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七百一十三章 屠龍(七十八)
徐樂離開沈宅前往宮中面君時,韓家兄弟便準備了兵器時刻準備應付廝殺。倒也不是今天格外戒備,徐樂讓腥舜螯c行囊隨時準備離開江都的軍令下達之後,韓約、步離等人就處於枕戈待旦的狀態之中,每晚都安排了人手值更以免被人偷襲暗算。這並非杞人憂天,而是江都城內形勢一日緊過一日,自己一行人身份特殊,又和宇文家有了過節不得不謹慎。也正是靠着這份謹慎,今晚兩兄弟才不至於喫虧。
宇文家的兵馬沒等佈置停當,兩兄弟就已然發現了他們的蹤跡,也做好迎敵準備。小六知道兄長的本領,單純近身廝殺的話,區區一隊兵馬,兄長即便不勝也足以自保。所謂“大將軍不怕千軍只怕寸鐵”真正能威脅到自家兄弟性命的,乃是敵軍的弓弩。自己的弓箭便是爲那一火射士所準備,一定要保證兄長不被暗箭所傷。
小六也知自己本領再怎麼了得,也不可能一舉射殺全火射士。初時放箭殺人便是爲了讓對手知道,己方還藏着一名神射手,並且是以這些射士爲目標。這樣一來殘存射士再有膽量,也必須先射殺小六,才能分心對付韓約。
驍果軍雖然悍勇,但關係到自家性命,誰也不敢疏忽大意,是以隨着三名袍澤被射殺,其餘射士便如小六所料,把心思全用在對付這名藏在暗中的射士身上顧不上支援步卒。也正是靠着這份便利,韓約才得以施展開全身本領殺入驍果軍中,不給對手喘息之機,連重整陣型的機會都沒有。
驍果軍中射士各個射術驚人,論及本領不在梁亥特部神射手之下。可是小六經過幾番戰陣,又有徐樂、韓約點撥,本領一日千里。不論箭術還是反應、身手都凌駕於這些射士之上。
他的身形單薄動作迅捷,如同一隻狸貓一般,連珠箭射出同時人已然換了地方。他的身形剛剛移開,原先站立之處便多了十幾支鵰翎。其中一支箭落到牆體上,並未如普通箭矢一般落地,而是隨着一聲悶響深深嵌入牆中。小六心知,這些驍果所用的乃是強弓,這些箭簇也是上好精鐵所制,戰陣之上可以輕鬆洞重甲。若是被這種箭射中,即便不死也要重傷。
這又算得什麼?玄甲騎的男兒,又有哪個怕死?誰又畏懼刀劍?連萬鈞弩都見過了,還怕這小小的箭矢?
小六並不慌忙,腳下生風奔走趨避,絕不讓自己在一個地方停留太久。空氣中陣陣破空聲傳來,一道道勁風從小六的面前、背後掠過,有些時候勁風離得太近,颳得面門生疼,只要再偏出毫釐,小六就難逃利箭貫腦的下場。可是小六心中卻毫不慌亂,反倒是因爲身處險地而莫名興奮,體內彷彿有一團火熊熊燃燒。烈火點燃了周身血液,讓他的身形變得比平時更爲利落,六識也比平時更爲靈敏。
這種情況並不尋常,大多數武人面對同樣情況,身體並不會出現這種變化。實際上小六此刻的反應,乃是武人修爲的“變”。這種“變”並非玄門神通,而是打熬筋骨練習武藝到了一定地步之後,身體必然產生的變化。
尋常人練武不得其法或是未遇名師,要麼是一輩子練武卻不懂得如何用藝業傷人自保,要麼是一味追求殺伐卻沒打牢根基,縱然威風一時,遇到行家還是要喫大虧。只有那些將門勳貴,或是天下少有的名師,知道如何訓練練法和打法,又知道如何調養身體,遇到一個根骨資質合適又肯用功的弟子,纔有可能修煉到“變”的地步。到了這一步,纔算是邁進鬥將門檻。
便是普通兵卒也知道“大將軍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這個說法,這也是武人六識的要緊所在。倘若六識不靈,縱然武藝練得有模有樣又或者勇力過人,在沙場上一樣難有大作爲。亂箭流矢刀山槍林,四面八方都可能有兵器刺來,反應不夠靈敏就難免帶傷或是陣亡。
這等栽培弟子的手段一如莊戶人家選種育苗,都是自家的機密,等閒不傳外人。也只有徐敢這種心性,纔會把這些看家本事傳授出去,又不惜傾家蕩產蒐羅藥材器械以供操練。可是廣有器械沒人也是沒用,這種人又要求根骨,並不是隨便找個人就可造就。徐家財力有限,沒有那麼多財貨可以揮霍,人選上就更加要小心謹慎以免浪費。徐家閭這些青年後生中,除了徐樂以外,能入徐敢法眼的就只有韓家兄弟兩個。
