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執必思力嘆了一口氣,微微搖頭。執必落落卻放聲大笑:“梁亥特部健兒?九姓男兒?卻在哪裏?”
黑果也是面帶微笑,放聲招呼:“烈烈,進來給老族長看看!”
大帳簾幕再度掀開,高壯強悍,一臉諛銊倗滥拥牧汉ヌ亓伊遥蟛阶吡诉M來。
第五十四章 會盟(八)
在執必落落和執必思力突然現身在千餘越部帳幕當中,在自己多年老友蓋達烏頭攜着自己兒子一起背叛了九姓部族,投效於突厥人狼騎之下。
羅敦還未曾感受到如此的絕望。但是隨着蓋達黑果一聲召喚,梁亥特烈烈就應聲而入,羅敦只覺得自己的心都揪在了一起,從頭頂到腳底心,感受到的就是一種徹骨的冰寒。
十年前,羅敦愛子早亡。烈烈不過是給自己愛子餵馬揹負兵刃輜重的一個小馬伕,在族中無依無靠。羅敦將自己的愛子之心,幾乎全部轉移到了烈烈身上。不遺餘力的扶植他,打磨他,最後畀以梁亥特部阿賢設的位置,並且準備在自己百年之後,將族長位置轉交給他。
這些年來,烈烈執掌梁亥特部大小事務,羅敦就將精力花在喫上面。而烈烈也將梁亥特部大小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也很得部兄腥酥摹�
雖然對着老友孫子的出類拔萃,羅敦不吝大加讚賞,但是心中未嘗不是以烈烈而自豪。認爲自己在培養下一代上,也不遜於老友徐敢什麼。
烈烈在羅敦心中,真的不比自己的兒子差多少了。
可現在,就是這個烈烈,背叛了自己。
羅敦只覺得一口氣堵在胸口,眼前陣陣發黑,幾乎站立不定。而步離敏感的發覺到了羅敦的不對,趕緊後退一步,扶住了羅敦,恨恨的看着烈烈。
小狼女雖然心思單純,也明顯發現,這位一直瞧不上她的烈烈,現在不是和養着自己的阿爺站在一處的!
雖然滿帳皆敵,小狼女也沒覺得有什麼害怕的,只是轉着自己不多那點心思,想着怎樣將自己阿爺帶出這千餘越部大帳。
要是徐樂在這帳中,滿帳皆敵,徐樂也不會在心裏生出一個怕字。和這小狼女不同就在於,徐樂是藝高人膽大,而小狼女是真的想不過來……
羅敦在帳中搖搖欲墜,烈烈卻是肩開背張的站在帳中,一副強悍堅韌的草原男兒模樣,讓見慣了大場面的執必落落,都忍不住覺得這個人不錯,將來可以在執必部青狼旗之下,好好提拔重用一下。
羅敦深吸口氣,總算平穩下來,這個時候,他也懶得多問烈烈什麼。哪怕是開口要個答案,都是對自己的侮辱。
羅敦不說,烈烈卻主動開口,他朝着羅敦肅然一禮:“族長,莫怪我今日如此行事。梁亥特部僻處陰山之中,難道真的指望狩獵雪狐,就能保部族平安?就是千餘越部,也覺得朝不保夕,爲何弱小得多的梁亥特部就能例外?天下變動在即,突厥狼騎就要南下,逐鹿中原,漢人四五分裂,已經再難阻擋於我們草原部族了,幾百年來,草原部族縱橫中原的一幕又將重現!這個時候,何去何從,不是已經很分明瞭麼?”
烈烈一一指着那些垂首坐在帳中的各部貴人。
“……都羅羅部,來此雲中秋日大集之前,早已見過烏頭老王,茅女咼子部,老族長才故,少族長和黑果小王交情莫逆。屋地目部,開道部,部中阿賢設也早已事先投效黑果小王,其餘各部,此刻從貴人到隨行之人,都已經被控制……老族長,大勢已去,九姓部族,當歸於執必部青狼旗之下,老族長就束手聽命,當能將養天年……若是烈烈異日對老族長有半點不敬之處,當被草原羣狼吞噬,永世不得超生!”
烈烈這番話說得落落大方,辭理俱全。連執必部那位看起來頗爲有點心不在焉的少汗執必思力,都是眼前一亮,微微點頭,覺得九姓當中還是有人才的,將來會是執必部的助力。
羅敦靜靜看着烈烈,哈哈一笑:“就是要我老頭子認老服輸,以後就被你烈烈供起來當個擺設,梁亥特部幾千部民,就跟着你爲突厥人賣命,用梁亥特部部民的屍骨,造就你在突厥狼騎之下飛黃騰達的道路?”
