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1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之前那副要殺自己的模樣,很可能都是在做樣子。除去最後時刻動了真怒,其他時候只怕是連發作都是假的。他千方百計拉自己加入,也正是無膽的表現。堂堂九五至尊,卻需要一個鬥將爲自己撐腰,否則很可能制不了那些軍漢。徐樂一想到這裏,就覺得楊廣既可憐又有些可恨,平日裏色厲內荏,事到臨頭就沒了膽氣,甚至連設計呋I都做不到。

過了好一陣,楊廣才緩慢開口:“驍果軍之事朕自有主張。你既一心從伲@江都的事便與你無關。逆倮顪Y倒行逆施十惡不赦,從僦苏撟镆矐帞亍贿^梓童爲你求情,你徐家祖上又立有大功,朕便饒過你這一遭。江都城內沒有你容身之處,帶着你的伴當回長安去!”

徐樂等的就是這句話,本來已經想要帶領部下離開是非之地,只不過一時沒來得及走,纔有今日這場風波。如今楊廣既然開口,那自然是求之不得。不過還沒等他說話,蕭後又說道:“急什麼?徐家人個個膽大包天,當年名動長安的衛郎君,總不至於生出個膽小如鼠的兒子,得知江都有警就連一時三刻都不敢多留?”

她看了徐樂一眼,這激將計雖然尋常,不過對於鬥將來說卻着實管用。徐樂固然知道這是蕭後的計策,可是自己如果此時離開,就把徐家幾代人的臉面丟光了,這又如何使得?強壓着怒氣,徐樂不卑不亢地說道:“不知還有何事?”

“也沒什麼,只不過是有些話沒有說完,有些事沒有說清楚。”蕭後看了看徐樂,又看看自己的女兒:“本宮方纔問你要什麼賞賜你不曾開口,不過賞賜之事由不得你做主,你不要本宮卻偏要給你。本宮雖爲女流,卻也聽人說起過,身爲上將所愛者無非寶馬、鎧甲、兵器而已,這話總沒錯吧?你此番前來身上無甲胯下無馬,乃至不得不持短兵與承基廝殺,這事總是有的吧?本宮念在你父和聖人的交情份上,不忍見你如此狼狽。決定送你一匹腳力一領甲冑外加一件兵器。來人!”

她的聲音陡然高了幾分,不多時門外就有了回應。蕭後對徐樂道:“你且下去看看,這些賞賜可合你心意?”

門外站立的還是之前宣徐樂進宮的內侍,此人貌不驚人,在迷樓這種地方怕是兩三個轉身之間就能消失的無影無蹤再也找不到他的所在。可是徐樂卻從他那雙精光四射的眸子中斷定,此人絕不是等閒之輩。在眼下這種時候能被楊廣、蕭後倚爲心腹,必然有過人的手段。

這名內侍在徐樂面前依舊是那副恭順模樣,引着徐樂來到小樓外面,卻見早有人牽來一匹戰馬,馬上則掛着一條朱漆馬槊外加盔甲包。

戰馬毛管鮮亮遍體漆黑,遠遠望去如同一匹烏緞。身高腿長體魄雄健,只粗看一眼就能斷定乃是萬金不易的良駒寶馬,比起之前的逐日以及自己的吞龍不相伯仲。這種足以稱爲馬王的寶駒就算是在產馬的塞上,也是價值連城的寶物,足以稱爲天馬。在這江南之地,就更是鳳毛麟角無處尋覓。也只有帝王之家,靠着大隋雄厚國力,才能擁有這許多神駒。

爲將者都愛寶馬,徐樂自然也不例外。雖然不知楊廣好端端爲何贈送自己寶馬,但是一見這等神駒先自歡喜,幾步上前飛身按住馬的腰梁隨後騰身而起,一躍跳上馬背。本來還防範着寶馬不肯服從準備與之較量一番,不想這匹馬竟然格外恭順,對於自己騎乘毫無反抗,反倒是發出幾聲長嘶,嘶鳴中說不出是得意還是討好。

徐樂的眉頭微微皺起,心中莫名地掠過一絲陰雲。寶馬不該是這樣的!神駒一如猛將,本應是桀驁不馴不服管束,除非靠着真本領將其收服,否則肯定會抗衡到底。雖然這個過程要耗費大量的氣力更要承擔風險,但是這種烈馬一旦被收服之後,也會對自己的主人忠心耿耿,不會讓其他人隨便接近更不會聽從命令。也只有這種腳力,才能在沙場上衝鋒陷陣協助主人建立功勳。這匹馬雖然品相出色,可實在是太過於聽話了……

那名內侍這時開口道:“樂郎君請試試鎧甲,看看是否合身。”

甲包內乃是一領烏黑鎧甲,其質地與徐樂家傳寶甲一樣,都屬於冷鍛瘊子甲,制式則更爲接近時下軍中慣着的明光鎧。看得出,這領甲冑製造出來的時間不算太長,養護得也很是用心。甲葉閃亮泛着烏光,不用真的穿在身上嘗試,只是用手摸着上面的一個個冰冷凸起,就能感覺到這領甲冑所具有的防護能力。

不問可知,這是隋朝將作監中那些能工巧匠窮盡心力一錘一錘反覆鍛打締造出的上品,哪怕大隋富有四海連萬鈞弩都能製造若干,這種寶甲卻也所存無多。哪怕是大將軍這等要員,也未必能賞賜這麼一件甲冑。這等寶甲披掛在身,在戰場上就等於多了一條命。

內侍又喊了兩名年輕內侍前來,協助徐樂穿戴整齊,隨着面覆蓋落下的剎那,徐樂心中泛起個奇怪的念頭:此刻自己戰馬長兵甲冑齊備,一身本領可以充分發揮。陽光就不怕自己突然翻臉,一路殺進房間裏結果他的命?他到底是有這份把握,還是已經破罐破摔聽之任之?

