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08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六百八十五章 屠龍(五十)

“司馬,你倒是讓我一番好找!”戰馬高大神駿一見便知非同凡俗,馬上之人亦是明盔亮甲威風凜凜,腰間配刀馬上掛槊,一副上將打扮。來人年不滿三十相貌很是英武,看外表乃是個極爲出色的英武少年。驍果軍中識得此人身份者不少,不過真正拿他當上將或是豪俠看待的卻是半個也無。原因無他,實在是此人太過無能也太過混賬,若不是有家門蔭庇早就有人腰出手教訓他,更不可能讓其成爲驍果軍中郎將。

司馬德勘朝來人叉手一禮:“不知二郎前來有失遠迎,二郎不要見怪。某今日有些公事要處理,便不招呼二郎了。改日我做東,請二郎喫酒便是。”

年輕人卻不買賬,搖頭道:“扯這些廢話做甚?某今晚興頭正好,想要尋人喫酒,你肯不肯賞面?都是男兒漢,別學娘們般扭捏。肯或不肯給個痛快話,你阿爺沒那麼多空在這裏乾等!”

這位少年軍將正是宇文化及次子宇文承基的胞弟:宇文承趾。龍生九子各有不同,雖然都是宇文家的子孫,兩兄弟之間除了相貌以外,便沒有多少相似之處。宇文承基繼承了祖輩的勇武,宇文承趾則繼承了父親、叔父這一代的荒唐與頑劣。在長安時飛鷹走狗爲非作歹,便是京中有名的惡太歲。等到了江都就更加肆無忌憚,哪怕是這些凶神惡煞一般的驍果軍,聽到這個名字也要不住搖頭嘆息。

偏生宇文家位高權重,更有宇文承基這等勇武蓋世的豪傑支撐門庭,宇文承趾不管再如何荒唐,旁人也奈何他不得。非但如此,他還靠着祖宗的蔭庇,在驍果軍中擔任郎將,日子過得好不快活。

楊廣雖然以來護兒取代宇文化及擔任左翊衛大將軍,但是其性情奸狡戒備心重,不會放心把兵權集於一人之手。對於朝中關隴、江淮兩大陣營大臣,也是既拉又打維持平衡。說到底楊廣的敵人乃是天下世家並非關隴武功勳貴,在盡力打壓這些關中貴族同時,對於江淮子弟也要提防。哪怕來護兒這種出身,他也無法做到放手使用,必要加以提防。

名義上來護兒可以統帥關中驍果,可實際上來護兒麾下虎賁郎將、鷹擊郎將等中高層軍將大多來自關隴武將人家,以此保證關隴、江淮兩方子弟誰也不能把驍果軍掌握在自家手中。於楊廣而言,如此便是最爲安穩的局面,自家也可高枕無憂。於萬千驍果軍士來說,大將軍高高在上與自己遠隔萬里,縱有冤屈或是爲主將難爲,也沒法向大將軍求救。反倒是直接統帥自己的軍將,纔是自家的性命所繫絲毫得罪不得。單以在軍中的威名論,宇文承趾的名號比兄長絲毫不遜色。驍果軍中固然有馬上承基、馬下來整,亦有“夜叉承趾”這等人物。

由於有家中靠山,承趾行事跋扈言行粗魯,與其說是世家子不如說是無賴輕俠。驍果軍將也有不少人爲其所欺,又忌憚其家族勢力奈何他不得。再加上他此時頗有幾分醉態更是不好得罪,是以他此時態度雖然囂張,司馬德勘卻是不敢招惹,反倒是要陪着小心。

“二郎哪裏話來?能和二郎喫酒乃是天大的體面,便是求還求不來又怎會不願?只是這軍務……”

“什麼鳥軍務?難道還能大過與某喫酒?叫你去便去,莫要那麼多話說,只要有某在,便是把天捅個窟窿也算不得什麼!來人,給你們將軍牽馬!”

眼看他這般不依不饒的樣子,司馬德勘實在沒辦法拒絕。這混賬東西任性妄爲的名聲整個江都無人不知,他此時非要拉自己走,多半是又有些什麼荒唐想法想要找人幫忙。若是不肯賞面,難免就要與其爲敵。便是平日裏司馬德勘也不敢招惹承趾,何況是如今這等局面?當下不敢在說什麼,從部下手中接過繮繩,飛身上馬隨着宇文承趾的腳力前行。

承趾不說話司馬德勘也不敢問,兩人雙馬一路來到宇文化及的府門外停住,幾個宇文家的健僕迎上前伸手便接過繮繩。司馬德勘隨着承趾直入府中,一路來到宇文家的書房所在。卻見書房內宇文化及、宇文智及兄弟皆端坐案几之後,模樣甚是威嚴。房間內再沒有他人,既不像是飲酒也不像是搏戲,不知作何打算。

行禮已畢,司馬德勘還沒想好該如何搭話,卻聽宇文化及已經搶先開口:“某聽人言,司馬虎賁雖是屠戶出身,卻是個智勇雙全的將軍之才,如今看來傳言不可盡信。司馬將軍的本領,也尋常的很。便是那待宰的豬都知道哼哼幾聲,你這個屠戶眼看人頭落地,卻是連一句話都不說,什麼事都不做。我該說你膽大過人,還是該說你愚不可及?”

