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血光迸濺,人頭落地!
那名先是設計灌醉了司馬,又及時趕來送信的宮娥人頭落地,死屍栽倒。噴濺而起的鮮血染紅了楊廣的衣袍,讓他的樣貌在燈光映照下顯得既有幾分邋遢,又有些許恐怖,既可怕又有些可憐。
堂堂天子親自動手殺人,殺得居然是忠心報信的部下,饒是蕭後此時也有些難以接受,只覺得頭陣陣發暈,楊廣、房間內腥四酥琳麄�房間在眼前旋轉顛倒,似乎隨時都有可能傾頹。
第六百九十三章 屠龍(五十八)
兩名武監打開房門,另外兩名武監把宮娥的死屍拖拽出去,就像是拖拽一頭剛剛宰殺完畢的牲畜。鮮血在地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自女子脖頸處流出的的血透過五色地毯滲入木板之內,哪怕宮人此時立刻更換地毯用心擦拭,也無法徹底擦抹乾淨。除非是把所有的木板更換,否則這冤死的忠僕之血將永遠留在宮殿之內,用這種方式訴說自己的冤枉與不甘。何況眼下又有哪個宮人有心思做這件事?
蕭後無力地癱軟在那,直勾勾看着楊廣一言不發。她身後的宮人則全都嚇得跪倒在地一動不動,生怕這位發了狂的帝王忽然揮刀斫向自己。大家心裏都認定一點:皇帝瘋了!他一定是癲狂症發作,否則又怎麼會一刀殺了這無辜宮人,卻不提對司馬等人的處置?
殺掉宮娥之後的楊廣,將寶刀隨手丟在一邊,又坐回了位置上。伴隨着宮人的死,他的怒氣與火性似乎已經發泄殆盡,不需要再殺其他人來泄憤。對於這場叛亂陰衷撊绾谓鉀Q,也遲遲不見決斷。
就在蕭後忍不住想要提醒楊廣,址吹哪耸撬抉R德戡等人,不是那被砍頭的宮娥之時,卻見楊廣揮了揮手,示意武監與宮人離開,房間內只剩楊廣夫妻兩個。
宮殿內血腥味重的嗆人,不過楊廣對於這味道並沒感覺到絲毫不適,神情極爲放鬆,就連剛纔殺人行爲,也不當一回事。
“朕少年習武久經戎馬,雖不是軍中鬥將,但亦慣習弓刀。關中男兒誰不是自幼握槊少年角抵?至於殺人……縱然不及宇文承基他們殺得多,但手上總是有十條八條人命,否則又怎麼好見人?這等場面早就見怪不怪,倒是梓潼你出身名門又篤信佛法,方纔的事沒嚇壞你吧?若是受了驚嚇就對朕說,朕安排高僧爲你念經祈福。”
對於剛發了瘋殺了人又像沒事人一樣高談闊論的丈夫,蕭後也早就習慣了他這副模樣。若非如此狂悖,大好天下也不至於淪落到如今這副模樣。只不過如今情形緊急,卻容不得她再裝聾作啞,蕭後深吸一口氣道:“臣妾的福分乃是聖人所賜,高僧神佛都無用處。聖人殺人自有聖人的道理,臣妾不敢問,可是眼下之事卻不是殺一個奴婢便能消解,還望聖人明鑑。”
楊廣望着蕭後,臉上的猙獰與殺意消失得乾乾淨淨,目光清澈如水,看上去遠比平日更爲理智清醒。
“朕尚爲晉王時,便知梓潼聰明絕頂慧智蘭心,雖爲巾幗手段卻遠勝鬚眉。論及心機致裕闶请奚磉呏臣智囊也未必及得上梓潼。朕能登上這皇位,梓潼更是居功至偉。是以往日裏朕對你言聽計從,你的話朕都會聽。然則今日之事,並非梓潼的權质侄文軌蚧猓匾苑浅J侄谓夥浅Vy。哪怕明知許多事不該做不能做,卻也顧不得那許多。朕也知道那宮娥乃是忠僕,不但不該死還得要厚加恩賞,可她若不死便是成千上萬將士要死。江都城內就要化作一片屍山血海,這又如何使得?自古來兩害相權取其輕,朕也無可奈何。死她一個能保住千萬人性命,她又怎能不死?你放心,朕不會讓這名宮娥枉死。待等遷都事成,朕定會將她風光下葬,也會安排得力部下找到她的族人賁以重賞,讓他們得一份潑天富貴。如此安排,足以酬其功勞,也對得起她這份忠心。”
蕭後本以爲丈夫癲狂發作無故殺人,雖然心痛忠僕之死,卻也是無可奈何。畢竟當年南北朝亂世之時,不拘南北漢胡,都出了不少行事癲狂形同瘋魔的帝王。大隋終歸是建立於亂世之上的國家,楊家亦是從那個堪稱人間地獄的時代走出的武將,子弟血脈裏沾染上前朝的瘋狂荒唐也不足爲奇。
可是如今看來,楊廣非但不是因爲失心瘋發作胡亂殺人,相反倒是腦筋清醒,乃至殺人都是經過深思熟慮做出的決斷,這反倒讓蕭後心中的怒氣陡然升騰到極處。這位出身江南名門,自幼受過無數坎坷的女子未必能夠執掌朝堂應付那些繁雜政務,但是論及對人心的掌握,她乃是這個天下一等一的好手。
她很清楚,楊廣那一刀斬下的絕不只是一個宮娥的首級,更是宮中內侍宮娥對於朝廷的最後一點忠心。有此前車之鑑,那些苦心栽培唤j的密探,怕是不敢再送消息入宮。就算有,最多也是些無關宏旨的瑣碎,真正得要緊消息沒人會冒險傳遞,更不會有涉及到大逆不道殖畚坏囊o事。天子這次真成了耳聾目盲的孤家寡人,於外間種種變化一無所知,外面那些反俚膭幼鲄s不會因此有所收斂。照這樣下去,自己夫妻怕不是死無葬身之地?
