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13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只不過好景不長,楊素死後封德彝日子就不大如意。又因爲和楊素太過親近,楊玄感之亂平息後,封德彝也被歸入冱h之屬險些丟了性命。不過此人長袖善舞與關隴勳貴多有結交,傾家蕩產請託人情,靠着朝堂上關隴勳貴的保舉得以免死,但是官職被奪成了白身。

封德彝野心極大,不甘心從此淡出朝堂,依舊四處鑽營尋找機會復起。乃至楊廣南狩江都,他也主動跟隨,便是想要在江南尋個晉身之階。

這個天下終歸還是爲世家門閥所把持,封德彝結好世家,自然有所回報。楊廣這幾年殺人殺得手滑,朝中文武被殺戮太多人手不足,只能起復昔日得罪革職之人,封德彝趁機官復原職,隨後又搭上了楊廣的藩邸舊臣內史侍郎虞世基。封德彝雖是北人,可並非軍功勳貴,而是士人出身且飽讀經史學問出校c同爲士人的虞世基一見如故。

虞世基雖爲楊廣所重用,然則自身才具有限。善於書法文章拙於公務,處理朝政本就力不從心,更不知道如何揣度楊廣心思,生怕自己一時不慎惹來殺身大禍。封德彝恰好是揣摩人心的好手,當年在楊素手下,便靠這份本領發跡,楊素都承認單論揣摩之才封德彝遠勝於己。靠着這份揣摩本領,封德彝被虞世基引爲心腹,以北人之身成爲南相身邊首席親信。

虞世基經手之事絕瞞不過封德彝,一如楊廣所要做得大事,絕瞞不過虞世基一樣。帳中武人都是執掌軍府的要人,不是下面那些小軍將可比,更不敢隨便下決斷。固然信了宇文弟兄所編造的謠言,卻又心存僥倖,想要再從旁人嘴裏問個究竟。能被他們相信的人本就不多,能請到的就更少,權衡之下只好把封德彝請入軍中當面詢問。

之所以請封德彝而不是他人,便在於那說話軍將。此人名爲馬文舉,昔日曾是楊素手下第一斗將,如今則於驍果軍中任職。馬文舉武藝勇力過人,只可惜昔日受楊素恩惠太重,以至於爲楊廣所疑,如果不是他一身本領委實高明,早就被趕出軍營。饒是如此,他在軍中身份也頗爲尷尬,能做到虎牙將軍已是僥倖,就算日後再怎麼立功也不可能得到提拔重用。

這一文一武當年就頗有交情,如今更是同病相憐,是以馬文舉出面邀請,封德彝自無不應之理。只不過他人雖然到了軍帳,卻遲遲不肯開口,在場這些軍將都是軍中要角,腥思悠饋砟芴柫畲蟀腧敼_@時候卻只能乖乖在那等着封德彝開口,沒一個人敢造次。

眼看封德彝爲難,馬文舉又說道:“公臺雖是虞世基心腹,卻終究還是個北人。那些江南士人不會把你放在心中,更不會跟我們北人一條心。公臺是讀書人,道理懂得自然比我們這些武夫爲多,兔死狗烹的話不用我多說,他們遲早會對公臺不利。再說今日公臺入營之事難免爲虞世基所知,就算你一語不發便離開,只怕他也信不過你。”

封德彝臉上神色越發愁苦,不住地哀嘆:“文舉誤我!老朽這把年紀,本想置身事外,不曾想最終還是沒能躲開。他日若是走漏風聲,老朽怕不是要千刀萬剮!”

“公臺多慮了。我們只要一句真話,日後不管結果如何,都不會把公臺說出,這總不爲難吧?”

幾個軍將附和道:“不錯!我等只求公臺一句實言相告,別的什麼都不要。誰敢泄露消息,我等絕不饒他性命!”

封德彝將手從鬍鬚上移開,喃喃自語似地說道:“實言相告……這還叫不爲難?你們這話着實可笑。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還說不肯饒過旁人?也罷!與你們這等人也沒什麼好說,老朽還是回府向虞公當面請死纔是,恕不久坐了。”

說話間他忽然起身向帳外便走,馬文舉連忙阻攔道:“公臺,你且把話講完再走不遲。”

“說什麼?能說的不能說的,某都說過了,你們若是聽不明白,那便是天意如此,老朽總不能逆天行事吧?爲人理應趨吉避凶,和那班新貴多說幾句話,說不定能交鴻摺:蜖柕冗@些冢中枯骨久坐,只會壞了流年。大家相識一場,你請我來我便來,你讓我講我便講,這總對得起朋友了吧?還攔着老朽作甚?當真要壞了我的叩滥悴艢g喜?”

