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六百八十一章 屠龍(四十六)
琴聲陣陣,悠揚悅耳如同小橋流水又似清風拂過,猶如天籟之音。令人心神舒暢如沐春風。
只不過對徐樂而言,這等靡靡之音遠不如金鼓戰歌來得順耳。在他看來,這等琴聲就不該出現於亂世,即便有也和自己這等武人沒什麼關係。萬沒想到,自己居然有一日也會乖乖坐好身形,如同南方那些高門紈絝一般聽琴賞曲。
他此刻所在的地方,乃是與楊廣初見時的迷樓。在他對面彈琴的,則是那位足以稱爲紅顏禍水的楊廣次女,大隋朝那位尚無封號的公主。在他一旁,則是一身盛裝的小狼女步離。除了這三人以外,房間內再無旁人。
這三人不管身份地位還是性情,都不該湊在一起。如今不但同居一室相安無事,更是彈琴聽曲爲樂,若是爲李世民所知,只怕也要目瞪口呆甚至懷疑徐樂是不是中了什麼妖術被人迷了心智,否則又怎會如此?
房間裏的情景,說來也透着幾分詭異。之前那些屏風已經撤去大半,取而代之的則是十幾只青銅香爐。爐中香菸嫋嫋,讓整個書房變得如同百姓傳說中的仙境,更是充斥着某種古怪的香氣。
這種香氣徐樂並不陌生,在李淵住所以及大興宮宮殿內都曾聞到過,想來是這些貴人權宦身份相若,鍾愛之物也有相似之處不足爲怪。這種香料的氣味于徐樂而言過於甜膩並不爲自己所喜,反倒是沙場上那種混合着血腥、焦臭以及泥土芬芳的味道更對他脾性。然則今日他必須承認,這等琴樂配上這甜膩香料,竟然有非凡功效。
不但香料氣味不像往日那般刺鼻,給自己的感覺也大爲不同。饒是自己不諳音律,也覺得周身舒泰心清氣爽,心中殺伐之意大爲削減。甚至在某些時候,徐樂會產生某種幻覺。自己並非置身於江都城內迷樓之中,而是回到了少年時的徐家閭。
彼時阿爺並未去世,身體猶自健壯,一邊經營着小小村落一邊教導着自己本領。春末夏初時節,便是苦寒邊地也會變得溫暖,習武以畢的祖孫二人坐在圍牆上,一邊沐浴着溫暖宜人的微風,一邊看着天邊落日如火彤雲,於這一時三刻之間,世間紛亂人間愁苦乃至風刀霜劍於自己並無妨害。對於亂世中掙扎乞活的祖孫兩人來說,這已是莫大的享受。
自從走出神武之後,這等日子便再沒有過,徐樂也只在夢境中才能重溫這溫馨情景。沒想到在琴聲與香氣的配合下,自己居然又找到當日那等感覺。
不過很快徐樂就意識到這種周身暖洋洋心中一片溫馨的感覺並不對勁,自己已經不再是阿爺庇護下的無知少年,此地也並非家鄉。人在險地容不得半點疏忽,以眼下這副模樣,又如何與人廝殺?十數年的勤學苦練絕非無用,幾個呼吸間,徐樂的精神便從方纔的恍惚中恢復,神清氣爽靈臺空靈。若是有人此時動手偷襲,一準要喫個大苦頭。
但是他也得承認,饒是如此,自己在面對這位楊家二孃時,以及難以生出殺心。再看看一旁步離閉着眼睛臉上微微帶笑的模樣,就知道小狼女的情形和自己沒什麼差別。她想必也沉浸於在梁亥特部落羅敦阿爺身邊時的記憶之中。
這楊家公主,果然不是尋常人物,手段着實了得。她雖然不通武藝不知殺伐,但卻有着足以禍亂人間的本領。不但模樣堪稱絕色,其一顰一笑一舉一動都受過行家指點名師傳授,於不經意間展現出的風采,足以令天下間大多數男子傾倒。偏生她自己還不知曉自己學會了什麼本事,這些手段施展得十分自然全無矯揉造作痕跡,這便更加難得。
縱然這種手段對徐樂不起作用,可是她所學的其他本事,也足以讓徐樂佩服。這琴聲想必是出於頂尖人物栽培,能讓人心情平復,不至於心浮氣躁冒失行事。再加上含有鎮定安神功用的線香,功效就更加顯著。
這些手段未必是要用在自己身上,更多還是爲了服務於天子。楊廣性情暴虐喜怒無常,近幾年就更是行事乖張行爲狂悖。在徐樂看來,這不光是脾性問題,其心智多半已然受損,做出決斷時未必清醒,更可能因爲狂怒或是衝動而做出錯誤決斷。
楊二孃的琴聲顯然對這位天子非常重要,以琴音加上薰香,固然不能讓楊廣恢復清醒,至少可以讓他不至於過於暴躁,更不至於因怒氣而殺戮重臣以至無可挽回。楊廣多半也很清楚這點,他把二女兒留在身邊不急着讓她嫁人,未嘗沒有倚重次女手段的考量。畢竟這等事關係重大,楊廣性情又多疑,外人縱然音律手段勝過二孃他也不敢任用。
這琴聲能夠撫慰楊廣,自然也對別人有效。小狼女對她的好感,可能也和這琴音脫不了關係。除去這方面手段,楊二孃其他手段也並不容小覷。不管歌舞還是丹青水墨上的造詣都極爲高明,楊廣曾經把她做的畫拿給徐樂看過。即便徐樂不懂書畫,也能看出其手段絕不輸給當今第一流的畫師國手。換句話說,除了不懂技擊這一條以外,楊二孃身上再無其他瑕疵短板。