深知前朝舊事,更知道武人如何靠着刀劍弒君篡位的蕭後,不禁爲自己和楊廣的命邠鷳n,更擔心江都城內楊家子弟尤其是自己子女的安危。饒是其城府過人,一時間卻也是心慌意亂六神無主,不知該怎麼勸說楊廣。眼下最要緊的不是如何安葬一個宮娥,更不是想着怎樣酬功贖罪,而是要想想怎麼保全性命。
卻聽楊廣嘆了口氣:“梓潼心中定然怪朕行事荒唐,不該隨便殺人。你放心,朕不怪你。梓潼乃是婦人,不知軍漢心思,把他們當作廟堂諸公來對待難免有所差錯。朕少年時便在軍中廝混,與那些軍將打老了交道,更是幾次帶兵出征,論及對軍漢心思的把握,梓潼遠不如朕。那些人心思純粹行事莽撞,全憑着一腔血勇不顧其他。爲了主將恩義又或是袍澤情分,便敢把天捅個窟窿!司馬德戡那些鼠輩平日于軍中素有人望,身邊不缺願爲之效死的血性漢子。朕若按你所想厚賞宮娥傳旨拿人,司馬等人必然做困獸之鬥。到時候互相呼應彼此爲援,江都城內立刻就有一場大廝殺。這樣的廝殺,折損的都是大隋將士,於你我又有何益?”
蕭後心中對丈夫的說辭並不認同,可是終歸也不敢直接頂撞,只好說了一句:“聖人!對待亂臣僮庸孟B奸絕非上策,況且那幾個偃说┫Ρ阋鷣y,此時不可投鼠忌器!”
“梓潼所言有理,不過那宮娥的話你也聽到了,他們並非竇賢可比。殺竇賢只是殺一人,不足爲患。這三人各自都有朋黨,又在軍中廣有心腹,絕非好相與。朕此時下旨拿人,勢必牽連無數。不知要拿多少人,殺多少人。這些人羽翼已成,不再是散兵遊勇,此時處置稍有不當,頓時便要大禍臨頭。對付他們不可力敵只能智取。朕斬殺這名宮娥,就是緩兵之計。且先穩住他們,再徐徐圖之不遲。況且只殺他們幾個,又能濟得什麼事?”
他沉吟片刻又說道:“梓潼你是個聰明人,想想看,這等大事又豈是司馬那幾個人做得了的?倘若背後無人指使包庇,朕就算借他們幾個膽子,他們也不敢有這份心思,更沒有這份本領。這幾人不過是推出來的刀,背後持刀之人,纔是我們最大的對頭!朕此時殺了司馬幾人,那幕後主使便可在軍中散佈謠言動搖軍心,用不了多少時日江都城內便會出現上百個司馬。朕這個時候殺人,就是幫了這小人的忙,這種事又如何做得?”
蕭後皺眉道:“能鬧出這等禍事的必不是等閒之輩,拖延越久他們籌備越是周全,聖人再若姑息,只怕其養成氣力更難剷除。”
“不是姑息,而是不能妄動。如今遷都在即,萬事求穩,不可爲了些許宵小誤了大事。再說如今關中爲李淵所佔,四方又有盜贆M行。榮國公雖然打了幾個勝仗,可是江淮的俦I依舊猖獗。這時朝堂之上,不宜再起干戈。那位幕後主使自然該殺,可眼下還不是殺他的時候。朕念着他爪牙可用,還要讓他再爲朕效力幾年,等到遷都事畢諸事順遂,朕再尋他算賬不遲!”
素來行事毛躁好大喜功的天子,竟然難得地露出謹慎之意,讓蕭後心中也大爲驚訝。兩人夫妻多年,蕭後見過楊廣的狡詐殘忍,也見過他的狂妄自大,唯獨不見他謹慎小心。尤其如今大勢在手,本應一聲令下將帜嬲哌B根拔起,他卻變得這般謹慎,着實出乎蕭氏意料。何況就連蕭後都隱約能猜出司馬背後主使爲誰,她不相信楊廣反倒看不出來。既然幕後主使都已經暴露出來,還猶豫些什麼?