馬文舉聞聽此言,將身形擋在封德彝面前,隨後堆金山倒玉柱一般跪倒在封德彝面前。

第七百零六章 屠龍(七十一)

因爲自身遭遇的緣故,馬文舉在驍果軍中是出名的暴烈脾性,話若是說得難聽些,便是此人性情暴躁與人難以共事。便是一口鍋裏喫飯的袍澤,也沒多少人願意與其相處。可是今天情形卻發生了變化,往日連好言交談都不懂的男子,忽然跪倒在封德彝面前,這個舉動委實出乎腥怂希渌妼⑷疾恢搿7獾乱鸵蚕袷潜皇颤N東西刺了一下,身子下意識向旁一閃,隨後才連忙伸手攙扶道:“你這是做甚?有話起來慢慢說。”

馬文舉身形如同磐石,任是封德彝來回推了幾下,都不能讓他移動分毫,大聲說道:“公臺今日不允文舉之請,文舉便不起來。公臺若執意要走,就請先斬下文舉的人頭,再從某的屍身上踏過去!”

“這……這從何說起?你我相交多年,你這豈不是折煞老朽?”

“與其死在聖人手中,還不如死在公臺刀下。你我相交多年,若是以文舉這顆人頭可以成全公臺的前程,讓公臺得以結交東南士人,某又何惜此身?”

封德彝頓足道:“文舉,你這是要逼死老朽不成?難道天下只有你不怕死?也罷!今日老朽自己糊塗入彀,丟了性命也怪不得旁人。要殺只管來殺,言語卻是一個字都沒有!”

說話間老人伸手便要去抽馬文舉腰間的直刀,可是他終究是個文官且年事已高,論及手腳利落,又哪比得上這些武將。不等他把刀拔出來,那些軍將便一擁而上把封德彝團團圍住,齊刷刷跪倒在地,高聲道:“還望公臺設郑罹任业刃悦 �

在場這些軍將官銜都不低,在軍中亦是執掌千軍萬馬的大將,頭腦自然都夠用。從封德彝之前的言語中腥艘呀浡牫鏊囊馑迹娭兴鶄鞯南]錯,聖人就是打算對自己這些武人下毒手,要結果關中驍果性命。

如果說那些關隴大臣所說不足爲信,封德彝乃是虞世基的心腹,且爲了取信於恩主,早早就和關隴舊臣割席絕交,以至於朝堂上曾有關隴大臣破口大罵其爲奸佞小人。這種人不會爲關隴大臣說話,他所說的消息,肯定來自虞世基。

兩相對照,看來此番皇帝確實要下毒手。馬文舉跪地攔路,便是向封德彝求計活命。腥搜巯铝駸o主,不管是誰出主意都好,更何況封德彝本就是虞世基身旁种鳎匀皇亲阒嵌嘀之人,問計也是理所當然。

見此情形,封德彝也沒了主張,一雙老眼四下觀望,扎煞着手要去攙扶,卻不知該先扶哪個。過了片刻,又是一陣嘆息:“你們快些起來!都是我大隋的好男兒,怎能跪我這老朽?你們這是要折某的陽壽阿!也罷!爲了我北地豪傑不至枉死,老朽今日只好對不起恩主了!你們且起來講話。”

眼看老人鬆了口,這些軍將也自站起重又坐定。馬文舉道:“公臺素有韜略,今日之事便請您代爲設郑瑺懳业葘ひ粭l生路。日後公臺有用我等之處,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老朽已是這把年紀,又有幾年好活?再者泄露了這等機密,本來也活不了幾日,還談什麼報答不報答。說到底老朽還是忘不了自己的出身,忘不了自己北人身份。雖說虞公待我有恩,可老朽終究不能看着他們江南士人如此欺壓我北地勇士。驍果軍乃我大隋精華所在,就算是死也該戰死沙場,不該死於陰衷幱嫛?珊蘼}人爲奸邪所矇蔽,居然要殺死這許多勇士,老朽自從知道此事,輾轉反側夜不能寐,今日總算是可以把心裏話說出來。”

“這班江南士人當真混賬!阿爺不曾招惹他們,他們反過來卻要阿爺的性命,真當我們好欺負不成?”

一名軍將怒罵着,隨手便拔出腰間直刀:“不若我們現在便點起兵將殺入城中,將幾個罪魁抓出來斬了!”

