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兩個老頭並拮呦蚯юN越部聚落營地,一路上就見千餘越部騎士越來越多,從三兩成羣到十餘人一隊,在營地之外幾乎灑出二三百騎出來。要知道其他八部,每部帶來戰士也就數十,其餘全是用作咚拓浳铮s車餵馬的部民。千餘越部這次爲了會盟,真是拿出好大陣仗。

看到千餘越部騎士越來越多,步離緊張兇狠的神色越來越甚,看來幾乎身上汗毛都要炸起來了,渾身也是越繃越緊,一雙微微泛着藍色的眸子左右轉動,全神貫注戒備,似乎隨時下一刻就會動手!

蓋達烏頭瞧瞧步離那個樣子,笑道:“老傢伙,這就是你撿到的那個狼女吧,沒想到你倒是這麼疼愛她,到哪兒都將她帶在身邊。”

羅敦搖頭:“以前你可見我帶過?就這幾年還好一些,放在此前我帶她出來,這個時候早竄上來咬你了,你這老胳膊老腿的,我是怕你扛不住。”

要是放在此前,羅敦嘲笑蓋達烏頭,蓋達烏頭就該大聲笑罵回來,並且逞強表示自己還騎得劣馬,開得硬弓,喝兩壇酒照樣拉着幾個小王妃開無遮大會。

現下卻是低沉一笑,輕聲道:“是啊,老徐敢不來了之後,我們已經四五年未曾見了,你困守在山裏當你的土豪,做你的狐皮生意。我帶着千餘越部苦苦支撐……老徐敢說得有道理,但是我們卻等不到那個時候了。”

看着老友彎腰曲背,衰頹之像盡顯的模樣,羅敦也是心下黯然,苦笑道:“老徐敢也不成了,據說中了風,在家裏躺着。不過這次把他孫子派來了,現在正在我部族當中,要不是這次是九姓中人會盟,外人來了麻煩,我就把他帶來給你瞧瞧了。”

蓋達烏頭一震:“老徐敢也不成了?他孫子來了?”

接着又是頹然一嘆:“你做得對,還是不要帶來。十年前老徐敢陪着我們鬧了一場,千餘越部折損了近千青壯,你賠了兒子。老徐敢也受了重創,現在千餘越部都還記得這事情。九姓會盟就爲自保,老徐敢孫子要是來了,說不得還是以爲我們又要和突厥開戰呢,以爲還要將九姓部族再賠進去,那時這次會盟也不必開了。”

這次九姓會盟,是千餘越部提議,羅敦的梁亥特部在得知這個消息之後就是竭力支撐老朋友,自己也親身前來。本來以爲老朋友還有點雄心壯志,今日一見,卻是這般消沉模樣。

九姓會盟,就是準備九姓連成一體,也是二三萬帳的大聚落了。隨時可以拉出兩萬青壯爲軍。又是位於大隋和突厥的交界地帶,若是倒向大隋,連突厥也不得不忌憚。這樣突厥自然就要改變原來極盡壓迫九姓部族的做法,九姓部族也可以利用突厥與隋之間的矛盾喘息一陣。

至於將來,那是兒孫輩的事情了,羅敦和蓋達烏頭已經盡到了自己這一代的責任。

羅敦自以爲對九姓會盟之事想得很清楚,就是這麼一個折衷的目標。十年前他和蓋達烏頭意氣風發,準備趁着突厥衰弱內亂而自立的雄心壯志,現在早就不去想了。

可就是這麼一個折衷的目標,如何又能避免和突厥的衝突?突厥必然要以脅迫甚至兵鋒加之,以恐嚇九姓部族。那時還是需要強硬以對,讓突厥覺得對九姓部族開戰,迫得九姓部族整體倒向大隋是得不償失。

可蓋達烏頭現在這個衰頹模樣,卻是連這個這種目標都撐不起的模樣。這樣還何必召開這次九姓會盟?