自從城郊一會,楊廣便不再提議親之事,可是又總是邀請徐樂前來迷樓,每次來楊二孃也會出現。或是彈琴或是歌舞,總之每次都有手段。楊廣素來奸狡,在他不發癲的時候,心機手段樣樣不缺,論及致栽p術實非徐樂所能及。爲了讓徐樂願意前來迷樓,又不至於當場發作,楊廣不光是以沈光的名義相邀,更是特意讓徐樂帶上步離作陪。
按照楊廣說法,便是自己這個女兒難得遇到個投契的人,小狼女常來常往,可以讓她排遣寂寞。實際上便是以步離爲約束,讓徐樂沒法翻臉,又是暗中提醒徐樂,別忘了楊二孃對步離的恩情。如果不是楊二孃及時出手施救以及把步離安撫住並加以救治,徐樂就算有鬼神之勇,也絕不可能救回一個活的小狼女。
徐樂也得承認,步離對楊二孃的看法竟是出奇的好。乃至每次進迷樓,都願意一反常態穿上素來厭惡的宮裝。能夠讓她如此委屈的,除了這位大隋公主還沒有第二個。是以自己就算有再多的不滿,爲了步離也只能忍下來,強行讓自己坐在這裏敷衍。何況除了這份交情,亦有公務上的考量。
楊廣遵守了約定,雖然不曾和自己簽訂什麼契約,也沒把自己當作使節,可是驍果軍於東南已經開始採取行動。來護兒前者帶兵出征得勝而歸,本以爲會在江都駐紮幾日休兵。不想人剛回城,便又領了聖旨,不但自己帶兵繼續出戰,就連來整也隨父同行,帶領江淮弩手討伐江淮付近亂軍。
驍果軍討伐亂軍本來算不上奇聞,不過自楊廣南狩以來,東南之地盜俜淦鸾瞬粍俳恕顝V往日以驍果軍自保,於討伐倏軄K不用心。除非公開豎起反旗又或者兵馬建制稱孤的盜匪,楊廣纔會以驍果軍征討,其他盜匪要麼聽之任之,要麼便是交給當地官府自行處置。如今以榮國公典兵,江淮驍果精銳征討,便意味着徐樂之前的建議爲楊廣聽取,驍果軍將用武於南,大軍北歸無日,李淵可以安心征討北地以固根基。如此即便沒有任何文書爲憑,徐樂此番出使也算是大獲全勝。
此舉不光是讓徐樂對李淵有所交代,更能儘量保全東南百姓,讓蒼生少受幾分刀兵之苦。若是能借機讓一部分東南名門世家遭殃,就更合徐樂心思。正因爲此,對於楊廣的安排,徐樂暫時也只能接受。至少在局勢徹底明朗之前,不便離開江都,免得讓之前的種種辛苦功虧一簣。
見徐樂從恍惚中醒來,這位楊家公主也有些驚訝,顯然在徐樂之前,還沒人能這麼快就恢復神智。她心頭一慌琴音略有些雜亂,隨着一聲輕響,佳人被迫提前終止了演奏。
步離也隨着這聲響睜開了眼睛,有些迷惑地看着對面女子問道:“這麼快?”
那少女面色微微一紅,低聲道:“正所謂:曲有誤,周郎顧。奴學藝不精,讓樂郎君見笑了。”
步離好奇地看向徐樂,不知徐樂幾時學過音律,更不知這好聽的琴聲到底哪裏錯了。徐樂板着面孔道:“過獎。徐某一介武夫,又哪裏懂得什麼音律?只不過慣聽戰鼓懶聞絲竹,這曲聲再好,也與我無緣。今日時辰不早,太上皇又遲遲不至,徐某先告辭了。”
女子臉上流露出一絲遺憾神色,又有幾分不捨。眼見徐樂不爲所動,只好又說道:“父皇今日有要事要見樂郎君,還望撥冗稍坐,也免得父皇動怒。”
徐樂也知,今日的召見有些不尋常。先是急急忙忙把自己招來,隨後楊廣又不見人。縱然此人素來荒唐,但也很少如此,想來背後多半有些蹊蹺。再看楊二孃神色不似作僞,也只好強耐着性子在此等候。
楊二孃因爲之前彈琴無功,便也不再彈奏,改爲給二人奉茶點湯。明明迷樓中女子無數,可是楊二孃誰也不肯招呼,萬事親歷親爲,讓人說不出原因。與關中的茶湯相比,江南的茶更爲精緻,茶餅中也沒有那麼多的鹽或是蔥薑蒜。
茶餅品質固然勝過關中,點湯之人的手段更是高明。楊二孃不獨國色天香,點茶之時的身姿舉動更是曼妙嫵媚到了極致,只看她的動作不必飲湯,都是一種極大享受。
只是對徐樂而言,這些都還遠遠不夠。他對於這空耗民力的迷樓並無好感,對於這等絕色,也只想敬而遠之。可就在他尋思着該如何再次告辭時,一陣腳步聲自樓梯處傳來。
第六百八十二章 屠龍(四十七)
楊廣今日依舊是東南富翁打扮,但是神色已經和之前大不相同。第一次與徐樂相見時,其兩眼黯淡無光,看上去就像個將死病夫。如今卻是走路生風兩眼放光,在他的眼中,彷彿有兩團火熊熊燃燒。
身爲至尊逡掠袷秤枚葻o缺氣色強過百姓乃至軍將是尋常事,不過對於楊廣來說,這等氣色也算是難得。畢竟他並非自幼習武且用藥物浸泡身體的鬥將,論及體魄不能和上將相提並論。再加上沉湎酒色旦旦而伐,就算是鐵鑄的軀殼也難免損毀殆盡何況肉體凡胎?
