坏兑粯尣珎�出身。只不過又捨不得他這身本事,是以將其留在身邊,反倒是誤了他的前程。”
“陛下!偃艘呀埍菹略缱鰶Q斷!”獨孤開遠終於忍不住,開口催促了楊廣一句。往日裏暴虐自負的天子,這次終於改了脾氣,沒有暴跳如雷的訓斥發作,反倒是微微一笑:“大郎這是等急了。朕都不急,你又急什麼?大郎,朕的話沒有說完。你乃是帶兵的好手,卻只是戰將而非智將,呋I帷幄耍弄心思非你所長。沙場之上排兵佈陣,那些倏懿皇悄愕膶κ帧?扇羰撬麄兯E幱媮阎孟葳澹惚愣喟腚y以招架。到時候若是敗亡於陰衷幱嬛拢M不是辜負了一身本領才具?朕也是一直念着這點,纔不肯派你出去。你騙不了那些偃耍y道還想瞞過朕?”
獨孤開遠不知楊廣所指爲何,但是欺君總歸是大罪。哪怕如今情勢危急,他也不想承擔上這種重罪嫌疑,連忙叩首道:“臣不敢欺君!望陛下明察!”
“好心欺瞞亦是欺君!你所謂的人情自定,難道真的是討平那些亂伲俊豹毠麻_遠聽了楊廣這話,當下啞口無言,未敢開口作答。楊廣似乎也早就算出獨孤的反應,哼了一聲繼續說道:“朕還不曾糊塗到這等地步。亂軍已入迷樓,區區兩百甲士何以阻擋千軍萬馬?何況他們的對手並非等閒之輩,乃是朕一手組建的驍果軍!他們有多少本事,朕心裏清楚的很。你和你的人,根本不是他們的對手!“楊廣語氣中滿含怨念,顯然這位帝王對於自己即將死在自己一手創立的軍隊手中,心中充滿不甘更有無數遺憾。只不過身爲帝王,理應有帝王的尊嚴所在在,這種時候不管是怨天尤人還是嚎啕痛哭,都有失天子體面。他寧可苦笑着面對死亡,也不能被人看低。
獨孤開遠聽出楊廣話語裏那種絕望,連忙道:“陛下不可!事尚有可爲,陛下不可輕易言棄!臣與部下已存死志,哪怕全軍覆沒也要保陛下不失!”
“這是句實話。”楊廣嘆息一聲:“你從一開始便沒打算讓朕平了那些亂伲窍胍尢幼撸且膊皇牵磕愫湍愕娜藭o着朕與皇后突圍而走,逃到其他的地方去。他們雖然不是驍果軍的對手,但是拼着性命殺出一條血路,還有一線機會,是不是如此?“獨孤開遠心知楊廣聰慧過人,自己這點心思想要鬥過他也不容易,當下不敢狡辯,只好默認。楊廣道:“你忠心可嘉,只不過朕已經沒什麼可以賞你的,也不想按你的心思行事。朕累了,不想再走動。朕帶着大家從長安到了江都,就是想要經略東南重振山河。可是結果如何?文武不但不體恤朕一片苦心,反倒是逃亡乃至帜妫罱K鬧成今天這副模樣。朕再走又能到哪裏去?又怎知不會如此?朕不想再四處輾轉,情願留在此地做個了結。當日朕以江都爲根基,最終身登大寶執掌天下,今日死於此亦是天道輪迴。龍興於此,亦終於此,這或許就是天意!”
“陛下!”
“你不必說了,朕心意已決絕無更易。會有人離開這裏另覓出路,但不是朕而是他們。”說話之間,楊廣抬起巴掌輕輕拍了幾下,卻聽一陣有力的腳步聲響起,伴隨着腳步聲,則是甲葉鏗鏘作響。屏風左右分開,兩條大漢左右而出。兩人都全身甲冑背後插滿短兵,其中一人高大魁梧如同門板,另一人身形單薄,但是眉宇間亦有英氣,正是韓約、小六兩兄弟。隨着兩人左右分開,卻是兩個身穿布甲的美貌女子走出。其中一人眉目帶煞,另一個滿面淚痕兩眼紅腫。從身形腳步看,就能看出滿面淚痕的女子不曾習過技擊,哪怕是布甲穿在身上,對她而言也是個負擔。快靴、布衣這身打扮對她而言顯然是負累而不是遮護。只不過饒是其這般狼狽,那眉眼五官配上楚楚可憐的表情,依舊能讓男子一見心動,甚至爲她粉身碎骨也無怨無悔。步離拉着楊二孃來到走到韓約身旁,二孃腳下踉蹌,眼睛緊緊望着父母,可是身形還是隨着步離的拉扯而動。緊接着,一陣甲冑聲音,一尊高大挺拔的盔甲人出現在獨孤開遠面前。這身甲冑乃是時下流行的札甲樣式,甲片則經過千錘百煉冷鍛剖光,乃是一件足以成爲將門傳家寶的冷鍛瘊子甲。甲爲寶鎧人爲豪傑,這全副武裝的介冑之士,扣上面覆之後,只是站在那裏,便給人以如山的壓力,讓獨孤開遠的呼吸都爲之一窒。雖然隔着面覆,獨孤開遠也能認出着甲士的身份:徐樂!之前在江都東城重傷自己,又戰勝宇文承基,一戰震江都的徐樂。更讓獨孤開遠心驚的則是徐樂這身披掛,這是屬於楊廣的甲冑!乃是天子爲自己準備的鎧甲,爲何穿戴在徐樂身上?
