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楊廣這時輕輕咳了一聲,便有護衛將兩張胡牀以及兩副釣具擺在岸邊。江都爲魚米之鄉水網縱橫,城外小溪河流隨處可見,這處曠野也不例外,離他們所在之處不遠,便是一條小河。楊廣朝徐樂招呼道:“你自入江都至今,尚不曾品嚐過本地佳餚吧?這幾日以牛酒爲食,想必已然厭煩了,不妨隨朕釣幾尾魚換換口味。若是你不懂得炮製也無妨,朕身邊就有幾個本地庖人做得一手好魚膾,可以派他們去幫你收拾。”
徐樂不知其究竟是何居心,但是看上去又確實沒什麼惡意。再者說來,這幾日楊廣招待自己確實殷勤,固然不至於因此就對其態度改觀,但也不能再惡面相向。徐樂心中其實已經有了主意,大丈夫恩怨分明,只要楊廣對自己沒有加害之心也沒有延攬之意,自己就饒他不死。左右不過是一具行屍走肉,就算自己不殺他,他怕是也活不了多久。再加上親眼所見驍果亂象以及江都處境,他相信不管楊廣手下這支兵馬如何鋒銳,都沒有能力成爲李淵一統天下道路上的絆腳石。
因此他大大方方下了坐騎,來到楊廣身旁那張胡牀上坐下,抄起釣竿將魚鉤甩入水中。只聽楊廣在旁說道:“說起來江南百姓倒是比關中人更容易過活,畢竟這些水中多有魚蝦,不管生計何等艱難,只要能捕些魚獲便可充飢。可是關中之地只能耕種爲生,一旦遇到災荒,百姓就只能啃食樹皮草根,再不然便要喫人。只不過這魚獲也沒那麼容易到手,你可知當年這裏是什麼景象?朕少年時初到江都,便從百姓口中得知,江南山水樹林都爲世家所有。便是眼前這麼一條不起眼的小河,同樣是世傢俬產。若沒有主家準允,百姓便是活活餓死,也不準來此捕撈。是以朕從那時開始,便決心抑世家除豪強,讓這山川水澤之利,爲天下人所有。朕相信你若是生在那時,也會和朕做同樣打算。就如你在南商關殺王仁恭一般爽利!”
徐樂哼了一聲:“太上皇所言不虛,不過這話也只說對了一半。世家豪強固應剷除,但是百姓的生計也不能不顧,如果爲了剷除世家便可以不顧百姓死活,那這番行徑和搶奪田土荼毒生靈的世家門閥又有何差別?某若早生數十年,自然如阿爺一般縱馬舞槊爲天下蒼生搏個活命的機會,而不是讓他們死於飢寒。”
“在你看來,朕的所作所爲並不比世家更好?”
“杜伏威、李子通等人屢爲官兵所敗,然旋滅旋起,如同野火燒荒難以根除。這其中原因,太上皇莫非不知?設若百姓有一條活路走,又怎會揭竿而起斬木爲兵,以自家性命硬撼驍果健銳?太上皇方纔言道,江南百姓比中原百姓更易生存,可據某所知,自驍果南下以來,便是這些東南子民也沒了糧米果腹魚蝦亦不可得。百姓食樹葉樹皮,後煮土爲羹,再後來諸物皆盡乃自相食。若非如此他們又怎會落草?又哪來的膽量與驍果軍對陣廝殺?此事不做個決斷,這幾路人馬便只會越殺越多,除非太上皇把江南百姓殺盡,否則便不會有一日安寧。”
“一派胡言!”楊廣的聲音也變得有些難聽:“方纔聽你與沈光言語還有幾分道理,以爲你有些見地,如今看來卻也是迂腐之輩。自古以來,軍中不可無食。朕若是不從百姓口中奪糧,驍果軍便要無米下鍋。難道你要這數萬精銳淪爲餓殍不成?朕此番南狩江都,度田、檢戶哪樣都未曾落下。所作所爲都是爲了百姓,怎麼在你看來,朕反倒成了殘民已逞?”
