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1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徐樂沒理會他後面的勸誘,只是注意聽着前面的話。知曉步離無恙,自己的心就放下一半。隨後又問道:“既然如此,沈兄此來便是奉了太上皇旨意,要取某的性命?”

“徐兄這樣講話,你我便沒什麼交情好講了。沈某何等樣人,徐兄莫非不知?就算聖人真要對徐兄有所不利,也不會派沈某行事。某聽了李淵篡位消息,便擔心聖人對徐兄不利,是以特意趕來,爲徐兄送個消息。”

“再就是向我問個明白?”說到這裏,徐樂的語氣終於有了一絲鬆動,臉上也露出了久違的笑容。他此刻已然明白沈光的憤怒因何而來,又爲什麼把自己叫到這裏問,而不是在後院直接開口。

沈光爲人豪爽,在長安時便是俠少首領,到了江都依舊不改豪俠做派,與驍果軍以及宮中禁衛甚爲相得,堪稱是小孟嘗一般的人物,消息自然靈通。他多半特意向友人請託,打探與自己有關的消息。是以有關李淵稱帝的消息一來,他便聽到風聲,隨後便緊趕慢趕過來給自己通風報信,實際還是希望自己早做準備逃出生天。

不過怎麼安排是一回事,心裏如何想又是另一回事。剛聽到消息時,沈光想必把自己誤會成李淵的同郑瑏斫嫉哪康木褪欠�住楊廣和驍果軍方便李淵登基。若是如此,自己和沈光的交往,以及這段時日與楊廣相處直到獻計,都不過是計值囊徊糠郑龅囊磺卸际鞘乖p用計。越是豪爽之人,越是不能容忍欺騙。自己如此,沈光自然也如此。

是以見面之時沈光那麼一副咬牙切齒的樣子,不光是因爲大家各爲其主,更多是認爲自己待友不眨钾摿松蚬獾倪@份交情。之所以不在大庭廣邢聠枺彩菍π鞓繁3肿抛钺嵋环菥粗兀闶菍ε笥洋w面的以及彼此交情的顧及。倘若發現確實中了徐樂奸計,沈光多半會選擇劃地絕交,再痛快地打上一架以做了結。這些事都不適合在外人面前做,才把徐樂叫到這裏詢問,又事先遣散家僕確保沒人能聽到彼此的對話。

既然誤會化解開,之前的怒氣也就消散殆盡,心中只剩了對彼此的敬重與惺惺相惜。爲友如此,已經算得上仁至義盡,不管日後彼此立場如何,對於這份交情都不能輕視。

不過感激是一回事,對於其所提諫言徐樂卻不能接受。“我家主公是否真的登基受禪,這其中又有什麼隱情,徐某一無所知自然不便作答。就算這些都是真的,也沒什麼不妥之處。我說句不怕沈兄動怒的話,大隋氣數已盡神仙難救。更何況楊廣並非明主,如今所用種種手段,形同負薪救火,於天下有害無益。徐某大好男兒,又怎會爲這等昏君效力與天下爲敵?”

沈光並未辯駁徐樂的話,而是反問道:“即便你所說屬實,如今也只有這一條路走。李淵爲人外寬內嫉陰險毒辣,徐兄性情耿直,遲早要遭他的毒手。就算你不喜聖人所爲,也不能再爲李淵效力!”

“人各有志,沈兄不必再勸。”徐樂打斷沈光的話:“徐某相信自家主公,就像沈兄你相信太上皇一樣。你我之間怕是誰也無法說服誰,只能聽天由命。不過沈兄對我有恩,徐某也不能不報。我這裏有件事,也要提醒沈兄。”

之前徐樂因爲不想招來沈光反感,又覺得說了也沒用,是以並未提及自己對驍果軍叛亂的擔憂。可此時沈光趕來報信又勸自己歸順,正是個說事情的大好機會。藉着這個由頭,徐樂便將自己所見所知以及自己的擔憂全盤托出,最後說道:“某也知曉此事並非沈兄所能過問,但是你我既爲兄弟,我總要對你說實話。至於該如何行事,徐某就不便多口,一切由沈兄自行決定就是。你道我家主公那裏兇險,在某看來倒是沈兄所處的乃是龍潭虎穴。偏生你們一個個不爲所動依舊我行我素,真不知該說你們膽大,還是過於懈怠!沈兄可以當我大言欺人,但我相信憑你的才智,肯定能看出如今情形何等不利,理應有所戒備纔是。”

沈光並沒有跟徐樂翻臉或是爭辯江都的安全問題,反倒是臉上露出幾許羞愧神色,低下頭去不再言語,握住直刀的手也早就鬆開了。過了片刻,沈光才無奈地一聲長嘆:“我早就說過,徐兄眼力過人,江都之事瞞不過你,如今看來還是我小覷了兄長。不光城中之事瞞不過你的眼,哪怕你不曾親眼得見,只憑隻言片語也能將城中情形看得如此通透。可惜聖人無福,不能將徐兄收入麾下。可恨李淵無目,有徐兄這等棟樑,卻不能重用。這老天何等不公!”