以他的起居而論,精神不好乃是尋常事。徐樂這段時間觀察,楊廣大多數時候處於渾噩的狀態之中,偶爾振奮也更像是飲用了烈酒又或者是食了某種藥物之後的反應,雖然亢奮但缺乏理智,並非人的正常態。單以這方面論,確實比李淵差了一天一地。
今晚的楊廣卻一反常態突然恢復了活力,彷彿一夕之間便年輕了十幾歲。乃至在一瞬間徐樂新生錯覺,以爲楊廣脫胎換骨或是迴光返照,只不過仔細觀察便發覺,他依舊腳步虛浮眼神渙散,並未真的恢復健康。
眼下這副模樣,不過是因爲某種外力刺激下,短暫的奮發而已。自家根基不牢,靠這種外力刺激的振奮不會長久,時間一久肯定會打回原形。不過就當下而言,能讓荒唐天子興奮成這般模樣的事情,想必也不會那麼簡單。
楊廣進得書房先是把自己的女兒和步離都趕了出去,楊家二孃知道進退,父親進門便收了琴告辭,步離則是看到楊廣就有火再加上和楊二孃投契,便也跟了上去,房間裏只留下楊廣與徐樂兩人。
兩個男人對面而坐,楊廣問道:“放眼江都,除了朕之外,便只有你能聽到二孃撫琴。這份造化非同一般,李淵雖然號稱仁厚之主,怕是也不會給你這般禮遇。”
徐樂面色陰沉:“太上皇倘若再做這般言語,這迷樓某怕是不能再來,江都也萬難居住!”
“朕說過了,我和李淵乃是骨肉至親,大家少年時在一起握槊爲戲,算是總角之交。如今雖然彼此爲敵,這份親眷關係總是無法拋下。朕就算當面罵他也沒什麼話說,在你面前說他幾句又有何不妥?再說朕說得哪句不是實言?難不成李淵也有招你爲婿之意?還是讓自家女兒爲你彈琴歌舞?朕想來就算他願意這麼做,身邊也沒有合適的人選可用。李淵雖然也和朕一樣仰慕江南風光,可是他家中子弟又如何與朕的子女相比?縱然他用盡全身解數,也不會栽培出一個能比肩我家二孃的女兒,這總是沒錯!”
他說到此處頗有些洋洋自得之意,不過眼看徐樂面色不豫,又把話鋒一轉:“既然你不想聽,朕也就不必再說。朕今日宣你來是爲了講些事情,不是與你做口舌之爭,你可知朕方纔與何人見面?諒你不曉!方纔與朕相談的,乃是榮國公來護兒,你與來家六郎交好,來護兒也算是你的長輩,若是有機緣應該讓你們見上一見,不過此番來護兒身負重任,不大方便見面,日後再做安排不遲。你可知他此番出陣,所爲何故?”
徐樂看了看楊廣,語氣不卑不亢:“國公於校場點兵時便說了是要討伐左近倏埽雭磉@一遭是得勝而歸。”
楊廣面露微笑:“徐樂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來護兒固然大獲全勝,但是真正的功勞並非於此。你是聰明人自然明白,朕派大軍出征不會只誅倏堋D秦M不是牛刀殺雞?此番派來護兒討倌耸莻�名目,實際是要他替朕前往丹陽勘探地形。比起那些不入眼的蟊伲り栔虏耪嬲o。來護兒手段不差,事情辦得漂亮,你此番回去在李淵面前,也有了交待。你說朕該不該留你在此等候?”
