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14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他雖無長才,但終究爲官多年,於江都城內的局勢並非全無察覺。從一開始就相信張惠紹所言屬實,也知一旦兵變發生,等待自己的將是怎樣的結果。不過終究少了幾分決斷,事到臨頭需要做主的時候,卻怎麼也下不了決心矯詔發兵。

固然亂兵進城自己難逃一死,可是自己矯詔發兵,同樣有可能面臨滅族大禍。思來想去,他想到的化解之道只有一個:將計就計因勢利導。聖人想要乾綱獨斷,不想讓外人分權,自己就隨他心思,把所有事都交給聖人做主。聖人不說話,自己就什麼都不做這樣總是無錯。即便驍果軍址矗仓还茈S他去。江都城有城牆可守,城中也有殿腳羽林可用,楊廣更是早在一年前就祕密訓練了三百精銳甲騎,名爲“給使營”。

這三百騎由肉飛仙沈光爲統帥,能殺善戰驍勇過人,論及戰力在尋常驍果之上。有這麼一支強兵在手,再加上城牆依憑,足以周旋一夜。自古來兵變講究一鼓作氣,只要撐過今晚,亂軍士氣低落,自然難以爲繼,到時候再調兵遣將不愁不能誅滅亂佟W约翰挥贸袚C詔之罪,還可以保住性命,豈不是一舉兩得?對比而言,裴蘊那個計劃變數太多風險太大,非智者所爲。更別說其中涉及善殺大臣之罪,很容易讓聖人生出忌憚之心,自己真按裴蘊所言行事,即便不死權柄也必然不保,到時候豈不是白白便宜了裴蘊?

矯詔有罪救駕有功,不能放着功勞不立。來回轉了十幾遭之後,虞世基終於下定決心,招呼了身旁僕役,不多時自己的三個兒子便被僕人帶入書房之中。

虞世基膝下四子,長子早喪,如今跟在身邊的乃是虞熙、虞柔、虞晦三人。與其他江南士人子弟一樣,這三兄弟熟讀文章不諳廝殺,乃是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聽得父親講述兵變之事,三人便全都變了臉色。

虞熙在朝任符璽郎,不過他秉承江南世家風範,這個官職只爲領俸不到任,至今沒見過符璽的模樣也不知自己公廨所在。不過其素有風骨亦有膽略,聽到這消息雖驚不亂。“大人既受皇恩,理當爲國盡忠。如今大亂將至,我輩別無所能,惟有以性命報答君恩而已!”

虞世基眉頭一皺:“爲父並非此意。如今江都情形雖險,卻也未到我闔家死節的地步。爲父是打算讓你們三兄弟守城禦敵,也不需要你們親臨戰陣,只要呋I帷幄調度軍士,等到退了俦俨坏谜摴π匈p。我虞氏一門還指望你們幾個發揚光大,怎可妄語捨棄性命?簡直豈有此理!”

虞熙素來孝順,可是此時一反常態,面對父親的咆哮半點不慌,正色道:“大人此言謬矣。孩兒弟兄三人皆無武略何以典兵?且關中數萬驍果皆虎賁之士,江都彈丸之地又如何自保?今日之事已非人力所能挽,唯與聖人同生死而已。聖人若能壓服亂軍,大人還可安然度日,若天不佑我,便只有滿門盡忠。”

虞世基看着次子,心頭也是一陣動搖。或許兒子說得沒錯,是自己把事情想得太過容易,又或者高估了江淮驍果的戰力。設若真如虞熙所言,變亂一生江都不保,自己一家豈不是要被斬盡殺絕?又有誰來延續虞家血脈?

雖說自己的胞弟虞世南因爲與自己不和,如今日子依舊寒苦,兩兄弟也不住在一起,倒是可能延續虞家家名。可是自己這一支的血脈,又怎能如此輕易的斷絕?畢竟是亂世中走出來的人,到了下決斷的時候絕不會心軟,他思忖片刻立刻對虞熙道:“二郎即刻收拾細軟離開江都,我安排家將護送你回家鄉去。等到此間事了你再回來。若是……若是果真如你所言,咱們虞氏也不至於斷了香火。”

虞熙並未動地方,語氣平靜地說道:“大人這話又差了。聖人待我虞氏有大恩,大難當頭棄主君而去是爲不忠,置大人於險地不問是爲不孝。不忠不孝之人,又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非但不能延續虞氏血脈,反倒會辱沒門庭。叔父素有賢名,且與宇文士及相善,縱有變故亦可自保。我虞氏有叔父在,自不會斷絕香火。孩兒今日只求忠孝兩全,還請大人見諒!”