他說到這裏聲音陡然向上一拔,饒是他早已把僕從趕散,這般高聲呼喝,也未免過於大膽,很可能惹來災禍。沈光並非冒失脾性,之所以如此,只能說明他憤怒到了極處,是以顧不上其他,只想先罵個痛快再說。

“徐兄有所不知,城中情形可能比你講得更爲兇險,昨晚便有這麼一樁事……”

沈光身爲楊廣近侍又廣交好友,宮中之事也瞞不了他。楊廣先是親自動手斬殺忠心報訊宮娥,又安排人手殺了那四名武監以及蕭後身後的宮女,一口氣出了這許多人命,再怎麼壓制消息也少不得走漏風聲。雖然腥嗽诒砻嫔涎b聾作啞,暗地裏有關這場殺戮的消息早已鬧得沸沸揚揚,沈光也打聽到了端倪。

對於楊廣這般行事,沈光心中頗爲不滿,可是礙於君臣名分,加上自己的權柄有限,想要干涉也是有心無力,只要把這份怒氣壓在心裏。此時聽徐樂說起城中事,他壓不住脾氣,將這份不滿盡數宣泄出來。這其中固然責怪朝中宵小不識大局,到了這個時侯還想着爭權奪利甚至與朝廷作對,更多的則是對楊廣的不滿。

畢竟是俠少出身,沈光骨子裏依舊保持着輕俠少年的本性,對於那些權质侄蝸K不放在眼裏,亦不認可那些複雜心思。更何況楊廣這種行事,已然不是權炙芙忉專谏蚬饪磥砗喼本褪怯H痛仇快是非不分。身爲人臣不能辱罵君主,但是在好友面前,他還是控制不住直抒胸臆,對楊廣也有不少不敬言語。

徐樂的眉峯皺起,臉上神色凝重。他並沒有像沈光那般怒不可遏,而是感到事態遠比自己想象的更爲嚴重。雖然那名宮女稟報之事沈光也不曾知曉,但是既然來自司馬德勘的營房,必然和司馬有關。連夜進宮事關重大,稍微想一想就能猜到,這其中關係之事多半涉及到址创勰妗�

便是再怎麼仁厚的君王,面對這種事都必須以雷霆手段予以處置,元兇首惡必然要剷除乃至族滅。至於對脅從的處理,仁君與暴君可能存在分別,可是對於這等大逆不道的行徑予以制裁卻是所有君王都要做的事情。如今楊廣這種處理在徐樂看來,簡直愚不可及,簡直和三歲娃娃沒什麼分別。彷彿自己把頭埋進被子裏,對於外面的事不看不聽,就能避免受到損傷。身爲一國之君,面對可能涉及帜娴拇笫戮尤挥眠@種方法處置,更是殺掉了忠於自己的耳目,這簡直讓人哭笑不得。

帝王並非神明,要想讓軍將兵卒聽從調遣,不能光靠身份權柄,更要有手腕以及足夠的錢糧財帛。士兵衣食仰給於君王,又畏懼君王權威,自然就會聽令行事。如今楊廣既給不了軍兵部下飽食,又維持不住帝王權威。恩威俱失的皇帝,官兵便不會怕。就算之前沒有反心的軍漢,這回只怕也要生出異志。何況如今江都又是這麼個情形,怕是用不了多久,整個城池都將面臨一場災劫。

有此看法的不止徐樂一人,沈光的臉色足以證明,他的心思和徐樂相差無幾。之所以還希望徐樂投奔楊廣,固然是爲其鳴不平,也是希望藉助徐樂的才幹勇力,化解這場劫難,免得事情真演變到最壞的地步。

不過眼見徐樂這般態度,他也知道自己所植怀桑蛟S正如徐樂所說,大隋氣數已盡,非人力所能挽回。既然如此,便不該再坑害朋友,像這等好男兒還是應該馳騁沙場建立功業,爲天下蒼生指!2荒茏屵@樣一條好漢,困在江都這潭濁水內,是時候告別了。

第六百九十八章 屠龍(六十三)

“江都城外碼頭上,停着一艘船。船上水手舵工,都是可以交託性命的好漢子。他們都是江南子弟,乃是一等一的行船好手。只要船離了岸,便是有千軍萬馬也休想追得上他們。尤其城裏這些關中驍果,雖然在江都駐紮有時,也不過是學了些粗溗裕恫倏卮b並不擅長。給他們再大的船,也很難追得上。再說樂郎君一行數人,也沒有拼命追擊的必要。某也知道徐兄手段過人,如果一心想走,天下間沒有多少地方能留得下你,憑你自己的本事也足以離開江都。不過大家相交一場,這也算是我最後盡一番朋友心意,徐兄還請不必推辭。”

徐樂心知能在這麼短時間內安排這麼一條逃生的船隻以及可靠人手絕非易事,尤其沈光還不是世家子弟,並沒有那麼多奴僕可用。全靠自己結交的朋友做這樁大事,其中艱辛更非尋常人所能想象。只怕他在江都結交的所有關係,都用在了這一條船上。

這麼一番苦心孤詣的安排,最後目的不是爲了自己逃,而是給友人提供逃生機會。這個友人身上還負着李淵奸細的嫌疑,這件事一旦鬧開,哪怕是楊廣都未必會對沈光手下留情。越想徐樂就越得承認,自己欠了沈光一個天大的人情,偏生這個人情還不好還。沈光方纔的話,其中已經包含了訣別之意,顯然準備好一死以報君王。自己救不了他的性命,也救不了江都,這情分怕是此生難報。

徐樂想了想,“沈兄,或許情形不至於到這個地步。你的這份心意徐某已經領受,只是出城之事徐某還得另想辦法。”

“事到如今必要當機立斷,拖延遲疑如同婦人,豈不是自誤性命?”沈光反倒發作起來:“你我雖然相識不久,但彼此投緣乃是知己,我爲你做這些事乃是盡朋友之義,徐兄不必放在心上。我相信你能憑藉自己的本事出城,不過眼下情勢千鈞一髮,還是該用最爲穩妥的辦法爲好。再者說來,世道險惡人心叵測,樂郎君相信之人,未必就真的可靠。沈某這些朋友雖然出身草莽,卻是可以託付性命的豪傑,更熟悉這一帶地勢水情。樂郎君想要回轉長安,他們絕對是最可靠的幫手。等事成之後,只要給他們尋一口飯喫,他們便會心滿意足絕不會成爲樂郎君的拖累。”

“沈兄這話就說遠了,既然是你的朋友,也便是某的朋友。朋友之間互相幫手乃是應有之義,又談何拖累?能爲朋友出一份力,徐某義不容辭!只不過眼下步離還在宮裏,某又如何能走?”