“司馬德勘無非是過河小卒,生死不足論。他背後之人,卻是讓朕都不得不小心應付。倘若只是一家一姓,朕一道聖旨便可將其連根拔起,不費吹灰之力。可是梓潼你可曾想過,設若這並非一人,亦不是一家,而是朝堂上所有關隴世家爲司馬撐腰,朕又當如何?難道真的把他們斬盡殺絕,讓朝堂上再無一個關中子弟?那驍果軍中所有北地軍士,
第六百九十四章 屠龍(五十九)
楊廣右手扶額,低着頭既像是對蕭後說話,又有點像是自言自語:“眼下情形雖然有些兇險,但也沒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朕自出生以來,經歷兇險無數,如今還能好端端的坐在這裏,便是滿天神佛保佑!神佛保佑了朕那麼多次,這次也一樣會保佑朕和大隋平安無事!二三宵小些許風浪休想撼動朕的龍椅!宇文家的人也好,還是其他關中世家也罷……朕不怕他們!他們對朕不滿也不是一日兩日,可是那又如何?朕一日是君,他們一日是臣,便由不得他們肆意妄爲。當初徵遼東、南下江都,哪件事他們不反對?可是幾曾阻止朕行事?過去不能,現在自然也不能。這些人的虛實朕看得明白,不管他們表面如何強橫,實則個個膽小如鼠。自己衝出來弒君犯上……他們沒這份膽量!世家名門說到底不過是些虎皮羊質之輩,只會用些卑鄙手段,誘騙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替他們衝鋒陷陣。昔日楊玄感,如今的司馬德勘都是他們手中的刀劍。只要能安撫住這些蠢材,那些世家手中便沒有了刀劍,也就傷不得你我分毫。”
“司馬德勘酒醒之後定然有所察覺,倘若鋌而走險……”
楊廣冷笑一聲:“鋌而走險?他還不配!司馬乃是市井小人,爲人最是狡詐。不管宇文家許他多少好處,他也不會以性命相搏。這等人朕見得多了,爲了些許蠅頭小利可以作奸犯科,爲了自己的性命也敢去殺人害命。但他們實際上全都膽小如鼠,只要給他們留一線生路,這些人便會失去血勇,絕不敢捨身搏命。宇文兄弟瞎了眼,纔會找他做自己的幫手。對付這等人要講究致裕拚{兵遣將又或者下旨捉拿,司馬德勘與他的黨羽爲了活下去,說不定真會做困獸之鬥。可若是好言安撫,讓他自認高枕無憂,便不至於立刻作亂,我們便能從容佈置,把叛僖痪W打盡。”
蕭後皺起眉頭:“聖人就不怕他們真的動手?”
“朕和軍漢打了多年交道,對這些人的心性所知最詳。”楊廣神情很是篤定:“武人比文士容易對付,只要以恩義相結,必以性命相報。朕待驍果軍天高地厚,他們又怎會甘心附逆?即便司馬德勘本人也不是真心想要址矗瑹o非是自以爲走投無路,纔行此大逆不道之舉。只要幫他去了心病,他便不會陪着宇文兄弟做這掉腦袋的事。就算他自己肯,他那些黨羽也未必肯!下面的軍兵更不會無緣無故就犯上作亂,讓自己成爲叛佟k奘窒卤鴱婑R壯,那些逆贈]有必勝把握絕不敢動手。”
說到此處楊廣再次從座位上站起,望了望地板上那口依舊帶着血痕的直刀,又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那濺了血的衣袍,隨後又是一聲長嘆:“父皇在世之時,曾數次對朕說起當年亂世是何等慘狀。不管百姓還是士人,性命都輕如草芥。所謂帝王,亦不過是武夫手中的傀儡,不知幾時天子便要親持矛槊廝殺,再不就是喪命於武人白刃之下。父皇混一南北再造山河,不光是四海重歸一統,更是讓那等亂世不至於再現人間。朕到如今還記得父皇當時的言語,我大隋的帝王理應習武,但不該再親手格殺對頭,更不能淪落到以武藝保全自家性命的地步。朕自登基以來,於父皇所言須臾未曾忘懷,只盼給子孫留下個太平世界。沒想到……大隋江山變成了這副模樣,朕的手也沾上了血污……殺一人而救千萬人,朕的善心善舉只怕又要成爲世人口中的一條罪狀。至於朕自己的苦楚,卻沒人能明白。”
他的語氣中滿是悽楚味道,更帶着幾分難言的悲涼與無奈。蕭後終究與楊廣夫妻情重,眼看楊廣這般模樣心中頓生惻隱,連忙來到丈夫身邊安慰道:“聖人既已謩澲苋朔ǹ赊D危爲安。待等把亂臣僮颖M數誅戮,天下便可太平。江南物阜民豐,只要有數年光景休養氣力,便可揮軍北伐再興隋室基業。聖人切不可思慮過甚傷損龍體!”
“是啊只要遷都事成,便可轉危爲安,所有危難都能化解……”楊廣喃喃自語着,既像是重複蕭後言語,又像是自己在努力說服自己。他並沒有留在蕭後宮殿中過夜,而是推門而出,自顧向前走去。那些隨行武監不知皇帝要去何處也不敢問,只能在後跟隨,蕭後送到門首,隨後像往常一樣行禮送皇帝離開。
望着楊廣消失於夜色中的背影,以及那幾盞伴隨在他身前左右如同鬼火般搖曳的燈唬掅嶂挥X得遍體寒涼,心頭更堵了一塊巨石。之前因爲丈夫勵精圖治以及遷都之炙a生的喜悅興奮,至此已經蕩然無存。
雖然楊廣言自成理,所做的安排也看似井井有條大勢盡在掌握。但是蕭後很清楚,這些都不過是狡辯而已。自己的丈夫聰慧狡黠足智多郑揪陀形囊燥椃堑氖侄危駝t當初又怎麼可能騙過自己那位以手段了得聞名天下的母后,戰勝兄長承襲大位?
再如何荒唐的事在他口中都能變得光明正大道理十足,然則不管他再如何能言善辯,都掩蓋不了一個事實:天子怕了!