不過想歸想,這等事終究是做不出。在馬上舞了一番大槊之後,徐樂解去甲冑二次登上小樓,蕭後看着他面上露出笑容:“怎樣?這禮物可還滿意?”

徐樂看看蕭後又看看楊廣:“無功受祿寢食不安,寶馬寶甲人人喜愛,可若是這麼憑空賞下,徐某萬不能收。”

蕭後又看了一眼女兒,目光中多了些說不清楚的東西,臉上笑容也漸漸消散。過了片刻才說道:“樂郎君不必推辭,本宮賞你這些,也是要你幫本宮和聖人做一件事。我們允許你離開江都,不過你要多帶一個人走,把她帶到長安去。並且要以徐家祖宗起誓,不可起歹意加害於她更要保護她的周全!從今以後她的性命就由你來保全,只要你有一口氣在,就得保證她的平安。”

徐樂看着蕭後,眉頭微微皺起。他不喜歡對女人無禮,不過蕭後這要求未免太過苛刻。不問可知,蕭後肯定是讓自己保護楊廣的子孫前往長安,這簡直豈有此理?李淵既已登基,就不會對楊家子弟太客氣。自己身爲李家戰將,帶個楊家子弟在身邊不說,還要捨命保他周全,這根本是強人所難。設若這楊家子要起兵址磰Z取基業,自己還要保他性命不成?

可是不等他開口,蕭後卻朝二孃看去:“樂郎君神勇蓋世,卻不知能否保得下一個弱質女流?”

第七百零二章 屠龍(六十七)

蕭後這番言語顯然不是臨時起意,不管楊廣還是楊二孃都沒有表現出詫異,似乎是早就商議好的。只是二孃朝蕭後盈盈下拜,臉上更滿是悲傷悽楚之意,可憐兮兮地說道:“女兒不想離開父皇、母后……”

“此事由不得你做主!”蕭後從一開始露面就顯得很是慈祥,對待徐樂更是有幾分母親的感覺。可是此時對自己的親生女兒,語氣卻異常嚴厲不容半點違拗。“此事乃是你父皇和本宮的決斷,你只管遵旨就是,不許任性胡鬧。你不再是不知事的娃娃,一言一行都關係着官家體面,不可放肆!”

楊二孃顯然怕極了自己的母親,聽到母親訓斥就不敢多說,只好以低不可聞的聲音道了聲:“遵旨!”便起身站回了原處。

蕭後又看向徐樂:“二孃年幼無知,讓你見笑了。其實這件事我們早已經商議妥當,二孃也知道該怎樣做。只是之前聖人一直沒把江都的情形對她講過,是以她不知城中兇險,直到方纔得知原委,一時驚慌難免失了體統。不過你只管放心,我楊家的女兒自有體面,絕不會成爲你的累贅。”

徐樂這時也明白過來,自己領會錯了蕭後的意思。對方雖然從進門之時就在佈局設套,乃至贈送馬匹兵器,也是爲了市恩,目的就是讓自己接下一個包袱。不過這個包袱並非楊家男兒,卻是這位未得封號的帝姬。

男女有別,同爲帝王血脈,情形卻不可同日而語。男子可以繼承大統便可作爲牌位,被思念前朝或是別有用心者擁立,藉着鳳子龍孫名號召集部袌D植卉墶J且宰詣⒃4蹠x自立開始,新朝建立之後必然對前朝帝王苗裔大肆殺戮乃至滅絕血脈。

可是女子的情形就不一樣。畢竟女子不能爲君,一旦江山易主,所謂帝姬也不過是個虛名,根本沒人在意。哪怕是再有野心之人,也沒法靠一個帝姬聚攏人心扯旗造反。是以大多數開國之君,對前朝公主也不至於趕盡殺絕。李淵仁厚之名達於天下,又和楊家有親,以常理論也不至於對一個連封號都沒有的公主趕盡殺絕。蕭後敢把女兒託付給徐樂,也是因爲這個原因。

可即便如此,徐樂還是覺得這份託付有些不尋常。以往楊廣想把自己招爲駙馬,可以算是一廂情願,也是這荒唐天子所作無數荒唐事之一,沒什麼奇怪之處。可是這回蕭後的託付一如託孤,自己和對方並沒有什麼交情,他們何以如此放心,就敢把愛女相托?再者說來,就算是託孤,通常也是保全男丁延續血脈,放棄男丁託付女兒又是何意?既然已經到了託孤這一步,又何不讓手下嫡系親衛,把楊家的子嗣帶走撫養?

蕭後此時又說道:“你心中想必有不少疑慮,這也不奇怪。換做本宮心中疑慮只怕更多。這也沒什麼需要隱瞞的,二孃是本宮的親生女兒,也是本宮的心頭肉。若是依本宮的心思,自然是希望她留在身邊,爲她尋個如意郎君。可是如今的情形一如你所言,江都城隨時可能化爲沙場,便是帝王之女亦未必能自保周全。生逢亂世已是不幸,女子之身就更成了一種罪孽,所受苦楚遠勝男子十倍。本宮不忍見愛女受苦,只能有勞樂郎君這位少年英雄。當日聖人便有招你爲駙馬之意,如今駙馬之事自然不必提起,只盼樂郎君能念在咱們兩代交情,好好待她。”

“江都城內才俊無數,何以非要找我這個外人?”