“步離……”沈光看看徐樂,隨後又壓低了幾分聲音:“某承認,這位姑娘算是個絕色,然則大丈夫理應以大事爲重,怎可爲美色所迷?樂郎君乃是頂天立地的豪傑丈夫,自然明白孰輕孰重。之前單刀獨闖驍果軍營,已然算得上情深意重,如今就算把人暫且留在江都,也不會落人口實。總不能爲了個女子,就害了自己性命。再者說來,皇后娘娘與帝姬都和步離相善,她自己也有一身武藝,縱有風險也足以自保。城中還有六郎、沈某在,也會設法護她周全。只要你先行離開江都,隨後某便安排人手把步離送去長安,豈不是兩全其美?”

徐樂看看沈光,隨後又一笑:“沈兄,你我都不善於誑語欺人,就不必勉強了。你自己也知道,這些事是做不到的。否則的話,便不會急着讓我離開。”

沈光被徐樂當面戳穿假話也略有些尷尬,但是隨後還是咬牙道:“樂郎君聰慧過人,確實騙不了你。不過你既然如此精明,就不該做糊塗事。爲了一個婦人,壞了自己以及兩位伴當性命,這可不是大丈夫行徑!”

亂世中人命如草,便是名士賢臣又或是百年名門,在兵鋒鐵蹄之下也會化爲齏粉。在這等環境裏,女子的性命就更不受重視。況且前朝高緯之於馮小憐、蕭寶卷之於潘玉兒等爲美色誤國喪命的例子,也讓英雄豪傑對於美人從心中生出幾分戒備之意。

固然人倫大道不可荒廢,但是一旦有誰沉迷於某個美人,或願意爲女子搏命,就難免被人認爲是無用之輩又或者好色不知輕重,爲人所輕視。沈光正是因爲拿徐樂當作自己人,纔會如此不客氣地以言語指責,其心意還是希望徐樂迷途知返趁早放棄步離趕快逃生。

徐樂也知他是好意,不好直接與其爭吵,卻也沒法向他說明自己和步離之間的羈絆遠比沈光想象的密切。自己將步離視爲親人,絕不可能犧牲她的性命自己逃生。只好說道:“沈兄一片苦心,徐某不會辜負。不過此事關係重大,三言兩語間難以說明。徐某知道輕重,但也不會爲了保全性命就拋棄手足袍澤。至於江都局勢雖然兇險,但徐某自信可以靠着一身本領自保。再說,真到了那等時侯某再設法出城也不遲。倒是沈兄,你自己就不想想退路?”

沈光微微一笑:“小弟雖然出身宦門,然則自記事起,便不曾過上好日子。最風光時,也不過是長安城內一輕俠無賴而已。坊巷之中商賈稱我爲遊俠兒之首,實則和草寇頭目並無什麼分別。即便是每日好酒好肉,日子也算不上快活,更不是男兒漢應該做的事!直到聖人招兵,某投軍入伍之後纔算活出幾分人樣。靠着聖人抬舉,得以入朝爲官,如今更是追隨聖人左右。城中軍將大臣見了某,都要打個招呼,與我寒暄一番稱我一聲將軍。這一切都是聖人恩澤,某豈能不報?武人報恩,無非血肉性命而已。沈某活在世上一日,便要保護聖人周全,守着大隋江山。有人膽敢犯駕,便要先從我的屍體上邁過去!”

他這番話慷慨激昂情真意切,顯然是發自肺腑。徐樂望着他這副樣子,心中不免唏噓。沈光如此,自己又何嘗不是?若是劉武周做出這等稱帝行爲,自己定要和他翻臉,大家非要論個高低不可。可是李淵既是尊長又是李世民的父親,自己便不好向他發難,這和沈光又有什麼分別?自己這種人一旦認準了什麼,就不可能挽回,自己也不必白費氣力。

徐樂想了想,對沈光說道:“沈兄言語乃是大丈夫立身之本,徐某自然贊同。不過恕某直言,沈兄這等豪傑,不該爲了昏庸之主白白葬送性命。大丈夫行事只求無愧於心,不必在意世人謗譽,忠君報國亦未必只有捨身護駕這一條路可走。沈兄並非愚頑之人,於小弟言語裏的意思也能明白,還請仔細斟酌。”

沈光點點頭,又朝徐樂一笑,並沒有再說什麼。同爲豪俠性情又恰好遭逢這等亂世,於生死二字早已看淡,所求者無非是快意恩仇俯仰無愧。徐樂的話與沈光心性相和,也能明白對方言語裏的關切之意,自然不用再多做分說。

徐樂的心思很是堅決,沈光也知勸不動人,只好說道:“既然樂郎君心意已決,我也不再相勸。不知還要小弟做些什麼?”