身爲九五至尊的皇帝,真的開始畏懼自己手下兵將。一直以來,楊廣仗着有精兵猛將在手,抑世家誅豪強,四處征戰智笪涔ΑH缃駞s發現自己麾下最爲精銳的部隊,已經呈現出不服調遣甚至可能反噬舊主的跡象,不管他怎樣嘴硬,心裏依舊難免害怕。
其殺死宮娥以及隨後所想的致裕f到底就是膽怯。素來不顧其他人死活只求自己快意的天子,第一次擔心自己無法戰勝對手,被迫選擇退讓,希望以權质侄无D危爲安。於帝王而言,施展權術本屬理所當然,可是楊廣自登基以來,素來信奉以力爲尊不屑使用致浴H缃裢蝗晦D性,讓蕭後心中如何不慌?是以不管楊廣如何篤定,蕭後依舊提心吊膽,總覺得大難臨頭。
不管楊廣對蕭後如何寵愛,她終歸只是深宮婦人手中並無多少權柄。手上可用的力量,不過是那些通武技的宮娥再就是幾個武監而已。隨着楊廣那一刀落下,之前遣出宮去的宮娥難以調度,宮中這些宮人只怕也不復以往忠心。眼下的蕭後雖貴爲皇后,手上卻無人無財,與普通民婦相比,力量也不見得強出多少。身上沒有氣力心裏想得再多,也無助於挽回大局,思來想去居然只剩聽天由命這一條出路而已。
向來足智多钟鍪鲁练�的蕭後,第一次從心底升起絕望之感。房間內昏黃的燈光,在她眼前漸漸演化成熊熊烈火,烈焰騰空火蛇狂舞,頃刻間便將整個宮室吞噬其中。而在火光中,映照出一具具鮮血淋漓的屍體。死屍的相貌逐次出現在蕭後面前,爲首者便是楊廣,隨後便是隨同楊廣南狩的楊氏子孫,再之後則是那些江南大臣。這其中蕭後甚至看到了自己,不過隨後又發現似乎是自己的愛女二孃。
蕭後只覺得陣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在宮娥的陣陣驚呼中逐漸失去了意識。
待等醒來時,天已然亮了。楊廣破天荒地守在臥榻之側滿臉焦急,見蕭後醒來才長出一口氣,緊握着愛妻的手說道:“梓童,你着實把朕嚇到了。怎麼好端端的……”
蕭後聲音沙啞無力:“聖人……臣妾無恙,聖人不必擔憂,還是應以大事爲重。”
“天大的事也不如梓童要緊!”楊廣語氣決絕,他看看左右,隨後將左手一揮,侍奉在側的宮人以及太醫陸續行禮退出。楊廣這才壓低聲音道:“朕已經說過,司馬德勘等人鬧不起風浪,梓童怎麼還是被嚇壞了?儘管放心,就算天塌下來也有朕在此,你不必擔憂。今日朕已經下了聖旨,各軍點檢兵額據實回奏,待等遷都丹陽之後,再按缺額徵募補齊。以往所缺兵馬一律不問,有此聖旨足以安將士之心,司馬德勘他們不用掉腦袋,也就沒了反心。除此之外,朕還派人去採辦酒肉,準備犒賞軍校。這些軍漢容易對付,只要有酒有肉便心滿意足,到時候就算軍將鼓譟,他們也不會附逆。除此之外,朕也傳旨由江淮驍果充宮中禁衛,榮國公父子居住於軍營之內,隨時可以典兵出戰。梓童這回總該放心了吧?”
蕭後並未作答,而是反問道:“榮國公父子可知司馬之事?”
楊廣搖搖頭:“此事關係重大,怎能走漏風聲?倘若江南士人藉此發難,豈不是辜負了朕一片苦心?再者來六郎何等樣人梓童莫非不知?那種莽夫不足以郑羰亲屗来耸拢且浅龃髞y不可。此事你知我知,昨晚的幾個宮人……”
雖然沒有再說下去,蕭後也猜得出那幾個忠心耿耿的宮娥以及武監最終下場如何。不過她此時已經顧不上那些人的死活,而是直盯着楊廣道:“聖人可否儘快宣步離入宮?越早越好?”
“那個突厥女子?”楊廣一愣:“宣她做甚?”