“父皇……息怒。”兩人身後,傳來女子那柔弱的嗓音。比起楊廣,這位不知名的公主,顯然更像個江南佳麗。不管步離還是李嫣,都屬於英姿煞爽的女子,要麼行事如須眉說話風風火火,要麼就是少言寡語,偶爾說幾個字也像是射箭一般迅捷有力。只有這個女子一口軟軟糯糯的口音,配上本地土音,一聽上去就是個如水一般的佳麗。
她的聲音似乎帶有某種魔性,能夠消減男子心頭怒火。楊廣的態度也因爲女兒這句勸告而好轉了幾分:“不必擔心,朕不會怪罪他。老徐敢的孫兒是什麼模樣,朕心中有數。要想聽好話,朕便不必來這裏。迷樓之中廟堂之上,有得是人以好言阿諛獻媚。朕今日想聽的便是不入耳的真心話!只不過他言語太過荒唐,朕也要替他祖父訓教一番,免得他一錯再錯。”
徐樂並未受這位公主的影響,縱然她再怎麼傾國傾城,嗓音再怎麼動聽,都不足以混淆是非。或許天下間有許多男子難以抵擋這種佳人的魅力,甘願爲其肝腦塗地,但這其中絕不包含他徐樂在內。
“太上皇所爲究竟是救民還是害民,想必心中早有定論,何必自欺欺人?如今民力已竭,民財已盡。縱然地方官吏敲骨吸髓,也再難供養這數萬驍果。繼續壓榨百姓,只會讓民怨沸騰,驍果軍便會面臨前赴後繼的義軍。不管最後勝負如何,這東南之地都勢必殘破不堪,再難養活大軍。就算驍果軍戰無不勝又如何?每殺一個義軍,田地裏便少一個農夫,良田荒蕪糧食絕收,軍將的寶刀可能憑空變出糧食?太上皇若是不信,儘管在此安坐,從現在到日落西山,也不會有一條魚上鉤!如今江都附近水澤之內的魚蝦,早就被撈盡了。此處已成絕地,坐困愁城豈不是自取滅亡?”
楊廣顯然沒想到徐樂詞鋒如此犀利,更沒想到他一介武夫居然於時局的把握如此精準。所說言語如同利刃,戳的自己心頭冒血,偏又句句在理,讓自己無從辯駁。只好深吸一口氣,不甘地反駁道:“難道朕與逆僮h和就不是自取滅亡?”
時局如此,難道還想竊據寶座?徐樂忍不住就想指着楊廣的鼻子臭罵一頓,讓他快點認清局面,明白今時不同往日,大隋江山易主已成定局,別再想着殘喘苟安,應該想想怎麼讓百姓少受災殃,不至於成爲殍鬼才是正理。只不過他話沒出口,那位公主卻又說道:“樂郎君不妨說說看,自己方纔那番言語的道理所在。”
這女子到底是怎麼回事?徐樂眉頭一皺,心中大爲疑惑。楊廣素來重視個人威儀,就算是自己的骨肉也不會有半點容讓。怎麼會允許女兒在這時候插嘴?到底是這位公主素來嬌慣以至於沒有心機,還是楊廣刻意爲之?
不過楊廣並未發怒,反倒是朝自己這邊看了一眼,似乎也是在等着自己回答。徐樂雖然不屑爲舌弁之士,可是也不願讓沈光或是楊廣以爲自己只是順口胡柴或是刻意矇騙。側過頭看着楊廣道:“太上皇朝中許多文武,就無一人能想出這其中利害?太上皇安心經略東南,誅殺豪強討伐敵軍,以驍果軍之精銳此事並不爲難。之後便率可安排遷都,移至一座足以供養大軍的名城大邑之中。施行仁政輕徭薄賦與民休養,如此太上皇便有一線生機,大隋江山還可維持。倘若依舊與天下人爲敵,以百姓爲仇,只怕這數萬虎賁也難以保全江都,太上皇這等逍遙日子也未必能過多久!”
徐樂有句話藏在心裏沒有說出來,正所謂積重難返,即便楊廣真的轉了性情也爲時已晚,這個時候想要維持局面已經不可能。就算能割據一時,終歸也難以對抗大勢。只要李家完成對北方的一統,再以大軍南下,重定乾坤一統四海也就是必然之事。只不過若是楊廣真能聽從自己的勸諫如此行事,江南百姓便可少受許多殘害,很多人便能免於一死。比起楊廣的死活,這些無名百姓的性命才更值得自己維護,是以這番話也算不得錯。
他這番話並不客氣,楊廣卻不生氣,反倒是笑了幾聲,並未對徐樂的話予以評價也不曾做出答覆。而是話鋒一轉問道:“縱然依你所言,那些關中驍果莫非就因此不再思鄉?”