蕭後一聲嘆息:“這也是我這個做孃的一點私心,哪怕到了這等時候,還是希望自家女兒有個好歸宿,不願因爲天下大亂就讓她受了委屈。聖人身邊雖有無數少年俊彥,可是都入不了二孃的眼,我也不想因爲形勢緊迫,就要她改變自己的心意。再者說來,如今江都城內雖有千軍萬馬無數豪俠,可若說到可靠,怕是沒人能超過樂郎君……”

說到這裏,蕭後又是一陣苦笑:“樂郎君乃是聰明人,應該知曉我的意思。天下太平時,朝堂上自然不缺忠臣良將。可是如今這等時局,忠奸善惡卻是難說得很。若是所託非人,便把二孃送入虎口。本宮可不願拿自己的女兒去試他人的忠心,還是得找個可靠的人託付。在長安時本宮便知道,徐家子弟都是頂天立地遵守信諾的好男兒,天下豪傑雖多,若說到重信守諾,怕是沒幾個敢和徐家人相比。如今本宮只等你一句話,應或不應全憑你的心意。”

徐樂心中對於蕭後也暗自佩服,單以手段論,這個女子與楊廣相比亦不遜色。若是生爲男兒之身,說不定在廟堂上也能有一番作爲。她若是如楊廣一般以權勢威壓,自己倒是可以與對方抗衡到底,大不了一拍兩散。可是她如今使出這以柔克剛的手段,正是徐家男兒的剋星。徐家人不怕強敵,哪怕是再如何了得的對頭,也敢與對方硬抗到底。可是一旦遇到這種伏低做小之人,又是女子之身就往往狠不下心腸。

倒不是自己真的會爲蕭後手段迷惑,被她軟語哀求幾句就任其擺佈。可是蕭後所求之事,說來既不過分更不苛刻,不管自己對楊二孃看法如何,都不好拒絕這種要求。再者說來,蕭後說得也是事實。一旦江都兵變發生,亂軍殺入迷樓,像這種傾國傾城的佳人,必然會遭遇折辱。拋開彼此身份立場不論,堂堂英雄豪傑也不能坐視無辜女子遭此橫禍,出手搭救也是男兒應行之事。

只是徐樂也知道,不管蕭後再怎麼巧舌如簧,都沒法改變一個事實。這位楊家帝姬對自己而言,終歸是個負累,而且是個很難纏的包袱。她的身份姑且不論,單是這麼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絕色美人,在當下的亂世中就可以歸入禍根之中。甚至可以想到,以後從她身上必然會惹出不知多少麻煩。

徐樂不怕麻煩,但是不想惹毫無必要的麻煩。這女子對於玄甲騎和自己而言都沒有什麼意義,留她在身邊還要爲她遮風擋雨,自己又是何苦?而且她也不能和步離相比,步離不光和自己如同親人,更是有羅敦阿爺的囑託。哪怕步離不會武藝,就衝羅敦以及梁亥特部落於自己的交情,自己也有保護步離的必要。楊家二孃又有什麼?

楊廣和自己家說不定還是仇人,就算當年之事未必和楊廣有關,至少也談不到交情。自己憑什麼保護他的女兒?

只不過蕭後這番佈置堪稱滴水不漏,把徐樂以及徐家抬到了極處。若是此時徐樂開口拒絕,不要說自己臉上無光,就連自家祖上的面子也都丟光了。蕭後此時又是當面提出請求,不給徐樂思考的餘地,饒是徐樂再怎麼聰慧,總歸是個少年,於人生的閱歷實不能和蕭後相比,此時卻是想不出太好的藉口回絕蕭後的要求。

就在這時,徐樂只覺得胳膊被人拽了一下,他不用看就知道,拉自己的乃是步離。只見從方纔開始就像一隻弱小卻又兇悍的狼崽一般護衛徐樂的步離,此刻卻收了兇相,眼神中滿是祈求之色,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徐樂也能猜出她所求爲何。她也希望自己答應蕭後的要求?

蕭後說道:“其實今日本宮需步離前來,也是與她說起此事。我知道你們武人心腸硬,又見慣了生死,很多時候不懂得什麼叫做慈悲。又知道步離與二孃相善,便將她宣來與她商議。這個小娘很好,純真無邪又有大慈悲,本宮一開口她便應諾下來。如今就只好看你的心意了。這種事情不能強求,你若不願只管明言,本宮就當沒說過這些話。你現在就可以帶着伴當離開,保證沒人會爲難於你。至於二孃的命數,便只好交給老天作主!”

徐樂只覺得既是好氣又是好笑,真沒想到堂堂一國皇后居然會用出這種手段,軟硬兼施逼自己就範。他看看步離,又看看對面的二孃。這位帝姬的美貌對徐樂並沒有多少作用,可是看着她此時楚楚可憐的樣子,卻讓他腦海裏浮現出那些徐家閭的鄉親女眷。

當初阿爺一手建立徐家閭,初衷並非結寨自保編練私兵,而是要在亂世中闢一方天地,憑藉自己的武藝本領,爲孤苦無依的百姓找個活路。邊地混亂不堪,一如人間地獄。不管突厥鐵騎還是盜寇馬伲疾粫䦟Π傩帐窒铝羟椤�

男子固然命如草芥,女子處境更加悽慘。那些女子中還有幾個是徐敢從馬僖约昂T手中奪回來的,她們初到徐家閭時恐懼、無助、悲苦、可憐的眼神,與面前楊二孃幾乎一模一樣。帝王之女鳳子龍孫,在此亂世中也不見得比平民好到哪裏去。難道自己真的要硬起心腸,看着這麼個女子受害?