帳中氣氛頓時就緊繃起來,誰也沒想到,羅敦竟然是如此的老而彌辣,到了這等地步,還是不肯低頭!
……
徐家閭中,徐敢從睡夢中醒來。
韓小六正在廊下熬藥,聽見徐敢醒來的聲音,趕緊起來看看情形。
徐敢正掙扎從榻上坐起,白髮凌亂,老態畢現。
在徐樂出發之際,徐敢雖然中風行動不便,但是仍然顯得頗爲硬朗。但是當徐樂離去有些時日之後,徐敢卻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老下來。
當放飛徐樂離開他的羽翼之下以後,似乎徐敢心中的支柱也被抽掉了,還活在這個世上的意義,並沒有剩下什麼了。
韓小六滿臉給柴草煙霧燻得漆黑,露出白牙朝老爺子一笑:“阿爺,你醒了啊,藥很快就好,俺娘叮囑了,你醒來就要看着你喫藥。”
徐敢卻有些恍惚。
適才晝寢,光怪陸離的景象,盡皆入夢而來。
曾經在北周大旗之下的風光無限,初得愛子時候的興奮激動,十八年前宮變之夜自己抱着徐樂斬關落鎖,突出長安。
就算在十年前,自己還有雄心壯志,和草原上結識的朋友,試圖做出一番事業來,積攢力量,在未來必然要到來的天下變動中,爲自己的愛子討回公道。
可這些,終究變成了老去之後,畫面失真模糊褪色的一場場夢境而已。
我們都老了啊,當年的鐵徐敢,現在已經起不了牀的病人。烏頭,羅敦,你們又變成了什麼模樣?
這已經是年輕一代的天下了啊……
阿樂阿樂,爺爺已經不成了,以後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下去了……
不過阿樂,爺爺總相信你,是年輕一代中最出色的那一個。任何境遇,都攔不住你。就一直帶給這些所謂天下豪傑震驚吧。
讓他們知道,我這個過時的老徐敢,到底養出了怎樣一個出色的孫子!
……
話語聲中,羅敦只是輕蔑的掃了烈烈一眼,對着步離道:“不要管我,突出去找徐樂!讓他來救我!”
而這個時候執必落落也一下起身,咆哮一聲:“還廢話什麼?拿下羅敦!”
第五十五章 會盟(九)
在距離千餘越部四五里外的一處矮山之上。
徐樂站在一塊巨石之上,眯眼看着不遠處的千餘越部帳落。而韓約宋寶等人,就高高低低的站在石縫當中,悠閒的等待着羅敦他們的返回。
秋風掠過,將徐樂身上布袍吹得衣袂飄飛,不管從哪個角度看去,徐樂身形都是挺拔如劍,英銳迫人。
韓約就站在徐樂下首,揹着神荼鐵盾,鬱壘小盾套在右臂,身形如山,緊緊扈衛。
宋寶斜倚在石壁之上,報臂微微抬首,看着徐樂身形。再沒有了那麼多胡思亂想的念頭,只是想着今晚是不是還能肥羊好酒,這些天累得元氣都有些傷損,得好好補補。
幾名莊客在矮山之下照料馬匹,幾匹都有些掉了膘的健馬正在專心喫草,不時發出幾聲低低的嘶鳴。
雖然今天是九姓會盟的大日子,但是一切都是再安靜平和不過的樣子。
只有徐樂,心裏總覺得隱隱約約有些不對。這種感覺不知道從何而來,但徐樂就是選擇相信。
今天說不定真的有什麼事情發生!
雖然這危險的感覺總是盤旋不去,可眼前的景象,卻彷彿在告訴徐樂,自己可能有些過度緊張,今日什麼也不會發生。九姓會盟會成功舉行,羅敦會安然回返,今晚說不得羅敦又得帶着大家到雲中城大喫一頓。
眼前不算太遠處,千餘越部騎士正在懶洋洋的巡視,不少騎士手不控繮,雙手抄在袖子裏,就這樣慢騰騰的晃悠。
在他們身後的千餘越部聚落營寨之中,各部隨行之人在帳落之間隨意走動,看不出半點劍拔弩張的氣氛。
而作爲九姓貴人會盟所在的王帳,更是無人進出,一切都是安安靜靜。似乎在下一刻,這些貴人們包括羅敦在內,就會笑談着從帳落中走出,互相友好道別,然後各自迴歸部族,等待着熱鬧的雲中秋日大集。
也許自己真的多想了罷……
徐樂聳聳肩膀,決定不這樣神經兮兮的了。
可就在這個時候,徐樂就看見王帳帳幕突然掀起,一個嬌小的身影,從帳幕中竄了出來,帳幕外守候的千餘越部騎士,也是一陣騷動!