可是看蕭後那焦急之色,又看她光潔如瓷額頭上密密麻麻的汗珠,楊廣終究還是點了點頭:“朕這便傳旨,讓沈光把她宣入迷樓與梓童相見。”
蕭後聞言長出一口氣,隨後又陷入昏厥之中。
第六百九十五章 屠龍(六十)
紅日高懸,陽光普照。
江南之地氣候與關中大爲不同,這個季節多雨水少晴天。又偏偏不肯下一場透雨來個爽利,只是零星降下雨點,再不就是稀稀拉拉地下一陣停一陣,又不肯賞個晴天下來。天空總是烏濛濛一片,憑空惹人煩躁。陰了三兩日看不見日頭都是尋常事,像這種晴朗的天氣很是難得。
所謂業精於勤荒於嬉,這句話對書生武人都同樣適用。身逢亂世大不幸,不管何等身份都不得清閒。哪怕已經成爲頂尖鬥將,每日依舊要操練武藝,這種晴朗天氣最是適合操練武藝,自然不能荒廢。
院落內,韓約一手舉盾一手持刀,將兩樣兵器舞得虎虎生風。刀牌之術易學難精,雖然同屬短兵,但實際上兩樣兵器從招數到發力技巧都全然不同。想要同時駕馭這兩件兵器,並且能夠發揮每樣兵器妙處彼此不至於互相影響絕非易事。
普通的刀盾兵沒有這麼多講究,只要發給武器反覆練習幾個簡單動作即可,遇到天福好的也能練出幾手殺招。可是以這兩樣武器爲兵刃的鬥將卻非常少見,像韓約這樣兩宗兵器在手中配合得天衣無縫,又能施展出各種精妙殺招的武人,更是寥寥無幾。即便是放眼天下,像他這般身手的也沒幾個。
給他喂招的正是徐樂。兩人自幼在徐家閭一起長大,對於彼此的武藝瞭然於胸,更知道如何幫對方練功。徐樂站在韓約對面手持一條馬槊,施展槊法朝着韓約頭上身上猛打。大槊虎虎生風,隨着招數施展,隱約有風雷響起。名爲喂招可是和真殺實戰並無區別,兩人走動行門腳踏步眼,各自施展開周身解數,全無半點留手痕跡。
徐樂的大槊固然威力驚人,韓約的刀盾也同樣不留情面,尋到機會便要近身廝拼,甚至以命搏命也在所不惜。外人看見多半隻當兩兄弟翻臉火併,正在後院拼命,只有當事人知道,這是他們自己練功的方法。在徐家閭的時侯打得更爲激烈,情形也更加兇險,也只有這種早有默契的總角之交,才能用這種方式演武又不至於受傷。
韓小六見慣了這種場面,並不當一回事,自顧拉弓瞄準,朝懸掛在樹梢以及木杆上,隨風飄蕩的標靶發射箭矢。
眼下江都城裏刀劍比糧食更容易獲取,對於沈光這等人物來說,弄一些兵器更是不費吹灰之力。徐樂等人前來,身上未帶長兵也沒有應手兵器。還是沈光出面四處蒐羅,給腥藴蕚淞诉@些軍刃。哪怕不如他們平時使用的合手,卻也相差不遠。既是方便腥瞬倬殻彩菭懥朔郎恚苊庠俪霈F上次那種事。
偶爾沈光也會加入其中,或是和徐樂比武,或是和韓約切磋,於腥硕赃@便是最好的消遣。只是今天練武的人少了一個,一向如同徐樂影子一般的步離,並不見蹤跡。
隨着一聲斷喝,徐樂手中馬槊在韓約手中大盾上連擊數記,隨着幾聲如同敲鼓般的悶響,韓約身形不住倒退,接連退出六七步才勉強拿樁站穩。將手中兵器向地面一指,搖頭道:“承基的力道不在郎君之下,不過招數更精巧一些。這連環三擊若是由他施展,就更不易招架。”
自從和承基一戰之後,徐樂也加強了在步下使用長兵的演練。倒不是他有意和承基比什麼,只不過武人都有好勝心,徐樂一直想着找到機會和承基再比一場,大家步下用槊分個高下。看看承基那賴以爲榮的步下槊法,是否勝過自己手中大槊。
聽到韓約說法,徐樂微微一笑:“承基苦練多年,纔將馬槊練到那等地步。如果我這麼幾日就能超過他,承基怕是沒臉出來見人。一法通萬法通,他的槊法某未必要學,某的步戰槊法他也未必擋得住。日後尋得良機,定要和他爭個短長。”
小六見兩人停手,連忙扔下弓箭走過來幫兄長解下兵器,又抬頭看看天上的日頭,臉上滿是愁容:“步離被宣入迷樓多久了?怎麼還不見回來?該不會出什麼事吧?”
韓約瞪了兄弟一眼:“能出啥事?沈大爲人你又不是不知道,他把人請入宮中,難道還能害她?步離和楊家那位二孃一見如故,想必是聊得投契忘了時辰,女人在一起就是這麼容易誤事,有什麼大驚小怪的?”
“兄長這話不對,步離又不是娘那樣的婦人,怎會和人拉家常拉個沒完沒了?再說眼下這是什麼時候,步離又怎會這般不知輕重?”
徐樂這時將馬槊放在一邊,來到兩兄弟面前笑道:“小六膽子大了,居然敢背後講究韓大娘。若是讓大娘聽到,你怕是要喫些苦頭。”
說了句笑話之後,徐樂又安撫小六道:“雖說眼下情形兇險,可是也還沒到白刃相向的地步。至少眼下,還不至於如此。步離入宮應無大礙你只管放心。就算有什麼波折,她也不是束手待斃的性情,自然會設法脫身。”
“我知道步離手段不弱,可是皇宮大內終究不是別的地方,她的武藝再好也抵不住那許多人。要我說咱們就該早些離開,可步離非要救那楊家二孃。這不是自找麻煩?楊廣這種昏君就該人頭落地,憑什麼救他?”