當日阿爺不懼倏芎數墓叮瑺懾毧嘀藪暌粭l活路。自己身爲徐家子孫,若是連這麼個弱女子都保不住,豈不是辜負了阿爺的栽培教導?不過是一女子而已,自己保下她又如何?

第七百零三章 屠龍(六十八)

宇文化及府邸書房內香菸嫋嫋,多日來充斥其中的酒氣,終於爲香氣所驅逐。平素放浪形骸的宇文兄弟,此時卻是冠帶齊整衣衫整潔。兩人面色嚴肅,目光中滿是怒意,在他們對面,則是滿頭大汗的司馬德勘。

宇文智及冷笑兩聲:“司馬好歹也是驍果郎將,怎麼膽量這般小?左右不過是逃走了一個婦人,就把你嚇成這般模樣?居然大病了一場?就你這個膽子,在沙場上怎麼提刀殺人?也莫說是殺人,就算是讓你幹回老本行殺豬,可還下得去刀?”

司馬德勘明知宇文智及言語中貶損着自己,更是當面揭短,可是依舊裝作不知,磕頭如搗蒜,口內不住哀懇道:“司馬無能,有負二公所託。不曾想那賤人居然是宮中耳目,更不曾想她居然將末將灌至爛醉。這幾日末將身體抱恙不能視事,於二公鈞諭不及動作,實在是罪該萬死。只是如今諸事不諧,着實不是動手的好時機。不妨再等待兩日,等某把人手準備停當,再……”

宇文化及將手一抬,打斷了司馬的話:“再等待兩日,我等便要人頭落地了!收起你這點小心思吧!”說話間他將手在桌上用力一拍,“你以爲聖人殺了那報信宮娥,又下了旨意不追究軍中缺額之事,你的性命便保下了?可笑!好歹也是功臣之後,更是越國公的心腹,怎麼連這麼點帝王心術權质侄味伎床怀鰜恚恳粋�小小的穩軍計,便把你瞞住了,你還能做成什麼大事?”

司馬德勘並未作答,只是不住叩首。他很清楚,自己的性命如今操於宇文兄弟之手。只要他們一聲令下,便會有其府中家將殺出,把自己砍成肉泥。不過司馬既然敢來面見二人,也並非全無憑仗。元禮、裴虔通兩人都在外面,宇文兄弟若是殺了自己,那兩人便可向楊廣告密,大家來個魚死網破。

再說宇文兄弟畢竟位高權重,與普通驍果軍隔着一大截,直接去指揮人馬並不方便。他們想舉事,也需要自己這種中層軍將爲其奔走效力。眼下殺了自己倒是容易,再想找一個聽話的人可沒那麼便當。是以自己只要不明着抓破臉未必就會喪命。若是自己此時真的按宇文兄弟命令行事,反倒很可能死無葬身之地。兩相權衡,他寧可冒着觸怒宇文弟兄的風險,也要繼續拖延下去。

看着不住叩首,就是不肯給出明確答覆的司馬,宇文智及道:“你莫非真以爲,這件事就這麼過去了?你也不是第一天在朝爲官,聖人是什麼脾性,理應心知肚明。那宮娥既已進了宮,你所种伦匀痪筒m不過聖人耳目。他可能饒過其他人,但絕不可能饒過你!眼下礙着法不責校粚δ銊邮帧5鹊剿w都丹陽事成,再解了你的兵權,那時候殺你如殺一犬!如今你不是爲我們出力,而是爲了你自己的性命搏殺!”

宇文化及哼了一聲:“他說不定心裏還想着拖你我入水,把咱們的性命綁在一處。這等人某見得多了,別人好心救他,他卻只想着自己,哪怕忘恩負義也不在乎!只可惜啊,這種人雖然多,但註定都沒有好下場!老天有眼,不許這種人活在世上,這便是天道!也不想想自己是什麼豬狗不如的東西,也配攀誣我等?哪怕你在朝堂上指正,也不會有人相信!便是聖人,也不會追究!別忘了,我是什麼身份,你又是什麼身份!我等依舊可以逍遙快活,你就得死,明白了沒有?”

“末將明白,就算借末將幾個膽,也不敢攀誣二公!”司馬德勘依舊叩首:“末將真心實意追隨二公,願爲二公粉身碎骨在所不惜。只是如今這情形……實在是不適合舉事。倘若倉促而行,只怕會誤了二公的大事。末將一死不足惜,壞了二公大計,末將便是萬死也難贖己罪。如今榮國公部下已經有所動作,宮中禁衛更是換成了那些殿腳民壯,聖人想必有所準備。此時強行發難,只怕必敗無疑。”

宇文智及不屑地說道:“江東驍果?總共纔有多少人馬?能抵得住我關中健兒?想當年這些江淮人便不是我們關中好漢的對手,如今依舊如此。沒了聖人撐腰,這些人在我們面前算得了什麼?至於那些殿腳,就更是幫不堪一擊的農夫。只是有幾斤氣力,能拉拉縴繩而已,你們這些武人,難道還敵不過一羣剛學會拿刀的農夫?”