第七百二十三章 屠龍(八十八)
徐樂身上的這件甲冑並非江南之物,而是產自北地。物阜民豐文卟⒌慕希冀K欠缺幾分武家風味。哪怕是經過當年那場險些令神州崩解的戰亂,江南依舊崇文而不尚武。雖然江淮健兒同樣不乏能殺善戰的好漢,可是總體而言比起民風剽悍的北地還是遜色幾分。南人善舟楫,大多數江南士人想的都是守住祖宗故地,而不是揮師北上席捲天下。對他們來說守成遠比進攻重要,這種想法不但影響了江南的國策、人心甚至也影響了兵器和戰法。水上作戰弓箭爲先,是以江南的武人中多有神射手。哪怕是力大無窮的勇士,也是把心思更多用在擺弄強弓硬弩上,而不是舞動兵器。同樣的道理,江南的巧匠善於制強弩但不善於造堅甲。畢竟水上作戰,鎧甲的作用有限,一不留神這保命的甲冑還可能成爲索命閻王,制甲術在東南更像是屠龍技。這件甲冑出自關中巧匠之手,乃是隨同無數奇珍異寶、字畫書籍一路經大吆樱瑥拈L安叩纸肌1藭r的楊廣還有着雄心壯志,認爲自己可以借龍興之地重振旗鼓再造山河,特意帶上了這件甲冑,準備日後披掛在身帶着麾下虎賁之師討伐四方。只不過到了東南之後便爲這如花美景以及日漸惡化的局勢消減了銳氣,這件甲冑自然也就穿戴不上。獨孤開遠畢竟與楊廣沾親,對於這甲冑不陌生。知道其屬於大隋開國皇帝楊堅,雖然不是伴隨開皇天子征戰天下一統山河的那件甲冑,卻也是意義非凡。乃是楊堅晚年不惜財力,集中將作監中最出色工匠所打造,目的既是爲了警示子孫莫忘大隋以武立國的根本,也是向後人炫耀大隋財力,能夠集中如此多的巧匠打造這麼一領寶甲。這件甲冑被楊家父子兩代天子視爲自家披掛,雖然他們從不曾真的把甲冑穿戴上身,但其已經不是人臣穿戴。依楊廣性情,哪怕是有人惦記把這身鎧甲穿戴身上並未真的實行,怕也難逃粉身碎骨的下場。如今卻把它給了徐樂?難道就是爲了自家女兒?看二孃的打扮,獨孤開遠就猜到,楊廣說的那條活路,實際是留給了女兒走。依獨孤開遠本意,是想讓楊廣夫妻帶着幾個親近之人逃走,自己這些人則捨命護駕。可楊廣想得顯然更深一層,皇帝乃是叛軍必殺之人,如果楊廣走,叛軍必然窮追不捨,想走美那麼容易。可一個帝姬不管生的多美,都不至於讓人太過在意。若是楊廣留下,再有徐樂這等虎將保護,二孃確實很有可能逃脫。問題是這真的是楊廣的決定?獨孤開遠有些不敢相信自己所見,此時的楊廣和平日的形象差距實在太大。這位獨斷專行罔顧部下性命的暴君,幾時有了這份菩薩心腸?肯爲子女捨棄性命?
楊廣這時開口道:“朕有二女,長女封南陽公主,次女未曾冊封。今日朕在此冊封爲丹陽公主。着獨孤開遠帶兵護送丹陽公主出城,不得有誤。”獨孤開遠雖然明知楊廣此番佈置,必是這般打算,可是聽到旨意的一刻還是有些許迷惘。這位憐惜子女,甚至不惜用自己性命爲餌料,爲女兒換取一線生機的男子,真的是自己一直以來所效忠的君王?在自己印象中,這位陛下從不曾把人命當一回事,對於自己的子女也毫無骨肉親情。雖然不至於隨意殺戮,但是防備之嚴和囚犯幾無區別,也導致那些鳳子龍孫謹小慎微,生怕一個不小心就惹上殺身大禍。楊廣留守長安、洛陽兩位皇孫皆無才具,淪爲他人掌中傀儡,便是因此導致。對孫兒尚且如此,爲何對女兒如此厚愛,倒是讓獨孤開遠有些想不通。
不過楊廣聖旨已下,獨孤開遠不敢違抗。更別說一旁徐樂身上那股威勢,也壓得獨孤不敢張嘴。生怕自己稍有違拗,就會被這位如同天神下凡一般的上將斬殺當場。哪怕今晚自己必死無疑,也該死在和叛購P殺的戰場上,而不是死在這裏,更不能因抗旨被殺。是以獨孤開遠不敢多言,只應了一聲遵旨,隨後起身叉手而立,等待徐樂一行人的離開。徐樂看向楊廣,視線從楊廣頭頂掠過,望向其背後的窗。透過窗欞,已經可以看到熊熊火光,再加上順風飄來的喊殺聲,便知道敵兵已經越來越近。在獨孤開遠到來之前,兩人已經把言語說盡,此時不必多語,他只朝楊廣點了點頭,隨後把身形轉過,面朝樓梯背對楊廣。
二孃剛剛喊了一聲“父皇……”楊廣卻已經斷喝道:“還等什麼!動手!”