徐樂拍拍小劉的肩膀沒有說話,只是苦笑了兩聲。不光小六有這種心思,徐樂何嘗不是如此?按着他的心思,是非之地不應久留,昏君更不值得搭救,既已發覺江都情形有異,自然就要一走了之。然則小狼女與楊二孃居然一見如故,不惜爲楊二孃開口求情。徐樂可以不理會這位楊家公主的死活,卻不能不顧小狼女的請託。
雖說慈不領兵,但終究還是要分場合環境。沙場之上一念之差便是千萬人的性命,那等時候婦人之仁不光害了自己,也會害了跟隨自己衝鋒陷陣的袍澤,是以只能摒棄情分只論勝負。可是平日裏若是也如此行事,未免有些不近人情。固然可以靠着嚴刑峻法金銀財帛維持部隊服從號令,可是上下之間便成不了兄弟。
亂世中崛起的軍功貴族都有自己的帶兵之道,有人信奉軍法無情,以酷烈手段約束部下,將手下軍將性命視爲草芥,爲了取勝折損多少人命都不在意。麾下人馬隨折隨補,人員往來更易乃是尋常事,彼此之間都不在意。
也有人以恩義相結,希望部下以生死相交。平日不吝財貨重賞,又竭盡所能供應軍食,讓麾下兵馬可以足喫足喝爲所欲爲,臨陣之時便指望他們賣命廝殺,爲自己搏取前程。
徐家領兵自有獨到之處。徐敢既不信奉酷刑,卻也不會一味以金銀收買。包括在徐家閭操練鄉勇之時,也是一面以酒肉激勵,一邊也以棍棒皮鞭爲懲戒。徐家閭的後生都知道,徐老爺子乃是最慈祥的老人,也是最可怕的妖魔。他能陪着你坐在牆頭談天說地,也能爲你排憂解難,保準讓你受的委屈盡數消解,不會無緣無故受人欺負。可也會因爲操練時有人怕苦怠惰就大發雷霆,一頓鞭子把人抽得魂飛魄散。
但哪怕是被打得半死,被打之人也不會說老徐敢半句不是,反倒是會從心裏感激,知道太公是爲了自己好。便是自家兄弟尊長,也會反過來責罵自家人:“那麼多人操練,偏你捱了打,簡直不知廉恥!今後可要好生操練不敢再惹太公生氣,若是再犯不用太公動手我先打殺你這孽障!”
正是靠着這份本事,徐家所帶的兵馬上下一心如臂使指,不管戰場上自己佔據上風還是處於劣勢,都能死戰苦鬥寸步不讓。對於將主更是忠心耿耿,哪怕沒有財貨賞賜也甘願殺身以報。昔日徐敢帶孫兒徐樂單騎出城,軍中將領無人出手攔截爲難,固然是被徐敢勇名震懾,也是擔心徐家軍的報復。
在徐敢歸隱之後,赫赫有名的玄甲騎隨即風流雲散,再沒留下半點痕跡。便是徐敢部下軍將爲將主出氣的手段,固然自己無力報仇也不願再給楊家人賣命效死,就算被強留下也絕不肯出力更不會透露將主練兵機要。否則哪怕不知徐家騎兵牆陣的關節所在,只靠以往戰陣經驗練兵佈陣,名動天下的玄甲騎和牆陣也不至於消失的如此乾脆。
徐敢將自己的帶兵術也傳授給了徐樂,其說穿了非常簡單,執法嚴明,不忘人情。一味嚴苛便是荼毒士卒,一味以財貨結交,也只是讓兵士捨生,卻不能忘死。再者一旦財帛接濟不上,就可能導致兵馬潰散,也萬萬學不得。徐家人在公事上不容人敷衍搪塞,但是在私下裏要把軍將當成手足兄弟。如此才能讓這些軍將心甘情願爲自己效力,執行必死任務也不皺眉頭。若沒有這等手段,徐家也沒法在亂世中建立武勳打出一片基業,更不可能讓桀驁不馴的軍漢乖乖服從自己軍令行事。
徐樂並不想要部下隨便犧牲性命,也沒想過把玄甲騎變成私兵。但是阿爺把軍將當手足的方法他還是完全認同,並且身體力行。是以不管李建成以重金厚幣還是名爵俸祿相誘,都未能動搖玄甲軍心。若是把部下不放在心裏,玄甲騎怕是早就散了。
與普通軍將相比,步離更多了一份香火情分。羅敦阿爺臨死之前,對自己惟一的託付就是小狼女,徐樂又怎能不對她另眼看待?何況彼此並肩作戰出生入死多次,情分就更非同一般,只要不傷大節且力之所及,步離的要求徐樂自當盡力滿足。只不過步離本人沒什麼物慾,也沒有太多心思,從沒對徐樂提出過什麼請託。好不容易張一次口,徐樂自然不忍心讓她失望。
只是此事並不易行,徐樂的身份終究還是李家鬥將,對江都的事情插不上手,更不方便多做干涉。否則難免落人口實,更可能適得其反。固然可以通過沈光傳話,可是兩人心性接近,徐樂對沈光的想法也能猜得到。自己說這種話,會讓沈光看輕自己,覺得自己只怕是真的對楊家二孃動了心思,否則不至於如此熱心。再說沈光就算願意代自己勸諫楊廣,也未必真的有用。那位帝王倘若真是個聽勸的人,大隋江山也不會到如今這個地步。
沈光不能用,又找不到合適的機會面稟,饒是徐樂胸有韜略,一時也拿不出太好的辦法。至於一身勇力,在此時並無多少用處。總不能真的憑藉一身手段,把楊家公主硬搶出來帶離此地。
還不等他想出辦法,步離又被沈光請入宮中,這就更增加了變數。徐樂心中也覺得這裏面有些不尋常,只不過在韓家兄弟面前,不能把這種心思表達出來,還要強作無事。
就在幾人交談之時,卻聽一陣腳步聲響起,只見沈光的身形出現在院外。往日裏與徐樂說笑無忌豪俠做派的沈光,此時卻是面沉似水,臉上滿是怒容,手更是緊握着腰間直刀刀柄,隨時可能翻臉動手。
第六百九十六章 屠龍(六十一)
徐樂並沒有提馬槊也沒有挎直刀,而是如往常一樣,赤手空拳毫無防範地朝沈光走去。小六想要舉弓瞄準,卻被韓約用眼神制止。韓約自己也把直刀扔在一邊,只將盾牌掛在臂上,眼睛看着沈光雙足,自己則微微下蹲,隨時準備疾行衝鋒。
當初鸚鵡洲上沈光大戰徐樂的情景韓約並未親眼目睹,不過從小六等人嘴裏,也略微瞭解了一些當時比武的情景。再加上這段時間大家互相切磋武藝,於肉飛仙的手段,韓約已經有所瞭解。知道這位沈大與樂郎君一樣,都是當今天下第一的的豪傑。
論及馬上本領較徐樂略遜,步下手段則相差無幾。小六這點本事在沈光面前拿不出手,除了惹人笑話以外再無其他用處。
再說沈光和徐樂交情莫逆爲人也光明磊落,和徐樂並沒有發生衝突,更犯不上出手加害。只是他這副模樣讓韓約心裏忐忑,身爲徐樂的好友加伴當,自然也要做好出手援護的準備。
徐樂這當口已經走到沈光面前,“沈大今日倒是閒在?不在太上皇身邊當值,這麼早就回府了?不知步離現在何處?”