封德彝看着那軍將問道:“斬了他們,之後又該如何?”

“之後……之後自然是向聖人說明原委,讓聖人知道誰纔是忠臣。”

“糾集部泄⒋蟪迹闳羰锹}人,又該當如何?到時候只怕天下人都會說咱們本就該殺,那些江南士人才是忠良。”

被封德彝訓了兩句,這名軍將卻也不便發作,木在那裏不知該說些什麼。還是馬文舉出面解圍:“我等都是粗人,只曉得拔刀殺人,不懂得設計用郑�望公臺不吝賜教。”

“賜教二字不敢當,只不過老朽縱然說了,也得有人肯聽纔行。若是我這裏說完,大家反倒是一舳⒒蛑咐闲酄懠樾埃俏矣趾伪刈鲞@個小人?”

“公臺乃是某請來的貴客,如今更是我們的救命恩人!誰敢對恩公無理,先問過某的寶刀再說!”說話間馬文舉手按刀柄寶刀出鞘半尺,一陣虎嘯龍吟聲傳出,腰間直刀出鞘半尺冷氣森然。

在驍果軍中人們只知馬上承基步下來整,卻很少有人提及馬文舉的名頭。外人只當馬文舉武藝尋常,是以名聲不彰。只有熟知其根底的人才知道,馬文舉當初就是靠着一身武藝得越國公賞識,身爲楊素心腹還能在驍果軍內任職,也和這身武藝分不開。

只不過他的本領自成一家,出手都是致命殺招,根本不適合軍中比武,軍中大較比武很少參見,沒多少人見過他的手段自然就沒有多少名望可言。此時其寶刀出鞘目露兇光,眼神在熊妼⒛樕蠏哌^。每個被他看到的,都覺得心裏莫名打個突,竟是沒人敢開口喝罵駁斥。

封德彝偷眼觀看,臉上露出幾分得意笑容:“既然文舉如此,老朽也就不好推三阻四。列公都知道,老朽當年曾爲土木監,監修仁壽宮。”

他突然說起陳年往事,腥艘粫r有些摸不清頭腦,不知他說的話和眼下大事有何關係。可是偏又不敢打斷,只好聽着他提及前塵往事。

“宮室修成之日,先皇前來觀看。不想當場便發了脾氣,將越國公好一番申斥。先皇性喜節儉,嫌仁壽宮過於華麗靡費財帛過甚,心中大爲不滿。國公心中亦覺不安,便向老朽問計。恕老朽說一句不該說的話,先皇雖然號稱仁厚,卻也不過是和聖人相比略有幾分慈悲而已,殺大臣的時候也不見手軟到哪裏去。越國公當時也擔心自己首領不保,還將老朽好一通責怪。那時老朽便向國公獻計,此事不必急,請獨孤皇后前來觀看便可解難。果然不出我之所料,皇后一見仁壽宮心中歡喜,聖人也就不再追問此事。這其中道理也不難琢磨,獨孤皇后出身名門性喜奢華,打天下的時候迫於無奈被迫受苦,既然得了江山便想要享受一番,宮殿修得越華麗越對皇后心思。皇后又能做先皇的主,只要她歡喜便保證平安無事。天下萬事一理,總要知道根源在何處,纔好出手解決。”

腥嗣婷嫦嘤U,馬文舉咳嗽一聲:“公臺之意,是說今日之禍根源不在那些江南士人?”

“他們算是罪魁卻不足爲禍首,若是聖人心思堅定,任是誰磨破口脣也是無用。被這些宵小隨便說幾句便要將我等趕盡殺絕,單憑那幾個本地臣子可沒這個本領。”

一名軍將聽出些許端倪,不可思議地瞪大眼睛望着封德彝:“公臺莫非是說,聖人……”

封德彝點頭道:“不錯!老朽便是說聖人……身邊有奸佞!”他說到聖人二字時刻意停頓片刻,彷彿是在指責楊廣,又像是無意識地略作休息。與此同時,他的眼睛掃過每一名軍將,盯着他們的眼神乃至表情不放。等到話音落地,他已然把腥说哪涌吹们宄幼耪f道:“你們若想活命,就得將這個奸佞找出來,斬去他的首級!”

馬文舉立刻在旁附和道:“不錯!公臺所言甚善,如今聖人被奸人矇蔽,我輩理當挺身而出清君側!”