不同於韓約的高大強壯,小六身形單薄瘦弱尚未成丁,村中人只把他當半大孩子看,哪怕在玄甲騎中也大多把他當成個被迫參戰的半大娃娃。可實際上徐敢未曾喪命時,私下裏便對徐樂說過,韓家兄弟非池中之物,兄弟二人都是少有的鬥將之才,老天有眼把他們送到徐家閭,註定成爲徐樂的臂膀。
韓約孔武有力,天生就適合持盾遮護成爲將主身邊的屏障。小六的體魄不如其兄,但天生就是做射手的材料。武將皆習弓馬,能夠成爲鬥將的,射術自然也不會差。不過正如鬥將之間存在強弱一樣,射士之間也同樣有高低之分。在徐敢看來,小六便是當世李廣、養由基之屬。只要栽培得法,日後上了戰場便能成爲索命無常,弓箭所指之處名將豪傑也難保性命。
是以早在幾年前徐敢便傳授小六射術以及吐納呼吸法,又爲其用藥調養固本培元,只求日後打造出一個當世一流射士。只不過隨着王仁恭壓榨日重,徐家閭財力耗盡,對於小六的栽培便有些遲緩。再到徐敢不幸隕身,小六早早的負弓上陣,於其栽培也就無法維持。
但是種下的種總歸會破土發芽,小六自己每日的勤學苦練也不是白費光陰。尤其此番南下幾場苦鬥,面對真正高手時的無能爲力也刺激了小六,讓他變得比往日更爲刻苦。諸多外因堆疊,讓這棵幼苗出土的速度加快了數倍!今晚今時,在亂戰之中,這棵幼苗終於自土下鑽出,不管日後成長如何,就眼下而言,小六卻在自己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完成了魚龍之變!
在今晚之前,小六乃是個有天賦的射手,以他的年齡而言,有這份手段確實算是難得。不過距離真正的大將,還是差了一大截。可是有了這一次的“變”,小六得以正式進入“將”的行列,成爲了鬥將種子。當然,這不代表他經此一變就能突飛猛進神勇過人,只是有了這番變化,讓他看到了更高的山峯,也給了他登頂的可能。
小六自己還不曾發覺自身的變化,只是覺得自己急速奔跑卻並不像平時那般疲勞,於利箭破空之聲聽得更清楚,反應的速度也更快。
一味躲閃並非玄甲騎的性情,小六躍高伏低躲避冷箭之餘,早從撒袋中抽出鵰翎銜於口內,腳下不停疾走如飛,箭也悄悄搭弦。隨着身形走動,猛然拉弓如月,返身回首一記“犀牛望月”一支利箭離弦而出!
箭矢在空中交錯而過,一聲悶哼聲響起,屍體從房頂落下。這火驍果軍雖然一上來便遭遇暗算損失三人,但是他們也知道,徐樂身邊伴當不多。自己整整一火射士按說足以對付,除了徐樂本人以外,那幾個伴當都難逃自己手中強弓利箭索命。卻不想結果卻與之前的算計相悖。
韓小六雖然有神射之名,但是論起名號根本不能和徐樂相比。在驍果軍想來,無非是徐樂身邊親信,靠着主將的手段混出幾分名號罷了。直到今晚交手,他們才發現自己犯了大錯,小六一人一弓竟是完全壓住了自己這一火兵馬。饒是腥四贸鋈硎侄危瑓s已然跟不上小六的速度,也猜不出他的行動路線,哪怕再怎麼拼命放箭,都無法命中目標。
反倒是自己這些人站在屋頂上格外顯眼,小六隻要抬手反擊,必然能讓己方一名袍澤喪命。等到隊正察覺情況不妙,責備己方射士何以不放箭時,屋頂的一火兵馬只剩下四人。那位隊正也不糊塗,一看便知那些射士根本不是韓小六對手,不要說讓他們幫自己對付韓約,就連自保都大成問題。
眼看兩兄弟便把自己一隊兵馬打得潰不成軍,這名隊正既驚且怒,大吼一聲高舉直刀直取韓約,口內大叫道:“還等什麼?快叫外面人馬進來!”
“石大,你且退回來再說啊!”
“退個球!讓那些人幫咱們的忙,阿爺丟不起那個人!讓他們給我收屍就好。”
說話之間這名隊正已經與韓約對上,手中直刀連斬數記,將韓約的鐵牌砍得火星迸濺。然則兩者之間本領上的差距卻不是膽氣所能彌補,隨着韓約手中大盾一推,這名隊正的直刀還是被撞到外圈,不等隊正撤步變招,韓約的小盾鬱壘已經狠狠掃中這名隊正的太陽穴!