沈光並未回答徐樂的問題,而是死死盯着徐樂的眼睛。兩人視線在空中碰撞了良久,沈光才恨聲道:“你隨某來!”然後轉身便走。徐樂也不多問,跟着沈光前行,小六看看兄長,詢問是否要跟上去。韓約則搖了搖頭:“樂郎君自己能應付,咱們別添亂。”口內這般說,可是手上的盾牌並未放下,眼睛也緊盯着不遠處的直刀,身上的肌肉也早已繃緊,隨時都可以投入廝殺之中。
徐樂與沈光一路來到前院,今天這裏格外安靜,並沒有那些大聲說笑舉止粗魯的訪客,也不見家將僕役的身影。沈光並沒有帶徐樂進房間,而是在院落當中站住身形,轉回身再次盯住徐樂的眼睛說道:“樂郎君,你我自從在鸚鵡洲相識便一見如故,沈某將你當作知己,也認定你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將你引薦給聖人,也是希望你能得一個好出身。即便人各有志不可強求,終歸也可爲敵國之交,不至於白白葬身於此。某自問這般打算對得起樂郎君這個朋友,也對得起自己的良心。這段時日的招待,亦盡了手足之義。不知這些能否換回樂郎君一句真心話!”
“徐某不知沈兄所言何意?你我都是頂天立地七尺男兒,有什麼話都可說在明處。沈兄如此言語,徐某卻是有些不明所以,不知你所指爲何。”
“樂郎君,你還要裝模作樣到什麼時候!”沈光的聲音陡然提高,面上怒氣更盛,腰間直刀隨時可能出鞘。徐樂卻神色淡然,全然不知沈光爲何如此。只不過他素來藝高人膽大,哪怕此時手無寸鐵也並無畏懼之意。他只是不明白沈光好端端爲何發這麼大脾氣,搞不清原由,也就無從作答。
徐樂雖然一語不發,可是眼神清澈堅定,既無驚慌更無懼意,依舊直視着沈光。周身肌肉放鬆,並沒有臨陣戒備或是準備打鬥的意思。
沈光眼看徐樂這般模樣,也有些發愣,他的眼神在徐樂身上停留片刻,才用幾分疑惑的口吻問道:“莫非樂郎君你當真不知?”
徐樂這纔開口:“沈兄今日先是叫走了步離,隨後又氣沖沖上門興師問罪。如今反過來問徐某是否知曉,這算哪門子道理?若不是你我投緣,我也知道沈兄乃是頂天立地的大豪傑,此刻你早已被打翻在地了!今日你若是不把話說明,咱們的交情也算是到此爲止,徐某今後也沒了你這個朋友!”
這番話聲音並不如何大,可是字字清晰語氣斬釘截鐵,言語中儼然藏有風雷之聲。不需要聲嘶力竭地怒吼或是破口大罵,更不需要兵刃相威脅,沈光也能感覺到徐樂此刻的憤怒。好漢之間易於結交卻也同樣容易翻臉,都是鋒銳之士,更知道彼此是什麼性情。
這等性情之人易於結交卻難以相處,固然會因爲脾性相投成爲好友,也會因爲自身性情太過剛強又不肯退讓,爲了些外人看似並不重要的細故反目。更何況沈光的行爲在徐樂看來,未免有些目中無人,易地而處,沈光只怕也要發作起來。
見徐樂發燥,沈光反倒是緩和了幾分,語氣中的怒意爲疑問所代替:“莫非樂郎君不知?李淵在長安篡位受禪,竊國稱帝建立僞朝。僞朝國號爲唐,年號武德。將代王貶爲酅國公,徐兄則被封爲左翊衛大將軍。此事今日傳到江都,難道樂郎君敢說自己一點都不知曉?”