軍帳內剎時變得安靜無比,腥硕紱]出聲,全都看着馬文舉和封德彝兩人。袑⒉皇谴廊耍匀幻靼姿^清君側實則就是址础H缃癞吘共皇乔俺瘉y世,武人靠着氣力甲兵弒君如屠狗的年代已經過去,楊家父子兩代努力維持的威權對於手下臣子亦有極大的威懾力。

他們敢殺幾個大臣,或是斬些平民百姓,如果說對皇帝白刃相向,大多數人還是沒這麼大膽量。甚至有人已經猜到,馬文舉和封德彝很可能是早已商量妥當,一唱一和誘自己這些人入彀。這等大禍足以傾家滅族,腥思炔桓乙膊活姾鷣y踩進去。

眼看腥艘徽Z不發,封德彝嘿嘿冷笑兩聲:“老朽所言不差吧?只要我這話一出口,便能把你們這些自命英雄的鼠輩獻出真面目。罷了,如今終究不是當年,願意以性命給子孫後代搏功名富貴的好漢固然不見,就連事關自己性命都不敢去拼殺,這等廢人又能成什麼事?活該南人得勢北人遭殃,爾等還是趕快去安排後事,再等着聖人的毒酒上路就是。飲酒的時候,千萬記得多喊幾聲萬歲!”

被他這一通貶損,腥硕加X得臉上發熱,低下頭去不與封德彝對視,卻也沒人作聲。可就在這時,就聽帳外傳來一陣腳步聲,隨後便是一聲吶喊。

第七百零七章 屠龍(七十二)

“你們這些腌臢廝,湊在一處胡亂嘀咕些什麼?有什麼話不能在人前講,非要躲在帳內說話?莫不是講什麼犯禁言語,還是圖植卉墸 �

說話間帳篷被人掀動,司馬德勘從外面衝了進來。他此時已是滿身鎧甲,腰挎直刀背後揹着數樣短兵,一副收拾停當隨時準備出征的模樣。右手中緊抓着一顆血淋淋的人頭,鮮血滴滴答答灑了一地。

帳內腥税ǚ獾乱驮趦龋际且姂T了生死的主。哪怕是在屍山血海之中,也能大口飲酒大塊喫肉,區區一顆人頭嚇不住任何一人。只不過這時候司馬德勘忽然闖入,手中還舉着首級,難免讓人注意。在場腥艘粫r都顧不上封德彝,全都看着司馬,不知其突然闖入所爲何故。

司馬德勘大步來到封德彝身邊,隨後將人頭朝腥嘶瘟藘苫危骸按巳四耸菍m中內侍,來此傳聖人口諭,命令城中驍果列隊,等待聖人賜酒。”

這些軍將一愣,人的頭被斬下相貌扭曲很難辨出身份,再說宮中內侍無數,誰又能全都認識?但不管怎樣,司馬既然說自己殺了內侍,想必不是虛言。不管內侍所來爲何,總歸是天子身邊的人,無故命喪軍將之手,楊廣又豈能善罷甘休。

司馬德勘此舉到底所爲何故?是不是故意牽連袍澤?幾個軍將瞪向司馬德勘,有人將手握向刀柄便想將司馬拿下再說。可是馬文舉卻更爲利落,搶先一步抽刀在手,刀鋒直指那名軍將面門:“誰敢妄動,休怪某家刀下無情!司馬做的沒錯,若是被馬某遇到,也是一刀把這內侍殺了!如今人已經欺到頭上了,還不捨死一搏等待何時?堂堂軍將,就算是死也應死於沙場,仰鴆自盡又算什麼好漢?我等都是大好男兒,有一身氣力武藝,手下還有這許多肝膽相照的袍澤手足,就這麼束手待斃就不嫌窩囊?左右人已經殺了,乾脆放開手腳拼殺一場就是!此時誰若是三心二意,便是我驍果公敵!”

司馬德勘此時已經發現了封德彝,他當初便是靠楊素髮跡,對於封德彝自然也熟悉的很。兩人之間頗有些交情,往來也頗爲密切。直到封德彝投奔虞世基,爲了取信於江南士人與一泄式桓钕瑑扇死u沒有了聯絡。今日眼見封德彝在此,再看他那副得意模樣,心內爲之一鬆。看來宇文家的种鳎喟刖褪谴斯�

封德彝當日爲楊素智囊,致孕臋C極爲了得。宇文家此番以連環計一步步將江都局勢推到這副模樣,又有把握攪亂驍果,估計此公出力甚巨。有這麼一位智囊輔佐,所定計策必然萬無一失,自己也可以省去很多心力,只按着宇文兄弟的囑託行事便是。司馬當下接過話頭:“馬兄此言差矣,行大事不可勉強,否則上了戰場也無法取勝。各位心中擔憂之事某也能猜到,列公且隨某往校場走一遭再做定奪不遲。”