鮮血伴着腦漿落在鬱壘的獠牙之上,如同供奉血食。隨着這名隊正的陣亡,這一隊身經百戰的經制驍果徹底崩潰,片刻之後伴隨着陣陣喊殺聲,外面包圍的宇文家部曲衝入院中,韓家兄弟也知道,自己該走了。
第七百一十四章 屠龍(七十九)
其實早在交手之前,兩兄弟就打定了主意:不可戀戰迅速突圍!
兩人的本領再怎麼了得,也不可能戰勝這麼多兵馬。事實上如果交戰之處乃是郊外寬闊之地,這隊驍果軍從容列開陣勢,以強弓硬弩射住陣腳不給韓約近身搏殺的機會,饒是韓約本領了得韓小六臨陣突破進入鬥將行列,也依舊難以討得便宜。實在是這些驍果軍貪功心切,宇文兄弟又急於殺人泄憤,給部下下的乃是死令,逼迫這些人入宅搜索,才讓這隊精兵喫了大虧。
畢竟他們乃是正規軍,受的操練也是沙場野戰爭鋒所用,不會訓練這種類似於江湖鬥毆的打法。韓約卻是神武俠少出身,對於如何埋伏、偷襲乃至打爛仗都瞭然於胸,這種藏身暗處暴起突襲,在院落中以少敵多,都是自己拿手好戲。再加上武藝乃至膂力的差距,才能表現得遊刃有餘。
此次前來絞殺徐樂一行的四隊兵馬雖然都是宇文兄弟的嫡系心腹,可彼此之間也有芥蒂。這隊驍果自恃精銳,並不把另外三隊部曲放在眼裏,加上出發之前宇文化及許了重賞,這隊兵馬貪圖賞錢,就更不想讓其他人得功。是以在進入宅邸廝殺之前,便已然說明,三隊部曲包圍宅邸防範徐樂部下逃脫,自己這一隊人馬闖入宅中殺人。若無相召不必助拳,否則休怪刀劍無眼不分敵我。
驍果軍素來強橫,這一隊人馬又是宇文化及的心頭肉,平日裏欺壓袍澤慣了,那幾隊部曲也不敢抗令不遵。本以爲是手到擒來的事,沒想到居然遇到這兩個殺星。另外三隊人馬也知驍果軍厲害,連他們都不得不求援自己更不敢大意也不敢見死不救坐觀成敗。驍果軍吹響求救號角不久,只聽喊殺聲大做,整整兩隊部曲闖入院落中前來接應。
他們並沒有像驍果軍那般急着廝殺,而是列開陣勢隨後以軍陣推進。於韓家兄弟而言,其威脅尚在那隊百戰精兵之上。一人之力終有窮盡之時,哪怕韓約武藝再強,也不可能戰勝上百全副武裝的悍卒。
兩兄弟也知道此地不可戀戰,再說就算是能把對手殺光也沒什麼用處,動手之初便是打定了突圍心思。不過欲走先戰乃是玄甲騎成軍之時便定下的規矩,哪怕是要突圍,也要先給對手造成重創,讓敵兵心膽皆碎才能撤軍。
兩人方纔這番殺戮,便是爲了震懾敵膽,讓敵兵不敢小看自己。眼看敵人大軍已至,兩兄弟對視一眼明白對方心意,小六又是一輪連珠箭射出,韓約則接連打殺數人,隨後兩兄弟抽身就走,小六在前韓約居後,雖是撤退卻步履從容不亂不露半點敗相。
“休叫僮犹恿耍 币幻壳^目高聲吶喊,可是話音剛落就聽一聲弓弦鬆動,緊接着這名部曲額頭上便多了大半截箭桿。
今晚動手的不管是真正驍果還是宇文部曲,穿戴都和朝廷正軍並無差別。固然今晚便要動手造反,不管做什麼都不需要藉口,可是宇文智及還是給這些人馬傳了密令。今晚廝殺之時,只是高喊捉贇①,再就是將徐樂一行說成李淵派來江都的奸細。哪怕事後無人會出頭追究,也要先保證自己在道義上立於不敗之地。是以眼見韓家兄弟要走,這些兵馬便也高喊着捉匐S後緊追。
韓約身形高大魁梧如門板小六又是個瘦小身形,有兄長遮護外人很難看清他的行動。等他一箭射倒敵手,趁着追兵混亂之際小六將弓一丟,隨後從身上抽出一支火把尋了火源點燃。