步離眉頭微皺,但還是猛然跳起一記手刀斬在二孃脖頸處。伴隨着這一記重擊,二孃那柔弱的身軀無力軟倒。她不會武藝,雖然學過騎馬,但也只是爲了皇家風儀,並非臨陣廝殺用。所乘騎的腳力乃是精選的皇家坐騎,性格溫馴至極,就算用刀劍猛刺,馬也未必會傷人。這種馬就算想跑都跑不開,速度根本提不起來,二孃騎在那種馬上,自然可以應付。可是今晚乃是逃命,所用的都是上好戰馬,性情極爲暴烈,只有那些騎術精熟的老卒可以駕馭。若是讓二孃自己騎馬,也不用征戰,就算是從迷樓騎到江邊也難逃落馬受傷的結果,反不如將其打暈帶走來得容易。獨孤開遠有一句話沒有說錯,迷樓之中甲杖完備,雖然是楊廣臨幸美人之處,卻廣備刀槍甲兵,其中原因,自然與楊廣的多疑密不可分。哪怕是寢居之地也必須設有武備,否則就睡不安穩。他落到今天這個地步,與他的多疑自然分不開,不過此時此刻,卻也靠着這份多疑,才爲徐樂一行人增添了幾分勝算。二孃身上的布甲自然不是爲了臨陣,除去防備亂軍放箭射中之外,最主要的目的其實是爲了方便徐樂揹人。二孃的身材在女子中算是略出挑一些,趴在徐樂後背上,以絲絛緊緊捆在一起。下巴上再勒一方織澹悴恢领陡顐樏妗V领渡砩系牟技祝钪饕淖饔檬潜WC二孃身體與徐樂鎧甲存在阻隔,這樣鎧甲上的尖刺便不至於刺傷二孃身體。徐樂天生神力,雖然背後多了個人,並不太影響他施展本領。或者說只要今晚不遇到本領相若的難纏角色,就算負着二孃,自己也可以保證全身而退。至於承基託韓約帶的話,徐樂根本不曾放在心裏。自己也是萬馬軍中的上將,對於戰場的事再熟悉不過。今晚這種亂戰的場面,想要找到自己的對手一拼生死,簡直和做夢沒什麼區別。就算承基再怎麼想和自己比武,也要約束部下以大事爲重,不可能放棄自家兵馬,跑出來找自己比鬥。兩人碰面的機會微乎其微,至於其他人……又有誰配和自己交手?徐樂唯一感謝的一點,便是承基對韓約兄弟的手下留情,不管他出於何等居心,總歸是幫了自己一個忙,這份人情早晚要還回去。至於眼下,還是以離開是非之地爲第一。
一行人自小樓內走出,卻見之前那名相貌平平的宦官將蕭後賜予徐樂的那匹寶馬牽到徐樂面前道:“聖人明見萬里,這腳力贈的正是時候!”徐樂伸手自鞍橋上摘下馬槊,在手中輕輕一抖!那精鐵打造的槊鋒在月色下幻化出十幾個虛影,看的人眼花繚亂。但只這一招本領,便是大多數上將畢生也難企及。韓家兄弟以及步離,也各自騎上了腳力。這些馬匹雖然不及徐樂坐騎,相差亦不甚遠,至少不是那些尋常驍果軍的腳力所能頡頏。若是前方不曾有堵截,只是一味以馬力相拼,就算徐樂背上負了一人,依舊可以把追兵甩在身後。“公主自幼生在深宮,不曾經過風雨,還望幾位多多照拂。”宦官朝徐樂行了個禮,語氣依舊如同白日一般謙卑且帶着幾分諂媚味道,可是偏又從容淡定,全無半點慌亂或是焦急。彷彿徐樂不是帶着公主逃亡,而是去走親戚或是外間踏青。
獨孤開遠打量着這名宦官,看着面善卻叫不出名字,只是隱約感覺此人不尋常。正準備詢問,那名宦官已經搶先朝獨孤開遠開口:“獨孤大郎,麻煩尋一柄好刀來。”
“做甚?”獨孤開遠眉頭一挑,心中頓時充滿警惕。亂兵近在咫尺,這種時候人心最易變故,容不得他不防。那名宦官卻是微微一笑:“護駕。我們這等做奴婢的,管不得天下大事。不過誰要是敢冒犯聖人,就得問過某手中的寶刀!那些亂倏靵砹耍罄蛇�請利落些。”說話間宦官已經轉過身走向小樓,步履輕快從容毫不慌亂。直到此時獨孤開遠才注意到,這宦官步履快而不亂下盤根基極好,顯然也是個技擊好手。看來聖人身邊確實有不少身懷絕技且忠心耿耿之人,只可惜今晚他們和自己一樣,都註定要死了。
第七百二十四章 屠龍(八十九)