“沈兄所做之事已然令某感激不盡,不敢再叨饒。只要再拿些酒來,你我痛飲一番便是。”

徐樂並非酗酒之人,此時開口要酒,更不是爲了自己口腹之慾。大家雖然嘴上不說,心裏全都明白,此番分別多半便是永訣。以沈光的性情,不會背棄楊廣獨自逃生,那麼免不了喪命於兵火戰亂之中。

這樣一位豪傑落如此收場,本就令人唏噓,更何況兩下一見如故,眼看自己生平知己就要以身殉道徐樂心中又如何能平穩?是以這杯酒也算是壯別,爲兩人都留個念想。

看來沈家的僕役已經被悉數打發出府,偌大沈府內就只有這麼幾個人,拿酒這件事也只能沈光親歷親爲。當他捧了一罈酒來到書房之時,卻見房間內除了徐樂之外,又多了一名中年宦官。

一見這名宦官前來,沈光的臉色微微一變,懷抱酒罈僵立門首,頗有些不知所措。倒是那名宦官見機得快,見沈光回來連忙笑道:“聖人果然神機妙算,說沈郎君必然在府中與樂郎君一處,當真是分毫不差。這倒是省了奴婢些許氣力,二位請隨奴婢同行,往迷樓面聖。”

沈光擎着酒罈站在門首並未動地方,兩眼看向徐樂。這小小的酒罈在他手中,一樣可以成爲殺人利器。只要徐樂發一句話或是一個眼神,下一刻這隻酒罈便會要了宦官性命。左右有一條性命向皇帝交待,這種宦官打殺幾個又有什麼要緊?

徐樂以眼神示意沈光不可妄動,隨後又看看酒罈:“看來這酒只好回來再喫,咱們先往迷樓要緊。”

“聖人只喚樂郎君與某前往?”

“正是。”那名宦官依舊滿臉堆笑,似乎沒意識到自己處於兩員虎將包夾之中,隨時可能丟掉性命。不過從他畢恭畢敬的態度就能證明,這宦官乃是個精明人物。知道此時該當如何,才能保住自家人頭。

沈光思忖片刻,兩步來到案几之前放下酒罈,隨後對徐樂道:“這壇酒放在這,你我回來再飲!”

徐樂微笑點頭,並未作聲。那名宦官也長出了一口氣,隨後在前帶路,領着二人走出書房。來到外面,沈光放眼四顧,見自家外面沒有埋伏甲兵,總算出了口氣。皇帝只是召見徐樂,沒有下令捉拿,且沒有安排甲兵包圍宅邸,看來事情還沒到不可緩解的地步,自己也就暫時不用出手以武力突圍。

韓家兄弟在角落裏偷眼觀看,眼見徐樂隨着內侍離去,小六神色頗有些慌亂,若不是韓約緊緊按着他,他只怕已經跳出去阻攔。雖然兩人並未聽到之前徐樂沈光之間的對話,也不知道李淵稱帝消息。但先是沈光神色有異,又有內侍突然出現,兩人依舊能察覺出情形不妙。

韓約悄聲對小六道:“憑樂郎君手段,他若是不想走,誰能勉強?既然他甘願隨行,自然有他的道理,我們不可輕舉妄動。且回去準備兵器預備廝殺!”

第六百九十九章 屠龍(六十四)

迷樓內,楊廣面色陰沉。雖然一語未發,但是任誰都能感覺到那股沖天怒意以及殺意正如同烏雲凝結一處,一場風暴正在醞釀之中,隨時可能降下致命雷電,讓徐樂化爲飛灰。楊廣素來喜愛英武少年,往日裏不管徐樂對他的態度如何,楊廣總是面帶笑容,看徐樂的眼神裏更滿是欣賞。今日卻如同看着死仇大敵,從兩眼內幾乎要噴出刀劍將徐樂千刀萬剮。

沈光還想要爲徐樂分說幾句求情,可是楊廣一見他就揮手示意不讓沈光開口,隨後就讓內侍把他帶出去。饒是沈光再怎麼大膽豪邁,也不敢在楊廣面前放肆,只能生生被驅逐出去,不敢多說半句話。只留下楊廣、徐樂兩人在房間裏,再有便是屏風後那些全副武裝的護衛勁卒。

“徐樂!”沉吟良久楊廣終於開口說話,聲音很是沙啞:“朕以爲徐家子孫必是豪傑,卻沒想到老徐敢的孫兒,居然會爲人做死間!你就不怕辱沒了自家門庭?死後沒臉見自家祖先?堂堂鬥將就算是死,也該死在戰場上,像個英雄一樣慷慨捐軀。給人當棄子以性命助李淵篡位,這等死法又算什麼好漢?”

“太上皇何出此言?大丈夫行事光明磊落頂天立地,何須用什麼陰衷幱嫞刻热粜炷车弥鞴腔拢瑏斫贾畷r便會把話說明,不用等到今天!”