他身上的火把早已準備停當,頂端纏的麻布用油浸得通透,火把本身又風乾多時乾燥無比,正是上佳的引火物。院落裏也立了十餘個燈臺,一到晚上便點起燈火照明。方纔小六與驍果軍彼此以弓箭相攻,很大程度也得益於這些燈架提供光亮便於交手。
這時小六將火把湊到一個燈架處引燃了火,隨後朝着牆壁犄角用力一戳,緊接着丟了火把快步而行,在跨過門洞的剎那伸手一抄,已經把藏在花牆另一端角落處的第二張硬弓握在手裏。
說來還是多虧江都城內兵器易得,沈光爲人又豪爽,願意爲朋友排憂解難。徐樂提出需要兵器,沈光便四處蒐羅準備,不拘數量還是質地,都超過徐樂的要求。小六可以奢侈地把軍中硬弓藏在家中幾處地方,便是託了這個福。
他們一連幾日都已經準備離開,於府邸中也早早做了佈置。以寡敵猩俨坏靡揽恐侵乃至陷阱。別看徐樂素來給人以勇猛剛毅不會用指粫O置陷阱的印象,實則大錯特錯。想當初徐敢把徐樂帶入點兵山教導武藝之時,偷襲、暗算乃至陷阱機關無所不用。徐樂被爺爺收拾了不知多少次磨練出來的這身本事,於機關埋伏等手段亦是行家裏手。
只不過身爲鬥將,他更喜歡直來直去比並武藝力氣,不願意用這些小把戲。再說天下間英雄雖多,卻也沒幾人值得他如此。此番爲了保護身邊伴當,也爲了給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一些教訓,他少不得要出手佈置,讓他們喫些苦頭。
韓家兄弟也是被徐老太公教出來的人,自然知道徐家設陷阱的本事,更知道該如何發動。徐敢當年從屍山血海中一路殺出,所見的陷阱無數,不管精巧程度還是威力,都不是鸚鵡洲那些盜寇所能比。徐樂盡得祖父真傳,其佈置的機關威力不問可知。
隨着小六的火把戳過去,一道火蛇自地面復活迅速成長壯大,向着前方延伸。緊接着火蛇一分爲五,變成了五條狂舞的孽畜。一些部曲也看出情形有些不對,可是還不容採取應對,身後的房舍已經隨着一聲悶響熊熊燃燒。緊接着,一聲聲霹靂大作,火花飛濺,後院的房舍過火速度快得嚇人,眨眼之間火海已經把之前徐樂所住院落團團圍住。
便是這些精銳部曲也爲這天地之威所震懾,不知如何是好。腥祟櫜簧献窔㈨n家兄弟,全都緊張地看着四周,試圖尋找一條生路。他們很清楚,江南的房舍不比關中。江都氣候溼潤房舍的水汽重,絕不會隨便就着火,更不會燒得這麼快。再說這些房舍這麼快就形成火燒連營之勢,把自己這些人困在火場中,不問也知道必然是人爲所致。
隨着這些部曲來回走動,從那些着火的房間內,不時有箭矢或是頂端削尖如同槍矛一般的短木飛出,頃刻間就有六七人被奪去性命。
腥诵闹畜@駭,既不敢相信一個鬥將還會這種本領,更想不到徐樂和他的部下居然還會用計?這些人顧不上追韓約,全都望着大火尋思着救火方法。有人吶喊着找水,有人喊着找東西撲打,還有的則高喊着:“莫叫走了人!快追快追!”場面混亂不堪。
這也是徐樂一開始就設好的致裕凑招鞓吠茰y,一旦城中有變動,必然有人馬上門暗算,只怕來得人馬還不會少。從如此多的人馬中殺一條路不難,擺脫這些人的糾纏纔是最大難處。是以最好的辦法,就是先把他們殺得陣腳大亂,自己再趁機逃走。兩隊部曲進入院落,本就幫了韓家兄弟大忙,眼下這把火又讓部曲全亂了陣腳,更是讓兩人得以施展拳腳。
趁着混亂,兩人已經來到馬棚內,各自牽出一匹腳力,隨後先是將拴馬的繮繩割斷,又將火折對着其他幾批馬的尾巴小心點去。片刻之後,馬棚內傳出陣陣哀鳴聲,隨後又是陣陣咴咴咆哮聲響起,隨着一聲皮鞭甩動出聲,所有腳力不約而同衝出馬號,向着前方疾馳而去!