四騎駿馬在迷樓中肆意馳騁,徐樂縱馬舞槊衝在最前,往日爲其提供遮護的韓約,此時卻在徐樂馬後,手持大盾隨時準備爲徐樂遮擋流矢暗箭。在左右兩翼,則是小六、步離兩人分別護持。四個人組成一個類似錐形的簡易小陣,催動腳力疾馳狂奔。至於楊二孃則一時半會醒不過來,目下倒是不至於成爲累贅。步離武藝高強但是氣力不佳,尤其是沙場戰陣長槍大戟往來擊刺,她的兩柄匕首很難找到殺敵揚威之處。是以正常的情況下,她大多是躲在徐樂背後,尋找機會暴起發難殺人。可是今晚有了二孃楊絲的存在,讓她不得不改變策略,和小六一樣變成了徐樂的左右遮護。這位塞上狼女眼裏除了已逝羅敦以及徐樂外,其他人不外乎兩種,要麼是戰友伴當,要麼是敵人。哪怕楊絲身爲天潢貴胄,在她眼中也不過是個好朋友而已,並不會因爲其身份就甘願爲之賣命。之所以今晚捨命遮護,除去彼此之間的交情外,便是因爲楊廣的人情。小狼女對於中原文教所知有限,也搞不懂楊廣與徐樂之間似友似敵的關係,但是她天生感知敏銳,能感覺到在出發之前徐樂對楊廣的恨意一度達到頂點,可是最終又消散於無形。也是真心實意想要保全楊絲性命。既然樂郎君想要這麼做,自己便也願意,至於其他便無需考量。腦海裏回想着獨孤開遠到來之前,楊廣與徐樂的交談,步離總覺得有些奇怪。她能感覺到,有一刻徐樂憤怒到了頂點,幾乎立刻便要出手攻殺,可是隨後這股憤怒又消散乾淨,讓步離有些摸不清頭腦,不知徐樂的情緒爲何會有如此起伏。
其實此刻徐樂心中波瀾半點不比步離等人爲小,所顧慮的並非自己性命亦不是未來局勢,而是在獨孤開遠到來之前楊廣對自己那番言語。“當日奪嫡之事,只有利害無關是非。朕得祖宗庇護承襲大位,兄長便只有死路一條。事關江山社稷,容不得骨肉親情。他雖是朕的胞兄,亦不能免死。可是當日若是朕失敗,結果也不會有差。我那兄長縱有仁厚之名,亦不會對孤手下留情。而且死的也不會只有孤一人,孤的妻女幕僚乃至親信至交亦難以倖免。他們的名字或許不叫作衛郎君,而是叫做虞世基、楊素或是其他什麼,但是他們和令尊一樣,都是人父、人夫、人子。亦有自己的家族親眷,同樣是一條條活生生的性命。比起衛郎君,這些人和朕更親近,爲朕立的功勞更多,朕想要保全他們性命,可有錯處?“這番陳辭相當於承認自己是殺徐衛以及其家人的兇手,于徐樂而言自然是不共戴天的仇人。乃至到了現在回想起這番話和當時情景,徐樂依舊忍不住陣陣殺意湧動,手下意識地握緊槊杆。若不是這段時日楊廣待自己禮遇甚佳,再加上其已經身逢絕地必死無疑,徐樂當時便要一拳結果其性命。“你或許會怨恨朕,恨不得將朕食肉寢皮,可是朕並不曾做錯什麼。自古來慈不領兵善不掌權,這龍椅哪裏是那麼好坐的?自古以來改朝換代,哪個不是人頭滾滾血流成河?哪有唾手得天下者?打江山如此,奪江山亦然。若不是朕以雷霆手段剷除廢太子一黨,日後其養成氣力據地址矗麄�天下便會如眼下一般四分五裂。大家各自帶領兵將束甲相攻,結果只會是屍山血海,讓無數漢家好男兒死於昔日袍澤鋒刃之下。除了白白便宜番邦胡兒,又有什麼好處?殺一人救萬人,這便是大善!朕相信,換做衛郎君處於當日朕的位置,所做決斷也是一般。再者說來,致其於死地的乃是十六衛精銳勇健,可若是說仇人,卻遠不止他們。“殺聲漸進,亂軍自迷樓四面八方殺來,並無一處太平所在。迎面一隊兵馬舉着火把刀槍衝殺而來,還有人張開弓朝徐樂等人放箭。這些亂軍已經殺發了性,多日以來的壓抑、苦悶乃至思鄉之情,於今晚這場叛亂中得以盡情發散。如果說一開始乃是宇文兄弟利用驍果作亂,到了現在卻不好說到底是誰利用了誰。固然宇文弟兄需要驍果之力達到自家心思,可是驍果軍何嘗不需要藉助這麼個機會,讓自己心中的惡念得以盡情發散?自古以來亂軍就比盜俑膳拢嵴唠m然殘暴,但多少還是有些顧慮,大多數盜偈菭懥饲蠡罨蚴菗貭懲酰惺驴傆行┰S分寸。可是亂軍並沒有這些考量,他們只是單純想要發泄,既不爲了活命也不管日後長久,是以可以肆無忌憚地破壞不用管其他。人的野性一旦沒了束縛,便和野獸沒什麼區別。數萬手持刀矛全副武裝的兇獸,其破壞力遠超凡人想象,整個迷樓已經化作人間煉獄。殺入迷樓的亂軍,大多數已經失去原有的建制行伍,也沒人能夠約束。即便是之前的帶兵官,這個時候也只能由着兵士隨意折騰不敢阻撓。是以這些兵馬根本就是靠着本能在殺人,於隊列配合全都不曾顧及。再者說來,徐樂一行只有四人,更讓這些亂軍輕視。區區四個人就算有再多本事,終究是雙拳難敵四手。那幾個射箭的弓手在鬆動弓弦剎那,眼前似乎已經出現幾人中箭落馬的模樣。
什麼名將豪傑,總歸是血肉之軀,難道還真是天兵天將?