“那朕早就把你碎屍萬段,也不會容你活到今天!”楊廣在案几上用力一拍,身體略略前傾,如同一隻發怒的野獸,隨時準備從案几後撲出,把徐樂生生吞入口內。

徐樂氣定神閒,對於楊廣的暴怒以及可能遭遇的危險,根本沒放在心裏。楊廣這種反應早就在預料之中,如果不是擔心這個,沈光也不用冒着風險通風報信,又給自己安排船隻逃生。

這也不能怪楊廣,不管昏君還是聖人,都無法容忍李淵這種公開稱帝的行徑。作爲北地世家首領,李家的身份地位以及對朝野影響,不是那些蟊俨菘芸梢韵嗵醽K論。若是劉武周之屬自立爲王,天下人只會笑他們沐猴而冠,不知道自己有多少斤兩。士族豪強不但不會歸附,反倒會產生惡感,認爲他們不知死活更不懂規矩。可是李淵的情況就恰恰相反,那些世家名門認可他的身份地位,也認爲他有資格做皇帝。

換句話說,如今的天下依舊屬於世家門閥,就連址催@種事,也要看世家是否認可。如果是這個圈子裏的人,或者被他們認可有“人君之相”就能得到世家門閥的支持。只要許諾他日江山定鼎之後,給這些世家門閥足夠滿意的條件。便能得到這些人的支持,不管財物還是人力,都可以向他們尋求幫助。反之如果不能得到世家認可就自立爲王,不但不會得到扶持,反倒會被打成亂臣僮樱媾R來自各方面的打壓。

李家和楊家本就是門閥之一,屬於世家之中的人物,自然更容易得到認可。李淵在未曾造反之前,就被天下名門看作可以和楊廣相提並論的人物。除去君臣身份之外,在世家眼中兩人並沒有高下之分,甚至可能李淵還略有勝之。是以他如今接替楊廣做天下之主便算不上罪過,可以被世家接受。

楊廣不在乎自己治下出現多少草頭天子,那種山大王一樣的存在,也動搖不了大隋基業。可是對李淵這種有資格取代他的強人稱帝,不但威脅了大隋的基業,更是要楊廣的命,是以他絕不能容忍。如果之前李淵的兩分天下主張還勉強算是給楊廣留了一條路走,那麼如今公開稱帝,便是公開宣戰。天無二日國無二君,兩人之間只能由一個人活下來。

原本楊廣還可以自欺欺人,躲在江都享清閒,或是逃到丹陽割據一方。用靜待天時等藉口矇騙文武以及兵將甚至自己,隨着李淵正式稱帝,他便連自己都騙不過。

他必須做出應對,向自己的臣子兵將以及治下百姓表明態度。否則那些依舊忠於大隋社稷的臣子又該如何看待自己的皇帝?軍民人等士氣動搖,就算想劃江而治也不可得。是以楊廣不管發怒還是殺人,都不算什麼奇怪,徐樂心裏也有所準備。

不同於面對沈光時的鬆弛,此時的徐樂周身肌肉已然悄悄繃緊,整個人處於隨時可以格鬥殺人的狀態。

其實這段時間的相處,讓徐樂對楊廣的看法也發生了些許改變。之前認定其是個昏聵殘暴的君主,就算千刀萬剮也難贖其罪之萬一。可是如今他發現,這位荒唐天子身上,也有些許可觀之處。如果不是行事毛躁急於求成,或許也可成爲個有爲之君。

雖說他和楊廣註定不會成爲朋友,但是也不至於見面就想結果其性命。至少就眼下而言,如果楊廣不動殺心,徐樂也不打算動手殺人。左右驍果軍眼看就要譁變,這些亂兵絕不會饒過楊廣,自己也就沒了動手的必要。步離人還在迷樓內,不到萬不得已更是不該大打出手。

因此面對楊廣的咆哮,徐樂並未做出應對,而是直面楊廣一語不發。他也知道,此時自己說什麼其實並不重要,楊廣接下來採取怎樣的行動,取決於他的膽量以及對關中的處置。甚至整個江都乃至楊廣本人的命呷绾危踩Q於接下來的決斷。這個時候自己不該說話也不必說話,楊廣本人是生是死,大隋國祚如何,一切自有定數,外人不必干涉。

“你別以爲朕不忍斬你!芝蘭當道不得不除,何況亂臣僮樱磕尜李淵篡奪大寶,論罪當誅九族。附逆之臣,也難逃一死!你阿爺在日不管何等跋扈驕橫,也不敢牽扯到址创蟀浮D阈旒胰缃窦扰c反偻骱衔郏闶菍⒛闼閷迫f段也是理所當然!”

楊廣繼續咆哮着,徐樂還是之前那副模樣,一語不發直視楊廣,等待對方最終決斷。

“徐樂!朕念在你徐家於社稷有功,你又是徐家唯一骨血的份上,給你一條生路。只要你跪倒歸順,朕可以既往不咎。朕不但不殺你,還會重用你。李淵給你的官職,朕也可以給你。除此之外,朕可以自驍果軍中選拔三千甲騎供你操練,爲朕練一支玄甲鐵騎出來!”

楊廣此時的語氣變得亢奮:“只要你能練成玄甲騎,帶着玄甲騎殺回關中奪回長安,便能洗刷之前罪過,更能給自己掙個大好前程。朕會招你爲駙馬,更會封你爲王!開府建牙建立家號,一躍成爲世家,這些都唾手可得。怎樣?區區一個左翊衛大將軍,如何與王爵之位相提並論?不單如此,朕還會讓你有機會手刃殺父仇人,爲自己的父母報仇雪恨。這等良機不容錯過,你千萬不要自誤!”

徐樂的臉上反倒露出了一絲笑容,與平日相比,他笑起來的樣子更爲俊朗。只是此刻他的笑容裏充滿了嘲諷又帶着幾許憐憫,看不出半點善意。

“有請太上皇安坐,人突遭變故亂了方寸,並不是什麼稀奇事。但是如今大隋江山壓在太上皇肩頭,怕是容不得您感情用事。今時今日是什麼局面,你我心知肚明。我若是太上皇,此時便該想想怎麼讓自己活下來,再設法化解眼下的危難,而不是在這裏發夢!太上皇睡得夠久了,也該醒醒了!”