沈光喜好馬,這處臨時宅邸內便有十幾匹駿馬。這些都是來自塞上的良駒,於戰馬中也算得上品。好馬必然性情猛烈,這些馬也不例外。好不容易被沈光降伏,依舊不肯讓他人接近。眼下先是被火燒,又沒了繮繩約束,野性爆發開來,如同出海蛟龍一般,不管不顧衝向遠前方。
小六看着這一切心中既是驚喜又有些佩服,不住咋舌:“樂郎君神機妙算,居然連這一步都算到了,只怕當年的諸葛武侯也不過如此。”
“都什麼時候了,還說這些?先殺出去,再去接應樂郎君!”韓約在馬上低聲呵斥着小六,同時凝神戒備爲兄弟遮護。
沈光這處宅邸院牆不算矮,不過江南地面的房舍論氣派終歸不能和北地相比,院牆高度也不足以擋住那些發瘋的戰馬。可是不等戰馬衝到牆邊起跳,院落大門轟然兩分,隨後一個高大挺拔的身影出現在門首。
一騎瘋馬正朝着院門衝去,這些好馬本就是爲戰陣使用,撞人衝陣都屬本分,根本不會避讓行人。如今受了驚嚇更是勢如瘋虎,慢說是人,便是刀山槍陣也難以將其嚇退。駿馬咆哮着向着這攔路之人疾衝而去,馬匹自身重量加上疾行奔速,兩股力量合二爲一,力道何等驚人?戰陣之上遇到這種瘋馬衝陣,必以拒馬等器械抵抗,否則便是陣型嚴整的槍陣,也會被犁出一條血肉通道。任是何等豪傑,遇到這種情形都會讓開道路暫避鋒芒。
可是攔路之人卻不閃不避,依舊站立不動。眼看瘋馬即將衝到自己面前時,才猛然揮出一拳!
在嘈雜的吶喊聲以及馬嘶聲中,韓約和小六都聽到了一聲清晰的骨骼碎裂聲,隨後只見那匹膘肥體壯的塞上良駒隨着這一拳頹然倒地!
戰馬砸起的煙塵四散飄落,攔路之人身後大隊人馬闖入,前列兵士持矛張弩嚴陣以待,後列兵士則高舉火把。藉着火光韓家兄弟已經看清來人面目,正是宇文承基!
第七百一十五章 屠龍(八十)
韓約與小六幾乎同時勒住了繮繩,兩騎駿馬人立而起咴咴有聲。兩兄弟彼此對視一眼,心中都泛起一絲寒意。
畢竟是徐敢親手教出來的弟子,兩兄弟都不是無膽孬種,哪怕對方真是天神下凡,沙場相遇勢短節險,也照樣殺給你看。只不過兵家有云:知己知彼百戰不殆,身爲武人固然要有膽魄,卻也不能不知天高地厚輕視天下豪傑。對於彼此之間的本領高低,自己心裏還要有個準數。
韓約前者和承基交手時身上有傷,手中兵器也不十分合用,是以喫了大虧。但是他很清楚,即便除去這些外因不論,以真實本領相搏,自己也不是宇文承基對手。更何況此時的承基給自己的感覺和之前相遇又有不同,彼時承基雖然勇猛過人,但是韓約並不認爲對手真比自己強出多少,直到交手之後才分出高下。
可是此時兩人四目相對,韓約竟然覺得心頭打了個突,對面這滿身披掛只留了一張臉在外面的承基,就像是一尊真正的魔神,自地獄來到人間興風作浪。哪怕不算他背後那些排列整齊的人馬,韓約也自覺毫無勝算。
這種未曾交手先自認不敵的心思,於韓約這等本領的鬥將身上不易出現。這種不同尋常的情緒變化,只能證明一點:今日的承基比起之前已然有所突破,已然成爲當今世上最爲可怕的猛將之一。
韓約並不怕死,隨同徐樂南下時便已經做好命喪江南的準備。但是他不希望自己死的這麼無聲無息毫無價值,從今晚的情況看,樂郎君擔心的事正在發生,今晚面臨生死危機的不只是自家兄弟,也包括徐樂、步離乃至楊廣在內。
自己可以死,但是死之前怎麼也該把徐樂救出來再說。自從得蒙徐太公教授武藝開始,心中便已把自己看作樂郎君的盾牌。身爲大盾理應遮護主人,若是未曾爲主將遮擋刀劍盾牌先被人打碎,豈不是辜負了太公的一番苦心?