丹陽即梁、陳舊都建康,只一聽來護兒此番所奉差遣,徐樂便知自己的言語果然成功打動了楊廣這個混賬。與江都相比,丹陽確實更合適天子居住。畢竟江都再怎麼樣,也不過是楊州總管行在,不管城池規模還是宮室都不能和丹陽相比。
哪怕經歷過南北朝亂世,屢次爲戰火荼毒,論及繁華程度以及人口數量,丹陽都遠在江都之上。從地形地勢再到堪輿風水,丹陽都更適合做國都。甚至和長安、洛陽相比,也不至於遜色多少。
但也正因爲丹陽實在太適合作爲國都,纔不該成爲楊廣當下的居所。丹陽爲六朝古都號稱有天子王氣匯聚,楊廣在江南經略多年頗有根基,江淮的不少豪門世家對楊廣始終忠心耿耿。此番楊廣讓來護兒勘探丹陽地形,顯然就是準備修繕丹陽城內前朝宮室,以爲自己日後居住所用。
江都行在的宮室乃是其爲總管時的居所修繕而成,依舊可以算做行在。不管世人如何看待,楊廣居於此對外均可以用南狩遮掩,並未放棄北返之志。可如果真的帶兵入丹陽,便不再是南狩或是暫居,而是正式的遷都。顯然在楊廣心中已經決定以丹陽爲都城,以驍果爲羽翼,恢復梁、陳故跡,與李淵劃江而治平分大隋。到了那時候不管楊廣再如何嘴硬,大隋都難免南北兩分,楊廣再無恢復祖宗基業的機會。
楊廣自己未嘗沒有積蓄實力鞏固根基,日後北伐復國之念。可是徐樂很清楚,一旦隋朝走到這一步,便是回天乏術的局面。不管帝王自己是什麼心思,麾下文臣武將乃至軍兵將校,士氣都會受到挫動。
哪怕他們依舊忠心於大隋,也難免心灰意冷失去武人那股鋒銳之氣。而身爲武家若是沒了鋒銳,便如同寶刀無刃,和廢鐵又有什麼分別?倘若一切真的按楊廣所想完成,大隋江山不過苟延殘喘幾年,隨後便要徹底滅亡。
若是這件事落在自己身上,肯定會點起人馬不顧一切地渡江北伐,拼盡全力奪回自家根基。至不濟也要和李淵拼個同歸於盡。
可是楊廣畢竟不是自己,他的膽氣也不像自己想象中那麼大。三徵高麗失敗,再到當今天下羣雄逐鹿,楊廣的膽魄已經隨着他的雄心一道湮滅。哪怕他如今手上還有幾萬驍勇善戰的健兒,哪怕他對於英武的漢家好兒郎如何厚待,都無法改變一個事實:他沒了膽魄。
是以他不敢破釜沉舟,帶領兵將北返與李淵、李密等人殊死對決。只想着偏安一隅,苟且偷生。爲帝王者尚且如此,麾下將士又怎會爲其效死?如今的楊廣就算有百萬大軍,也不配成爲李淵的對手,兩人之間角逐的結果於此時已然註定。
對於徐樂來說,這自然是好消息。不光是楊廣和他手下這支精銳不至於成爲李淵霸業上的阻礙,更重要的是東南百姓或許可以因此獲救。楊廣既然想要割據東南,便不好再像過去一樣濫用民力迫害蒼生。東南魚米之鄉的日子總歸比神武好過,只要帝王稍微體恤幾分,就能有成千上萬的無辜生靈獲救。對於徐樂來說,這遠比達成使命或是立下何等功勞更令他歡喜。
楊廣對於自己的安排很是滿意,有些洋洋自得地對徐樂道:“丹陽宮雖遭兵火,然其舊址仍頗爲可觀,於舊址略加修繕便可居住,所費工料有限,亦不須太多夫子。再者,丹陽戶口遠勝江都,供養大軍不至於如此爲難。只要用心經略,三五年間便可恢復往日舊觀。來護兒於仁壽年間曾爲瀛洲刺史,有善政之名。朕讓他經略丹陽,想必不會有什麼差錯。用不了多久,朕的大隊人馬便可入丹陽駐紮。說來便是你阿爺老徐敢,也不曾見過丹陽的景象。和關中相比,丹陽風光亦有獨到之處,你此番倒是可以好好賞玩一番。”
徐樂眉頭一皺:“太上皇既已決定遷都,徐某也該告辭。丹陽風景某遲早會去見識,但不是現在。更不是和太上皇的車仗人馬同行。”
楊廣看了看徐樂:“怎麼,這幾日來往,你的心意依舊未變?你可知這是何等的機緣?爲了這等機緣,又有多少人願意豁出性命?如今機緣擺在你面前你卻不肯要,朕該誇獎你一點孤忠,還是該說你糊塗透頂!”
徐樂態度堅決:“徐某心意已決,太上皇不必多言。某身爲李家臣子,自當爲主公效力。遷都之事關係重大,太上皇想必有無數公務操持,徐某就不叨饒了。”說話間,徐樂便要起身。
“慢!”楊廣的臉色一沉,隨後自己率先起身,又對徐樂說道:“朕不曾讓你走,你便不要急着告辭。這件事於朕和李淵都有好處,你既要爲李家效忠,便要將此事促成。來,隨朕走走。”
楊廣居前,徐樂於後,兩人踱了幾步便來到小樓憑欄之處。順着憑欄向外望去,眼前是無邊黑夜,遠方則有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天上的星斗,光芒或隱或現。楊廣用手朝着燈火處指了指:“如今城中居住的已經沒有多少百姓,高房大屋皆是大隋柱石之臣的居所。朕給了他們榮華富貴,給了他們權柄,按說他們就該爲朕盡忠。把自家宗族、財帛、乃至性命都交給朕纔是!可是這些人個個沒有心肝,不懂知恩圖報的道理。在他們看來,自己是關中人、是江南人、是世家中人,唯獨不是我楊家臣子。關中人不想要朕留在這裏,江南人不想要朕回去。他們在朕的面前是人,轉過頭去是鬼!總想要依靠鬼祟伎倆成全自己的心思。他們所耍弄的手腕,逃不出朕的手眼,可是這許多小鬼朕也不能全都剷除。朕需要一尊佛,鎮住這些鬼祟,自己纔好施展手腳。沈光、來整都差了些分量,只有你這尊人中武神,才能鎮住這許多妖魔。等到遷都事成,這些鬼祟沒了做手腳處,朕自然會準你離去。朕也知道,強留你是留不住的,不過你既然身負主家重任,眼前更有萬千百姓性命關係,難道能放手不管?”