司馬德勘此時才知,宇文承趾硬拉自己飲酒乃是迷惑視聽的手段,今晚真正要和自己交談的,乃是面前宇文兄弟,其所言之事怕更是非同小可,一開口就以自家性命相威脅。若是不肯聽從,只怕沒那麼容易離開宇文府邸。

他低着頭不敢與兩人對視,低聲說道:“末將一介武夫不通文墨更是沒什麼致裕瑢嵲诓幻靼锥凰院我猓俊�

宇文智及嘿嘿幾聲冷笑:“大兄,我說什麼來着?咱們好心好意救人,只怕別人還要疑心咱們別有所圖。死到臨頭還要跟咱們裝糊塗,這等人就該隨他去死,何必爲他們的性命操心?”

宇文化及搖頭道:“二弟此言差矣,不管怎麼說,大家都是關中人。說起來德戡的阿爺與咱們阿爺也曾同殿稱臣,更有一份袍澤香火情分,不看僧面看佛面,總不能看着他稀裏糊塗地掉腦袋不是?若是能幫,怎麼也該幫一把。自然,若是他執迷不悟,那就是神仙難救,咱們也對得起過世的司馬都督。”

兩人一唱一和,司馬德勘的額頭上已經沁出汗珠。所謂祖輩交情自然談不到,往日裏彼此雖有往來也算不上如何密切,直到自長安來到江南之後,因爲面對江南士人以及江淮武人的打壓,關中人才被迫抱團,司馬德勘與宇文家的來往也略微密切了一些。

可是這種關係說來也寡淡得很,司馬德勘不算宇文家族門下,宇文家也就沒有保全他的責任。再說這兩兄弟爲人如何司馬德勘心裏有數,就算自己人頭落地,他們也不會有半點心痛,又怎會特意把自己召至家中設志让恐慌聝扇舜孀攀颤N歹毒念頭,要借自己的手去做。

雖然看出兩人用心,卻不知該如何應對。這兩人並不足以共大事,爲人又陰狠歹毒,把自家性命交到兩人手上,遲早人頭落地。是以司馬德勘並不想真的爲宇文弟兄效力,可是此時拒絕又難免一死,一時間當真是左右爲難不知該如何是好。只好裝糊塗,試圖矇混過關。

宇文化及見司馬德勘還是不言語,冷哼一聲:“司馬,事到如今在某家面前裝糊塗又有什麼意思?我念着咱們兩家交情,不至於真的與你爲難。可是聖人的脾性你是清楚的,等改日來到聖人面前,你這般應對,怕是有十顆頭都不夠斬!我且問你,今晚你營中是不是又有了百多名逃兵?”

“確實如此,不過末將已然將這些人抓回來軍法從事。”

宇文智及接話道:“沒問你這些。逃兵抓回來自然要砍頭,難道還留着他們動搖軍心?這是你的本分,沒什麼可表功的。我只問你,如今你麾下缺了多少兵馬?這些缺額,你又待去何處補齊?這江都城裏城外,怕是沒多少丁壯可抓。更別說他們頭上還有來家護持着,你要是抓人抓多了,來整那關可不好過。”

他所問的問題正是司馬德勘死穴所在,他部下潰逃已經超過兩成,若是楊廣檢閱軍馬,這麼大的缺額肯定瞞不住,到時候自己怕是免不了一死。宇文兄弟既然這樣問,顯然對這件事一清二楚,若是自己應對不當,也不用宇文家家將動手,只要明日向楊廣告上一狀,便能要了自己的人頭。

司馬德戡當下想不出什麼合適言語,只好摘下頭盔,趴下身子向宇文弟兄用力叩首:“末將也不是有意欺瞞,實在是……實在是想不出辦法。還望二位恩典!”

宇文承趾在旁冷哼一聲:“沒用的孬種,只曉得哭又有何用?堂堂男子漢,難道只會乞活,不會自己找一條活路出來!”

司馬德勘沒明白宇文承趾的意思,宇文化及這時說道:“聖人很快就會檢閱三軍,各營驍果全都要到場操練,你缺了那麼多兵,怎麼瞞得過聖人手眼?往日裏聖上或許還會給你一條活路,可是檢閱之時百官齊聚,那些江南人怕是不會讓你輕易過關。形勢所迫,聖人就算有心迴護,怕是也保不住你。若是想活下去,便得聽我號令行事。不知你是想死,還是想活?”

第六百八十六章 屠龍(五十一)

沈光府內。

徐樂這些日子過得也不算太清閒,既要和沈光等人談天練武,還要和一干軍將酬酢往來。當然,不管沈光還是來整,也不能沒日沒夜與徐樂等人飲酒談笑,到了夜晚大家都要各自休息。可是這不意味着徐樂可以休息,到了夜晚他反倒更爲忙碌。

沈家沒有女眷,步離也沒把自己當作女子看,是以未曾分宅居住,與徐樂以及韓家兄弟住在同一個院落內。白日裏徐樂有太多應酬,哪怕他再怎麼不喜歡交際,面對那些一片熱忱也確實沒什麼歹意的軍將,也沒有什麼辦法,只好強忍着接待。部下三人要麼是被拉去喫酒,要麼就是在院落裏習武發遣時光,直到夜間無事,纔是他們相聚的時候。