說話間虞熙朝着虞世南正色一禮,讓虞世南也沒了話可說。兒子在自己面前犯不上裝模做樣,此時的態度自然是發自真心。

忠臣孝子?自己已經有很多年沒見過這種人,沒想到老天卻把這等賢良降於自家。看着兒子端詳良久,虞世基終搖了搖頭,一聲長嘆,道了一聲:“痴兒!”隨後又看向兩外兩個兒子:“你等之意如何?”

虞柔、虞晦齊聲道:“孩兒願效兄長忠孝兩全,更求大人成全孩兒手足之義!”

虞世基看了看三個兒子,臉上忽然露出一絲苦笑:“也罷!爲父有子如此,夫復何求?百年之後未必有人記得大隋,但肯定有人記得我虞氏滿門忠烈,孝義雙全!既然如此,爲父成全你們的心意。我江南子弟縱然赴死,也要死的從容,不可辱了會稽虞氏的名聲。來人,準備香湯!”

他大聲呼喝着門外的僕役,準備效法昔日江南的名士,沐浴更衣燃香撫琴,等着生死裁決。可是招呼兩聲,門外並沒有僕役答應,就在他納悶之時,門忽然被推開,封德彝、馬文舉一前一後自門外闖入。

往日裏封德彝在虞世基面前畢恭畢敬如同一條家犬,如今卻是趾高氣揚威風八面。在他身後的馬文舉則如同凶神惡煞,戰袍上更滿是血污。鮮血順着直刀刀鋒滴滴答答落在房間內的木板上,血腥氣瞬間在房間內瀰漫開來。

虞氏父子四人並未表現出驚慌,虞世基先是愣了片刻,隨後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封德彝!你想必就是逆侔才旁诶戏蛏磉叺募氉鳎恐澳闩c北人交惡,不惜揹負佞幸罵名,便是爲了今日?”

“不錯!”封德彝語氣陰森可怖,“某乃是北人,又怎會甘心爲南人效力?要怪就怪你自己有眼無珠。念在咱們賓主一場,我也替你了斷一樁心願。你那後妻性喜奢華又不安於室,引美少年入宅,還把前夫之子帶到你家中撫養,平日裏沒少惹你發怒。今日我發了慈悲,替你把他們都料理了。馬將軍這刀上的血,便是他們的。稍後,你父子四人的血也會落在刀上。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虞世基冷冷一笑,並未像封德彝想象的一般求饒或是逃走,只是略略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保持端正。隨後道:“此時提婦人做甚?今日虞氏滿門殉主,還可得個忠義之名。但不知日後你這小人人頭落地,又會落個怎樣名聲?”

封德彝目光一寒,朝着馬文舉使個眼色,後者提着刀便朝虞世基走來。虞世基面色從容直視刀鋒,其身後三子也是一般保持坐姿,無一人畏懼驚叫。今世潘、陸,江南士人的首領,成爲了這場災難中第一個被殺的顯貴。

片刻之後,望着血泊中的四具無頭屍體,馬文舉皺了皺眉頭:“這南人中倒是也有幾個硬骨頭。”隨後又向封德彝問道:“裴蘊那些人若是再回來該當如何?”

封德彝搖頭道:“世家中人在意體面,今日既然不歡而散,三兩日間不會隨意登門。只要斬了這廝,昏君便又斷了條臂膀,我們的大計眼看就要成了。”

說話間他又看向案几前的筆架,目光中露出幾許興奮又有些許激動,幾步來到筆架前取下一支紫毫,隨後便開始研磨。

馬文舉有些疑惑地問道:“此計果然可成?”

“放心!虞世基平日代擬聖旨,也是由某動手代筆。虞世基的字跡某能模仿七分,何況那些殿腳御林又不識字,容易糊弄。這份詔書一到,保準那些兵馬煙消雲散。”

“萬一昏君得到風聲阻撓又該如何?”

“昏君自己躲在迷樓裏快活,又怎知外間變化。”

得意的封德彝開始奮筆疾書,很快一份命令守衛宮禁以及迷樓的殿角、御林軍移防他處的詔書已經完成,只看那些軍兵是否上當,又看楊廣能否做出反應。望着虞家父子的屍體,封德彝心中一陣說不出的暢快。在他眼前,虞氏父子的鮮血如同波浪般外擴,不停地擴散蔓延,蔓延到房間之外,直到吞噬了整個江都!