宇文化及道:“那些農夫也不用司馬他們去殺。今晚,這些農夫連同那些禁衛,都會被處置乾淨。你只要帶着人馬殺進去,其他的事就不用操心。你這次無非是押上性命,我們押上的卻是大筆的財貨乃至家族前途,是以這一仗只能贏不能輸!你擔心的事,我們早就想到了,也做好了準備。你不過是做你的本業,拿着刀去捅一頭捆紮穩牢的豬,這到底有什麼可怕的?”

司馬德勘停止了叩首,卻也沒有抬頭,而是愣在那裏。他不認爲宇文化及會騙自己,但是也有些不相信,宇文家的勢力居然到了這種地步,可以輕鬆撤換宮中禁衛。固然宇文述位高權重,可宇文兄弟畢竟浪蕩多年,在世家圈子裏也是不被人看重的敗家子,他們幾時有了這份力量?

宇文化及冷笑一聲:“這麼?不信?實話告訴你,這次動手的人遠比你想得要多,能用的棋子更是不止你一個。若是按着他們的意思,你這種酒囊飯袋本就該除掉以絕後患。是某的面子才保住你的性命,如今你反倒是推搪起來,簡直恩將仇報!”

宇文智及道:“你操心的那些事,也不算什麼。這幾日你窩在帳篷裏不動地方,我們只好替你出面,和那些人見了幾面曉以大義,如今他們都已經答應共襄盛舉!”

司馬德勘吞了口唾沫,心陡然提到了嗓子眼。看來宇文家對自己已經起了戒備之心,繞過自己去拉攏那些軍將,既是把自己架空,也是一種示威。倘若自己不爲宇文家所用,他們便能從這些軍將中找人替換。固然這些人的本事地位,不如自己來得合適。可真要是逼迫到翻臉的地步,宇文家可以豁出去一個司馬德勘,自己卻不能豁出自己性命不管。

越想越覺得心驚肉跳的司馬,心不由得提到嗓子眼,沒了之前的那份從容。連忙說道:“二公天縱之才,末將萬不能及。既然二公已然說服那些人歸順,大事便成了一半。不過恕末將直言,就算得了那些人相助,咱們的兵馬依舊不足。我等設計之時,乃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備,只要殺入宮中大事可期。可是如今情形變化,聖人已然有所防範,江淮驍果更是嚴陣以待。若是以這幾千兵馬強攻,就怕一旦受挫,難免軍心動搖,我等便有些棘手。”

宇文化及這次並沒有動怒,反倒是點了點頭:“這便是了,大家已經是一條船上的人,便不能三心二意。這個時候若是有人生出不該有的心思,可是會死人的!”宇文化及眉頭一挑,二目射出兇光,司馬德勘連忙叩首道:“不敢!末將不敢!”

“這便最好不過,知進退明是非,是你司馬的長處。某也正是看中這點,才與你一起做大事。你這話說得不差,城中驍果數萬,若是隻有幾千人馬聲勢未免太弱了些,不足以震懾三軍,更可能橫生變故。是以我們得把這些兵士都拉過來,讓他們爲我所用!”

“都……都拉過來?”司馬德勘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忍不住偷眼看向宇文化及。城中這幾萬驍果來歷複雜,把那些江淮子弟刨除之後。剩餘的驍果軍以關中人爲主,但也雜有其他地方來人。其來歷包括了關中鷹揚府,也有自四方招募的有力勇士。在江都城內南北衝突中,這些人被劃入北人陣營,自然無話可說。可是在內部,這些人並非鐵板一塊,彼此之間也沒有統屬關係。

即便宇文承基這種蓋世豪傑,也只是在軍中聲望過人,三軍將士大多賣他面子。若說讓他一聲令下統帥全軍,卻也是萬萬不能。至於朝堂上那些出自關中世家門閥的大臣,固然在軍中各有嫡系,也不可能讓數萬將士爲其所用。哪怕他們連成一線共同進退,充其量也就是讓兩三成人馬聽令而已。再者這次所行之事乃是帜妫闶鞘兰业牟壳参幢厝巳烁倚写耸拢胀ū扛槐囟嗾f。

饒是司馬德勘想破了頭,也想不到有誰能把幾萬北地驍果統合一處,讓他們甘心聽令,前去攻殺楊廣發動兵變。可是宇文化及言語間信心十足,顯然已經有了充分把握,司馬德勘心中不免犯起了嘀咕:這宇文化及到底是得了誰的助力,還是又想出什麼妙計?

第七百零四章 屠龍(六十九)

宇文化及很滿意司馬德勘眼下的樣子,司馬摸不透自己的底細猜不出自己心思,就不敢生出異志更不敢反抗,這穿了甲冑的屠戶便無法逃脫掌握。他並不把司馬放在眼裏,更不覺得其能做成大事。之所以選擇他作爲自己的幫手,只不過是需要個爲王前驅之人。昔日陳勝、吳廣首舉義旗,最終坐天下的則是亭長劉邦。漢末袁術以“代漢者當塗高”之說自立爲王,最終卻是司馬家得了江山。自古以來欲成大事,總要有個殺才衝鋒在前,爲真正的王者鋪平道路。

世家門閥想要操縱天下,同樣離不開這種無种厾懽约核谩S钗幕爸赃x中司馬,便是看中他只有市井刁徒的狡詐卻無將略,雖然是軍將卻膽小如鼠正好操控。既可以爲自己衝鋒陷陣,又不至於尾大不掉反噬自己。