楊廣的臉色隨着徐樂言語陡然一變,一張臉漲得通紅兩眼兇光四射,怒喝一聲:“豎子大膽!莫非真以爲朕捨不得斬你?”

隨着這一聲怒喝,徐樂甚至可以聽到屏風後傳出的兵器出鞘聲。他依舊神色不變,只是雙腿微微繃緊,如果楊廣接下來傳旨殺人,自己便要先下手爲強拿下楊廣,至少也要拼個同歸於盡。口內則冷聲道:“要斬徐某,只怕沒那麼容易!”

就在雙方一觸即發之時,忽然門外傳來一聲琴聲。聲音透過房門直抵兩人耳中,隨着琴聲響起,楊廣臉上的怒意也略略消減幾分,接下來的命令並未傳下,而是又坐回原位。在眼神中,分明流露出幾許柔情。徐樂這時也猜出彈奏之人身份,不等他回頭,房門外已經傳來女子的聲音:“臣妾求見聖人。”

聲如空谷黃鶯百轉千回,聞聲不見人就已經讓人醺醺欲醉,迫不及待想要一睹佳人芳容。徐樂是聽過楊家二孃說話的,他可以斷定說話之人絕不是楊二孃,其年齡遠比二孃爲大,所經歷的滄桑也不是這位帝姬可比。不過徐樂本能地感覺,這位說話人別看年紀大了些,可是若論容貌風姿,只怕還在二孃之上。楊廣迷樓之中美人無數,但是這種禍水一般的人物未必多,最有可能的就是楊家二孃生母蕭後。

步離之前被宣進宮,就是蕭後召見。如今蕭後、二孃都在此,莫非步離也來了?徐樂剛想到這裏,門已經被推開,隨後一陣腳步聲音響起。甚至不用回頭,徐樂就感覺到行路輕盈如貓,沒有半點動靜的步離已經走入房中。

他剛剛回頭看去,依舊被換了一身宮裝的步離,已經搶先衝到徐樂身邊。而在步離身後,則是懷抱瑤琴的楊家二孃,最後則是個中年美婦。婦人的眼光也落到徐樂身上上下打量,饒是徐樂心性如鐵,泰山崩於前也可泰然自若的性子,被美婦一望,心中也莫名打了個突,只覺得心跳莫名加快幾分。不由得暗自佩服:不愧是能生出楊家二孃的女人,絕非等閒之輩。

也就在他想着的當口,蕭後與二孃已經來到楊廣身邊,與徐樂對面而坐。蕭後上下打量着徐樂,將之前劍拔弩張的氣氛破壞殆盡,可是徐樂的心反倒是變得慌亂,周身更是陣陣不自在。

第七百章 屠龍(六十五)

固然大隋風氣開放,對於男女相處也沒有那麼多禁忌。可是蕭後身份非同一般,平日裏極少面見大臣。更何況眼下情形緊張,這種時候哪怕是和楊家沾親帶故之人,也很難輕易見到皇后真容,徐樂身上還擔着李家死間的嫌疑,要見皇后更不容易,更別說被蕭後這麼上下打量。

徐樂可以感覺到,蕭後的視線裏既無殺意也無憤怒,反倒是有着長輩對晚輩的關愛。可這並不能讓他感到放鬆,反倒是因爲蕭後的目光變得更加拘謹,身上的汗毛都快要炸起來。哪怕是在戰場上和天下間第一等鬥將廝殺,徐樂也沒感覺自己會累到這個地步。

這種眼神徐樂其實不陌生,徐家閭那些年輕的後生即將成親之前,女子家的女性尊長,便會用這種眼神看着他。既是長輩對晚輩的提攜關愛,也是一種委婉的警告,讓男子對自家孩子好些,否則孃家不會答應。

不管這種眼神如何熟悉,也能理解女方長輩一片苦心,可是事情落到自己身上,徐樂還是感到不怎麼歡喜。尤其這種視線還是來自蕭後,就更是讓徐樂周身不自在。他不認爲堂堂一國皇后,會如同鄉村愚婦一般無知短見,爲了相女婿便特意跑來見面。更何況於招贅之事自己已經嚴詞拒絕,以蕭後的身份地位也不該苦苦糾纏。可是蕭後以及楊家帝姬的出現,再加上這種眼神,讓他不得不這麼想。比起應付這種問題,他更願意面對楊廣的怒火,乃至大打出手也算不了什麼。

不過不管怎麼說,隨着三個女人的進入,房間內氣氛重又得到緩和。楊廣和徐樂方纔幾乎要翻臉動武,這時又能好好講話。蕭後打量徐樂良久,微微一笑:“方纔見面的時候,我差點認錯了人,只當是長安城中令無數閨秀魂牽夢繞的衛郎君死而復生,前來與故人相見。說來你可能不知,令尊在世之時固然與李淵親厚,和聖人也是過命的交情。兩下往來頻繁,三五日間便要盤桓飲宴,那時衛郎君見了本宮,也是一口一個阿嫂的叫着,可是熱絡得很呢。從這裏算起來,你算是我和聖人的子侄輩,理應叫你一聲賢侄。”

對於蕭後的話徐樂半個字都不信。自己父親不是個能應酬權貴的性格,更何況他是太子楊勇的親衛首領,不可能和楊廣有很深的交往。徐家人不喜權质侄危瑓s不代表真的沒有腦子。這種糊塗事父親絕不會做,更何況還有阿爺在旁,也不會允許父親胡作非爲。