眼見得離千餘越部聚落營寨越來越近,羅敦沉聲對蓋達烏頭道:“烏頭,你忘了老徐敢對我們說的那些話嗎?漢家分久必合,幾百年戰亂,一統之勢已成。雖有波折,難逆此勢。突厥雖然一時興盛,但本族族屬不如匈奴,各部雜亂不如匈奴,到時候命撸慌逻�不如被漢武擊滅的匈奴!只要我們九姓團結一致,撐過這些時日,也許就能看到突厥的末日!再不用自己部族的牛馬被突厥人擄掠,再不用自己部族的青壯跟着突厥去送命,再不用匍匐在突厥腳下任其魚肉,只要我們九姓團結一致!”

羅敦語聲低沉,但語意堅決之處,毫無半點搖動。

蓋達烏頭恍惚一下,終於振作起來,苦笑點頭:“你還是信老徐敢的話啊……成,我們將這九姓會盟辦好,一起撐過這些時日!”

兩人就要在從人的簇擁下進入千餘越部聚落營寨,營寨處早已將大門打開,放下橋板。迎候兩名族長入內。

聚落營寨之內,圍繞王帳,盡是各部來人,與千餘越部戰士混雜在一處。九姓戰士菁華盡皆在此,人人剽悍,人人精壯。王帳之上,除了千餘越部王旗飄揚,其餘各部族中認旗也都升了上去,迎風飄揚。

如此氣象,真有九姓團結一心,在這險惡世道中頑強堅持下來的模樣!

羅敦吸口氣,壓下心中那點不詳的預感,就要策馬入內。旁邊一隻白玉也似的小手伸了過來,一把扯住羅敦坐騎的繮繩。

羅敦轉頭望去,就見正是步離扯住羅敦坐騎繮繩,不讓羅敦繼續入內。一雙大眼,帶着不安和緊張,只是望着羅敦。

羅敦斥道:“步離,你在做什麼?”

步離咬着嘴脣,倔強的就是不肯鬆手。

一邊蓋達烏頭神色變化,想說什麼,最後還是壓住,任羅敦自己去處理此事。

羅敦溫言道:“步離,你隨我一起進去就是,我是不會將你丟在外面的。”

步離只是搖頭,小手將羅敦坐騎繮繩扯得死緊。一頭長髮隨着步離動作晃動,烏亮若夢。

看着羅敦和蓋達烏頭停在營地門口,裏面等候人校_始略微有點騷動。烈烈從後趕緊上來,板着臉對步離呵斥:“你這是想做什麼?這不是部族內可以由得你胡鬧!”

步離理也不理烈烈,一雙大眼只是看着羅敦,滿臉祈求之色。

羅敦環顧左右,終於沉下臉來,對着步離認真的道:“放手!”

看着羅敦沉下臉來,步離一副驚惶不安的模樣,不僅僅是因爲小狼女天生對危險的敏感,還有羅敦從來沒有這麼嚴厲的對待過她!

在羅敦嚴厲的目光之下,步離垂下頭來,一根根手指鬆開,羅敦搶過繮繩,轉頭對着蓋達烏頭一笑:“這便進去罷,不要讓大家等得太久了!”

蓋達烏頭在一旁也是微微垂首,聽到羅敦這句話,像是被驚醒一下猛然抬頭起來,哈哈一笑:“那咱們就進去罷!”

第五十二章 會盟(六)

千餘越部王帳,比之梁亥特部羅敦自己居停的帳落,自然是大了許多。畢竟是一個坐擁數萬部民的大部落,若不是突厥強勢,千餘越部在陰山南北,足可以稱霸一方了。

這王帳由十幾個大牛皮帳篷組成,互相連通,多用支撐,最大的一塊空間足可容納百餘人在王帳之中。

王帳中心大柱伸出帳頂,上面飄揚着蓋達烏頭的王旗,青底白纓,獵獵舞動。

遠遠而看,這座王帳依山佇立,頗有氣象。雖然比之始畢可汗的金狼王帳簡直如城池一般規模還大是不如,但在陰山南北,已經是讓人仰望的存在了。

但是這座頗有氣象的大帳,湊近了看卻漏出了老底。帳幕就是一層牛皮,還多有補丁。寒酸之氣擋也擋不住。

原因無他,千餘越部部民數萬,一直是突厥重點關注對象,壓榨逼迫無一不爲。去年大戰,千餘越部就被迫貢獻了上萬羊馬,數千石糧食草料,甚至連度冬準備的牧草都動用了相當大一部分,一冬下來,牲畜因而損失近半。