這些軍將猜不出司馬把自己拉去校場的用意,但此時也容不得拒絕,只好隨着司馬走出軍帳,直奔校場走去。不等來到校場,袑⒈愀杏X到情形不對。

原本街巷、路邊都坐滿了驍果軍士,彼此之間互相詢問消息,希望從別人嘴裏弄些機密出來。可是此時街道上空空蕩蕩,竟連一個人都看不見。之前的混亂喧囂,如同南柯一夢。

有人把目光投向司馬德勘,覺得是此人從中作怪。但是隨後又覺得並非如此,司馬那點手段自己還不清楚?他哪來那麼大本事,讓這些人心惶惶的軍兵聽令行事?

就在腥怂尖獾漠斂冢矍耙呀泚淼叫觯S後腥吮惚灰魂嚬饷⒒位搜劬ΑL炜涨缋始t日高照,陽光落在校場上,將校身上鎧甲反光,腥搜矍暗尼輳凡皇潜R軍陣,而是一座金鐵鑄造的城池。無數鎧甲的光芒,照得人無法直視,只好將眼拼命眯縫起來,免得在人前出醜。

有上了年歲的軍將帶兵經驗最是豐富,眯縫着眼睛看了片刻,隨後嘖嘖道:“怕是這城裏大半兒郎都到了,往日就算是操練,也不見這許多人馬。再看看他們的甲兵,這纔像是羽林郎模樣!”

刀槍生寒鎧甲泛光,旌旗獵獵戰馬嘶鳴,之前還是一盤散沙的驍果軍,這時終於露出自己天下第一等精銳的本色。不但衣甲鮮亮器械精良,軍陣亦是極爲嚴整。步軍陣勢嚴整,盾牌在前弓弩居後,騎兵居於兩翼。

江南之地本來沒有多少馬匹,更缺乏可堪甲騎騎乘衝鋒的高頭大馬,是以騎兵往往不出名。眼下這些驍果騎兵的坐騎都是自北地特意採辦的戰馬,膘肥馬壯毛色鮮亮高大神駿,放到邊關與突厥鐵騎放對也不喫虧。

內中更包括一支全服武裝的具裝鐵騎,更是威風八面。這種人馬皆披甲且馬身上備有厚氈的甲騎,在當今軍中乃是最爲可怕的存在,亦代表着一支軍隊的武力巔峯。在某些時候,交戰雙方各自擁有這種具裝騎的數量,就能決定這場戰鬥的結果。

大隋一統天下富有四海,以龐大的國力供養軍隊,底蘊深厚驚人,具裝鐵騎的數量自然也最多。哪怕在遼東遭遇慘敗之後,其擁有的鐵騎依舊不是義軍或是各地鷹揚府可比。即便是在晉陽休養生息多年又得了長安財貨的李淵,在這方面同樣大爲不及。如果說長安城的萬鈞弩是大隋的堅盾,這具裝騎便是大隋的利矛。只可惜這支長矛鋒芒所向並非敵手,而是昔日的主人。

望着這殺氣騰騰的軍陣,袑⒁粫r都沒了話講。他們都是帶兵的人,自然不會被軍陣嚇住。在校場列陣的,更有不少是他們部下,越發不至於被嚇住。真正讓他們感到心驚肉跳的,乃是眼下這種情景。

這些軍隊隸屬不同軍府,各有軍將統帥,除非是大將軍的命令或者是聖旨以及兵符,否則任何一個軍將都無權把這些軍隊統合一處。日常操練之時,也是按照各自建制訓練不能統合一處。這些小軍將也把這種兵權看得極重,不肯隨便受人指揮。司馬德勘到底有何本領,居然讓這些人甘心聽從調遣,乖乖集結列陣。自己爲何對這一切一無所知?

身爲軍將,兵權就是自己最有力的武器,亦是性命所繫大意不得。自己手下的部隊被外人掌握,就如同被人用刀壓着脖項,心中如何不慌?

腥丝醋潘抉R,只覺得這平素除了八面玲瓏再無其他長處的軍將,變得陌生且危險。不知該如何應對。

馬文舉此刻喝了一聲彩:“司馬好手段!這件事做的好!沒錯,與其在帳中商議,還不如出來問問兒郎們的心思。如今看來,兒郎們跟咱們一樣,就是想要條活路。誰給活路,他們便跟着誰走。誰要是擋他們的路,他們便要誰的腦袋!列公,你我既爲軍將,就得爲兒郎們着想,不能一味以官威欺人,你們說是也不是?如今兒郎們的心意已明,你們又待如何?”