從方纔宇文承基拳斃奔馬便可以看出,依仗馬力硬衝並無作用。再說承基身後那些弓弩長矛也不是擺設,若是一味衝鋒便會成爲惺钢摹mn約倒是不怕那些亂箭,可是有這些弩弓長槍阻礙,想要突圍萬無可能。唯今之計,只能捨出性命纏住承基,設法讓小六離開,讓他給樂郎君送個消息。
韓約的手握緊小盾鬱壘,手臂肌肉陡然繃緊,隨時可以拋盾傷人。他前者與宇文承基交手時,雙盾一防一攻,乃至小盾出手傷人的招數都已經悉數施展出來,也知道奈何不得承基。可是此時除了這兩樣兵器,他也沒有其他克敵手段可用。至於能否纏住對手,小六又能否成功突圍,就只能聽天由命。
承基看了看韓約,隨後又看向韓小六。小六前次交手時就知道自己和承基差了一大截,自家箭術遇到這種對手,根本沒有用武之地。如今這等時候,更是和送死沒什麼分別。可是他的心思和韓約一樣,根本沒考慮自己死活,只想着設法救下徐樂。眼看承基看過來,小六一咬牙關,舉弓搭箭便要出手。
“不可莽撞!”韓約一聲斷喝制止小六,隨後朝承基道:“前次某有傷在身,你勝之不武,今日咱們再行比過分個高下!”
承基搖了搖頭,語氣冰冷:“你不是某的對手,如果現在交手,你會死!”
“少要大言欺人!”韓約明知對手所言不差,卻依舊準備向前衝鋒。承基卻搶在他動手之前開口:“某來此不是爲了殺你,至少今晚不想。某是來放你走的。如今還要多放一個人。”
承基說話間又看向小六:“上次相見就知曉你根骨不俗,如今看來更是魚躍龍門,想必有一番大造化。天下間使弓的豪傑不多,某不願摧折幼苗。你的人頭也且寄下,三年之後某再來殺你。到時候希望你能練成本領,不要讓某殺得太過容易。”
小六沒在意承基對自己前途的評價,他關心的只有一件事:承基居然要放過自己兄弟?這又是所爲何來?哪怕是自己這等年歲,也知道沙場無情的道理。不管何等交情,臨陣之時各爲其主都沒有人情可講。承基和自家兄弟更沒有情分可言,這般高抬貴手又有什麼陰郑�
韓約的心思和兄弟差不多,聽了承基的話,他心中疑雲更盛,並沒急着催馬前行,反倒是盯着承基問道:“你要放我們走?”
“某要殺你們不過是舉手之間的事,又何必用計?讓開!”
只聽承基一聲令下,堵住門口的隊伍左右分開,讓出一條通路。承基道:“今晚這場廝殺非某所願,是以只能趕來解鬥。我留下你們的性命,是要你們替我做一件事,給徐樂帶一句話:今晚江都城內,我只想取他一人首級。若是真英雄,就抖斁窈煤煤臀掖蛞粓觥,F在你們可以走了。”
這當口身後的追兵也已經趕過來,迎面正遇到大公子。腥藢冻谢染辞椅罚娝诖硕疾桓以齑危娂娡W∧_步。一時間韓家兄弟腹背受敵,前後都是敵人,哪怕沒有承基在場,兩人想要突圍而走都要費一番手腳。可是因爲承基的存在,這些人全都不敢動手,只能愣在那裏等待大公子命令。
承基朝韓約道:“你們可以走了,記得把我的話轉告徐樂。”
韓約盯着承基看了良久,猛地一咬牙關,雙腿用力猛夾馬腹,戰馬一聲嘶鳴向前疾衝而出,小六手挽強弓緊隨其後。兩人雙騎一路疾行,衝過眼前隊伍,直奔前方疾馳而去。宇文承基的話不管是真是假,但是有一句話總是沒錯,今晚的江都必然陷入兵火之中,需要有人給徐樂通風報信,更需要有人協助徐樂突圍。就算要死,自己兄弟也不是死在這裏,而是該死在護衛徐樂離開江都的路上,唯有那種戰死才死的有價值。
兩人縱馬自宇文家部曲的刀山槍林中鑽過,身側槍矛鮮亮箭簇生寒,背後更是不知有多少人引弓以待。只要一聲令下,兩人頃刻間便會死無全屍。然則兩人面無懼色,眼皮都不曾眨一眨,於身邊這些兵器視若無睹。宇文承基看在眼中,再看看那些追兵的狼狽樣子以及沈光宅邸的熊熊烈火,搖了搖頭:“此等好男兒,恨不能爲我所用!這或許便是天數。”
眼看韓家兄弟已經衝出宅邸奔向遠方,帶兵的部曲頭目才大着膽子上前問道:“大公子我等眼下該往何處去?”
宇文承基並沒理會這名家將,而是轉身向外間走去,來到門外飛身上了腳力,將馬槊抄在手中,這才朝身邊部下吩咐道:“隨某出城,取下來家父子的首級!”