“是……是聖人的甲冑!”雙方距離接近,前排兵士中有眼尖的,已經一眼認出徐樂身上的鎧甲。雖然楊廣不曾真的穿這身披掛臨陣殺敵,可是他初到江都時,曾經着寶甲閱兵,因此有人認得這甲冑來歷。
天子之威非同尋常,哪怕是亂臣僮勇牭教熳拥拿郑琅f難免魂飛魄散。幾名弓手的心頭一陣顫抖,自己都有些迷惘,不知自己的箭射中還是沒射中才好。“不對,他……他不是聖人!”呱噪聲再起,伴隨着喧譁呱噪之聲,已經有慘叫聲響起。前排兵馬被人如砍瓜切菜般打得四散奔逃,弓手慌亂地想要再射出一輪亂箭,可是沒等拉開弓,一名弓手已經倒地身亡。在他的喉嚨處,赫然插着一支鵰翎。徐樂和他的三名伴當成功衝入步兵大陣,接下來自然便是一場屠戮……“衛郎君乃是個聰明人,早在朕動手之前,他便已經感覺到勢頭不對。以他的一身本事,若是想走的話,天下間沒人攔得住。可是他對我兄長忠心耿耿,不光自己要走,更想要救走我兄長一家。可是我兄長不習弓刀,自身身份特殊,不知有多少人暗中監視,又哪裏走得脫?爲了讓我兄長可以離開長安,衛郎君便去找了和自己最爲親厚的一個朋友。衛郎君素來重義,便以爲天下人都和自己一般,爲了兄弟情義可以捨棄性命,卻不知像他這等好男兒天下本就沒有多少,更何況事關社稷又有幾人敢插手其中?結果那位信誓旦旦要保全他和太子的好友,事到臨頭袖手旁觀。衛郎君一怒之下舉家自盡,這其中到底幾分盡忠,幾分出於憤恨,卻是難說得很。若說兇手,只怕這位友人也逃不了干係。至於這位友人姓字名誰,你想必已經猜到,不用朕多費脣舌。”
“事到如今,朕挑撥什麼又有何用?說這些只不過是希望你能多幾分戒備,別像令尊一般輕信他人平白壞了性命。言盡於此,至於你信或不信,就全看你心意。”回憶起楊廣說這番話時的神情,徐樂心中莫名地煩躁。他其實早就想過這一點,自己的父親神勇絕倫,其致砸喾堑乳f之輩,絕不可能束手待斃。當日楊勇敗亡之前,他肯定想過什麼辦法自救,最終功虧一簣不得不死。加上李淵對自己的關愛,徐樂心中也曾懷疑過,既然兩人交情如此親厚,當日爲何父親不向李淵求救?即便李淵也改變不了大局,總歸可以做些什麼,不至於讓自己一家人死於非命。只不過李淵待自己太好,以至於自己無法懷疑李淵,甚至覺得動類似的念頭都大爲不該。可越是這麼想,心裏就忍不住有這等懷疑,加上楊廣今日這番話,無疑更佐證了自己的想法。難道……不,不該是如此!李淵父子待自己天高地厚之恩,當日又怎可能做出那等事?再者說來,自己雖然有一身本領以及玄甲精騎,可是和李家比起來依舊是差距懸殊。
李淵若是真做過那等事,爲何不把自己殺了絕後患,反倒是委以重任?