他說話間兩眼兇光四射,手按寶刀瞪着這些戰將,其用意已經非常明顯。

圖窮匕見!

到了此時,所有人都撕去了僞裝露出自己真實面目。哪怕是再木訥的人也能看出來,司馬德勘、馬文舉、封德彝這些人已經聯手一處,今日之事和他們脫不了干係。僅憑他們三人,不可能鬧出這麼大聲勢,不問可知,在他們背後必有更爲有力的人物支持,城中這幾萬驍果軍已經被他們煽動起來,形成一股滔天巨浪,足以將任何擋在他們面前的障礙摧毀。

信y犯,將領此刻已經無法呵斥自己的士兵,更不能發號施令。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順着兵士的心意,由着他們心意行事。否則自己就得先成了他們祭刀之物。司馬德勘帶他們來這裏的用意,也是以兵威相迫,要腥税醋约盒囊庑惺隆_@些軍將面面相覷,隨後全都低下了頭。

一個軍將咬了咬牙:“既然軍心如此,我等也無話可說。”

“如此最好不過!”司馬德勘點點頭,隨後直奔校場上的將臺而去,隨着他登上將臺,那些兵士也都將目光落在他身上。此刻的司馬德勘背後立有三丈六尺主將纛旗,頭上有大紅傘蓋,威風八面不可一世,彷彿已經成爲了執掌千軍萬馬的元戎。伴隨着他陣陣咆哮,士兵們以長兵擊地高聲應和,聲如滾雷怒濤。

人多口雜,就算是校場上的人,也聽不清大家究竟在說些什麼。他們只知道一點,司馬德勘要給自己一條活路,跟着他不但不用窩窩囊囊地服毒而死,還可以返回關中,回到自己的家園,這便足夠了!

從此刻開始,自己這些驍果軍不再忠與天子,亦不必效忠大隋,所有人只忠於自己,爲自己的性命搏殺!誰攔自己的路,自己便要誰的命,哪怕是九五至尊,亦無例外!

封德彝看了看馬文舉,兩人相視一笑,隨後悄悄撥轉馬頭,向城外疾馳而去。大勢初成,下面便要看他們的手段!

第七百零八章 屠龍(七十三)

江都城內除了楊廣的宮室之外,便是隨同聖駕南狩的形奈湔 D厢髦酰比苏《喔叽髮挸ǎ仁潜硎緝灀幔彩莾嵙孔屗麄兊淖√幣c長安相似,以免思鄉之苦。可是隨着時移事易,城中這些大宅如今已大半爲南方臣子所有。即便是那些江南士族本地豪門在江都有自己的房舍,也會賜給田宅以示皇恩。至於這些宅邸之前的主人,不是被貶被逐,便是已經人頭落地。

楊廣爲揚州總管時身邊便收攏了大批南方士人爲幕僚,只不過這些人多是文臣少有武將,大隋又是以武立國,不諳廝殺的文人在朝堂上先天弱勢。哪怕是在楊廣登基之後,這些藩邸舊臣依舊很難得到重用。直到此番楊廣南狩,這些江南士人才得以揚眉吐氣,在朝堂上有了自己的一席之地,乃至可以和關隴勳貴分庭抗禮。

和勢力根深蒂固的關中貴族相比,楊廣所信用的這些江南士人底蘊欠缺,是以必須共同進退才能與之頡頏。如此一來,自然而然便有頭領誕生,腥藝@在頭領左右,爲其搖旗吶喊,頭領則充當紐帶,把這些大臣連成一線,集腥酥εc北人爭奪權柄。其中武人首領自然是榮國公來護兒,文臣首領便是號稱“南金之貴屬於斯人”,又被稱爲“今世潘、陸”的內史侍郎虞世基。

虞世基出身會稽虞氏,亦是東南名門子弟,少年聰慧飽讀經史,才子之名聞於江南。只可惜好景不長,隨着南陳滅國,顯赫一時的虞氏也隨之衰敗。家族產業毀於兵火,虞世基則被迫隨軍入關中,做了亡國之民。因家貧無以自給,只能靠幫人抄書稚�

直到楊廣經略揚州徵辟虞世基爲幕僚,他的日子纔算好過一些。隨着楊廣登基,虞世基也逐漸得到提拔,南狩之後更是與蘇威、宇文述等人並駕齊驅,成爲朝中貴人。隨着宇文述病亡蘇威被逐,如今朝堂之上文臣多以虞世基爲尊,江南士人更是唯其馬首是瞻。