千餘越部更有數千部民被強徵,隨突厥軍南下,作爲輔兵,突厥人一旦撤退之際,最先丟下的也是這些各部強徵而來的部民輔兵,一場大戰下來,也折損了上千人。

如此境遇之下,蓋達烏頭要是先翻修他的王帳,那估計這族王位置就坐不穩了。

羅敦和蓋達烏頭並薅耄┻^營地,靠近王帳時候看到蓋達烏頭居所這麼個寒酸景象,羅敦都替老朋友趕到心酸。

梁亥特部居於陰山之內,部民又少,雪狐毛皮生意做得火熱,算的是關上小樓成一統,除了要擔心突厥人壓迫加緊,會將梁亥特部從陰山內趕出來之外,日子過得甚是滋潤。羅敦更是有些懶惰,族中多少事物都讓烈烈去料理,和各部往還也都是烈烈的首尾,已經幾年未曾出陰山一步了。

只見這個王帳,就知道蓋達烏頭現在承擔着多大的壓力。羅敦忍不住就對老友有些愧疚,轉頭對蓋達烏頭道:“這幾年也真是難爲你了……此次會盟成事,千餘越部缺什麼,儘管說話,掏空家底,也得讓千餘越部強盛起來,你這一部,可是我們的主心骨!”

蓋達烏頭勉強一笑,並沒答話。

這時王帳簾幕被衛士從內掀開,就見一名高壯的中年人大步從內走出。

這高壯中年人眉目之間和蓋達烏頭甚是相似,鷹鼻深目,顯出了蓋達家有着部分西域塞種的血統,若不是發福了幾號,應當是頗爲英俊。

這高壯中年人一身寰勅A袍,衣袖領口都有毛皮裝飾,結辮垂髮,走出來就是滿臉堆笑:“羅敦老伯終於到了,快點入內,大家都在等候老伯到來!”

羅敦大笑翻身下馬,將繮繩隨手丟給烈烈:“也是幾年不見……黑果,你爹老成這樣,你怎麼倒是發福了?不是什麼事情都丟給你爹操心吧,九姓會盟之後,這些事情,可得都要你擔起來,讓你爹清閒幾天!”

高壯中年人正是蓋達烏頭的長子,蓋達黑果。隨着蓋達烏頭老去,現在千餘越部大小事務,倒有一大半是掌握在他手中。蓋達黑果爲人頗爲隨和,在九姓部族當中人緣不壞。

不過在羅敦看來,蓋達黑果性子軟了一些,並不是帶領九姓部族能撐過這段難熬時日的理想繼任人選,不過這是蓋達家的家事,他與烏頭關係再好,也不能在這上頭多說什麼,也只有盼着老朋友烏頭能夠命長一些了。

不過瞧着烏頭這蒼老憔悴的樣子,只怕是難。

說起來十餘年前,在陰山南北掀起大戰的三個老傢伙,他絕了後,烏頭後代不過如此。倒是那老徐敢的孫子,着實讓人豔羨啊……也不知道老徐敢怎麼教導出來的!

想及這裏,羅敦忍不住就回頭看了烈烈一眼,自己選的這個繼承人,雖然和自家沒有血緣關係,但是能耐繁鉅,不貪享受,行事果敢,倒是讓人滿意……只要他將來能將步離也照料好!

聽見老伯調笑,黑果只是滿臉堆笑,臉上肥肉將眼睛都快擠得沒有了。

“羅敦老伯這是說什麼話,小王能有什麼本事,九姓會盟之後,一切大事還不是諸位長輩操持拿主意……時候已經不早了,這就請老伯入內罷?”