作爲長安城中飛鷹走狗紈絝子弟的前輩,宇文化及並不缺乏與人打交道的經驗,也知道對不同人該採取不同手段。對付司馬這種人自是手到擒來。

這種人如同豬狗牲畜,畏威而不懷德,不知恩義爲何物,只會對強人俯首帖耳。要讓對方對自己畏懼入骨,才能保證其不敢生出反心。是以此時倒也不隱瞞,直接說出了自己的炙恪�

“說起來我們還要感謝聖人皇恩浩蕩!”宇文化及語氣裏滿是冷嘲熱諷的味道:“若不是聖人這幾年文治武功,這些驍果軍又怎會爲我等所用?某聽聞聖人新近派人籌備了一批好酒,準備以牛酒犒賞三軍,讓兒郎盡情痛飲,想要靠這種小恩小惠唤j士卒收買人心。哈哈,咱們這位陛下居然能想起這手段,也是稀奇。”

“公臺不可大意!”司馬德勘已然知道了這個消息,更知道軍中情形,連忙提醒宇文化及:“這些軍漢不能和二公相比,他們本就是窮苦出身,不曾見過世面,很容易被財貨收買。何況軍中也沒多少消遣,飲酒就成了這些人最大的樂子。也不怕二公見笑,慢說是那些軍卒,就是末將身邊的軍將,聽聞聖人賞酒也笑得合不攏嘴。他們都是直性子,沒有那許多心思。聖人送他們酒肉,他們就拿聖人當了名君聖主看待。眼下若是有人說聖人的壞話,這些人只怕不會答應。”

“一羣草芥般的人物,理會他們作甚!”宇文智及不屑地甩甩衣袖:“我家亦是武人出身,說起帶兵的手段,你還差得遠呢。大人在世時便說過,莫把那些軍漢當作人看,只把他們當成牲畜驅使就是。只要會耍鞭子,便沒有不聽話的牲口。司馬你宰牲的手段不錯,這趕牲口的本領看來還差得遠!那些人對聖人是愛是恨,還不是在我們掌握之中?連這點本事都沒有,你憑什麼掌兵!”

宇文化及這時反倒是替司馬德戡解圍:“他不曾學過兵法,倒也不必苛責。司馬,聽某告訴你。軍漢既見不到聖人也讀不懂聖旨,所謂聖人是好是壞,全看軍將的手段。想讓他們覺得聖人好,聖人自然是可比堯舜的聖主。若是想讓他們怨恨天子,甚至不惜拔刀相向,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他看向宇文智及,後者一聲輕咳,臉上神色隨之一變,那副冷嘲熱諷的模樣盡數不見,代之以一副正言厲色,神色凝重至極。

“自聖人南狩以來,驍果軍始有南北之分。彼此之間嫌隙日重,自言語辱罵到拳腳互毆,乃至白刃相見之事亦時有所聞。除此之外,北地驍果多行不法,殺人越貨強搶民女之事無數。更兼勾結逆倮顪Y,北竄關中意圖爲李淵效力攻打江都。如此大逆不道之行,是可忍熟不可忍?聖人已然傳下旨意,軍中所有北地驍果不問官階出身,悉數賜死!”

“賜死?”司馬德勘明知這是宇文兄弟矯詔,可是依舊驚叫出聲。畢竟這消息太過聳人聽聞,明知是計也沒法做到無動於衷。

宇文智及正色道:“不錯!正是悉數賜死!那些御酒,便是給北地軍士準備的送行之物。聖人之所以下旨,不再追究之前北軍兵員缺額之事,便是因爲要把北軍悉數誅滅,也就沒了再查點兵馬的必要。若非如此,又怎會饒過爾等性命?”

“可……可若是殺光了北軍,聖人身邊豈不是無人保駕?”

“糊塗!在聖人眼中,軍漢也能算人?天子富有四海,只消一道旨意,便可招募天下豪傑應募投軍,又怎會無人護駕?聖人身邊的江淮驍果莫非不是人?待等將軍中北人悉數鴆殺,聖人便要招募江淮健兒以充營伍,據江淮而守與關中李淵平分疆土。畢竟聖人已經打定主意遷都丹陽,這輩子不回家鄉,長江天險便是屏障。咱們關中人只會騎馬不善行船,守長江不如南人得力,於聖人而言咱們已經沒了用處。又何必空耗錢糧,養活一幫廢物?”

宇文智及語氣平和不緊不慢,聽上去就像是在轉述楊廣的言語。由於宇文家份屬皇親,兩兄弟又是朝中重臣,不會缺少面聖的機會。是以他們聲稱某些言語出自楊廣之口,下面的軍漢便會相信。

只要幾萬驍果軍都信了宇文兄弟的話,朝中大員或是熟知內情者是否相信,於大勢並無影響。畢竟他們和軍漢身份相差懸殊,彼此之間不通聲息,沒辦法揭穿謊言。再說對他們而言,宇文弟兄所編造的謠言於自己並無妨害,更犯不上出頭得罪。

前者勒令發還軍營女子,算是宇文弟兄小試牛刀。不過那時他們還比較謹慎,並沒有憑空捏造旨意,只是在尺度拿捏上耍了些手腕。即便這件事鬧到楊廣面前,最多也就是行爲過甚,算不上什麼大錯。也正是有了上一次的先例,兩人這番便越發膽大,憑空捏造出這麼一份子虛烏有的聖旨。