第七百一十章 屠龍(七十五)

天色漸漸黑下來,迷樓內更是早早點起了燈燭。

徐樂進宮時已經快到晌午,本也想着儘快告辭離開,卻不想一耽擱就耽擱到這般時候。他此時越發感到楊家二孃確實是個累贅,如果不是有這麼個負累,自己早就一走了之,又何必被強留到此時?更不必忍受這等折磨。

原本三樓的屏風、書架都已移去,那些藏身其後的武士內宿也自然隨之撤離。原本暗藏殺機的房間,變成了臨時的宴客所在。

美酒、佳餚、各色瓜果如同流水般送入。皇家的宴席本就隆重,楊廣又性喜奢侈,這酒宴開起來就沒有窮盡。只要他不下旨意停止,內侍就得不停地供應食物,同時撤去殘羹冷炙。至於這個過程中有多少食物無端浪費,又要消耗多少財貨,根本不在楊廣考慮番爲之內。

徐樂身爲李家鬥將又是李世民好友,酒宴參加了無數,卻從沒見過這等奢華排場。明明只有幾個人,耗費的酒食粗算下來,也足以養活上百人。若是徐家閭那等苦寒之地,這種酒食折算的錢糧足夠全村百姓半年開銷。

他終於相信之前在晉陽聽到的說法,一旦皇帝來了興頭,酒席可以通宵達旦持續幾天幾夜。按照這種窮奢極欲的方式舉行宴會,狂飲爛醉幾日倒也不算稀奇。

徐樂可以猜到,楊廣舉行這種宴會有討好自己的意思,也是爲女兒踐行。考慮到經此一別很可能天人永隔,略作鋪張無可厚非。饒是如此,徐樂心中還是如同堵了塊大石頭,乃至面對滿桌珍饈也提不起胃口。

身爲帝王,楊廣的反應未免太過無能。左右不過是有人意圖址矗灰汕簿蛯⑶巴侥靡簿褪橇恕V大事卻不知保守機密,連主事之人身份都暴露在外,這種址磁c兒戲有何區別?

話說回來,這種址炊紵o力壓制,這皇帝當得還有什麼意思?依徐樂的性子,與其在此飲宴踐行,還不如點起人馬出陣討伐逆伲还苁巧撬溃紡娺^在此浪費時光。

這酒越喝越沒味道,他便乾脆停杯不飲,步離緊隨在他身邊,跟着徐樂行事。這小狼女向來是個貪喫的性子,又是第一次見到這等珍饈,本來是喫得停不了口。可是再怎麼能喫,食量也終歸有限,再感受到徐樂的心思也就沒了喫飯的心情。

徐樂放眼望去,蕭後與楊家二孃雖然面上強作歡笑,但是瞎子都能看得出,兩人笑容後拼命壓抑的悲傷愁苦。若不是礙着楊廣在眼前,兩人怕是早已抱頭痛哭泣不成聲。骨肉親情人之天性,徐樂不認爲這有什麼不對,也不覺得古怪。只是生逢亂世人人不幸,帝王之女更是早該有這種覺悟,現在悲傷未免太遲。只能說這位二孃被保護得太好,以至於少了必要的磨練,事到臨頭便有些不知所措。

楊廣算是這些人裏看上去最從容的一個,舉杯狂飲不止,似乎心情很是愉悅。這位帝王號稱海量,不過此時看上去,已然醺醺然有了幾分醉意。

徐樂看得出來,這位帝王並非真的不知死活,不過是借酒澆愁而已。試圖用狂飲讓自己忘卻愁苦乃至危難,於酩酊大醉中度過難關。放在尋常人身上,這種行爲都只能算作懦夫,於堂堂帝王而言,就更是丟人現眼。徐樂不覺得他可憐,只覺得令人生厭,不由得皺緊眉峯。

眼看已經掌起燈燭,徐樂終於忍不住道:“時辰不早,我等該告辭了。”

“不!不準走!沒有朕的旨意,誰敢離開這裏半步?”楊廣用手一拍案几,含糊着說道。

蕭後輕拂袍袖,示意內侍全部退出暫時不要進入。等到內侍盡去,蕭後纔對徐樂道:“今晚是本宮和聖人爲二孃踐行,經此一別後會無期,還望體諒一二,讓我們多盤桓一陣,多看二孃幾眼。”

“骨肉親情難以割捨,徐某自然明白。是以徐某告辭就是,二孃大可留下。”

“不!她不能留下!”楊廣看向徐樂,“你既然答應了帶她走,便不能讓她和你分開。你們也不必等到明晨,今晚就走!沈光給你安排得都是一等一的好手,夜晚開船與白日沒什麼分別,不用擔心他們駕不得船。”

徐樂沒想到連沈光安排船的事都爲楊廣所知,心中頗有些驚訝。更讓他喫驚的還是楊廣的安排,本以爲二孃同行,肯定要選在白天,爲何選到夜裏?他不相信這是臨時起意,或是楊廣無奈下爲之,這裏面肯定有道理所在。