以這幾人的手段,一夜時間可以做很多事。不管是偷偷溜出府,又或者是在府中做些什麼都不足論,但是這幾人性情豪邁,於這等事不屑爲之。再說沈光等人與自己交情深厚,他們也做不出背信棄義坑害友人這等卑鄙行徑。是以這段時日不管心裏再如何焦急,幾個人都沒想過偷走,只是在一起商討江都情形以及天下大勢。直到今晚徐樂把幾人召集一處並要求大家打點行裝,腥瞬乓庾R到情況有些不尋常。

幾人都是身無長物的武人,也沒什麼行囊可收拾,如果想走不過是一句話的事。雖說這些時日好酒好肉日子安逸,但是幾個人都不是貪圖享樂的性情,對於這等生活也沒什麼可留戀。只要徐樂說句話,他們隨時都可以動身。只不過大家都知道徐樂爲人磊落,要說走也該是光明正大離去,像這麼隱祕行事的時候不多,原因爲何更是讓人無從猜測。

步離大眼睛忽閃忽閃地盯着徐樂,雖然一句話沒說,但是能感覺出她的疑惑。韓小六無可無不可,左右就是等徐樂軍令行事。但是韓約素來把細,這個時候也沒有急着執行命令,而是詢問道:“莫非城中有變,昏君要對咱們不利?”

徐樂搖了搖頭:“眼下看來楊廣並沒有對咱們下毒手的打算,就算他當真想要動手,咱們也不是好欺的!大不了殺他個天翻地覆,讓這些人知道知道我神武男兒的厲害。只不過如今江都大亂將起,我等留在此地難免受人牽連。若是爲了爭奪天下廝殺,自然無話可說。可若是捲入楊家內亂胡亂殺人便有些不妥,傳出去更有傷顏面。是以趁着眼下太平,我等便要做好準備,一旦亂起也好及時脫身。”

“樂郎君的意思是說?”

“江都城內怕是很快就會發生兵變!”徐樂語氣斬釘截鐵:“這幾萬驍果軍本應是護衛楊廣周全的近衛,如今看來卻成了索命厲鬼。”

韓約有些不大相信,只不過他素來對徐樂言聽計從,既然徐樂如此說他便相信。倒是小六心直口快,往日裏對徐樂敬若神明,這時候反倒是敢開口發問。他看了一眼窗外,隨後壓低聲音道:“這莫非是沈大對樂郎君講的?否則郎君如何得知?”

他話音未落,頭上便被兄長拍了一巴掌。韓約沒好氣地訓斥道:“一派胡言!沈大郎何等樣人你我心裏有數,這等好漢子怎會泄露軍情機密?何況倘若此事是出自沈大之口,城中怕不早就殺個天昏地暗,又怎會這般太平?”

小六敬畏徐樂卻不怎麼懼怕兄長,捱了一巴掌多少還有些不服,揉着腦袋看着韓約,語氣裏還帶着幾分委屈:“咱們每日都在一處,樂郎君也不曾自己跑到驍果軍營去打探。倘若不是沈大講的,又是從哪聽來的消息?總不能是楊廣那昏君說的吧?”

他說到這裏又有些疑惑地看看徐樂:“難不成真是昏君說的?他要招樂郎君爲婿,就是要你帶兵幫他平亂?這昏君當真是有眼無珠,把樂郎君當成什麼人了?咱們大好男兒,豈能爲昏君所用?就算是他那女兒美如天仙,樂郎君也不會爲了女色就改換門庭爲這個昏君效力……”

小六話音未落,便覺得似乎有兩把匕首在自己身上來回戳刺,不知幾時就會用力捅下去。他連忙側頭,卻見步離正惡狠狠地盯着自己看。這小狼女與大家廝混得熟慣,雖然彼此之間交涉不多,可是依舊把她當成親人看待。既然都是自己人,不管其如何兇惡,也不至於怕。

此時的步離和平日也沒什麼區別,也是那麼冷冰冰地看着,手上也沒拿兵器。可小六依舊覺得周身汗毛倒豎,彷彿是被什麼兇獸盯上。那雙水汪汪的大眼睛,就像是兩把鋒利的匕首,在自己身上來回指戳。饒是他心思單純,這時候也曉得不能再講下去。

徐樂哈哈一笑,化解了當下的尷尬:“小六說得不是沒有道理,此等機密事便是尋常軍將亦無從得知,更何況是我等外人。若是沒有本地人走漏風聲,我們萬難知曉。不過天下事並非全都要靠別人講述才能知曉,否則兩軍對壘廝殺之時,又該如何料敵機先設計呋I?總不成要敵兵告訴你自家埋伏在何處,又在哪裏設了陷阱。爲將之人總要會審時度勢觀看敵陣以判虛實,這城中情形又如何看不出?”

平日裏徐樂以鬥將形象示人,軍議之事極少開口,不管遇到何等兇險都是憑藉自己一身武藝勇力解決,從不曾和誰鬥智。哪怕是在自己人面前,徐樂也多談武藝少談計郑袷墙袢者@般講述爲將之道的情形並不多。

小六先是一陣恍惚,隨後才醒悟過來,瞪大雙眼看着徐樂:“這城中文武未曾看出來的事,居然被郎君看穿了?這幫酒囊飯袋,當真是無用至極!”