此刻虞世基府中,一場風暴也在醞釀之中。兩位峨冠博帶的文官滿面焦急地望着虞世基,其中年紀稍長者一邊擦着額頭汗水,一邊催促道:“茂公,形勢危殆不容耽擱,還望茂公早做決斷。即刻擬詔發郭下兵民,以榮國公父子爲節度,擒逆黨宇文化及等,再發羽林殿腳攻殺關中驍果。再若遲疑,只怕大勢已去再難挽回!事關江山社稷,亦關乎我等性命,且不可遲疑!”

這兩人與虞世基一樣,都是朝中江南籍文臣。年紀稍長者爲御史大夫裴蘊,年紀略輕的則是江陽令張惠紹。

論及官職身份,張惠紹不能與裴蘊、虞世基相比,也沒資格在虞世基面前對坐。不過其父乃是南陳尚書裴忌門下,而裴蘊則是裴忌之子,兩下便有了關係。按照自東漢至南北朝的規矩,不拘文臣武將,只要拜入他人門下以門客自居,便從朝廷官員變成了對方的“私人”。官職前程由恩主負責,自己也要對恩主盡忠。其子弟也可以算作恩主子弟的“私人”,需要爲主家效力。世家門閥能夠控制天下百年,讓自己手握重權更擁有龐大財富,與這種規矩密不可分。

隨着那場毀滅天下的兵火,很多規矩被破壞乃至連根拔起,昔日門下如今自立門戶,乃至凌駕於主公之上的情形也屢見不鮮。至於是否遵守這個規則,就全看自己的想法。張惠紹與裴蘊,都嚴格遵守着這古老嚴苛的世家規矩,張惠紹以裴蘊門客自居,裴蘊也對張惠紹予以關照,虞世基也就只能對張惠紹以禮相待。

張惠紹能成爲江陽令,自然是裴蘊的保薦,其作爲江陽令之後也要給裴蘊足夠的回報。是以兩下往來頻繁,或是書信或是派親信僕人往來,張惠紹自己更是時不時偷入江都拜見恩主,以示自己不忘根本。只不過連裴蘊自己都沒想到,張惠紹給自己的回報並非財帛田土,居然是告發這樁足以天翻地覆的大陰帧�

“驍果軍漢蘇六,雖爲關中子弟,卻和下官有些淵源。其當年乃是遊俠兒,隨人貿易南下,酒後殺人被拿入官,論律理應問斬。下官看他是個豪傑,便手下留情,將他偷偷放走。本以爲就是隨手做個人情,沒想到這廝居然是個有心的,更沒想到他居然知道下官城中住處。”

張惠紹向虞世基介紹着情形,生怕對方不信,便將始末說得格外詳細:“今日清晨他便來到下官居所,將這樁大逆不道之事和盤托出。這廝被下官放走之後,靠着自己的勇力膽魄,居然成了宇文化及府中家將,還爲宇文化及殺了不少人。宇文弟兄將他引爲心腹,有事不會瞞他。這兩兄弟已經謩澩.敚裢韼П逆,引大兵入宮犯駕。數萬關中驍果,盡爲其羽翼。一旦發動,只怕便是天翻地覆的危局。當今之計,唯有先發制人而已。”

裴蘊道:“不錯!宇文兄弟少譄o智,自己斷送了性命。他們只想着帜妫瑓s未曾顧及己身。兩兄弟如今還居於城內,這便是最大的破綻。任他有百萬雄兵於外,只要我們先下手爲強,斬下他全家首級,數萬俦粦鹱詽ⅲ∶埣纯虜M詔發兵誅滅盜伲豢赏涎樱 �

與靠着武功起家的關隴貴族不同,這些江南士人雖然經過亂世兵火,依舊保持着曾經的風雅儀態。平日裏格外注重儀表,遇大事也要沉着冷靜,不可失了風度體面。裴蘊身爲名門子弟,更是其中翹楚。然則此刻的裴蘊卻再也無法維持自己的風度,兩眼冒火聲嘶力竭,人幾乎陷入癲狂之中。恨不得按着虞世基,讓他按着自己的意思行事。

兩人在朝堂上共進同退,彼此之間交情深厚,原本不至於如此。可是今日虞世基的表現卻讓裴蘊大失所望,以至於怒火中燒。從聽到張惠紹的稟報到現在,虞世基並沒有明確的表態,甚至連一句整話都沒有,只是不住點頭。如果不是確信他在聽,裴蘊甚至懷疑他還未曾睡醒,又或者是又犯了江南名士的老毛病,偷偷“服散”。