蕭後這番話肯定是信口雌黃,欺負死人不會講話,故意編造老輩交情,試圖靠這個壓服自己,讓自己以子侄輩的身份地位與這對夫妻相處。

徐樂既以看破蕭後炙悖匀徊粫黄溆嬛所賺,冷哼一聲:“這稱呼擔當不起。再者說來,阿爺只說過主公與家父乃是總角之交,未曾提過與其他人的交情。若是想用父輩交情勸降,還是趁早打消了念頭。”

“放肆!”楊廣再次想要翻臉,卻被蕭後緊緊抓住衣袍,另一邊的二孃則開始撥動琴絃,發出幾聲清脆悅耳的琴音。步離好奇地看着兩個女人,搞不明白她們爲什麼要如此,只不過自己的身體也如同一隻受驚的小獸般蜷縮暴起。人就像是一張拉滿弦的弓,隨時都可以彈射出去搏殺拼命。

蕭後以溫柔的語氣安撫着楊廣,聽上去就像是慈母哄幼子:“聖人息怒。徐將軍年少氣盛,聖人不必如此動肝火。再者說來逆倮顪Y欺世盜名,天下間不知多少人上了他的當,將其當作仁厚長者正人君子。便是聖人不也是被他騙過,才讓其有機可趁?徐樂年紀輕,不曾見過世道人心的險惡,爲李淵所欺也是情理中事,聖人不必動怒。”

“不識好歹!”楊廣怒氣衝衝地說道,語氣依舊充滿憤怒。不過終歸是沒命令屏風後的伏兵動手,徐樂和步離也就不至於非得動手傷人不可。蕭後又看了一眼徐樂,其神色就像是個寬厚和善的長輩面對家中頑劣子弟,氣惱中帶着寵溺還夾着幾分無可奈何,一聲長嘆:“你這娃娃也是太過倔強,這等脾氣若是不改一改,遲早要喫大苦頭!徐家人個個精明強幹,你想必也不例外。也不消我們多說什麼,你自己回去好好想一想,李淵此番行事對你是好意還是歹意?若是連這都想不明白,你也沒資格統領一支軍馬。聖人本想要你歸順大隋,給你一份大好前程,如今看來這條路是走不得了。不過這也無妨,人各有志不可強求,再說天下已然是這等模樣,你不肯輔佐朝廷也不足爲怪。”

徐樂道:“徐家沒有趨炎附勢的宵小!道不同不相爲郑还艽笏褰饺绾危炷扯疾粫䴕w順投降。就算把徐某碎屍萬段,亦難動搖分毫!”

蕭後不等楊廣發作,搶先說道:“我雖是個女流,卻也見過不少英雄豪傑,於你們的心性略有所知。這番話你不必說,我其實也明白得很。你想做忠臣,我可以成全你。看在你徐家祖輩功勞,還有你父與聖人交情份上,本宮可以做主讓你離開江都回到李淵身邊。不過本宮也有一句話問你,若是聖人放走你之後,立刻點動人馬攻取長安,李淵可能饒你性命?若是把你放回去,便是逼你去送死,這事還得從長計議。”

徐樂冷冷一笑:“此言差矣!我家主公既敢登基受禪,自然早有準備應付江都人馬。我大唐現如今兵馬十萬有餘,更有關中之地爲憑,糧餉軍士驍勇上將樣樣不缺。若是非要刀兵相見,我大唐勢必奉陪到底。聖人手下這數萬驍果乃是無根之木,折損一人便少一人,而我李唐大軍去可從各地招募。彼此消長,聖人又哪來的必勝把握?”

“再者說來,如今想要攻打關中,也不是件容易事。如今城內情形如何,莫非你們心中不知?”

“住口!”楊廣忽然再次出聲打斷,不許徐樂再說下去。同時又用眼神暗示徐樂二孃在此,這些話不該在她面前提起。徐樂卻不管那些,繼續說道:“太上皇還想要瞞到幾時?這等大事又能瞞到幾時?等到亂軍殺入迷樓之內,莫非聖人還能繼續瞞下去?”

“豈有此理!”楊廣勃然變色,小狼女幾乎要迎着楊廣衝出去。對於氣機有着驚人敏感的小狼女,已經感覺到楊廣對徐樂起了殺心。雖說自己和楊二孃交好,但是保護徐樂安全,依舊是自己第一要務。自古先下手爲強,爲了保住徐樂性命她已經決定先行動手把楊廣拿下或是擊殺當場。

可是徐樂緊緊拉住步離的臂膀,沒讓她真的衝出去。另一邊的蕭後,也及時阻止了楊廣,又對徐樂道:“你這娃娃怎好如此輕狂?軍國大事也敢信口胡言,當真是不懂規矩!”

“城內情形大家心中雪亮,遮遮掩掩又有什麼意思?軍心渙散軍食不濟,以這等疲兵飢卒妄想殺回關中,與自取滅亡有甚分別?若是太上皇以爲靠着這些已經不再聽從軍令的驕兵悍將便能奪回長安,某也無話可說。結果如何戰場上自然可見分曉。不過恕某直言,沙場無情刀槍無眼,真到了那時候太上皇怕是追悔莫及。再者說來,這些兵士是否肯服從軍令開赴疆場都在兩可之間,說這些又有什麼意思!”