外人看來,宇文承基出身名門自身又勇力過人武藝高強,人生極爲圓滿無人可比。但是其心中苦悶這些人又如何知曉?身爲世家子,既有享受自然也有責任要承付,乃至很多時候不得不違背自己的良心操守,行自己深惡痛絕之事。父親的所作所爲宇文承基並不認同,可是又有什麼辦法?無法反抗生父,亦無法反抗家族的使命,只能裝聾作啞把自己當作寶刀利劍去砍殺人命,而不去思考自己所作所爲是否正當,更不能直面自己的良心。
既然父親、叔父從小就把自己當作鬥將培養,那就盡好鬥將本分,只負責殺人衝陣就是。不管是殺死對手還是爲對手所殺,對自己而言並無什麼分別。
不過承基終究還是有着自己的堅持,在力所能及的範圍之內,保全幾分良知。得知父親下令攻殺韓約等人之後,承基不顧一切從父親手中求下這個機會,讓他們可以向徐樂通風報信,換一次公平決鬥的機會。當然宇文化及也沒有那麼容易說服,作爲放過韓約等人的條件,承基需要爲父親以及宇文家族除掉幾個人,爲首者便是榮國公父子。
來護兒年事已高,不管少年時如何了得,如今的本事總歸大不如前。真正能成爲對手的,只有來整而已。馬上承基馬下六郎,今晚必要分出個高下!承基一邊策馬前行一邊回想着與來六郎比武的情景,心中不勝唏噓。
六郎,還是你的邉莞v然是死也可以落個忠臣孝子的名聲流芳千古,自己卻只能遺臭萬年。既生與斯,就得承付相應的責任,要怪就只能怪老天如此安排,讓自己的父親做了自己最爲鄙夷的奸邪小人。
忠臣良將猛將豪傑不該死於宵小之手,來六郎今晚註定活不成,便讓他死在自己手上,也不至於辱沒了他的身份!
第七百一十六章 屠龍(八十一)
江都城外,戰鼓聲隆隆響起。如同爆豆般的鼓點震得人心中忐忑,手端弩弓的兵士咬緊牙關,死死盯着面前鋪天蓋地而來的大隊人馬,眼中幾乎滲出血來。
這支人馬全部爲江淮驍果,其領兵主將正是當朝榮國公來護兒,亦是出身江南的武將之首。而在他們對面,高舉火把卷地而來的,則是以關中驍果爲根基的北地驍果軍。關中武勳世家暗中操縱,司馬德勘、封德彝等人四處奔走設計,終於讓幾萬北地驍果悉數舉起反旗,成爲亂臣僮印�
幾萬大軍不易展開,也不可能全部投入戰陣之上。站在江淮驍果對面的,乃是亂軍先鋒。亂軍眼看着來護兒部下高舉的弓弩並無懼色,前排步卒高舉盾牌腳下加緊向江淮兵馬組成的軍陣衝去,口內呼喝之聲不斷。在他們身後的兵士也自吶喊着追隨前隊袍澤衝鋒。射士則高舉起強弓斜指天空,隨時準備射出箭簇。
雙方並無言語亦無交涉,從彼此見面的剎那心中便明白,今晚必要分出生死,南北驍果只能有一支人馬能繼續留在世上。
“殺!”
伴隨着一聲殺令,弓弩弦鬆動聲不絕於耳如同裂帛,密如飛蝗的箭矢劃破夜空。兩軍皆點有火把照明,隨着弓弦響動,火光一陣搖曳,悶哼聲重物倒地聲不絕於耳。江南豪傑北地壯士在這一輪箭雨之中,都付出了無數血肉乃至性命。
雙方所用弓弩都出自將作監中良匠之手,精良冠於天下。打造之初目的在於克敵制勝,不想今日卻用來結果袍澤。
江淮多出弩手,大部分江淮驍果在軍中充任弩手射士,手中強弓硬弩勁道強悍,即便不能與萬鈞弩相比,也足以透甲穿袍。且平日訓練有素,弩弓環射密如飛蝗,即便不如弓箭來得迅捷,也足以靠幾輪勁弩讓敵兵不敢前進。來護兒用兵有方,軍陣前方擺開的全是軍中一等射士,手持強弩以待,自然是希望靠弓弩之力遏制亂軍衝鋒,挫動其銳氣。
以這些弩弓的威力,不管是亂軍身上的鎧甲還是手中的鐵盾,都不足以遮護身軀保全性命。江淮弩手平素慣以弓弩取勝,按說以弓弩對射絕不會輸給這些亂軍。可是這一輪勁弩射出,並未如來護兒預料那般遏制亂軍前衝腳步。雖然有不少亂軍中箭倒地,可是隨後便被後軍填補了缺口,軍陣依舊完整。江淮弩手的死傷也並不比對方爲少,弩弓大陣同樣出現許多缺口。
不但如此,往日裏江淮弩手賴以自誇的環射今晚卻未能發揮威力,第二輪弩箭的威力遠不如第一輪,箭雨稀疏準頭更是欠缺,不容第三輪弩箭射出,亂軍前鋒已經接近南軍大陣。
“讓你們看看阿爺手段!”