楊廣道:“白日人多眼雜,任是你有通天手段,也難逃別人耳目。朕讓她隨你走,便是希望她能以百姓身份安度一生,別讓人知道她真正身份。是以自然是要在夜裏走纔行。等你們離開江都之後,朕就會下旨宣稱公主病故,也免得人們惦記。”

“父皇!”楊二孃聞言,怯生生喊了一聲。楊廣看看女兒也是一聲嘆息:“若你不是生在帝王之家便好了,就不必受這等苦,也不用隱姓瞞名度此一生。這是你的命數,非人力能挽,要怪就怪父皇不能照顧好你們就是。日後你的命數如何,就看徐樂的本事良心,爲父怕是顧不得你了。”

徐樂看他這副樣子,心裏既是可憐又覺得可恨,正準備發作,楊廣卻已經踉蹌着站起,又朝徐樂招呼道:“你隨朕來,有話對你講。”

兩人一路來到窗邊,望向遠方那昏暗的燈火以及漆黑夜色。楊廣低聲道:“你是不是一位朕很無用?明知道叛偈钦l,卻不敢派兵捉拿?”

徐樂哼了一聲並沒作答。

楊廣冷笑一聲:“你這混賬小子又懂得些什麼?這是帝王的手段,亦是天子的權帧H羰请b有宇文家址矗拮匀豢梢宰侥谩?扇缃袷撬嘘P隴勳貴一起造反,朕又能如何?難道殺光他們?如何殺得成?又如何敢殺?又有誰去殺?驍果軍北人數量遠勝南人,朕一旦下旨攻殺,宇文兄弟就會趁機發難,挑動城中南北軍束甲相攻。到那個時候結果又當如何?這一關朕不知道該怎麼過,也未必過得了。朕只能期盼老天再保佑一次,讓宇文弟兄的計植荒艹晒Γ敼姷闹倚目梢詰饎儇潙j。若是老天不肯保佑,今晚便是朕最後一次喫酒。朕問你,任你再如何英雄,若是知道今晚這頓酒席乃是你在人間最後一餐,又該當如何?”

第七百一十一章 屠龍(七十六)

望着楊廣那副理直氣壯的嘴臉,徐樂心中既覺得好氣又有些覺得可憐。身爲帝王本不該是這般模樣,楊廣當日能取代楊勇成爲天子,又能執掌天下多年,自然不會不知道天子應該是什麼樣子。如今變成這般模樣,只能說是天數。所謂大隋氣數已盡,並非神棍巫師借鬼神爲憑信口妄語,而是自皇帝種種倒行逆施以及天下亂象所得結論,若是有人能看到此刻楊廣的模樣以及言語,就更會對這種說法深信不疑。

徐樂算不上博學之士,不過跟隨阿爺學武藝兵法之餘,也曾聽徐敢講過前朝興衰舊事。在徐樂看來楊廣此時的心思行止,和那些亡國之君毫無分別。不但沒有應對手段,也失去了應對膽魄,在生死難關面前不想辦法化解,而是以美酒佳餚自娛,說穿了和等死又有什麼區別?身爲男子漢大丈夫,在生死關頭不想着保護妻小也不想着自救,乃至連拼命死鬥都不願意,只想着窮盡享樂,再就是盼望老天保佑自己逢凶化吉。這等人還能有什麼作爲?

之前徐樂聽阿爺講起那些朝代衰亡時,心中亦有疑慮。那些亡國之君哪怕即位之初少不更事或是行事荒唐鬧得天怒人怨,但總歸是一國之君,手中既有兵權,身邊亦有親信大臣輔弼。若是能迷途知返,未必沒有一搏之力。可是那些人到了敗亡之時,大多表現得孱弱無能,很快便失去江山。直到眼見楊廣這副模樣,徐樂纔算找到了答案。

那些人想必和楊廣一般,在窮途末路之前,自己先喪了志氣。身爲一國之君不肯設法自救,指望外人自然就是這個下場。徐樂看着眼前的楊廣,心中自是鄙夷,卻又有些惻隱。倒不是徐樂好心太過,實在是大丈夫恩怨分明,這段時間楊廣待自己不薄,自己予以報答也屬應當。再說那些驍果軍本就橫行不法,之前有軍法條例約束尚敢胡作非爲,此番倡亂更會加害無辜,江都及周邊郡縣百姓都難免遭殃。自家便是毀於王仁恭巧取豪奪之下,又怎忍心看到其他百姓無辜被禍?

徐樂心中一動顧不得許多,脫口道:“太上皇又何必效此小兒女態?與其想着這是最後一餐,還不如放開手腳大戰一場,把這些亂軍誅滅,或是讓他們不敢再生反心。北地驍果軍雖械侨诵牟积R,讓他們廝殺拼命都不容易,更別說行大逆不道之舉,就更不是所有人都能下的決斷。只要太上皇帶領一支精銳甲騎殺入驍果軍中,以天子劍斬殺首惡,餘者必跪地請罪不復爲亂。就是不知太上皇有沒有這個膽量,又是否有這個本領?”