雖然從這個距離看過去,人影小如螞蟻,但徐樂一眼就認出了那個嬌小的身影,正是羅敦身邊的小狼女步離!
徐樂猛然厲喝一聲:“上馬!去救羅敦族長!”
……
羅敦和執必落落的兩聲呼喝,震動王帳之內,那些垂首惴惴不安的各部貴人,都被這兩聲喊震得下意識抬起頭來!
步離早已渾身繃緊,羅敦一聲號令,步離一把扯住羅敦的手,就要帶着他殺出王帳之中!
帳中烏頭黑果身邊的千餘越部戰士,全都拔刀直湧過來。而執必落落執必思力身後突厥青狼騎,也是一片拔刀之聲響亮,幾名青狼騎越過兩人,一聲不吭的也直撲而上!
步離渾然沒有半點懼色,一雙微微泛着藍色的大眼睛裏滿是兇狠神色,喉間嗚嗚之聲滾動,緊緊握着匕首就準備拼命!
羅敦卻在這個時候狠狠甩開了步離的手,步離愕然回頭,羅敦又是一聲大吼:“快走!去尋徐樂!”
步離還想再拉住羅敦,羅敦早已舉起雙手,向後退去,只是仍然用嚴厲的眼神,死死盯着步離!
千餘越部衛士和突厥青狼騎一湧而上,將羅敦淹沒。蓋達烏頭和幾名九姓貴人都是大聲呼喝:“不要傷了羅敦!”
執必落落也是一身叱呵,湧上來的突厥青狼騎就用刀柄狠狠敲打在羅敦肩背之上,悶響聲中,羅敦痛得屈膝彎腰,幾把直刀頓時就架在他頸項之上。
步離呆呆看着眼前所發生的一切,突然一聲尖叫,震得帳中所有人耳朵有如針刺攪動一般。
尖叫聲中,步離身形已經如閃電一般竄了出去,烈烈正擋在帳幕出口處,這一瞬間已經長刀在手,狠狠向着步離身形劈下。而千餘越部戰士也都湧來擋住出口,十幾把直刀刀光閃耀,步離要是向着這裏衝過來,只有被亂刀分屍的份兒!
突厥青狼騎更是從後湧上,也是毫不客氣,揮刀就要劈下。
千鈞一髮的關頭,步離已經一腳蹬在帳中一根立柱之上,身形轉折,間不容髮的從幾名千餘越部戰士身邊掠過。
烈烈一刀揮空,大聲怒吼:“攔住她!”
步離早已電射而出,在她身形前面,還攔着一名千餘越部衛士,步離左手匕首頓時就脫手擲出。
那千餘越部衛士反應也快,橫刀一檔,匕首噹的一聲撞在直刀之上,濺出幾點火星,斜斜飛出。
而步離也只求這一瞬間的空隙,轉瞬之間就如風一般從他身邊掠過,右手匕首揮動,嗤拉一聲就在牛皮帳幕上開出一道長長的口子。
烈烈是帳中最熟悉步離的人,知道這個小狼女進退如電,身形靈活,大吼聲中已經快步趕上,一刀又狠狠劈下。
羅敦被突厥青狼騎的直刀架住頸項,這個時候陡然又是一聲厲吼:“烈烈!”
在羅敦如炸雷一般的吼聲當中,烈烈手腕情不自禁的就是微微一顫,長刀掠過步離身形,一縷黑髮迎刃而斷,在刀風中飛揚飄舞。
而步離身形靈活得彷彿沒有骨頭一般,在烈烈一刀劈空之後,就這樣從那條縫隙中鑽出了帳幕之外!
一名千餘越衛士從烈烈身邊搶過,也想從這道縫隙中鑽出去,結果卻被卡住,進退不得。
烈烈已經轉身撲向大帳開口處,吼聲如雷:“將她抓回來!”
執必思力看着步離逃脫,看着千餘越衛士卡在那帳幕縫隙中,拍手哈哈大笑,差點把眼淚都笑出來了:“這丫頭有意思,我要活的!”
執必落落狠狠掃視了執必思力一眼,大聲下令:“把她拿下,死活不論!”