“這些人或是身在局中不能自省,或是爲人阻塞視聽,不能觀全貌,再不然就是自己便是推波助瀾之人,又怎會把這件事說明?你我冷眼旁觀,見事自然比他們清楚。倒不能說城中文武無能,只能說他們牽扯太多,反倒看不清實情。”

“爲何?”步離這時纔開口說話,其神情比之方纔已經緩和了許多,不再是那副要喫人的樣子。

徐樂看了她一眼,心中頗有些納悶。這小狼女素來不大關心這些瑣碎事,對她而言兵變也好廝殺也罷都不過是一場打鬥再就是殺人而已,區別只在於殺得多殺得少,遠不如一頓好喫的飯食要緊。如今要鬧兵變的乃是江都驍果,不管誰死誰活都和自己乃至玄甲騎沒有多少牽扯,不知步離爲何會對這件事格外有興趣。

不過既然步離發問,他也只好回答:“道理很簡單。楊廣行事太過急躁又缺乏雄主的手段。既守不住大隋江山,也化解不了眼下江都危局。城中數萬驍果兵強馬壯,乃是昏君手中一柄利刃。只可惜寶刀再怎麼鋒利,也要落到會用的人手裏,才能斬將殺敵。若是落入庸人之手,非但不能殺敵反倒會傷自己。這幾萬人馬未能編練得如臂使指,反倒是因關中、江淮之分彼此爲仇,加之糧秣短缺三軍饑饉,關中子弟思鄉心切,人心惶惶難以約束。楊廣固然是九五至尊,可是手中並無得力部下彈壓局面。這等時刻便該萬事求穩,等到糧草齊備人心穩固,再整頓軍心行遷都之事。可是他爲人好大喜功又重顏面,于軍心民心並不在意。之前征討高麗時,便將士卒視爲騾馬牲畜,如今依舊如此。所下旨意或許無錯,但是行事太過急躁,把大好男兒當作牛馬驅馳,如何不生變故?更何況城中文武有人包藏禍心,想要讓局面變得更爲不可收拾,故意以激進手段激怒驍果軍士。這些人手握實權又和驍果軍直接打交道,楊廣有再好的初衷,都會被他們所破壞。更何況其所下旨意本就有諸多不當之處,再有這些人從中操弄,局面自然會敗壞。”

韓約思忖片刻道:“樂郎君所指,可是之前發還女眷之事?此事倒是樁功德。”

“功德也要看怎樣做法,若是做不好功德也會變成罪孽。倘若是向驍果軍說明情形,再依情形不同加以區分。既不能饒過那些真正爲非作歹之徒,也不至於強行拆散夫婦,這纔算是功德。像眼下這般不分愚賢,捉的時候隨便亂捉,放的時候也是不問根源強行驅逐,非但成不了事反倒會讓事情無可挽回。軍中行事固然要快,但也不能一味求快不講道理,否則便是取禍之道。也不只是那些女子,還有這段時日的逃兵,也是一樁心腹大患。”

逃兵這件事茲事體大,他們也聽到了些許消息。本來之前一段時間因爲楊廣的部署,逃兵大爲減少,這種消息也很少聽到。可是最近兩日,有關逃兵的消息以及楊廣對待逃兵乃至管事軍將的處置重又傳入腥硕校椭狼闆r並不簡單。

“軍法無情,若是太平時日這般處置也無不妥。然而如今情形不同以往,軍心浮動人心思變,此時再靠刀劍約束部下已然不可行。更何況那些管事軍將心中多半也窩了口氣,再以這等法紀約束,便是把他們逼上絕路。”

說到這裏徐樂沉吟片刻,語氣也變得凌厲起來:“普通百姓走投無路,尚且要揭竿而起,何況是身懷絕技的武人?但凡有幾分血氣的,誰又肯乖乖等死?楊廣非要把他們往絕路上逼,也就別怪這些人要爲自己拼殺一場掙一條活路!這場禍事,只怕是難以消解了。”

韓小六這時忽然問道:“樂郎君既已發覺江都大亂將至,爲何之前還要與昏君糾纏?豈不是白白耗費了光陰?”

第六百八十七章 屠龍(五十二)

韓約的巴掌再次舉起,卻被徐樂制止住。“韓大不必如此,小六所言並沒有什麼錯處。我之所以對你們講這些話,也是希望大家今後遇事如小六一般多動腦子。身爲領兵之人固然不能缺了血勇,也不能一味胡衝亂打莽撞行事。主公想要一統華夏,少不了我玄甲健兒衝鋒陷陣斬將破敵。區區三百騎,不足以成大事。是以玄甲騎擴充兵力乃是必然。自古以來兵多累將,兵馬過多並不一定是好事,若是指揮不力,非但不能建立功業,反倒可能壞了我玄甲英明。兵馬越多於主將而言便越要多花心血,帶兵軍將也要多花些心思。以往我們的兒郎乃是徐家閭鄉親、梁亥特部落手足,再不就是二郎身邊親兵。彼此之間總歸有香火情分,且大家相處熟慣。彼此都能叫得出姓名,指揮起來自然容易,縱然有些疏漏也能及時補上。可是日後兵馬漸多,大家互不相識,于軍將而言,便要多費些手腳。你們幾人武藝足以獨當一面,更是不缺乏膽略。可是既爲軍將,便要爲部下的性命着想,不能只知拼殺不明兵機,更不能全憑勇武不講計帧S鍪露嘞肽耸菓兄x,小六方纔那話問得好,韓大不能怪他。”