楊廣如同被人打了一記悶棍,人木在那裏半晌無語。徐樂也不說話,只在旁邊看着楊廣,等待其最終的回答。忽然楊廣側頭望向徐樂,語氣中滿是責備之意:“白日裏爲何不說?”

徐樂並未作答,而是冷眼看着楊廣。楊廣問出這話似乎也意識到不妥,再看徐樂的眼神,便知道自己說錯了話。他搖搖頭:“朕將你當成了自己的臣子,卻忘了你是李家忠良,與我本就是勢不兩立,自然不該爲我出謩澆摺r且這一手段朕自己也該想到,卻是疏忽了。不過徐樂,若是朕依你所言平息驍果之亂,你回到長安,又如何向李淵交待?”

“某對主公忠心耿耿天日可鑑,主公亦知徐某肝膽,又有何需要交待之處?”徐樂態度堅定毫無懼色:“再者說來,此計是否高明非某所能預料,太上皇能否用得成,就更在兩可之間。倘若三軍已經與太上皇離心,寧願效忠宇文弟兄也不肯再爲大隋賣命,太上皇此舉便是送羊入虎口。再者那些軍將自己也不肯束手待斃,太上皇想要他們的人頭,少不得要一場廝殺。不知久疏戰陣的太上皇,如今是否還有親自臨陣的手段?這一計我家主公可用,太上皇未必可用,徐某縱然白日裏說出此計也是無用。”

楊廣臉色一變:“朕統率虎賁蕩平江南時,你尚未出生,有何面目說朕沒有膽量?今日便讓你看看,朕的膽量如何!來人啊!”

隨着一聲吩咐,之前負責輸送酒食、菜蔬的內侍便在楊廣面前跪倒了一片,楊廣吩咐道:“速宣沈光前來見朕。令傳旨意,命給使營整隊,隨朕前往東城校場!”

內侍與宮娥很快便退出去,房間內就剩下這幾個人。直到這時蕭後纔開口:“聖人且慢!眼下天色已晚,不合騎馬出城。況且驍果兵馬卸啵渲屑扔泻纻苤页迹采俨坏糜写跞恕:谝怪g若有歹人犯駕行刺,又或是不識天子冠蓋冒犯聖人又當如何?還是等到天明……”

“兵貴神速,不可怠惰!等到天明,只怕就來不及了。”楊廣的臉上還帶着幾分醉意,但頭腦卻顯得十分清醒,就連決斷也是異常果決。他即位之初以雷霆手段頒行政令,處置朝政便是這般利落。不過自從兵敗遼東被困雁門之後,他便越來越怠惰,這種乾淨利落的勁頭已經許久不見。就連前些時推動遷都之事,也不如現在這般乾脆。

蕭後在旁看着,心中百感交集。按說丈夫如此,自己應該高興纔是。可是不知怎得,今晚蕭後就是覺得心緒不安,總覺得有什麼災厄即將發生,縱然在皇帝面前強顏歡笑,心中還是七上八下難以釋懷。此刻聽到楊廣要親往驍果軍營奪回兵權,就更覺得忐忑。想要阻攔,卻又無從開口。她其實認同徐樂的建議,要想徹底壓服驍果挫敗這次變亂,最好的手段便是楊廣自己走一遭。可是蕭後終究只是一婦人,對於士卒心思一無所知,她也無從斷定那些人對皇帝的忠心幾許,又是否會因爲皇帝出現就放棄叛亂念頭。

楊二孃眼淚汪汪看着楊廣,和母親的態度也沒什麼區別。顯然並不支持父親走這一遭,卻又不敢開口阻攔。楊廣看看兩人模樣,並未發怒或是責備,反倒是朝妻女一笑:“你們這是做甚?朕少年戎馬久經戰陣,知道如何與軍漢打交道。再者給使營何等驍勇沈光有何手段,你等並非不知,又何必大驚小怪?你們且在這裏飲酒,朕去去就回。”

他轉頭看向徐樂:“徐樂!你留在此間不要走動,待朕將那幾個反俚氖准壢』兀屇憧纯措薜哪懥勘壤钍宓氯绾危俊�

就在楊廣志得意滿,乃至頗有些興奮的當口,一名內侍卻慌慌張張走進房中,朝楊廣稟報道:“聖人大事不好!”

“慌什麼?到底出了什麼事?”

內侍將頭緊緊抵在地毯上,高聲稟奏:“沈郎君與給使營皆不知去向!”