司馬德勘知道,這些話沒有一個字是真,可是這話又能對誰去說?正如宇文弟兄所言,自己就算現在投奔楊廣,也照樣難逃一死,反倒是宇文兄弟未必會受什麼責罰。畢竟他們是世家子,更是得到了朝中大批關中官員的支持。在他們身後不知站着多少關隴勳貴,又有多少武家將門。和他們相比,自己這個區區郎將自然不值一提。換做自己是聖人,也會選擇息事寧人,殺掉一個軍將,保全這些世家門閥。

這番謊言編撰的也極爲高明,雖然沒一個字是真的,可是聽上去又像極了楊廣的爲人。司馬德勘如果不是事先知道這一切,只怕也要相信這些話出自皇帝金口。畢竟這位天子素來以殘忍暴虐刻薄寡恩聞名,行事手段狠辣,從不將人命當作一回事。

如果先帝在日,宇文弟兄的謠言並無效力。哪怕是普通軍漢都不會相信,天子會一口氣鴆殺幾萬將兵。可是如今這位皇帝,卻是誰也拿捏不準的主。不管是開鑿吆舆�是征討遼東,哪個不是十數萬人命填進去?白骨露於野,血肉滿溝壑,楊廣連眉頭都不皺。區區幾萬軍將性命,在這位天子眼中確實算不得什麼。

自己若非事先知情都會相信這確實是聖旨,更別提那些普通驍果。只要大半軍漢相信宇文弟兄的言語,便會成爲燎原之勢。到時候就算皇帝有所察覺,又或者軍中有聰明人能看出其中有詐,也同樣無力迴天。

不過司馬德勘還是有所疑慮,謠言再怎麼有力,也得有人前去散佈纔行,要在這麼短的時間內,讓幾萬人都聽到謠言,還要煽動起大家的怒氣,這可不是件容易事。更別說不光要取信於普通驍果,還要取信於那些軍將,這可不是一兩個小兵能做到的事。宇文弟兄幾時在軍中有如此力量?又有何等了得人物爲其效力?

他不敢當面質問,只好不住恭維:“二公神機妙算,末將佩服得五體投地。軍漢都是直性子,聽了這話肯定壓不住火氣,這時候只要有人站出來吆喝一聲,便是讓他們把天捅個窟窿他們也不是不敢。不過……聖人那邊會不會有所戒備?”

“戒備自然是有的,不過大勢在我,戒備又有何用?”宇文化及冷笑道:“聖人身邊總共纔有多少人馬,能敵得住幾萬驍果?”

“那榮國公與來六郎……”司馬德勘忍不住提醒宇文化及,他似乎漏算了兩個要緊人物。來護兒在軍中頗有威望,來整更是驍果軍有名的豪傑。在他們手下,更有數千江淮健兒。這些人乃是楊廣最爲忠盏某甲樱彩亲顮懣煽康钠琳稀=鲜咳酥愿艺境鰜砗完P隴貴族爭權,固然是因爲楊廣來到南方,離不開這些東南名門支持。也是因爲有這麼一支精兵在手,自問可以與關隴大臣頡頏。

兵法有云:兵貴神速。址淳透钥齑蚵蝗輰κ钟兴磻阋粦鸪晒ΑH羰潜舜四z着,手下士兵軍心動搖,情形就可能反覆。來護兒和他手下的幾千兵固然不能戰勝關中驍果大軍,但是如果嚴陣以待的話,也足以頡頏一夜。這一夜之間,不知會出現多少變數,容不得人大意。

宇文化及道:“來家父子自有我們對付,你不必多慮。今晚給你的差遣只有一宗,便是帶兵殺入迷樓,別讓裏面的人走脫,這點小事總不至於爲難吧?”

“這……末將自當盡力而爲。”

“不是盡力而爲,是必須得勝。否則的話……我也顧不得咱們兩下交情,只好按軍法從事了。”

司馬德勘連忙道:“末將不敢不捨命報效,可是迷樓戒備森嚴,且值守兵將不歸末將統屬。要想做成此事,還得尋人幫手纔行。是以末將不敢把話說死,免得誤了二公大事。”

“不就是元禮、裴虔通他們麼?這幾個人如今都在我的府裏,一會就讓你們見面,有什麼話當面說清楚,然後就各自去準備就是。只要今晚事成,我保你們一輩子榮華富貴,功名利祿應有盡有!就只管放開手腳,好生廝殺就是了。”

司馬德勘心頭一陣冰涼,自己視爲助力的元禮等人,什麼時候進的宇文府?怎麼自己絲毫不知情?由此看來,宇文弟兄對自己也早有防範,偷偷的把自己的後招盡數破解。倘若自己仗着有兩兄弟在外對宇文家的命令推搪到底,今日註定難逃一死。

事到如今自己已經沒了退路,只有跟隨宇文弟兄走下去,至於結果如何,日後又是否真的如宇文化及所言可以飛黃騰達,就只能聽天由命。是生是死,一切就看今晚。

第七百零五章 屠龍(七十)

江都東城,驍果軍營之內。

作爲關中驍果的駐地,這裏的紀律向來廢弛。前者徐樂單人獨闖驍果軍營大戰宇文承基,固然是因爲自身本領出色,也和此地防衛鬆懈不無關係。按說喫一塹長一智,有了前者那番教訓,這裏便該加強戒備免得再發生類似之事。可是實情並和常理相悖,若是徐樂此刻前來便會發現,江都東城如今的戒備比起自己前次來時更爲鬆懈,哪怕是劉武周那等鄉間土豪所治理的雲中,論起戒備程度也遠勝這拱衛天子的御林居所。