話說到這個份上,即便是心思單純如步離者,也明白了徐樂的一番苦心。之所以把幾個人叫來詳細說明自己的心思打算,而不是單純下令收拾行囊準備離開城池,除去對自己這幾個人的關愛迴護之情外,更存着一份栽培心思。

日後玄甲騎擴軍,自己這幾個人便要獨當一面,成爲千軍之主。這裏面固然不包括步離在內,可是對步離來說樂郎君肯教她這些東西就讓她心裏歡喜。至於能不能領兵,她壓根就不在意。如果真把上千兵馬交給小狼女統帥,她反倒會感到厭煩又或是力不從心,更不耐煩做什麼大將。

韓家兄弟都覺得心裏多了個火盆,周身上下都覺得暖意盎然。他們是徐敢一手栽培出來的鬥將人選,不光武藝出校劢缫娮R也非普通鄉農可比。就算是這個時代的普通軍將也未必能趕上他們,是以對徐樂這句話所包含的分量以及情分,遠比普通人感受爲深。

亂世中財帛名位都不如兵權來得重要,自後漢至隋,不知有多少手握兵權的大將弒君自立,又或者挾天子以令諸候。大家都知道,單純的禮義廉恥管不住人心,還是手中兵甲更爲可靠。君王防範大將,軍主也會對部下軍將有所戒備。一軍之中以家主爲主帥,子弟爲將佐的情況屢見不鮮。這其中固然有宗族門第的影響,軍主對於部下的戒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

玄甲騎這種精銳部隊乃是主帥心頭肉,也是徐樂在李家安身立命的重要本錢。一般的主帥都會千方百計把這樣的精銳掌握在手中,不會讓外人染指。再說徐樂正在少年頭腦靈活頭腦靈便,又是徐敢親自傳授兵法,論及戰陣指揮上的手段絕不在武藝之下。哪怕幾萬甲騎也可以指揮自如不需假手外人,何況玄甲騎這種精銳也很難一下子擴充到這個數目,幾千人在他手上完全能夠指揮的如臂使指,不需要把軍隊分散給麾下大將。之所以這麼做,既是對部下的栽培,也是一份關愛之情。

李淵麾下軍將成千上百,是否能夠獨領千軍,乃是關係到能否得到提拔重用,甚至日後前途的門檻。擁有統帥千軍的資格以及經歷,纔有可能日後成爲一方軍主,等到李家得天下之後,封將軍號乃至開府一方都大有可能。反之就只能在軍中廝混,一輩子難以出頭。

徐樂本人淡泊名利,對於官職財富看得都很是尋常。不過他不會因爲自己性情如此,就對部下也做同樣要求。亂世中有野心未必就是壞事,何況韓約兄弟對自己忠心耿耿鞍前馬後效力,乃至幾次死裏逃生,自己豈能沒有報答?

只不過他素來不喜那些攀扯交情依靠門第姻親秩」俾毜男∪耍约焊粫瞿堑三}齪事。他爲部下安排出身的方法就只有那一種,讓他們去戰場上廝殺歷練,靠自己的本領賺取前程。自己只在旁提供指點,免得部下做出蠢事。

這種栽培方法乃是將門勳貴教授自家子侄的手段,除了徐樂以外,沒人會用到外姓人頭上。這番栽培的心思手段,真是把韓家弟兄當成異姓手足看待,兩人又如何不感動?韓小六反倒是主動道歉:“是我自己混賬,不該信口胡言。樂郎君必然是有自己的盤算,才和那昏君糾纏,我不該多這句口。大哥教訓我教訓的極是,我就是缺打!”

徐樂搖頭一笑:“方纔誇你問得好,這時候又說起孩子話。某也是凡夫俗子,並無未卜先知之能,哪有那許多盤算。若是我早知江都兵變,也不會在此耽擱。說實話,我並不希望看到兵變發生,相反還在盡力挽回。這些虎豹豺狼一般的人物若是放縱起來沒了管束,不知多少百姓要受害。我等身爲武人,理當爲蒼生造福讓百姓少受刀兵之苦,是以某寧可爲楊廣設肿屗跂|南得以安穩,也不想讓百姓遭殃。這些時日某之所以不走,便是設法讓局勢不至於無可挽回,沒想到最終還是功虧一簣。”

說到此處,徐樂的語氣裏也多了幾分唏噓之意。他自徐家閭出世以來,憑藉一身勇力武藝過關斬將,所遇艱險皆能憑本領化解。此番江都局面雖亂,但自己挾勝來整、承基之威,再輔以致裕衼碜o兒等名臣良將協力,本是萬無一失。只可惜有楊廣這等人爲君,枉費了自己這一番苦心。

“某本以爲楊廣南狩江都,總該學會收斂。之前行事也勉強算得上沉穩,若是能始終如此,則大勢尚有可爲。只可惜此人終究難成大事,勢孤力窮之時尚可約束,一旦得勢便又恢復狂奴固態!本來城中文武彼此爲仇他並非不知,於那些小手段也理應瞭如指掌。若是及早處置,則局面不至於如此。可是他非但不加以約束,反倒聽之任之,讓那些謠言氾濫開去,這時候便是神佛之力也難以挽回。我等終究是外來人,又不好打探過多,等到得知事情不妙,已然失了先機。”