種種疑慮交織一處,讓徐樂心中莫名煩躁不安,只有通過殺戮暫時壓制自己的煩亂心思。這些倒黴的亂軍,便是老天送到眼前的現成殺胚。也不講究什麼槊法,只是隨着心意揮舞馬槊,將眼前的敵人或挑或掃結果性命,出手已經越來越依據本能而不是招數。忽然間徐樂只聽到對面一陣驚呼以及陣陣馬嘶,才讓他思緒從回憶轉到眼前。直到此時他才發現,自己的大槊之上已經多了一具軍將屍體,面前更是出現一支馬隊。原來方纔那支步兵早已經被殺得潰逃,眼前的敵人則是一支披掛整齊的甲騎。輕騎在前重騎居後,在自己面前的,居然是代表時下軍中最強實力的具裝騎兵,而一名滿身甲冑手提馬槊的大將正虎視眈眈盯着自己看。雖然不曾交手,但是隻一看之下,徐樂便確定對面之人和自己一樣,都是以武藝稱雄的軍中鬥將。兩員鬥將在這種情況下相遇,結果只有一個,那便是生死相搏,勝者纔可以獲得活下去的資格。
第七百二十五章 屠龍(九十)
徐樂並未急着催馬衝鋒,反倒是勒住了繮繩,手持馬槊緊盯着對手,同時調整呼吸,讓自己的心緒儘量放平和。不管對李淵有多少懷疑,也不管日後自己和李家的關係將有何等演化,當下而言最重要的還是要順利突圍離開江都。這不光關係到自己一行人的性命,也關係到對楊廣的承諾。既然應允了對方保住其女兒楊絲的性命,就得說到做到,否則不光是自己的名號受損,就連祖父和父親的名聲都跟着受牽連。韓約等人也發現,對面的敵人不同於之前遭遇的散兵遊勇,沒急着衝過去交手,而是來到徐樂身邊組成四人小軍陣與敵兵對峙。方纔被他們殺戮的亂軍手中持有火把,人死了之後火把落在地上沒人看管,很快就引燃了迷樓內的花木。在徐樂四周已經有熊熊烈火燃起,藉着火光徐樂打量着自己的對手。對面的人馬粗看上去也不下百人,輕騎在前重騎押後,輕騎手持彎弓,身披鎧甲馬無披掛,居後的重騎則手持長矛不動如山。這是大隋騎兵的標準戰法,輕騎行動迅速射的快散的快,先用亂箭散射隨後四下游走騷擾,全副武裝的重裝騎則列陣衝鋒,靠着強大的衝陣力量把敵手碾成肉泥。之前徐樂大戰突厥青狼騎時,便見過劉武周部下用這種方式拒敵,於這種戰法並不陌生。劉武周的恆安甲騎驍勇善戰乃是邊軍勁旅,可是受制於財貨不濟又爲王仁恭所打壓,軍中長年缺糧乏餉,軍士戰技雖精可是甲杖並不精良。兵士鎧甲殘破刀槍破損,都是常有的事。眼前這支人馬和恆安甲騎完全不同,這些金甲紅袍的驍果軍,乃是楊廣的心頭肉,亦是大隋不惜以天下財貨厚養的御林兒,其甲杖之精冠於天下。其中任意一名普通軍士的甲冑,都足以媲美恆安甲騎的中等軍將。兩下於衣甲上的差距,簡直是一天一地。壓陣的數十具裝重騎,更是劉武周或者王仁恭無力組建的精銳。即便以徐樂的驕傲,也不得不承認玄甲騎不能算作天下無敵。事實上玄甲騎也屬於具裝騎的一種,只不過其所用的戰法以及裝備,和大多數具裝重騎不同。可是從源流上溯,便會知道徐家玄甲騎以及牆式戰法的起因,也是這些如同移動堡壘一般的具裝鐵騎。在當下的戰場上,具裝騎就是所有軍將的夢靨。每當他們出現,便是隨意屠戮收割性命之時。不管是步兵陣還是輕騎亂箭襲擾,都難以對成規模的具裝鐵騎形成阻礙。即便是足智多稚朴闷姹闹菍ⅲ鎸@種蠻不講理的重騎兵時也拿不出太多辦法,大多數時候只能把自己手中的具裝騎投入,讓彼此之間決個勝負。當然這並不代表具裝騎就全無缺點破綻可言,只不過在其強大的戰力面前,所謂的缺點破綻,很多時候都無關緊要。再者裝備這樣一支甲騎所費財貨亦是非同小可,組建之後要想保持戰力不墜,亦要持續投入大筆錢糧供養。是以具裝騎數量的多寡,也可以間接證明國力強弱。沙場征戰固然要看將帥才具兵士勇武,可是在背後支撐軍隊存在,並且決定其盛衰的終歸是國力。恆安甲騎驍勇善戰,論武勇遠在馬邑鷹揚之上。但是劉武周錢糧匱乏,便只好仰王仁恭鼻息過活,如果不是徐樂斬下王仁恭首級,劉武周和他的部下早成了刀下鬼。這便是國力於戰事的影響,劉武周如此,其他人亦如是。正是因爲這一點,是以楊廣對於具裝騎也視若珍寶,輕易不會拿出來消耗,更不會讓他們隨便拋頭露面浪費財力。