老王親自出迎,小王語氣又謙恭到了這等地步,千餘越部對羅敦的面子給得十足。羅敦心下也自滿意,原來的一點點顧慮早就拋到了九霄雲外,回頭示意烈烈等候在外,舉步就想入內,結果衣袖一緊,被人拽着不讓上前。

羅敦回頭一看,就見步離渾身繃緊,一雙小手死死拽着自家衣袖,不肯撒手。

羅敦無奈,看了黑果一眼,黑果大度一笑:“這就是羅敦老伯在陰山中收養的那個小孤女吧?隨老伯一起入內,也自無妨。”

羅敦對步離輕喝一聲:“要麼隨我入內,要麼就在外面等候,你再鬧事,三天不給你喫飯!”

步離緊咬嘴脣,手上氣力放鬆,但仍不肯鬆手,擺明了就是羅敦去往哪裏,她就跟往哪裏。

黑果彎腰伸手肅客,蓋達烏頭下馬在旁陪伴,場面已經給到十足的羅敦,身邊拖着個尾巴步離,就這樣大步走進了千餘越部的王帳之中。

王帳的大廳之內,比之外間,光線頓時幽暗了下來,幾十盞油燈燃動,散發着難聞的煙氣,千餘越部也沒那個財力在油燈之中添加香料。

享用慣了的羅敦,一進來就覺得憋氣,更閉上了眼睛適應一下帳內幽暗的光線。

身邊一直吊着的步離,這個時候喉間突然爆發出一陣嗚嗚之聲,宛若一隻遭遇了絕大威脅的幼狼,雖然閉眼,可羅敦也能聽見步離兩把匕首都抽出來的響動之聲!

沉重帳幕,在羅敦身後不遠處放下。

羅敦緩緩睜開眼睛,掃視一眼大帳之內。

這大帳有十幾根柱子支撐,將能容納百餘人的空間割裂得支離破碎。煙氣在帳內緩緩浮動。帳內兩側,正是臉色難看的九姓部族所來貴人。在他們身後,都站着千餘越部戰士,直刀出鞘,反射着燈火光芒。

而在上首,兩張胡牀並列,原來就是蓋達烏頭和蓋達黑果並肩而坐理事的所在。

但是現下,這兩張胡牀之上,坐着兩名貴人。一人皮衣皮帽,三十餘歲的年紀,臉頰瘦長,編髮爲辮從兩側垂下,眼神漠然兇戾,不知道親眼見過多少血腥殺戮才能磨練出這種神情來。

而另一人二十出頭的年紀,卻穿着漢人迮廴A服,束髮戴冠,形貌頗爲英俊,只是一隻鷹鉤鼻子有點煞風景。

這人正在把玩着腰間懸着的一塊漢人玉佩,碧綠可愛,青翠欲滴,一見就知道不是凡品。

見到羅敦進來,這年輕人還抬頭嘻嘻一笑,算是給羅敦打了一個招呼。

這兩名坐踞在胡牀山的貴人,身後高高低低的站着十幾名親衛,內有梃F鱗甲,外套皮袍,俱佩長刀。皮帽後都懸着用草汁染成青色的狼尾。

突厥人,執必部,青狼騎。

那個漢人打扮的年輕人,羅敦並不識得。但是那個三十出頭的窄臉貴人,羅敦卻認得。

正是掌握執必部統兵之權,執必部的阿賢設,執必落落!

第五十三章 會盟(七)

執必落落,青狼獠牙。

這名執必部的統兵大將,十七歲的時候,便領青狼騎,舉着執必家大旗,在阿史那家的內戰當中嶄露頭角,縱橫於金山東西。在其時幾位阿史那家可汗中不時改換陣營,經歷了無數場血戰。

最終當始畢可汗父親啓民可汗從一介依附隋朝的降臣而崛起於金山以東之際,執必落落又隨着執必家投效於啓民可汗。執必落落更率領青狼騎爲啓民可汗東征西討,讓執必部從都斤山下一個小部落發展成爲族長可以稱汗的突厥大部!