“一派胡言!”楊廣聞言面色一變,抬腿將面前內侍踢了個筋斗,隨後伸手摸向腰間想去拔劍,隨即醒悟今晚爲了喫酒方便,自己身邊未曾佩戴兵器。只好用手指着內侍怒道:“沒有朕的旨意,誰敢調動給使營?他們不在迷樓還能在哪?少要多言,速去把人找來!”

“聖人,並非奴婢胡言,給使營真的不知去向!”內侍語聲哽咽,“不光是給使營,便是守衛迷樓的殿腳,也全都不見蹤跡!”

“怎會如此?”這下便是蕭後都變得面色發白,一把緊緊抓住女兒的手,掐得楊二孃花容失色卻又不敢掙扎。蕭後急忙問道:“如今護衛迷樓的乃是哪一路兵馬?”

“沒有兵馬……奴婢等人四處尋找,根本找不到護衛甲卒。宮中禁衛如今只剩當值內宿還有武監,餘者都沒了蹤跡。”

徐樂的眉峯一挑,心中已知情況不妙。就在此時,卻見楊廣的身形晃了兩晃,就在徐樂以爲其承受不住即將跌倒,考慮是否攙扶其一把的當口,又見楊廣勉強站穩身形,隨後仰天大笑,笑聲極大,可是聽上去慘絕人寰,全無半點歡喜之意。

“哈哈哈!不見蹤跡!好個不見蹤跡!宇文化及,朕還是小看了你!”

他用手指向那名內侍:“傳朕的旨意,命內宿衛守衛宮牆,武監取披掛持弓弩準備廝殺!再傳旨意,令右翊衛、右屯衛勤王!傳蜀王、燕王、趙王各率本府家兵前來迷樓見朕!”

在徐樂看來,楊廣這一番佈置倒也算得上妥當,尤其突逢變故,還能安排得井井有條,也確實有些手段。只不過正如楊廣之前所說,兵貴神速。如今既已失了先機,這些佈置再好,只怕也沒了用武之地。如果自己所料不差,楊廣這些佈置多半是白費力氣,除了當值內宿和武監之外,這位皇帝陛下怕是再難調動任何一支兵馬。迷樓的內宿衛兵力極少,不管再如何能戰,都不足以守城迎敵。至於武監就更不必說,人數太少不足以稱爲兵馬。

沈光對楊廣忠心耿耿,究竟是誰能把他無聲無息地調走?這背後必有陰郑皇亲约簩妓吘褂邢蓿粫r難以猜測明白。再說就算猜明白,怕是也沒了用處。

徐樂心中想着,不經意間憑欄遠眺,卻見遠方火光沖天而起。迷樓地勢高看得遠,從方位判斷起火之處應是江都東城方向。這般火勢絕不是正常照明或是烤炙食物,而是有人故意放火。只怕兵變已經發生,放火的多半就是亂軍。

徐樂倒是不怕兵亂,只是擔心韓家兄弟的安危。畢竟自己和宇文弟兄結怨甚深,他們既要叛亂只怕不會放過沈光那處宅邸,不知韓家兄弟眼下吉凶如何?

第七百一十二章 屠龍(七十七)

金鐵交鳴,槍矛斷折。戴金盔着大紅披風的甲士,乃是當今天下第一等勁卒。加上人多勢校孕敵寡本應是手到擒來。可是這些甲兵卻未曾想到,看似輕而易舉之事居然會給自己帶來殺身大禍。

正如徐樂所料,宇文化及心胸狹隘睚眥必報,雖然徐樂和宇文承基那場比武光明正大各憑本領,徐樂也在最大程度上保全了承基的麪皮,可是對宇文化及來說,依舊是深仇大恨,必要殺徐樂而後快。自己不惜重金栽培愛子,又用盡手段讓承基的名號傳遍軍中,讓驍果軍都知道馬上承基的大名,就是爲了址醋鰷蕚洹�

一個有着無敵名號的鬥將,在戰陣上往往可以發揮百人甚至幾百人的作用。某些時候更是可能逆轉乾坤改變戰果。事實上人之力終有窮盡,再如何驍勇的鬥將也不可能真的單騎敵千軍。更多的時候還是靠名號震懾敵膽提振己方士氣,“無敵”名號對於鬥將極爲要緊,一旦無敵的名號被打破,對於敵人的威懾便大爲不足,自己的部下也會對主將本領心生懷疑。

戰勝“馬上承基”,對徐樂的名聲自然大有助益,也讓他距離無敵將更近了一步。好不容易把兒子培養成無敵之名的鬥將,卻被徐樂從中得利,宇文化及自然咽不下這口氣。哪怕明着無法報仇,私下裏也曾咬牙切齒乃至在腦海裏想過無數手段作用於徐樂一行人身上。之前徐樂等人住進沈光宅邸,宇文化及就想要動手。只不過這幾人武藝實在太過了得,自己又沒到造反的時候不好興師動校缓妹銖姲鸦饸鈮合隆�

今晚一切都要有所了結,不管是大隋社稷還是徐樂一行人性命,都要結果。是以江都東城甫一舉火,宇文化及便向沈光宅邸派去了人馬。

爲求萬無一失,這支人馬兵力足有四隊,其中三隊爲宇文家精銳部曲,另外一隊則是貨真價實的驍果軍。這隊驍果本是京兆鷹揚府兵,經選鋒入值驍果。曾經隨同楊廣北征遼東,也曾在雁門與突厥鐵騎捉對廝殺,論及戰力尤在邊地鷹揚兵之上。其餘三隊部曲雖然和宇文承祥部下那些穿戴驍果鎧甲的家丁同爲宇文傢俬兵,但是戰力差了一天一地。

昔日楊廣募天下壯士爲驍果時,尚有許多豪傑對大隋存有希望,加之驍果錢糧豐厚,四海豪勇之士紛紛來投。可是驍果錢糧雖厚,考覈也極爲嚴格,若是無法通過考校便不能入伍。無數身懷絕技勇力過人的勇士,就這樣被拒之門外無從投奔。

這些投軍者大多貧苦,朝廷不肯招納又不肯支付往來盤纏,這些人衣食無着有家難回,眼看就要成爲餓殍,世家門閥再派人以財貨延攬,這些人也就無從拒絕。或爲世家財貨所唤j,或爲言語所迷,甘願爲恩主效力賣命。由他們組成的部曲乃是世家身家性命的保障,也是手上最爲鋒利的刀劍。

關隴武勳世家都是靠着軍功得富貴,又知道亂世是什麼樣子,自然明白土地財帛若是沒有甲兵護衛,遲早都是他人之物。是以私下裏都豢養着部曲、門客、死士作爲自家根基,表面上則以弱兵掩人耳目。

宇文承祥所部家丁,便是宇文家擺在面上的部曲,其人數有限戰力不算太強,楊廣知道也不會放在更不至於加以防範。可是對宇文家或是其他世家而言,這種部曲也就是個糊弄人的玩意,根本不放在心裏。真正被他們視爲臂膀的,還是這些千方百計招攬至部下的精兵悍卒。

今晚江都城內關隴大臣多有默契,表面上不動聲色,實際都把這些真正的部曲調度起來守衛家宅。以免亂軍不受約束肆意殺戮搶奪,更防範着有人趁機暗算。即便是宇文兄弟,這時候也少不了精兵拱衛,免得被同伴背後捅刀。在這等情況下,還能把三隊真正精銳派出斬殺徐樂等人,足以證明此番志在必得。

之前爲了打探長安以及整個關中情形,不少驍果軍將與徐樂有往來,對於徐樂一行人情況並不陌生,這些消息也早早就被宇文家所掌握。這些兵將知道徐樂及其部下並非好相與,哪怕人多勢幸膊桓掖笠狻H牸叶“焉蚬庹F團圍困,那隊真正的驍果則小心翼翼入宅搜檢。

這些久經戰陣的老軍伍並不敢小看對手,其行動安排也可稱無懈可擊。一火射士登上屋頂張弓以待,其餘四火步卒則舉着火把四下搜尋。爲防被各個擊破,一隊兵馬結陣而行,其行進速度緩慢,但是戒備森嚴不給人可乘之機。在那位打老了仗的隊正看來,這般佈置已是極致,對手再怎麼了得也沒辦法可想。不料方一交手,驍果軍便喫了虧。

幾聲弓弦鬆動聲自暗影中響起,那位隊正連忙舉起盾牌遮護同時扯開喉嚨大吼:“僮釉诖耍 �

這番應對無可指摘,速度也自迅捷,然而在絕對的實力差距面前,正確的應對依舊難逃劫數。幾聲慘叫聲與重物落地聲不分先後,屋頂上的射士已有三人飲恨於連珠箭下,屍體自屋頂跌落地面。

這些射士身上都有甲冑護體,縱然中箭也未必就死。只是沒想到放箭之人手段極爲高明,所取之處不是咽喉就是眼睛。這些地方無甲冑遮護,中箭便難逃一死。放箭之人又是萬中無一的神射手,每一箭都正中致命處,三人自然無幸。

隨着三箭射出,耳畔又是一聲大吼,自陰影裏一條魁梧如天神的大漢衝出,手中高舉盾牌向着這隊驍果軍衝來。其力道既強速度也快得驚人,幾聲令人牙酸的摩擦聲伴隨着火星炸開,驍果軍手中短矛皆被撞得斷裂,持盾的韓約也衝入人羣內。

“小門神韓約、神射韓小六!他們是徐樂的伴當!”