徐樂向三人解釋着自己之所以此時才發覺兵變的原因。說來這也怪不得徐樂,他在江都的身份尷尬,不好過多探聽軍情,以免擔上細作嫌疑。尤其和沈光爲義氣之交,更不能做出令好友爲難之事,所以大多數時候,徐樂對於城中軍事非但不能問,反倒要刻意迴避。只有楊廣或是沈光、來整主動提起,他才能瞭解一鱗半爪。

之前還能從來整嘴裏得到些消息,可是隨着來護兒最近公事纏身,來整也隨着父親東奔西走,和徐樂見面的次數大減,也就顧不上說這些。是以大多數時候,徐樂對於城中變化所知有限,只能偶爾從前來詢問的軍將口中聽到些許端倪。

這些軍將本就有自己的私心,又提防着沈光,言語中大多閃爍其詞又或者不盡不實,徐樂還得根據他們的言語自己琢磨。方纔和韓家兄弟所說的情形,有多一半都是徐樂自己根據軍將們零星的言語中推算而來。

這等情形之下,徐樂再怎麼了得,也難免消息滯後,臨機決斷也沒法太過迅速。能在這個時候下決心離開江都,已經算得上雷厲風行。

韓家兄弟聽後恍然大悟,也不再多問。這時反倒是步離開口道:“二孃是好人。”

徐樂愣了一下,隨後才反應過來,小狼女說得乃是楊二孃。她之所以說這句話,是想讓自己設法救下二孃。畢竟她生得太美,如果落入亂軍之手,下場實在不忍言。徐樂心中這女子也頗爲同情,但是否出手營救卻拿不定主意。這天下可憐人很多,自己再有本事也救不過來。再說天下敗壞成這等模樣,楊廣難辭其咎,他的女兒如遇不測,第一個該恨得便該是楊廣不是他人。

可是小狼女既然開口,那情況就另當別論。他尋思了一陣,又搖了搖頭:“你我皆有武藝在身,不管遇到何等場面總能自保。二孃不會武藝,只會成爲我們的累贅。再說她身居迷樓,我們又怎麼把人帶走?”

小六道:“樂郎君與那昏君能說上話,不如把這事對昏君說明,讓他自己想想辦法?總歸他還是這裏的皇帝,難道還鎮不住那些亂軍?”

不用徐樂說話,韓約搶先開口斥責道:“此時讓楊廣平叛,和抱着柴禾救火有什麼分別?樂郎君給他出了那麼多好主意,都把局面搞成這樣。若是讓他平叛,只怕驍果軍立刻就會造反!這話要是能說,樂郎君早就說了。如今不說並非只因各爲其主,更多的還是要考慮事情結果。”

小六如夢方醒,隨後又陷入新的焦慮之中。對楊廣實說只會把事情弄糟,不說又沒法救人,這可如何是好?徐樂再看看步離那忽閃忽閃的大眼睛,心內終歸不忍拒絕其請求,只好點了點頭:“這件事我來想想辦法。”

第六百八十八章 屠龍(五十三)

司馬德戡雖然在江都沒有自己府邸,但是身爲虎賁郎將且手握驍果兵權,日子自然也不會過得太艱難。在江都東城內,他有一座屬於自己的營帳。其規模形制雖然不能和江都城內高房大宅相比,但是自身也不算差。

說起來都是軍帳,但是堂堂虎賁郎將起居帳篷和普通軍漢所用的自然不同。不但格外高大寬闊,內中亦有玄機。一個帳篷可以分出幾部分,其功效一如城中貴人所居房舍。既有專門用來會客的所在,也有自己日常起居之所。畢竟眼下不是戰時,留守的驍果軍將總要有些優待,這番對待也不足爲奇。

軍帳內點着幾盞油燈,司馬德勘坐於案几之後,在他面前還有兩個中年男子。兩人都是身穿皮甲腰挎直刀,做武人打扮。其中一人年紀比司馬德勘略大幾歲,另一個則已經五十上下,足以稱爲老將。

司馬德勘面色凝重,兩眼緊盯着二人,似乎想從他們嘴裏得到什麼答案。這兩人則苦口婆心地規勸着,努力說服司馬德勘改變之前的念頭,把方纔說的話吞回去。

那年輕些的軍將道:“真的非走這條路不可?司馬,這事非同小可,你可要想清楚。長安那位雖然是有名的寬厚性子,可終歸也不是豆腐做的。如今他得了關中正在得意處,麾下有十幾萬人馬,心性是否還像原來一般可是誰也說不準的事。萬一我們投奔過去人家不但不用,反倒要了咱的腦袋,豈不是倒黴透頂?”

老將立刻接口:“這話說得沒錯!聖人雖然對兵額考校極爲嚴格,但大家都是追隨聖人多年的老臣,總不至於爲些許細故就真的丟了性命。初時爲了殺雞儆猴,聖人難免手段狠厲一些。眼下大勢已定,聖人該不會還像當初那般說殺就殺。”

“正是如此,說句不當講的,現如今天下是個什麼情形,咱們心裏都有數。聖人現在還能在江都城逍遙快活,還不是靠咱們這些軍漢賣命?靠驍果軍爲他守城?放眼天下,還有誰比驍果軍更爲能戰?沒有咱們這些人,亂軍怕不是已經要打過江來。咱們的命和聖人的命牽扯一處,哪能說殺就殺?往日裏聖人對驍果都要格外厚待,這個時候就更不能隨便砍頭。尤其是咱們這些人,乃是聖人在驍果軍裏的根基。沒有咱們掌握三軍,就算驍果兵馬再多,聖人也未必能夠從容調度。某也知道,你手下的人馬最近逃得狠了,怕這件事走漏出去聖人不肯答應。把心儘管放在肚子裏,有咱們弟兄在,這消息絕不會隨便走漏。就算真走漏出去,也有我們爲你擔承。大不了到時候跪在聖人面前求情,總歸能保住你的性命……切莫胡思亂想輕舉妄動,白白把自己和兒郎們搭進去。”