啓民可汗故去之後,始畢可汗繼位,同時也繼承了當初嫁給啓民可汗的隋朝義成公主。執必部就成爲始畢可汗帳下用來入侵大隋馬邑雁門等邊地要郡的急先鋒。

執必落落就是這急先鋒中最爲鋒利的獠牙。

大業五年,突厥人圍困大業天子於雁門郡,雁門四十一城,被擊破三十九城。大業七年,突厥攻擊河套,大掠而歸。去年突厥人大舉入寇馬邑郡。這些戰役當中,執必落落率領執必家青狼騎,無役不與,殺戮盈野。

不要說梁亥特部這種小部落了,就算是大隋沿邊排開的這一溜名臣猛將,如李淵,如王仁恭,如劉武周,又有誰沒聽說過執必落落的名聲,又有誰不想斬殺他而後快?

沒想到這位統領執必家數萬青狼騎的大將,執必部現任可汗執必藍乾的親弟弟,居然冒險潛入雲中城左近,出現在九姓會盟現場的大帳之中!

一股寒氣,從羅敦的腳底開始,一瞬間就竄到了頭頂心。執必落落高踞上首,只是這麼淡漠的看了過來。就是這一瞥之間,羅敦都覺得一瞬間自己似乎都要癱軟下來。不過這種軟弱,也只是一瞬間而已,羅敦一咬牙齒,當年草原大豪風範,再度迴歸!

這執必落落,實在是掀起了太多戰事,造成了太多殺戮,就是坐在那裏,身上的血腥味道,也宛若凝成了實質一般,帶給人太大的威壓!

帳中所有九姓貴人,都垂首低眉,有人還微微戰慄,不敢出上一聲。

只有步離,仍然以嬌小的身子死死遮擋在羅敦面前,雙持匕首,微微弓背,大眼睛兇狠的眯了起來,發出低低的嗚嗚之聲。

在她單純的心思裏,只有保護好羅敦這一個念頭,面前是誰,也別想讓這小狼女稍懼!

羅敦微微回顧左右,看到黑果神情微微有些得色,而老友烏頭卻是滿面苦澀,終於一瞬間什麼都明白過來了。

這個曾經和自己,加上那個老徐敢。雄心勃勃想趁着突厥分裂內亂,率領九姓部族自立的蓋達烏頭,已經投效了突厥人。這次九姓會盟,就是要將九姓貴人一網打盡,將本來頗爲分散的九姓部族,以這個會盟的名義,全都捆上突厥人的戰車!

羅敦啞着聲音對蓋達烏頭道:“烏頭,你做得好啊,大家都是衝着你的旗號來,你卻把我們都賣給了突厥人!”

蓋達烏頭苦笑一聲,並不回答。

執必落落身邊的青年人卻長身站起,笑道:“這是千餘越老王明智之舉啊!大家都是草原部族,何必打打殺殺的讓漢人看笑話?這次會盟,大家和和氣氣的聯爲一體,歸於執必部青狼旗之下,執必家也一視同仁相待,豈不是天大的美事?”

這青年貴人站起身之際,步離嬌小身形在一瞬間繃得更緊!

帳中不論是千餘越戰士還是突厥執必部親衛,都在此刻感受到了步離的威脅,人人握緊長刀,不少人還將長刀下意識的抽出半截,帳中殺氣,一下瀰漫而出!

羅敦卻絲毫不懼,朗聲問道:“你又是誰?”

這青年貴人似乎還帶點羞澀的一笑,微微躬身向羅敦示意:“當不得老族長動問,在下執必部少汗,執必思力。”

一向養尊處優,這些年看起來只是耽於享受的羅敦,在滿帳皆敵,青狼執必部來了阿賢設和少汗就在當面之際,卻沒有半點畏縮之意,腰背挺直,卓立帳中。

羅敦掃視全帳,對着滿面愧色的烏頭,對着那些低頭不敢發出一言的九姓貴人,冷笑一聲:“這就蜷伏在突厥人的靴子下面了?以後突厥人南下,提供牲口糧草的是我們,提供青壯的是我們,面對漢人城池衝在前面送死的還是我們!單單是去年那場大戰,我們被強徵而去的青壯,就死了多少。因爲糧食給突厥人搶去,冬天枉死的老弱,又有多少!難道就想我們九姓之人,就此滅種不成?”