驍果軍中有人之前曾來此處拜訪,一眼便認出持盾的大漢正是韓約,而暗中放箭之人不問可知必然是小六。

韓約一聲大喝:“知曉你阿爺名號,還敢來送死!”說話間手臂一抖,“鬱壘”便已飛出。那名喊出韓約身份的驍果軍,沒等看清來者爲何物,便已被盾牌拍中臉面,鬱壘的兩顆鐵獠牙貫腦而入!隨着韓約將鐵鏈向懷中一抖,鬱壘離開男子的頭飛回韓約掌握,卻見那男子已是血肉模糊,臉上更多了兩個血洞,鮮血狂噴而出。這名軍漢身體一陣搖晃,口內含糊不清地叫了幾聲,身體一點點向下癱軟。

這時其他驍果軍已然對韓約展開圍攻,卻見韓約腳下轉動雙盾轉動如飛。任這些驍果軍刀矛亂揮,砍得火星亂冒,依舊傷不到韓約半根毫毛。面對他一人雙盾的本事,這些驍果軍也拿不出什麼手段應付。雖然韓約一面大盾不可能護住周身,可是他動作迅速腳步靈活,圍攻他的士兵不管站在哪個方位,都覺得韓約手中大盾是對着自己的。手中兵器對這面盾牌沒有辦法,相反韓約小盾反擊,每次出手都能製造傷亡。

韓約此番南下未曾攜帶大盾神荼,不過江都城內兵器易得,神荼又不是什麼古怪軍刃,自然很容易置辦。此刻他手使的大鐵牌不論分量、尺寸還是質地都和韓約慣用神荼一般不二,所差者無非是少了神荼雕像。雙盾在手的韓約,能將一身本領發揮到極處,又豈懼這一隊驍果?

但見其大盾護身,小盾揮舞傷人,走的乃是正宗刀牌路數。鬱壘盾雖然不如直刀鋒利,可是上面的鐵牙也能傷人,再加上韓約神力驚人,便是被他手中鐵盾邊緣磕掃一下,也難免重傷吐血,眨眼之間便已有數名驍果軍倒地不起。

這些驍果算是天下一等精兵,尋常兵馬不是其對手。可韓約手段又豈是軍兵可以?和徐樂一樣,他也是徐敢一手栽培出來的虎將,不拘氣力、武藝都足以躋身一等鬥將之列。固然其騎戰本領不如陸戰高明,在鬥將行列裏要歸入步將行列,不如騎將喫香。可他若想要脫離徐樂自立,天下諸侯都會不惜高官厚祿予以延攬。

不管何等了得的精兵,終歸敵不過鬥將。再說韓約並非無种耍芮宄约阂坏┍蝗藝【碗y免喫虧,是以腳下不停身形始終在轉動不讓敵手有圍困自己的機會。明明是高大健碩如門板一般的漢子,行動之時卻敏如猿猴,讓人難以捉摸根本無從阻擋。驍果軍賴以克敵的軍陣根本無法組成,一隊兵被韓約一人牽引着行動,無法發揮陣戰之長。不時有人被打飛出去,又有人被打翻在地口吐鮮血。

眼看韓約左衝右突如入這等人的本領,那名隊正咬牙切齒地怒吼着:“放箭!射士死到哪去了?”

話音未落,卻又聽得一聲慘叫,這聲慘叫並非來自軍陣而是屋頂。直到這時隊正纔想到,自己的對手原來不止一人。

身爲老軍伍,他本不該如此。只是韓約本領實在太強,對這些兵馬而言威脅足以抵得上一隊兵,乃至於連隊正都忘了自己實際是在和一個人交手,還有一人則藏在暗處對付自家的射士。

韓家兄弟早不是徐家閭的淳樸後生,經過大小戰陣的磨礪,早積累了一份戰陣經驗。兩人都知道,以武藝論韓約不怕這些兵馬,可是戰陣不是比武,單純武藝了得並無多少意義。對於大將來說,最爲可怕的並非明槍而是暗箭,屋頂那一火弓手纔是兩兄弟的大患。

是以在動手之前,兩人就已經約定,韓約對付步卒小六對付射士。兩人都相信自己的手足,放心把性命交到對方手上。正如韓約是徐樂的遮護一樣,小六也是兄長的遮護,韓約別看平日對這個兄弟常常責打,實則心中對小六極爲關愛。他相信自己的手足可以保護自己,就像徐樂相信自己一樣。

從一開始交手,韓約就沒分心顧慮那些射士,放開手腳施展武藝,把敵兵殺得落花流水。小六也未曾辜負兄長所託,一人敵一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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