城門洞開,守兵手持長矛值哨,卻是無精打采,眼睛只往城裏看,不向城外望。城樓上的守軍不見了蹤影,只有那些旗幟依舊盡忠職守,在城樓上迎風舒展彰顯大隋威儀。垛口掩護下的驍果軍三三兩兩湊在一處交頭接耳,小聲議論着什麼。聽到士兵們臉上或是驚詫或是憤怒,神色各有不同。

城內的情形和城門處也差不多,這些驍果軍往日不管再如何怠惰,總歸還是軍漢,而且承擔着護衛天子重責,操練自是不可避免。可是今日根本沒人操練軍陣,刀矛與金盔胡亂丟在一邊,大紅戰袍胡亂蓋在上面。赤膊的官兵三五成羣聚集一處議論着什麼,不時有叫罵聲從人羣中傳出。駐紮着大隋最後一支精兵的兵營此時與坊市並無甚區別,此刻只消幾千訓練有素的精兵一次突襲,便能將城中這數萬精銳悉數消滅。

不管是普通驍果軍卒還是帶兵軍將,都已經顧不上警戒操練,也忘卻了自己軍漢身份。全軍上下所在意的事只有一宗:自己還能活多久?聖人賜下的毒酒,自己是喝還是不喝?

天子欲以毒酒鴆殺驍果北軍的消息,已經在軍中散佈開來。分屬不同軍府的兵將,傳遞着同樣的傳言。沒用一個時辰,這條消息便在整個江都東城都已經傳開。事關每一名驍果軍的性命,任是平日再如何從容又或木訥之人,這個時候都沒法置身事外,全都四處奔走打探消息。

自從南狩江都以來,驍果軍的軍紀日漸廢弛,這時候更是沒人在意軍法爲何物。原有的軍府限制被打破,士兵軍將按着自己的口音、家鄉又或是朋黨劃分聚集一處,彼此交換着自己所知的祕辛。時間一長,這種隔閡又被消除,所有人不管往日交情如何,此時全都變得熱絡起來,把自己這個圈子裏的消息傳向其他圈子,同時換取別人的消息。

腥瞬还庹J定自己的消息絕對可靠,也相信袍澤的消息肯定是真。究其原因,便是因爲這些消息的來源,無一不是來自於城中關隴貴人府上的僕役親信。這些貴人平日與聖人相善,行走宮中如入無人之境,更是聖人的左膀右臂,所有的機密瞞不過他們。他們說的話,自然不會有假!就算其中一兩個人所言不實,這麼多大貴人總不可能全都聽錯傳錯。既然來自各府的消息相差無幾,足以證明這事情是真的,聖人確實要對自己這些軍漢下毒手!

這種情形下所傳遞的消息本就容易面目全非,何況在有心人的故意推動之下,事情也就變得越來越聳人聽聞。就算是普通軍漢不知其中究竟,爲了讓別人相信自己的話,也不得不故意誇大其詞,免得被人恥笑孤陋寡聞。言語中原有的破綻,也在這種傳言中逐漸得到了補充,變得越來越像真的,也越來越容易讓人相信。

這些軍漢的行徑,已經觸犯了數條軍法,按說足以處斬。哪怕是法不責校@時候也該有軍將拎着鞭子走來,一邊大聲罵娘,一邊劈頭蓋臉打過去,將人羣趕散了再說。可是此時,這些本應執行軍法管束士兵的將領全都不見了蹤跡,甚至有些軍將和兵卒混在一起,口若懸河地宣講着自家處境如何危急,大家命不久矣之類的言語,所謂軍法成了一紙空文。

一座營帳內,二十幾個軍將擠在一處,滿臉焦急地盯着正中的男子。這男子年過半百相貌堂堂鬚髮斑白,頭戴折腳幞頭身穿常服,乃是文官打扮。驍果軍作爲天子的心頭好,平素裏橫行不法飛揚跋扈,軍中以力爲尊,只敬佩那些善戰多力的勇士,並不敬畏文人,對於文官根本不放在眼裏。除非文臣本身是世家中人,又或者背後有哪位名門望族支持,才能讓軍將給幾分面子,普通文臣根本不敢來驍果軍營自取其辱。像這種一羣軍將圍着一個老年文官,卻不敢大聲說話,反倒是眼巴巴看着,等待他給消息的情況更是前所未有。

老人掃視着眼前這些軍將,手拈鬍鬚良久未語。一旁一名中年軍將實在忍不住,開口道:“公臺昔日爲越國公幕賓時便與末將相識,算來咱們也算是多年故交。今日就請公臺看在多年交情份上,說一句痛快話,也不枉你我相交一場!”

老人看看這軍將,隨後又看看其他人,一聲長嘆:“老朽不才,昔日蒙越國公抬愛結爲姻親,又得國公保舉初爲土木監,後爲內史。不曾想,楊玄感之亂將老朽牽連其中,不但官職盡失,自己也險些丟了性命。若無虞公賞識,早已是家破人亡的結果。虞公視某爲知己,軍情機密盡數對我言講。某若是泄露了機密,便對不住恩主。可若是不講,又對不住故交。今日老朽要麼忘恩要麼負義,這可叫我如何是好?”

這老人名爲封德彝,乃是楊素在日最爲信任的幕賓。因封德彝才具過人,楊素將自家從女嫁與其爲妻,更拍着自己的牀言道:“封郎終居此坐”,將封德彝看作自己的繼承人。昔日曾舉薦封德彝爲土木監,協助楊素爲楊堅修建仁壽宮,後又表其爲內史舍人,也是風光一時的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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