“身爲軍漢便與百姓不同。爲主將效死,乃是天下軍漢的本分。轉戰千里數年不能還鄉,都不過是尋常事。便是再普通的軍將,也懂這個道理。三軍思鄉情重乃是人之常情,但並非無可化解。之所以三軍軍心不穩,乃是因爲主將不能讓他們安心。自家主公每日不問世事甚至不肯見人,三軍不知自己將往何方,又該如何自保,再怎麼精銳的軍伍,也難以維持士氣。驍果思鄉歸根到底便是因爲太上皇行事荒唐,只要能有一番調度安排,這些軍漢自當振奮士氣爲君上效死,絕不會是現在這份模樣!”
楊廣沒有說話,河岸寂靜無聲。那位公主這回沒再開口說什麼,好像是在仔細琢磨徐樂說的話。過了好一陣,才聽楊廣大笑道:“哈哈!老徐敢果然有了個好孫兒,李叔德也得了個好部下!只不過他有眼無珠不會用人,居然讓統御三軍的帥才屈身爲使!世人皆言朕荒唐,依朕看來,李淵纔是天下第一等荒唐客!連這等事都做得出來,又怎配爲人之主!”
徐樂聞言面色一變,將魚竿一丟霍然站起。不管李淵這番安排他是否接受,也不管楊廣的指責是否有道理,徐樂都不能容忍楊廣這番言語。李淵乃是自己主公,自己便要維護他的體面。身爲臣子聽到別人辱罵主公,便是白刃相向也不爲過錯,徐樂雖然手上無刀,但是一雙鐵拳也足以將楊廣捶殺當場。
幾個迮圩o衛的手都已經按住了刀柄,沈光的面色也一變,雙腿微弓雙手緊握,隨時準備撲向徐樂護住楊廣。可就在這時,那位公主又開口了。
第六百七十三章 (三十八)
“樂郎君息怒。父皇與李……叔父乃是姨表之親,方纔所說乃弟兄之間戲謔之語,並無冒犯之意。”
徐樂此刻面對着楊廣,自然看不到那位無名公主的樣貌。不過從她那怯生生的語氣中不難猜出,她此刻必然是漲紅了臉,既羞澀又膽怯戰戰兢兢說出這句言語,怕是這句話說完,額頭上已經滿是汗珠,畢竟是個羞澀的性子,說出這句話已經耗盡她全身氣力,再也說不出其他言語。
不過此時此刻,她這句話倒是說得恰到好處。徐樂並非魯莽之人,膽大更不代表愚頑。他知道楊廣和李淵勢同水火,自身又是這等荒唐狂悖的性情。指望從楊廣嘴裏聽到有關李淵的好話,簡直是白日做夢。既然要和楊廣交涉,就得做好這方面準備,至少要允許楊廣說些難聽言語,要楊廣對李淵好言讚譽未免太過不講道理。
再者在徐樂看來,楊廣這樣說話也未必就是壞事。比起把話藏在心裏,表面上說些好言語敷衍,他更希望楊廣能夠像現在這樣直抒胸臆,把自己的態度展露無遺,這樣才能讓李家君臣知曉楊廣心思,不至於爲其矇騙。相比而言,一個口出惡言的楊廣反倒是比好言好語的楊廣更容易對付。
不過話雖如此,身爲人臣便有人臣之禮,這並非迂腐而是大義所在,倘若阿爺徐敢在此只怕反應會比自己更爲激烈。大隋雖然立國多年,然則終究是承襲自南北朝亂世於廢墟之上重立山河,經歷了那場禮崩樂壞率獸食人的劫數之後,人心已經變得難以把握。
禮義廉恥等舊日美德,也不爲人所遵奉。所謂君臣忠義,大多數人並不放在眼裏。畢竟當年臣弒君如殺犬羊,君殖家蝗鐨㈦u,彼此之間全無信義可言,全看誰兵強馬壯。“狗腳朕”這等言語都能隨口說出,所謂帝王又有何威嚴?