猛然間,一聲怒吼響起聲若洪鐘。隨着怒吼聲,一支短矛破空射出,掠過前方弩兵身軀,在空中劃過一條弧線,徑直貫入一名亂軍帶兵軍將的頭顱。
短矛那精鐵製成的槍尖本就可以穿透鎧甲,投矛之人又是天生神力,在他驚人膂力加持下,這支短矛的力道絕不遜色於弩弓發射出的短矢。這名軍將還沒來得及慘叫,便已然失去性命。
隨着這支短矛出手,隱身於弩弓陣後的投矛手,同時起身用力擲出自己手中短矛。這些擲矛手都是軍中出色力士,個個都有一身過人的膂力。平日裏除了練習投矛,便是練氣力。不管軍中糧草是否充裕,他們都有飽飯喫,臨陣前更是有足夠的肉食下肚。饒是如此,這些擲矛手上陣每人也只帶五支短矛,倒不是這些短矛如何難得,而是以他們的膂力一次廝殺最多也就能投擲五支矛便再沒了氣力。由此可知,他們每一次投矛需要用多少氣力,這些短矛威力又是何等強悍。
饒是關中驍果對於江淮軍中投矛手的本領早已知曉,可是依舊沒有太好的辦法防範。聽到那聲怒吼之後,那些衝鋒的士兵只是將鐵盾舉起,口內大喝道:“殺!”腳下加緊前衝,手中短矛更是用力向前猛搠!
他們知道,自己這些人中大部分都會死。在臨死前能拼掉一個對手,自己的性命就不算白丟。若是能爲身後袍澤開出一條路,就更是心滿意足。今晚所有擔任前鋒的軍兵都已經留下名姓,日後大貴人帶領袍澤殺回關中奪回基業,便會按照名姓發放財帛犒賞,若是死了則家人可一世衣食無憂。
這些大貴人都是豪門世家,想來不會騙自己這些窮軍漢,更有自家主將作保更不會有詐……抱着這等心思,這些開路的兵士極爲悍勇。不管是被弩弓射殺還是被短矛釘死在地上,都沒有半點猶豫遲疑,只是不顧一切地刺出長矛或是用身體撞向面前的對手,希望用性命撼動軍陣。
第一輪衝鋒,亂軍前排的兵馬幾乎死傷殆盡,只是不容喘息,第二排便已經衝上來。立於中軍的來護兒將一切看得清清楚楚,眉頭緊緊鎖起,心頭一片冰冷。
作爲帶兵多年的老將,來護兒精通兵法,於戰陣變化更是看得清楚。雖然這一輪交鋒,江淮驍果從場面上佔了些許便宜,但是來護兒心頭雪亮,這番交手自己已經輸了。
這些投矛手本來是自己的最後殺招,剛一交戰就暴露出來,後面便沒其他招數可用。那些投矛手一陣只能投擲五支矛,隨後便會脫力無法再戰。哪怕強行上陣,也沒了多少戰力,不過是白送性命。對面亂軍兵山將海,自己手上就只有這點人馬。沒了這些殺招,自己又靠什麼抵擋叛軍,又靠什麼完成皇命?
不該如此!本不該如此!
來護兒只覺得喉嚨一陣陣泛鹹,一口老血險些噴出。以自己的本領加上這些江淮好漢,本應將亂軍斬殺殆盡。只是天子的掣肘以及江都城內諸公的遲疑,終究讓局面變成了眼下這副模樣。此戰非戰之罪,實在是老天要亡大隋。難道隋家江山真的要毀於今晚,自己父子又該如何想到這裏,來護兒只覺得眼前發黑,身軀在馬上左右搖晃了兩下,才勉強恢復了鎮定。口內低聲自語:“聖人,臣……盡力了。”
來護兒父子得到楊廣密旨之後,便將所有江淮驍果全部納入麾下,用以防範關中驍果,盡力防範事情演變到不可挽回的地步。
以人數論江淮驍果的數量遠少於北地驍果,戰陣經驗也嚴重不足。雖然隨着來護兒攻殺過不少匪徒,可是和那些久經戰陣的北地驍果相比,終究欠了幾分火候。以往南北兩方也發生過沖突,不過彼此並未抓破面皮,又有楊廣刻意袒護,是以形成南北軍不分高下的局面。以真實本領論,若是水戰舟船交鋒,南軍自然遠勝北軍,可是野戰廝殺,南軍就不是北軍對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