徐樂自來到江都之後,和驍果軍打了多次交道,可是直到今晚才見到驍果重騎身影。只看這些騎兵擺出的陣仗,就知道這些人不是普通亂軍可比,而是真正得心腹。他們的目的不在於殺人越貨或是掠奪宮人,而是直奔大隋帝王的人頭以及皇帝寶座。凡是被他們認爲有威脅或是可能成爲阻礙之人,千方百計也要斬殺當場。顯然,徐樂這一行四人,便成了他們的目標。區區三十餘名具裝騎兵如果放在戰場上,實際起不了多少作用。千軍萬馬哪怕是用人命填,也能迅速把他們淹沒。可是在迷樓這種環境內,大兵團施展不開,三十鐵騎便是無堅不摧的利器。尤其徐樂這邊只有五人四騎,面對三十名重裝騎卒,再加上數十輕騎,如果硬拼簡直是以卵擊石。那名持馬槊的軍將舉起馬槊朝着徐樂一指,槊鋒先是對準了徐樂的面門,隨後又輕輕移向他的肩頭,再向上輕輕一抬隨後一動不動。所指位置,正是二孃楊思所在之處,隨後既不言語也無動作。那些輕騎兵則舉起手中騎弓,彎弓斜指天空,每張弓上都扣着一支狼牙。數十枚箭簇在月光、火光交替映照下泛射寒光,流露出森然殺意。軍將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他們是衝着二孃楊思來的,如果徐樂可以交出人,一切就還可以交涉,否則便只能刀兵相見。徐樂不知對方身份,又爲何非要二孃不可。一個失去了父母護持的將廢公主,有必要如此大動干戈?可是不管如何,只要自己性命還在,便不可能將人交出。對方是百騎也好萬騎也罷,想要搶人便要從自己的屍體上踏過去!這無關二孃的身份、姿色,只關於男兒的承諾、徐家的骨氣。“韓大、小六準備廝殺。步離保住自己不要硬拼!”徐樂低聲下令,語氣從容且充滿威嚴不容辯駁。隨後他雙腿猛夾馬腹,胯下寶馬猛地竄出,向着對方那無名鬥將直衝而去。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便要按着自己心中直道而行,不管陰衷幱嬕埠茫�是刀山火海也罷,都不能改變心意。唯有如此,纔不負自己一身所學,也有臉面立身於天地之間!
亂箭齊發!驍果軍不愧是天下第一精銳,眼看徐樂衝鋒,立刻便還以顏色。前排輕騎鬆動弓弦,漫天箭雨朝着徐樂一行人傾瀉而至。徐樂手中馬槊隨意撥打,將這些箭簇打得左右飛去落不到自己身上。韓約則舉起大盾遮護自己同時以直刀撥打鵰翎,小六在旁策應,兩兄弟雙刀齊揮密不透風,將步離牢牢護在身後。邊格擋箭矢邊催動腳力衝鋒,不讓這些輕騎從容發射。幾個人不但武藝高強,更是經過千軍萬馬大戰陣考驗,當日突厥青狼騎亂箭如雨的情景也經歷過,與之相比這幾十騎兵的亂箭,確實也算不得什麼。四人所乘戰馬,都是楊廣精挑細選的良駒,即便是在御馬之中也算得上品,比起這些驍果甲騎的腳力強出許多。彼此之間距離並不甚遠,四人發力催馬,即便這些驍果騎兵弓馬嫺熟,也只能勉強兩輪齊射,便要進入肉搏戰。不過這不意味着輕騎失去作用,在戰場上騎兵對沖輕騎最多也不過是三輪齊射便要和敵兵短兵相接。輕騎的優勢這時候也能發揮出來,輕甲快馬來去如風,射三輪排箭部隊便散開,從四面八方環射繼續騷擾作戰。尤其是眼下這種以多打少的戰陣,就更是可以把這種類似圍獵的戰術應用到極致。這種戰術原本來自塞上胡人,那些常年生活在馬背上以遊牧爲主業的漢子,把自家打獵的手段應用到戰陣上,又被漢家兒郎學了去,到如今早已是青出於藍而勝於藍。比起主要靠弓箭交戰的塞上騎兵,這支擁有具裝重騎的人馬戰力更爲強悍。可以靠鐵騎正面衝陣阻擋徐樂等人不讓他們突圍,再讓輕騎四周圍困射箭,把人多勢械膬瀯莅l揮到極致。可是就在這些輕騎準備散開之時,那名帶隊軍將卻是一聲大喝:“不準散!衝!”前排的輕騎略有些不解,不知主將爲何傳下這麼一條不合規矩的軍令。但是軍中素來不講道理,從來都是主將下令三軍聽從,不能有絲毫疑惑或是違抗。這些軍漢雖然已經舉起反旗,但是和普通的亂兵不同,他們乃是關隴勳貴的親信嫡系,今日帶頭倡亂,亦是奉命行事。那些亂兵隨着殺戮已經變得越來越癲狂,于軍官命令可以不當一回事。可是這些兵士卻還保持着軍漢應有的服從性,不敢違抗軍令。