旁邊一直臉上帶着笑意的蓋達黑果,終於開口:“羅敦老伯,話不是這麼說的。突厥強盛,大隋卻是衰落,四分五裂就在眼前。金狼南下,吞噬中原,已是難以阻擋之事。我們九姓部族,正在突厥與大隋之間,除非是九姓舉族遷徙,走上幾千上萬裏地,另外找一個水草肥美的地方安居下來,才能避開這場註定要到來的大亂。這樣遷徙,又要死多少人?

……什麼九姓會盟,自立當前,是靠不住的。突厥和大隋之間,總要選一邊站罷!羅敦老伯你自己說,現在大隋這樣,還靠得住麼?單是馬邑郡中,劉武周和王仁恭就鬧得不可開交了,更不用說中原腹地,還有多少這樣的漢人,紅着眼睛等着自相廝殺成一團,只爲奪取大隋崩塌之後留下來的那個寶座!

……與其這樣咬牙苦撐,還不如早早投效突厥,跟着狼旗南下,這樣九姓不僅才能真正生存下來,還能繼續發展壯大。這纔是九姓部族能夠長遠的真正機會!”

羅敦完全明白了過來。

千餘越部想的不再是怎樣生存下來,而是另有一番野心。這野心,當年他和烏頭也有。不過想的是怎樣擺脫突厥人的壓榨統治。而黑果的野心,卻是跟隨突厥人爲其爪牙,追隨突厥人南侵,從他們手裏分得一些殘羹冷炙,發展壯大自己的部族。

羅敦望向一臉苦澀的蓋達烏頭,沉聲道:“烏頭,你忘了老徐敢的話了麼?”

蓋達烏頭抬頭,迎着羅敦目光,在這一瞬間,當年三人草原夜話,雖然年老,但仍然雄健,眼神銳利如劍的徐敢,所說的那番話一句句從心中掠過。

“……晉末之世,因世家而亂。漢家之地,陷入數百年的血腥屠殺之中。漢祚衰弱,五胡次第而起。但什麼事情都是物極必反,天下分久將合,而天下百姓受夠喪亂之苦,也再不願意因爲世家野心而再經受一次喪亂之苦。大隋自開皇,自大業兩代天子,都是以削弱世家爲根本,雖然一時遭受世家反擊,但已經是大勢所向。只要去除世家這個毒瘤,漢家興盛,將過於開皇立國時候的大隋!

……所謂突厥,本無當年匈奴之雄。族姓紛繁,就是阿史那家也是各自爭鬥。可汗分立,達頭可汗,都藍可汗,旋起旋滅。就是現在勢大的啓民可汗,離了開皇天子當初的扶植,也什麼都不算。只是趁着大隋自己內爭,才趁勢崛起罷了。當年匈奴,哪裏有突厥這般不成器?一旦漢地內爭結束,騰出手來,阿史那家族只有迅速覆亡一途。結好漢家,反抗阿史那家族,這纔是九姓部族的唯一出路!”

可當年的反抗,也失敗了。漢家內爭已經開始,大隋果然如老徐敢所料一般開始四分五裂,世家之間交相爭鬥。自己和千餘越部族,是等不到漢人之間內爭的結束了……

黑果選擇投效突厥人,就……隨他去罷。

蓋達烏頭再度低下頭來,對羅敦的逼問,沉默不置一詞。

一直冷漠旁觀的執必落落,終於不耐煩了起來,冷聲道:“將這老傢伙拿下也就完了,還和他廢話恁多作甚?”

羅敦冷笑:“拿下老頭子不難,可梁亥特部健兒,只會和突厥死戰到底,九姓男兒,也總有不甘心跪倒在你們突厥人面前之人。執必家在南下之前,就等着先和九姓部族血戰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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