第六百八十三章 屠龍(四十八)
楊廣回到寢宮時,已是深夜時分。迷樓雖然佔地有限,但是房舍卸啵块g房舍內均有一美人值宿,供楊廣召幸。其中既有自宮中隨行的妃嬪,亦有下揚州時自民間徵選的“殿腳女”,還有一部分則是在迷樓修建完成後自民間徵選的美人,其總數在三百人以上。
哪怕是楊廣自己,也認不齊這許多美人,其中大多數女子自從進了迷樓便不曾見過皇帝,偶爾得以召幸者也未必能在楊廣心中留下印象。後宮三千粉黛真正能牽動楊廣心思者,不過寥寥數人,此刻在寢宮之中殷勤侍奉的女子便是其中之一。
女子的年紀已然不小,縱然保養得法,自身亦是天賦異稟,以至於皮膚依舊白皙光滑,髮絲依舊烏黑如墨,可是眼角依舊出現了魚尾紋。若是仔細端詳,更是可以透過鉛粉裝飾,發現歲月在美人身上鐫刻出的痕跡。
不過這並不意味着女子已然年老色衰人老珠黃,恰恰相反,縱然時間無情令女子容貌不及少年模樣,可是靠着氣質風度加持,依舊遠勝同儕。女子眉目五官與那位讓徐樂都難免爲之發呆的楊二孃頗爲相似,風姿儀態則遠遠勝出。
兩人相比,這婦人如同經年醇酒令人回味無窮,二孃只能算作新釀瓊漿,味道雖可卻總是差了幾分味道。尤其是婦人那雙如水眸子眼波流轉,內中不知包含了幾許相思多少惆悵,更是需要足夠的人生積澱才能擁有,楊二孃再如何聰明,以她的小小年紀也沒法練就這麼一份“眼功”。
這女子正是楊廣的結髮妻子當今大隋皇后蕭氏。其出身帝王之家,祖上便是大名鼎鼎的梁武帝蕭衍,其生父爲梁孝明帝蕭巋。蕭氏出生於二月,按照此時江南風俗二月出生之女爲不祥之人,是以雖爲金枝玉葉卻並未生長於深宮大內,而是由叔父蕭岌收養。未及一年,蕭岌夫婦雙雙殞命,蕭氏便轉而追隨舅父張軻。
張軻家境貧寒,蕭巋又對於這個女兒並無親情亦無關照,爲了不至於死於飢餒,蕭氏雖爲公主,幼年時也必須操持家務努力賺取衣食。直到開皇二年,楊堅爲楊廣選妃,蕭氏才否極泰來,以梁朝公主身份嫁給時爲晉王的楊廣,成爲大隋王妃。
蕭氏少年坎坷屢受磨難,造就了她極深的城府。成婚之後便爲丈夫謩澢俺桃员阕约嚎梢杂谐蝗漳竷x天下,楊廣能戰勝兄長成功奪嫡,蕭氏出力甚巨。乃至最後走到兄弟骨肉相殘不死不休的地步,也和蕭氏背後推動脫不了干係。
楊廣得以成功經略江南結好東南士人、豪門、高僧,也和蕭氏的皇族出身以及篤信佛學有關。兩人不但夫妻情重更有利益聯合,也正因爲此,楊廣登基之後雖然身邊美女如雲,蕭氏地位始終穩如泰山,無人可以撼動分毫。
不管平日那些年輕美貌的女子如何受寵,當楊廣感到疲憊又或者彷徨時,只有蕭氏能給他帶來真正的安寧與放鬆。在蕭氏面前,楊廣並非人君,更像是普通的一家之主,蕭氏也像妻子多過像皇后。兩人琴瑟和諧夫唱婦隨,倒是頗有幾分百姓人家的味道。
能夠把楊廣這等暴虐之人牢牢唤j在手,蕭氏手段不問可知。眼見楊廣那興奮中又帶着幾分憤怒的模樣,蕭後並未急着規勸或是詢問,裝作一切未曾發覺,幫着楊廣寬衣,又與他說了些不相干的家常,隨後纔看似隨意地問道:“那徐家小子依舊不識抬舉?”
楊廣經過方纔這番閒談,氣已然消了大半,反應也就沒那麼強烈,手掌在案几上輕輕拍打了兩下,語氣裏無奈遠多過憤怒:“當真是老徐家的種,與他阿爺一個德行!又臭又硬,若不是看在二孃面上,便是有十個也一起斬了!”
蕭後微微一笑:“聖人所愛者,忠臣、良將、美少年。這位神武樂郎君一人佔了個完全,聖人又怎忍心對他下殺手?有沒有二孃,都是一般。再說你這個當爹的若是不點頭,二孃再如何中意那少年郎也是無用。聖人對這些有力少年最是關愛,不管再怎麼生氣,過得一兩日便也消了,既然如此又何必自尋煩惱?”
楊廣一聲長嘆:“宮中美女如雲,知我者便只菩保兒你一個。是啊,看到他的樣子,朕有再大的怒氣也發不出,於他的冒犯也只好當作沒看見。不過看到他對李家忠心耿耿的模樣,朕的心裏便忍不住有火。李淵仁厚?這話天下人都講得,唯獨徐家子弟講不得!真不知道老徐敢是如何教孫兒的,居然讓孫兒成了李家忠臣!”