楊氏已經嚇得面如土色,手中瑤琴幾乎落地。她本就是人間少有絕色,此時一副膽小無助的模樣,就更是惹人憐惜,讓人一見就心猿意馬難以自持。可惜遇到徐樂這麼個魯男子,根本就不在意佳人容貌神色,只是緊盯着楊廣不放。

蕭後卻接過話頭:“依你所說,莫非我和聖人就只能坐以待斃?”

“太上皇自己的事,外人怕是不好多做干預。不過在某看來,如今還沒到走投無路的地步。遷都丹陽之忠讯ǎ悴豁毟祝灰从嬓惺戮褪恰V领堆巯逻@些鬧事軍將,也不能姑息養奸。差遣有能戰將進入軍營,不問脅從只誅首惡。只要動手快,不消半日就能將罪魁禍首斬盡殺絕。隨後以牛酒犒賞穩定軍心,當行x那些偃俗餇睿汲潜悴恢领队惺АV领度蔗崛绾危鸵创蠹腋髯缘氖侄巍_@天下本就不是一人一姓的天下,昔日江山不曾姓楊,日後江山亦不必姓楊。說到底就是看誰更有本領,誰能在沙場上取勝!太上皇若是有本領,便從我家主公手中把基業奪回來,天下人不但無話可說,還要讚一句太上皇好手段!反之,若是沒有這份本事,這江山遲早落入他人手中,耿耿於懷也沒什麼用處!”

楊廣並沒有說話,自從蕭後進入房間後,他說話的時候不多,大多數時間只是看着徐樂不言語。反倒是蕭後代替了他與徐樂進行問答交流。這時聽徐樂說完,蕭後看看楊廣,隨後又看向徐樂,臉上重又露出笑容。

“不愧是老徐敢的孫兒,果然智勇雙全胸中亦有韜略。你既不肯輔佐聖人,便不好叫你白白獻計,不如說說看,你想要什麼賞賜?只要你敢說,本宮就敢賞!”說話間蕭後的眼神又落向自己的女兒,言語裏的含義已經很是明顯,哪怕是瞎子都能看得出來。

步離氣呼呼地看向徐樂,等待他的選擇。與此同時,楊廣的目光也落到徐樂身上,只有楊二孃低下頭緊盯着腳下一語不發,只是臉上浮起兩朵紅雲。

第七百零一章 屠龍(六十六)

徐樂並未理會蕭後話語裏暗藏的玄機,依舊保持着語氣平和:“某這計策算不上高明,能否成功也在兩可之間。歸根到底,求人不如求己。只要朝廷有足夠的武力,三軍便不敢生變。反之,一味以財貨收買好言安撫,軍漢只會認定你軟弱無能。哪怕眼下恭順,心中也早沒了敬畏之心,稍有不滿便會以刀矛相脅。將主淪爲奴僕,驕兵悍卒反客爲主肆意妄爲,遲早還是會釀成大禍。這等事前朝屢見不鮮,太上皇熟讀經史,對此所知甚詳也不用我多費脣舌。如今之事與前朝並無區別,城中軍漢人心浮躁,若是不加以處置必然釀成大禍。至於如何恩威並施震懾三軍,太上皇乃是行家裏手不用旁人指點。再說太上皇身邊有這許多豪傑,自然能想出良策,徐某也就不必獻醜。”

蕭後看看楊廣,後者臉上的怒意逐漸消失,臉色又恢復了正常。整個人坐在那裏姿態不變,可是在徐樂看來,就在這片刻之間,楊廣似乎被誰抽走了魂魄,整個人都失去了精氣神。之前他橫眉立目要打要殺的時候雖然貌似瘋狂,但起碼還有幾分威風。現在他似乎恢復了理智,但也失去了精神,整個人就像個木雕泥塑一般癱在那裏。從外表看與以往並無區別,但是徐樂能清晰感覺到,楊廣身上有些東西正在飛速流逝。

這種東西無質無形虛無縹緲,但並非不存在。越是上將軍,對這種東西的感觸就越深。個人家數不同所學不一,對這種東西的叫法也不一樣。在徐家人看來,這便是人的膽魄。不管男女老少,也不管脾性如何,身上都應有膽魄。哪怕是本分懦弱之人,也並非無膽,只是膽魄不足,或是不敢隨便發作出來而已。一旦走投無路,他們也會壯起膽量,與對手強敵決一死戰。

反過來,若是一個人真的沒了膽魄,也就成了行屍走肉。就算能喫能睡,可是整個人沒了精神支撐,能否算得上一個真正的人都在兩可之間。至於爲將乃至爲帝王者,膽魄就更是需要遠勝同儕,唯有如此才能建立功業乃至治理天下。徐樂記得阿爺不止一次對自己說過,帝王將相不但要有膽魄,更要膽魄過人,必要之時敢行常人不敢行之事,否則江山註定難以長久。

初見楊廣時,此人乃是個狂徒,行事狂悖爲所欲爲,不過膽魄總是不缺。也正是靠着這一點,讓徐樂對他產生些許好感。也是靠着這殘存的精氣神,支撐殘破朝廷苟延殘喘至今。可是如今的楊廣,身上的膽魄正在飛速流逝,用不了多久就會消耗殆盡。

這個時候的楊廣雖然依舊是大隋帝王,可是卻沒了和身份對應的氣魄膽略,再也做不出開鑿大吆印⑦h征遼東等宏圖壯舉。哪怕性命得已維持,整個朝廷也就和這副軀殼一般有形無神,失去了問鼎天下的資格,用不了多久也會被其他豪傑所消滅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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