徐樂並沒說話,但是他的神色足以說明問題。沈光相信徐樂不是一個善於僞裝之人,更相信他爲人光明磊落,不會在這種事情上藏頭露尾使用陰衷幱嫛K藭r的表現乃是發自肺腑,確實不知道李淵這番安排。
沈光心中愧疚之餘怒氣重又升起,只是這回的怒氣針對的不是徐樂而是李淵。勃然道:“如此看來樂郎君真的被矇在鼓裏。李叔德未免太過狡詐!縱然樂郎君不喜,我也要說。逆倮顪Y外寬內嫉欺世盜名,乃是個不折不扣的亂臣僮印2坏鄄m聖人,也騙了樂郎君。他派你爲使分明就是行穩軍計,以樂郎君主僕性命拖住聖人手足,免得驍果軍北上還鄉打回關中。趁着你和聖人商談,他派兵馬席捲關中攻城略地,又用陰衷幱嫶畚弧H缃袼斄嘶实郏瑓s把樂郎君的性命扔在江都不問,這等狼心狗肺之輩又怎能輔佐?樂郎君還是趁早歸順聖人,別再給李家賣命了!”
徐樂依舊不曾作聲,不知是否聽到了沈光的言語。身爲人臣,不能在外人面前言語攻訐自家主公,可是徐樂心裏並非毫無動搖。沈光所說的言語裏,至少有一句和自己想法相近。李淵打發自己來爲使,表面上看是要藉着和談得到席捲關中擴充實力的目的。可是如今看來,這件事遠遠沒有這麼簡單。
籌执畚徊皇浅χΓ瑥谋破葪钯宋辉俚饺绾伟才攀芏U乃至如何善後等等,這些事事無鉅細,都得有人負責處置,更要有一番謩澞酥辆唧w施行手段纔行。是以沒人相信李淵是臨時起意,必然是早有預帧E勺约呵皝砗驼劦陌才牛欠褚彩谴畚挥嬛中的一部分卻是難以說清。
昔日楚漢相爭時,酈食其便曾經做過類似勾當。韓信以酈生性命爲代價設計,一舉消滅齊王田廣。對於大漢來說,這一戰自然是大獲全勝,可是對酈生來說怕未必就那麼歡喜。直到韓信出兵滅齊之前,酈食其多半還相信自己可以功成身退,至不濟韓信也會設法營救他,待他離開險地後纔行進兵,卻不想被韓信推入了死地。如今自己一行人何嘗不是如此?
徐樂不認爲李淵會在派自己爲使時,就想到這一步。畢竟自己毆辱竇奉節乃是意外之事,李淵及其身旁殖季退闵駲C妙算,也不大可能把這一步納入計劃之內。他也不認爲李淵會把自己一行人當成棄子輕易犧牲。即便不提老輩交情,自己也是李家第一斗將,玄甲騎更是李家征戰天下的一柄利刃,並非酈生這種舌弁之士能比。李家要想得天下坐穩江山,就應該盡力保全自己這些人性命,至少不會把難得的鬥將損失在這種地方。
可是李淵的行爲又實在太過反常。哪怕他急着要稱帝,也該設法派人給自己這些人通風報信,再安排逃脫路線,不該像現在這樣無聲無息,乃至如果不是沈光說起自己都不知道這件事。李家作爲北地世家之首勢力非同小可,哪怕是江都城內,也必然有李家眼線或是可用的關係存在。即便過去沒有,在李淵登基之後,也必然有人想要攀龍附鳳立從龍之功,從而主動投效李家門下。否則的話,李淵稱帝的消息,也不會這麼快就在江都城內傳開。
如果李淵願意,這些力量便能爲自己出城提供幫助,至少可以通風報信。可是自始至終這股力量全無動作,甚至在自己入城後,這些人從未試圖與自己取得聯絡。這種反常行事,加上李淵的突然稱帝,讓徐樂也開始懷疑這裏面有什麼詭計。到底是李淵還是那位不安分的世子,要對自己下毒手?
不過不管自己心中想法如何,在外人面前絕不能表現分毫。是以徐樂依舊板着面孔:“稱帝?此事某一無所知,沈兄又是從何處知曉?這年月天下大亂謠言四起,不能隨便誰說一句就當成實言。”
“這消息千真萬確,用不了幾日怕是便有檄文送來。自古來天無二日國無二君,李逆竟敢僭號稱孤,實乃自取滅亡。我驍果將士,必要將逆偎閷迫f段!徐兄堂堂大丈夫,對李家忠心耿耿,如今卻被當作棄子,心中難道沒有怨氣?迷途知返尚不爲晚,只要徐兄點個頭,某便去聖人面前保舉。你我兄弟帶兵殺回關中,向李淵討個公道!”
第六百九十七章 屠龍(六十二)
徐樂看着滿面興奮的沈光,自己依舊是之前那副模樣。既沒有表示支持沈光意見,也沒有開口斥責,而是反問道:“步離現在何處?難道聽了這個消息,你們便把她拿住了?”
沈光眉頭一皺,大聲說道:“徐兄何出此言?你把聖人當成何等人?怎麼會無故爲難個小娘?再說人是皇后娘娘請去的客人,哪個活得不耐煩了敢加害於她?實不相瞞,是皇后娘娘與她說笑投契,又請了步離在宮裏喫果子,是以尚未離開。皇后娘娘執掌六宮諸事纏身,便是宮中妃嬪想要與娘娘說些閒話也不是易事。難得步離能得娘娘歡喜,兩人一見如故相談甚歡,這既是步離的造化也是樂郎君緣分。聖人對樂郎君青眼有加,娘娘又愛步離,你若是投奔聖人,日子肯定過得自在。不說名爵俸祿,至少沒人敢用這種手段暗算於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