蕭後臉上的笑容有了片刻凝結,但是隨後又恢復了往日在楊廣面前巧笑嫣然的模樣。“老徐敢爲人精明,當年之事肯定瞞不過他的手眼。不過正因爲他精明,多半便不肯對孫兒吐實。一來沒有什麼憑據,全靠憑空揣測不是個辦法。二來……他畢竟是徐家獨苗,徐敢對他愛護有加,生怕他不知天高地厚想去報仇,害徐家斷了香火,不肯吐實也是情理中事。左右人已經死了十幾年,再提這些前塵往事,也沒了什麼用處。聖人若是咽不下這口氣,倒是可以對他說幾句實話。”
楊廣搖搖頭:“徐家子弟的脾性你又不是不知道,他們認準的事九頭牛也拽不回頭,就算旁人說了也未必有用。長安城內那許多老臣,更有衛玄這老兒在,又怎會一字不講?想來他們想必說過隻言片語,非但無用,反倒是被他看輕了。朕若是開口也不過是自取其辱,只會讓他對李家越發忠心。再者說來,當年之事朕雖不曾對徐家動手亦不曾真的想要徐衛性命,可是徐衛之死也算是因朕而起,徐樂心中未嘗不會把朕當成仇人。朕就算將當年之事一一說明,他也未必肯聽,前塵往事還是不要提及了。有朝一日他自會把當年之事訪查明白,是非黑白到時自然分明,徐樂那時如何自處便要看他自己作何打算。”
蕭後心知當年之事非二三言語能夠分說明白,不提太子楊勇,只說徐衛之死到底該怪罪在誰的頭上,都是一筆糊塗賬。哪怕是當年那些舊人聚首一處,也說不清誰該爲罪魁,誰又欠了徐家人命。她臉上也露出一絲愁容:“既然聖人說起,臣妾便斗膽多言兩句。倘若徐樂念着當年舊恨,二孃只怕也難如願。日後更是難免受欺。聖人身邊俊傑無數,何必非要徐家子不可?”
“朕身邊那些人若是能入二孃的眼,也就不必等到今日了。”楊廣的情緒反倒是逐漸恢復,怒氣基本消散殆盡。
“沈光算是朕身邊第一等豪傑,可是比起徐樂還是差了一截。朕說得不是武藝亦不是相貌,而是氣概。沈光雖然有能,終歸也不過是護衛之屬,朕再如何抬舉他,也難以成就大業。徐樂有大將氣度,年紀輕輕已然是萬軍主帥的風範。以他的本領開府建牙成就家號乃是理所應當之事,這等人的胸襟不至於如此狹隘,徐家子弟更是有名的恩怨分明,不會遷怒於無辜。你儘管把心放好,二孃若是能嫁給徐樂,絕不會受半點委屈。不管天下如何,她都不至於受苦。不愧是朕的女兒,選男子的眼光着實不差!”
蕭後看着楊廣模樣,有些話便說不出口,只好出聲附和:“聖人所言自然是不差。亂世中生死難料,當日情形這些後生小輩又如何得知?若不是聖人當機立斷,說不定就輪到咱們遭難。說到底大家都是設法保全自家身家性命,如何算得上仇?何況當日徐衛居家自盡也非聖人所願,這些年更不曾趕盡殺絕,徐家人若當真恩怨分明,便該想明白這些。”
楊廣擺手道:“不提那混賬東西了,朕就不信,他能逃得出朕的掌心。且說說咱們。菩保離家多年,如今眼看就能衣暹�鄉去看自家的宮室,心中可歡喜?”
蕭後少年命呖部溃涓杆y西梁更是彈丸之地,所謂帝王與傀儡並無差別。慢說蕭後,便是其父蕭巋也不曾到過丹陽,對於梁朝皇室以及丹陽宮殿並沒什麼感情。說起來丹陽也算不上蕭後的家鄉,她也不認爲祖上榮光和自己有什麼關係。不過楊廣這麼說,她也只能順着說下去,臉上擠出一絲笑容,語氣也儘量顯得欣喜:“臣妾此番能夠重見祖宗之地心中自然歡喜,不過更歡喜的還是我大隋有聖人這等雄主,天下便可太平。雖說眼下北方不靖,還出了李淵這等亂臣僮樱贿^有聖人在這些宵小便成不了大事。東南人傑地靈物阜民豐,丹陽爲六朝古都,東南王氣匯聚,乃是個一等一的吉地。聖人麾下有數萬驍果精銳,又有無數勇將,那些盜俨贿^是土雞瓦犬不堪一擊。以聖人的才具,用不了幾年便可揮師北伐討滅亂伲卣裎掖笏鍑R荒罴按耍兼闹凶匀桓託g喜。”
楊廣哈哈一陣大笑:“還是菩保會說話,句句都對朕的心思!等到丹陽宮修成,朕便帶你過去,讓你在祖宗宮殿中受妃嬪參拜,也要受文武參拜。東南之地還有不少蕭氏故人,他們或許不喜歡我這個皇帝,卻肯定願意爲了朕的菩保效死!我們想要在東南立足,少不得這些人出力,到時候菩保還要多多辛苦。”
自從楊廣登基以來,行事越來越專橫,人也變得越來越暴虐,即便是蕭後心中也頗爲忌憚。此刻看着他侃侃而談籌劃大局,依稀又有了幾分當年身爲晉王時意氣風發胸懷天下的模樣,心中着實歡喜。畢竟是經歷過亡國之苦的女子,對於江山易鼎天下興衰的感悟遠比普通人爲深,只盼着老天保佑,自家夫君能夠就此勵精圖治,守住大隋江山社稷。
第六百八十四章 屠龍(四十九)
“將軍難道還看不出來?大隋完了!這天下該改姓了!我等不過是喫糧當兵的廝殺漢,不曾受過楊傢什麼恩惠,也犯不上爲他們陪葬!只想回家鄉去耕田務農,過幾天安生日子,這有什麼錯?大將軍何必苦苦相逼,非要我們的性命不可?縱然你今日將我等斬盡殺絕,明日依舊有人逃走。除非你把驍果軍全都殺了,否則便阻不住別人逃走!”