大隊千餘越衛士和突厥青狼騎跟着而出,黑果也匆匆而出主持局面。
此來九姓貴人,有的是自己就已經和千餘越部談好,有的是部中骨幹如烈烈之類早就被黑果拉攏,但是還有些部族還給矇在鼓裏。就指望在這大帳中將所有部族貴人拿下,在風不生水不起的將他們從人也全部收拾控制了。現在步離逃了出去,千餘越部聚落營地必然會騷亂起來,必須馬上控制住局面!
帳外此刻已經傳來騷動驚呼之聲,人喊馬嘶響成一片,更有無數兵刃出鞘之聲。千餘越部戰士的叱喝之聲響徹聚落營地,此間果然一下就亂了起來。
羅敦踞坐地上,頸項上架着寒森森的直刀,羅敦卻恍若不見,朝着一臉憔悴的蓋達烏頭呵呵大笑:“我算是落在你們手裏了,烏頭,你得管飯,你知道我愛喫些啥!”
第五十六章 會盟(十)
大帳之外,步離驟然衝出,長髮飄飛,驚惶左右觀望。
本來在帳外警戒守候的千餘越部衛士,目光全都投了過來。
九部貴人前來,帶來了不少從人。足有一百數十人的規模,但多被有意無意的領到了離大帳還有些距離的地方。
其中有些人是早就和千餘越部有所默契,自然從命。還有些部族中人雖然不明究竟,但被帶離大帳一些距離,也沒覺得有什麼不對。
九姓中人,分佈在陰山南北,除了這些年關上門當老宅男的羅敦,其餘各部多有往來,各部當中多有熟人,大家一動,不知內情的人跟着也就動了。都在離着大帳數十步外的地方扎堆閒聊。
千餘越部中人也會湊趣,送來了自帶的馬奶酒和漢人的濁酒。草原漢子,哪有不好一個酒字的,大家越發的興致高昂,只是湊在一起一邊暢飲一邊閒談,不時還發出笑聲。
而千餘越部衛士,不知不覺中就已經佈列在大帳之外,只是等候裏面底定大局。
羅敦不肯屈服,讓步離先走,帳中人奔走動手的聲音,帳外衛士都聽得分明,還沒等得及他們進賬幫忙,步離已經割裂帳幕,就這樣衝了出來!
無數雙目光匯聚過來,只是落在這長髮飄飛,身形纖細,小臉上滿是驚惶無助的少女身上,誰都認了出來,這就是梁亥特部族長羅敦來時身邊的那個少女!
帳內呼喊聲響起,正是烈烈,隨着呼喊之聲,烈烈已經帶頭從帳中衝出,手中直刀寒光閃耀。
“拿下她!死活不論!”
烈烈衝出,步離已經嗖的一聲就竄了出去,風一般的從在外警戒的千餘越部衛士身邊掠過!
在烈烈身後,更多千餘越部戰士湧出,在外警戒的千餘越部戰士也終於反應了過來,全都拔出長刀,朝着步離的身影追去!
這邊的突變,也引動了各部之人的注意,頓時就是一番大呼小叫。
“這是怎生回事?”
“帳中生了什麼變故?”
“族長那兒有變!”
呼喊聲中,不少各部中人就丟下手中酒囊,拔出長刀,就要一頭撞進王帳當中,將自家族長搶出來!
在烈烈身後,蓋達黑果也一臉焦急之色的衝了出來,聲嘶力竭的大喊:“還不動手!”
蓋達黑果的呼喊聲中,各部中人,不少就揮刀指向剛纔身邊還喝酒談笑的弟兄,而千餘越戰士們也大吼着向前,千餘越部聚落營地當中只響起一片叫聲:“丟下兵刃!”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不少矇在鼓裏的各部中人停住動作,面對着明晃晃的兵刃,有人就茫然的丟下手中各色兵刃。但還有人是烈性的草原漢子,怒吼着就揮刀砍了過去。
“千餘越部想吞了咱們!去將族長搶出來!”
刀光閃動,就有慘叫聲響起,血光飛濺。一旦見血,廝殺頓時就變得激烈了起來。數百草原漢子喝罵着怒吼着對撞在一起,揮刀互相對斫。兵刃碰撞在一起濺出滿天火星,不時有人慘叫着倒下。
有人想突圍衝向王帳,千餘越戰士也湧上來拼命阻擋。適才還親密無間的九部中人,一下就翻臉相向,混戰成一團!
黑果臉色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