老將再次接過話頭:“前者竇賢若不是帶了本部兵馬一起逃,也未必一定就死。聖人在意的並非你我性命,而是自家安危。有這幾萬驍果軍在手,他便可以終日醇酒美人做逍遙天子,哪怕北地糜爛又或者烽煙四起都能睡得安穩。是以一兩個人逃走,他根本就不在乎。他擔心的其實是大軍軍心浮動,成羣結隊潰逃。咱們都是帶兵的人,都明白這個道理,大兵一旦潰散人力就約束不住。若是幾萬驍果跑光,聖人的性命也保不住了。所以他不會隨便濫殺帶兵官,否則又讓誰幫他典兵?尤其是咱們這幫老臣,就更是他的可靠臂助,絕不會輕易下殺手。只要你別犯了聖人的忌諱,性命就不至於有失。千萬別自亂陣腳,胡亂葬送了性命。”

兩人雖然都在阻止司馬德勘,但是言語間一片真心,乃至不少犯禁的言語,足以證明彼此之間交情莫逆。司馬德勘雖然出身宦門,但自幼在市井廝混,又曾經當過屠戶,慣會和人打交道。這些年在軍中積累的財貨,除去打點高官顯貴以拉攏靠山外,便是結交朋黨以爲羽翼。不管軍中還是官場,都很交了些朋友。論起武藝將略,司馬德勘在萬千驍果中不算出挑,可論起交朋友的本領以及名聲,卻堪稱一流。

面前兩人,便是他在江都城內最爲投契的友人,足以託付生死。年輕一些的軍將名爲元禮,其叔父元壽曾爲光祿大夫,亦是楊廣寵臣。靠着這層關係,他如今和司馬德勘一樣,都官拜虎賁郎將,手中亦掌握着上千將兵。老將名爲裴虔通,乃是楊廣藩邸舊人,如今官拜監門直閣,乃是楊廣貼身侍衛。

昔日楊玄感址磫拭幔形某嘉鋵⑹軤窟B喪命者不知多少,司馬德勘身爲楊素親信,卻能逃過這一劫,這兩人居功甚偉。尤其裴虔通乃是楊廣舊臣,有他在楊廣面前進言,司馬德勘才得以逃脫。是以此番他計議大事,也將兩人請來會商。

對於兩人的勸諫言,司馬德勘未曾開口反駁。直到兩人說完之後,他才搖頭道:“二位兄長所言,小弟並非不知。然則此番禍事,並非二位兄長想得那般容易化解。裴兄所言,莫犯聖人忌諱便可保命。可是這忌諱,又如何避得開?裴兄乃是聖人身邊人,自然不必顧念這些。元兄與某一樣,都是帶兵之人,自然知道現在驍果軍是個什麼模樣。你老兄手下如今還有多少兵?這裏面多少是真正的關中子弟而不是江淮人充數?”

元禮乾咳兩聲,神色頗有些尷尬:“大家自己兄弟,說這些做甚?說來也是,大家這幾年過得都不容易,先是去遼東打仗,後又隨聖人南狩。本以爲過幾天安生日子就能回去,沒想到聖人居然一來就不肯走,大家跟着聖人,縱然不是羽林郎,也得算是保駕功臣。即便沒有好酒好肉也不能捱餓不是?結果家不能回妻兒見不到,眼看着連酒都要喝不上,誰能不發燥?再說關中又不太平,不是打仗便是鬧盜匪,都擔心自家老小出什麼閃失,想着回去看看,這也是人之常情。好在後來聖人給大家娶妻,算是安撫住了人。可是沒想到,這回又鬧了這麼一樁……”

說到這裏,元禮忍不住一聲嘆息。裴虔通道:“賢弟就不必說這些了,咱們弟兄親厚,這些事愚兄如何不知?不過聖人的脾氣你也是知道的,這話也只能我們幾個說說聽聽,誰敢到聖人面前去講?我只爲你們一句,如今手下到底有多少人?”

司馬德勘沒好氣道:“若是兵馬多,我也犯不上出此下策。現如今我手下兒郎不足六成,其餘的不是逃了就是被我斬了。偏生這裏的壯丁快要抓光了,想要把人湊齊也不容易。”

元禮接口道:“某的情形比司馬好些,手下起碼還剩了七成人馬,再加上抓來的本地人,湊個八成足矣。你也不必擔心他們說什麼,一羣窮軍漢,誰耐煩聽他們說話?在聖人面前他們就算想說,也沒人願意聽,到時候無非也是找死。”

驍果軍在江都抓捕男人的時間遠比抓女人爲早,爲了彌補兵額虧空,各軍將都會派出心腹士兵搜捕丁壯。發現身強力壯的大漢,便抓入軍中補缺。靠着棍棒皮鞭毒打,再以刀斧相迫,也由不得這些人不聽調遣。由於逃兵越來越多,軍將爲保全自己性命不得不如此,即便是江淮軍將亦不例外。是以哪怕是來家父子,也無法杜絕此事,只能睜一眼閉一眼。