“樊老七說得沒錯!我們都是關中人,就算是死也該死在家鄉,死在這裏又算什麼?況且江南人不把我們當人看,處處拿我們當俜溃筒钪苯影l兵過來抓人了,這等鳥氣哪個願意受?阿爺要回家去過舒坦日子,這究竟犯了誰家王法?爲什麼非要我們的性命不可!此事不公,就算是死我心裏也不服。”
“我在遼東曾立過戰功,身上這幾處傷疤,都是在爲了聖人留下的!縱然沒功勞也有苦勞,怎麼翻臉就要殺人?將軍究竟是爲關中人說話還是爲江南人說話?我要見宇文將軍!我要當面問他還記不記得我?”
江都東城校場之上,數十個火盆加上十幾堆篝火,把校場照得如同白晝。大批驍果兵士組成人牆向裏面觀看,最前面的士兵手中持有火把、松明,爲後面的士兵提供照明。在校場正中點將臺下,埋着幾排樁橛。每根樁橛後都有一個五花大綁的大漢跪在那裏,而每名大漢身後,都站着一名身強力壯手執大刀的軍漢。軍漢赤着上身,露出如鐵肌肉。
在這些被捆綁的漢子面前,則是個身形矮壯的軍將,正手持着鞭子高聲喝罵,不時用手中皮鞭朝那些兵士身上抽打。這軍將三十出頭正在壯年,黑麪虯髯粗眉闊目,相貌很是威風,嗓音也極爲洪亮。此刻扯開喉嚨叫罵偌大校場上許多軍漢,依舊能聽得一清二楚。
“入你們孃親的!一羣下賤潑才,忘恩負義的俟穷^!聖人對咱們天高地厚,以往恩典不提,光是這些日子的賞賜,就足夠讓你們當上富家翁。大家都是窮軍漢,幾曾見過這許多財貨?聖人如此厚恩,便是粉身碎骨也難報答萬一。如今既不要你們賣命,也不要你們喫苦,只是在江南殺伲@有什麼對不起你們的地方?居然還要逃!你們的良心呢?是不是餵狗喫了?一會阿爺就親自動手,把你們的心都挖出來看清楚,看看究竟是紅是黑!”
邊說話間這軍將手上鞭子不停,如同蟒蛇一般的皮鞭在空中帶起陣陣風聲,呼嘯着抽打在那些被捆綁的軍漢身上。這些被綁驍果本也是虎背熊腰身強力壯的大漢,慣能忍痛喫苦,可是被這皮鞭抽中依舊忍不住劇烈顫抖,如同被什麼兇惡毒蟲狠蟄了一記!
不過這些軍漢倒也不是軟骨頭,饒是身上被抽得鮮血淋漓,卻依舊不肯開口求饒,反倒是大聲喊冤:“將軍要殺只管殺,咱們驍果軍沒有怕死的孬種!讓我感謝皇恩浩蕩,這話咱可說不出口!聖人賞賜的財貨確實不少,可是如今的江都要財貨又有什麼用?城裏的情景大家心裏有數,就算有一座金山也換不來米糧,更別說好酒。這些財帛不過是沒用的廢物,除了看着過乾癮,還有什麼用處?既不能喫又不能快活得財貨,拿來何用?如今城裏要什麼沒什麼,還讓江南人騎在我們頭上作威作福,這等鳥氣我們受夠了!”
“這天下乃是我們關中人打下來的,如今江南人反倒騎在我們頭上,憑啥?好不容易討到的婆娘都被奪了回去,這口氣我們咽不下!是好漢的,也全都咽不下!我們只想着逃,沒想着反,已經對得起聖人恩德。”
“司馬將軍,你也是關中人,難道就甘願受這口鳥氣?驍果袍澤們,你們願不願意被江南人一直欺侮?”
“也難說,司馬將軍娶了宮中女子做老婆,日子過得自在,又怎會管我們死活!不就是要殺頭麼,還磨蹭個什麼?阿爺早就活夠了,給我個痛快吧!”