不管心裏再如何不解或是不滿,當命令下達的一刻,依舊丟下了手中的騎弓端起長矛,將矛杆在腋下拼命夾緊,隨後催動坐騎向着徐樂衝去。從聽到命令到發起衝鋒,前後的差距也就是眨眼之間的事,所有的思考或是疑惑,便消失得無影無蹤。單以反應速度論,這些驍果甲騎不愧爲天下第一精銳。然而就是這片刻的猶豫便已然失了先機,他們的戰馬剛剛催動,速度還沒提到最快,衝擊之力遠不曾到達巔峯時,徐樂的寶馬已經突入騎陣之中。鋒刃鏗鏘,血肉飛濺。伴隨着陣陣悶響以及戰馬哀鳴,只見一人一騎如同利錐破囊,捅穿了輕騎兵組成的層層防線,朝着這神祕鬥將衝來。鬥將並不慌亂,只是舉起馬槊一聲令下:“衝!”鐵蹄踏地聲如滾雷,伴隨着這陣陣雷聲,驍果軍中最爲強悍的戰力:具裝重騎,向徐樂一行疾衝而去。
第七百二十六章 屠龍(九十一)
馬槊重重砸在矛杆上,隨後便是一聲斷裂聲響起,半截矛身伴隨着木屑飛起。
雖然驍果軍的兵器精良,但是再怎麼說木矛的質地終究不能和馬槊相比,更何況徐樂乃是天下頂尖的鬥將,其一擊之力更不是木矛所能承受。
這名騎士眼看兵器折斷,就只好將手中半截斷矛扔出,隨後去拔佩刀。速度不可謂不快,可惜比起徐樂來還是差了許多。就在他的手剛剛落到刀柄上,不等他把刀抽出,徐樂的馬槊已經落下。槊杆重重砸在這名騎士身上,甲葉翻飛間這名騎士已經慘叫着落下戰馬,不容其起身,其袍澤的馬已經從他身上踏了過去。騎兵一旦進入迎面對沖的環節,留給騎士的時間就非常有限,即便是武藝高強的豪傑也做不出太多的動作。是以沙場武技往往追求簡單、有效,就是因爲太過繁雜的招數沒有時間施展。尤其是那些具裝騎更是如此。人馬皆披掛重甲的具裝騎,在剛剛催馬衝鋒時,攻擊力不算特別強大。如果有人能在此時機發起攻擊,即便是重騎兵也會非常狼狽,一如兵法中的半渡而擊。可是等到重騎兵真的跑起來之後,就成了勢不可擋的鋼鐵洪流,戰馬憑藉着衝擊力與慣性,就能撞開步兵大陣並且把眼前的敵人踩成肉泥。只不過天下事有利有弊,跑動起來的具裝騎如此厲害,自然也有其短板,最大的問題就是不利於轉向。就像是玄甲騎的騎兵牆陣一樣,一旦決定了衝鋒的方向,就不能隨意更改也很難停下來。就算眼前地上躺着自己的袍澤,也只能咬牙衝鋒,看着腳力把自傢伙伴踩成肉泥。若是自己的對手能衝破自家騎陣,破陣而出逃之夭夭也只能認倒黴。必須要等戰馬跑出一段距離之後,再行圈轉馬頭調換方向追擊,不可能當時就轉馬衝鋒。是以沙場上騎兵交戰,不一定非要將一方斬盡殺絕。處於弱勢的一方往往會尋找機會突圍而走,作爲第一排的士兵,也不會把對方所有人都當作對手,只需要認準與自己迎面衝來的敵手,看準對方動手就行。只要殺了這個對手便有希望突破騎陣,哪怕最終要死,至少多活了片刻。徐樂此時就是以這種戰法迎敵,自家只有四騎,對手則有百多人,自然不能再擺牆陣追求把對手斬盡殺絕。若是四面八方全都要觀察遮護,肯定會陷入圍攻之中力盡而死。是以從他催馬衝鋒的一刻,就把目標定爲對方主將。至於其他人,不過是攔路的石頭,自己只要把眼前石頭打開就夠了,其他人不用理會。作爲當今天下第一等騎將,徐樂善於用騎也能看出騎兵陣勢的破綻所在。與牆陣相比,驍果騎陣更爲靈活,但是卻和邊地鷹揚的騎陣一樣,士兵之間距離太大。這樣一來雖然獲得了較大的戰場寬度,卻犧牲了每個點的密度,若是遇到武藝高強的對手,這種漁網一樣的兵陣很難一次就把對手罩住。倒也不能說這種兵陣一定是錯的,眼下各地騎兵大多采用相似的陣法,至於草原上的胡騎陣型就更爲鬆散。如果以鎮壓各地豪強或是與突厥爲敵考量,這種陣法並沒有什麼錯,至少不會喫虧。犧牲人員密度換取足夠的作戰寬度,可以儘量控制戰場。驍果軍乃是天下豪傑組成的軍隊,每一名兵士都戰技高超,不管是弓箭對射還是白刃交擊,驍果軍都不至於輸給那些胡人。從這個角度看,這種陣法倒是更符合驍果需要。只不過今晚他們的對手不是普通兵士,而是身懷絕技的上將,就難免有些喫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