初時抓捕的都是壯漢,到後來壯漢越來越少,便是青年男子就抓。到現在江都附近的青壯已經寥寥無幾,田地需要人耕作,糧秣輜重需要人搬撸且愿鬈娭鲗⒅缓美樟畈肯峦V棺ザ∫悦鉄o處征夫。

這件事在場三人心中全都有數,聽司馬德勘點破,元禮也只是乾笑兩聲並未辯駁。裴虔通道:“元大動手的早,部下的兵馬多些。如今司馬賢弟遇到難處,元大還是得多幫襯着纔是。”

“老兄不說,事情也得這麼辦。司馬你放心,咱們弟兄的交情在這,我哪能見死不救?你不必着忙,倘若聖人真要看你的人馬,我便把自己的兵將先借給你使。反正聖人檢點人馬,也只是看看大概,不會挨個去認人。等到點驗完畢,賢弟再把兵馬借給我用。一個人便能當兩個人用,總不至於掉了腦袋。等找個機會去外面打一仗,把缺額當作陣亡報去,天大的窟窿都能填上,又何必鬧到你說的那等境地?”

裴虔通亦點頭道:“就是這話。司馬賢弟素來沉穩,怎麼這次也這麼毛躁了?有這麼多弟兄在,何等禍事都能承擔,又何必搞得這般手忙腳亂?”

司馬德勘看看兩人,面色並沒有半點好轉,忽而冷哼一聲:“二位兄長這是不拿小弟當自己人了?我也不是第一天應付聖人,若是這般容易,我又何至於想要帶兵去投李淵?實不相瞞,這次我們過不去了!”

他這一聲大吼,把元禮、裴虔通都嚇了一跳,不知其好端端的發什麼癲狂。只聽司馬德勘道:“以往聖人點兵,大家都用這等辦法遮掩,左右總可以過關。可是這次聖人不是點校哪一府的兵馬,而是要點校全軍。咱們這老辦法用不得了!這事怕是三幾日間便要發作,倘若不想個辦法出來,到時候大家都得掉腦袋!看在咱們弟兄一場的份上,我把實情對二位兄長講明,至於何去何從,你們自己定奪。不過我得把醜話說在前面,咱們……無路可走了!”

第六百八十九章 屠龍(五十四)

軍帳內靜得嚇人,除了粗重的呼吸聲,再沒了別的聲音。在場三人都是身經百戰的武人,自身本領不弱地位官職亦非等閒。司馬德勘交遊廣闊在軍中、朝堂廣有靠山,裴虔通則是楊廣藩邸舊人,於楊廣面前算得上親信之屬,元禮雖然地位稍遜,但也有元壽的關係,在軍中朋黨亦廣。這幾個人往日裏按說遇不到什麼難處,縱然偶爾遇到些許難關,也可以應付自如。

然則聽到司馬德勘所言之後,三人全都沒了話。元禮神情呆滯,額頭上不多時便佈滿了豆大汗珠,卻又顧不得擦拭。裴虔通年紀略大也算是沉穩,並未像元禮一般失態。可是那劇烈顫抖的手臂,還是把他的驚慌失措暴露無遺。

沉寂了好一陣子,裴虔通才問道:“這消息從何處來?”

“怎麼?裴兄這是信不着小弟,以爲我用虛言詐你們?”司馬德勘兩眼盯着裴虔通:“事關性命,哪個敢拿來做耍?這消息的來處裴兄不必問,某也不能講。這不是小弟心虛,而是爲兩位兄長着想。你們若是信我,便想個辦法逃命。若是信不過就當我說胡話,依舊按着自己的心思行事就好。等到了時候,便知道我所說是真是假!”

看他那副隨時要翻臉的模樣,裴、元兩人就知道司馬德勘的消息來源必定可靠,這個消息也多半是真的。元禮看看裴虔通,目光裏充滿懷疑。畢竟裴虔通乃是皇帝心腹直閣,這麼要緊的消息怎麼也該是他先知道,怎麼會讓司馬搶了先?

裴虔通面色微微一紅,把頭轉開不敢與元禮對視,顯然心中頗有些慚愧。楊廣所愛者乃是勇武有力的美少年,裴虔通雖然是舊部,但是一身武藝不算出色年紀又大,早已不爲楊廣所喜。固然有當年香火情分,偶爾還能在楊廣面前爲誰說幾句話,可是宮中機密已經無從參與,論起耳目靈通並不比元禮、司馬德勘他們出色。是以這消息對他來說也是第一次聽,心中既是驚詫又有些惶恐。

元禮又看向司馬德勘,語氣裏帶着幾分顫抖:“事情……真到了這一步?聖人這是……這是不打算給咱們留路走了?”

司馬德勘搖搖頭:“聖人如何打算某無從猜測,只知道舊路註定走不通。要想求一條活路,就得自己想辦法!”

“可這終究是爲什麼?好端端的,怎麼會全軍校閱?難道是有奸人進了讒言?還是說……那消息是真的?”元禮似乎想到了什麼,瞪大了眼睛看着司馬德勘:“司馬,咱們幾個乃是生死之交,在我面前犯不上扯謊。你只管告訴我,那消息是不是真的?聖人是不是真的打算遷都丹陽,再也不回關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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