熊姖h你一言我一語,聲浪一波高過一波,把那名持鞭軍將的聲音給壓了下去。
驍果軍逃兵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甚至有鷹揚郎將帶領自己本部兵馬成羣逃亡的情況發生。爲了防範驍果潰散,楊廣一方面以重金厚幣犒賞三軍唤j人心,另一方面也以嚴刑峻法約束部下,對待逃兵的手段格外酷烈。
平日裏驍果軍作爲楊廣的心頭肉,爲非作歹橫行霸道都沒關係,可是在逃兵這件事上卻是觸之則死,沒有任何通融餘地。也不光是這些逃兵會被處死,他們的帶兵主官也要被牽連其中,一旦自己麾下兵士逃跑過多,便會被楊廣冠以怠惰、翫忽的罪名,隨後就要被拉到法場砍頭。
這名軍將部下已經逃了不少,今日更是一次就逃了近百人。眼看着照這樣下去用不了多久,自己就得被綁在這裏斬首,便想要尋一條活路。按他想來,把這些逃跑軍士抓來當場用刑,再以恩義相責讓這些兵士自陳己過痛哭流涕,給其他部下做個示範。與那些大字不識全靠氣力武藝一刀一槍搏取前程的袍澤不同,這位軍將不止有勇力亦有韜略。未曾發跡時讀過書識得字,也不缺乏致允侄危@殺雞儆猴的辦法也算是妙計。
然則事情的發展卻出乎其意料,這些軍漢死到臨頭再無顧忌,不但不肯認錯,反倒是大喊大叫地抱怨,抒發着自己的不滿與不甘。其所說之事,又恰好是近幾日裏插在關中驍果心頭的一根刺,此刻被這些人提及,在場腥说男闹卸加X得不是滋味。
眼看弄巧成拙,這些部下非但不會因袍澤被斬而收斂,反倒可能加入逃亡大軍之中,這軍將只覺得陣陣心驚肉跳,連忙大喊道:“斬了他們!速速斬了他們,一個也不要放過!”
那些持刀軍漢聞得軍令不敢怠慢,舉起大刀向着面前跪倒的軍漢砍去。刀光閃處血光飛濺,斗大的人頭在地上來回滾動。
可是有些軍漢動手稍稍遲了些,有些軍漢開口的速度也快得驚人,在自己人頭落地之前還是把想說的話說了出來:“司馬德勘不必得意,阿爺先走一步,很快便輪到你了!”
“僧人子,你的好日子快到頭了!很快就有人要你的腦袋!”
軍漢臨死前的一聲聲叫罵,就像是一記記無形的皮鞭抽在司馬德勘身上,抽得他心膽俱碎膽顫心驚。他很清楚,這些人並非虛言恫嚇,如果自己的部下再這麼逃亡下去,自己很快就會跪在這裏,等着別人來砍自己的腦袋。
司馬德勘出身軍功貴胄人家,其父司馬元謙乃是北周都督,奈何因病早亡,母親又是個不安於室的,成了寡婦以後便招蜂引蝶揮霍錢財。等到司馬德勘少年時家業已經敗落得不成樣子,爲了維持生計,堂堂都督之子竟然淪落到做屠戶的地步。後來還是靠着與母親相好的和尚出力,才得已讀書進學練習武藝,乃至走上仕途。僧人子之說,便是從此而來。
當年楊素討伐漢王楊諒時,司馬德戡身爲內營左右,時刻不離楊素身邊,被越王引爲心腹,很得了些好處。畢竟大隋體系內,想要提拔依舊是靠關係多過靠本領,如果沒有楊素這個貴人,司馬德勘也未必能有今日成就。等到楊素身故楊玄感起兵失敗,司馬德勘便沒了靠山。好在這些年他並未虛度光陰,在軍中覓了新靠山,是以並未受株連,反倒是提拔爲虎賁郎將、儀同三司。官職固然顯赫,手中的權柄也不小。在他手中掌握着數千自關中各鷹揚府中精選勇士組成的驍果軍,算是軍中有實權的將領之一。
雖說驍果軍來源非止鷹揚一途,不過關中驍果依舊是以鷹揚兵爲主。爲便於指揮統轄,原鷹揚府武將依舊可以控制舊部,司馬德勘亦不例外。論及對關中驍果的影響,司馬德勘固然不及宇文承基這等虎將,但是遠在許多空頭將軍之上。
按說他在軍中素有威望,也足以壓得住部下,不至於讓軍隊失控。可是如今這種大規模逃亡還是讓他無力招架,饒是他用盡手段,甚至不惜斬掉跟隨自己多年的親兵,又拿出自己的私人財富犒賞三軍,依舊不能約束士兵,控制不住他們逃散。
雖說今晚的逃兵被捉回斬首,可是對局勢來說並無改善。看着地上那上百顆人頭,司馬德勘只覺得心力交瘁,眼前陣陣發黑幾欲暈厥。
他很清楚,照這樣下去自己這支人馬很快就會土崩瓦解,不是跑光就是被殺光。不管哪個結果,對自己來說,都是死路一條。到時候不管有再多的人爲自己說話,聖人都會把自己這顆人頭砍下來泄憤。可是想要約束部校偷糜凶銐虻募Z食再就是讓兵士心中的怨氣得已發散。這兩件事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郎將所能解決,再怎麼想也是枉然。
思來想去,惟一的活路就是效法自己的部下,從抓逃兵變成當逃兵,帶着人馬回關中投奔李淵。畢竟唐國公仁厚天下聞名,自己也算是武功勳貴出身,總可以攀扯上幾分交情,再有一批驍果軍隨自己進退,謧�官職前程應不爲難。
可是前者郎將竇賢帶兵逃跑,最後也未能逃脫全軍覆沒的命摺W约涸僮哌@條路,又會有怎樣的收場?饒是司馬德勘頗有心機,這時卻也無從決斷,不知該如何行事。
就在這時,校場上一陣喧囂隨後又有馬嘶聲傳來,只見一騎快馬分開人羣來到司馬德戡面前,等到司馬德勘看清來人相貌,心中半憂半喜,一時間也猜不出來得到底是救星還是煞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