作爲朝堂上的夥伴,裴蘊對於虞世基手段心裏有數,說好聽些其可以算作“遇事沉穩”,實話實說便是遇事毫無主見慌了手腳,不知該如何是好。雖說會稽虞氏也算是名門望族,可惜衰亡的太早,虞世基的歷練不足,根本不足以列居高位。

強行被架到這個位置,難免害人害己。往日靠着揣摩上意勉強可以維持恩寵,如今讓他對付叛伲_實有些強人所難。不過自己已經替他想好了辦法,他只需要照做即可,爲何還是如此?

就在裴蘊忍不住想要念一句“畏首畏尾身其餘幾”之時,虞世基終於開口了。

“聖人……聖人今日在迷樓宴客,怕是不會召見我等。沒有聖人旨意,如何發兵?”

“事急從權,怎能如此墨守成規?聖人詔旨本就出於茂公之手,你擬詔與聖人擬詔有何差別?榮國公乃是明理之人,只要曉以利害,他必然會奉詔出兵討伲〈荣黨誅滅,聖人必有封賞,絕不會怪罪茂公!”

“公臺之意,讓予矯詔?”虞世基的眉頭深鎖,過了好一陣才問出這麼一句。

裴蘊的呼吸爲之一窒,強忍着沒有發作,繼續勸解道:“並非矯詔,而是救駕。數萬虎狼一旦譁變,只怕大禍就在眼前。非常之時,必行非常之事。茂公熟讀經史,箇中道理不用予多言。”

“矯詔就是矯詔,不管所爲何故,都是大罪。”虞世基搖了搖頭:“平日代聖人擬詔乃是公務,詔書雖出自予之筆下,其中言語皆是聖人心思。今日聖人未曾下旨,予又怎敢妄加揣度?再者說來,依二公之計,不經聖旨便要斬殺宇文兄弟,這更不是小事。試問,驍果蘇六如今何在?”

張惠紹連忙道:“他生怕被宇文弟兄發現端倪,送了消息便匆匆離去。”

“這便是了。既無人證又無物證,如何能擅殺重臣?蘇六言語不知真假,隨便就斬殺重臣,只怕會弄巧成拙。設若朝中大臣羣起而攻,你我如何自處?此例若開,日後朝堂之上人人自危,江都城內永無寧日。至於那幾萬北地驍果,未必人人都有反心,二三宵小鬧不出聲勢。可若是一味以兵威相迫,便是忠心之人爲了活命也只能做困獸之鬥,幾萬兵馬只剩造反一途。到了那個地步,便真的無可收拾,我等也是朝廷罪人。這等大罪,又有誰能承擔?”

裴蘊這時才明白虞世基言語裏的意思,他並非不相信驍果軍會址矗瞾K非不願意依從自己的計郑皇遣幌氤袚熑巍�

說到底還是這位喜怒無常的天子行事太過隨性,就連自己這些身邊親信,也摸不透他的脾氣。尤其不久之前的那場宮中變故,更是讓朝中文武心中恐懼。比起暴君,讓人琢磨不透的隨性君主更讓人難以親近,更不敢爲其效命。

深夜進宮的宮娥,莫名其妙丟了性命,驍果軍將未受責罰,相反倒是不再追究之前的種種不法。皇帝的行爲變得越來越難以揣摩,功過賞罰全靠自己心意不依法度,虞世基顯然是怕自己的平叛之功抵不上矯詔之罪,稀裏糊塗喪了性命。

這……糊塗東西!

裴蘊幾乎忍不住要破口大罵,把虞世基罵清醒過來。他難道就不知道,固然矯詔有可能喪命,可是一旦坐視兵變發生在,自己同樣難逃一死。那些關中人早就看自己這幫江南人不順眼,若是讓驍果軍殺進來,還有自己的命在?

可是不等裴蘊開口,虞世基卻已經起身說道:“事關重大還需從長計議,張公還請仔細訪查,等我們手中有了實證再行動手。予此刻方寸大亂,就不留二公久坐,咱們還是各自行事吧。”

第七百零九章 屠龍(七十四)

以近乎驅逐的方式,生生趕走了裴蘊、張惠紹二人之後,虞世基也不復之前的從容。他在房間裏來回走動着,如同一頭困在恢械囊矮F,又像是知道自己大限將至的待宰牲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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