徐敢亦是自屍山血海亂世紛爭中走出的豪傑,論及勇力武功更是天下少有人及。在那等亂世中,也曾有人猜測過,其是否會帶領麾下玄甲部曲自立門戶甚至回手一刀結果了主公自立爲王。可是自始至終,不管徐敢手中掌握多少人馬的兵權在軍中又有何等聲望,都不曾動過址茨铑^,也不曾對主家有半點悖逆之舉。
以徐敢素日的暴烈脾性以及無法無天的行徑,世人皆不敢相信他會對主家如此恭順,私下裏也曾有人揣度根由,更有些膽大狂徒曾經試圖遊說徐敢起兵,結果自然是無一例外都被砍了首級。從亂世爭雄直到天下一統,玄甲騎始終是李家手中的利刃,從不曾反噬主人,亦不曾有絲毫不臣之心。
其中緣由外人難以揣度更不便問,徐敢自然也不會對旁人提及。直到在徐家閭隱居之後教導孫兒武藝之餘,才吐露了自己的真心:“我輩練就一身武藝,理應爲天下出力爲百姓指#羧漳堑热碎g地獄的情形,絕不能重現人間,否則阿爺的那些老夥計便白白折了性命,阿爺的血也算是白流。我徐家子弟不可屈身辱志爲世家走狗,卻也不可靠着一身本領氣力胡作非爲,更不能像那些塞上胡虜一般,只知武勇不知忠義爲何物,仗着有本領便想要殖畚弧W詽h末開始,天子無道禮崩樂壞,天下人都不把禮法當一回事,帝王不似帝王臣子也不像臣子。這不是書生之見,而是天下大義。想當年我漢家何等強盛,哪個胡兒膽敢放肆?可後來大家都想要爲王稱霸彼此互不相容,英雄豪傑彼此殺戮,鬧得天下大亂英才凋零,最終惹出五胡亂華那場慘劇。這等事可一不可再,我徐敢這輩子不曾向誰低頭,更不會低聲下氣如奴僕一般供人差派。然則我也不會去做亂臣僮樱獾脡牧耸赖廊诵摹0啡羰怯谐龅揭粋�值得自己爲之效死的主君,便要秉一顆忠心戮力輔佐,且不可三心二意。大好男兒固然不可爲人走狗,卻也不能生出不臣之心,否則便不配爲徐家子孫!”
有阿爺這番教導在,徐樂的人生便已經註定。他不會任人驅馳甘爲走卒,更不會隨便效忠於誰。不管是爲劉武周效力,還是爲李世民衝鋒陷陣,都是以客將身份帶本部兵馬合作。大家合則來不合則去,不至於在誰的旗幟下廝殺,就將誰看作主公。可若是一旦認可某人的才具品行足以值得自己效力,也不會隨便生出背反之心,更不會想要弒君自立。
李世民的才具人品乃至對徐樂的一番赤眨屝鞓奉娨廨o佐其一統天下重鑄乾坤。在他看來,也只有李家人統一天下,才能讓百姓安居樂業,神州亦不至於陸沉。既然如此,自己便是李淵的臣子,應有的君臣本分不容有失。在李淵面前,自己要維護榮譽,更要維護玄甲騎兒郎的利益,但是在外人面前,自己與李淵又是榮辱與共不容人隨意折辱。
若是放任楊廣辱罵李淵自己無所反應,既是讓楊廣心生誤解,認爲自己對李淵可能有所不滿以至於惹出無數麻煩,更是讓那些侍衛看了笑話。這時那女子的言語,算是給彼此之間都留出餘地,讓兩人不至於因爲這一句話鬧僵。
楊廣冷笑一聲:“若是老徐敢知道自己的孫兒對李淵如此忠心,不知該作何想。你這人忠心可嘉,然則行事未免太過毛躁,即便李叔德眼下在此,朕也是一般言語,他可敢辯駁一句?這事本就是他荒唐,如何不許人提起?也罷,你既然不想聽他的壞話,朕便少說他多說你。你可知,朕爲何要讓沈光向你發問,自己在林內聽?”
“太上皇手下文臣武將不計其數,其中自不乏有能之士,若是能從他們口中聽到實言,太上皇又何必如此大費周章?”
楊廣並不否認,他哼了一聲:“便是朕身邊這幾人,也不肯亦不敢對朕實言相告。老徐敢的孫兒有膽有識,朕想要聽實話,也只有從你這裏才能聽到。城中缺糧、人心思歸,這些事大家都看在眼裏。可是敢說這一切都是朕之過錯者,只有你一個。至於說到破局之郑麄兊故窍肓瞬簧佟C咳昭Y都有人向朕獻計,各個都是朝廷棟樑,人人胸中都藏有百萬甲兵。只是這些人連真話都不敢講,所設之蛛奕绾文苄牛颗c其聽他們的一派胡言,還不如聽你的話!”
說到這裏,楊廣也從胡牀上站起,把釣竿放在那裏不再理會。對徐樂道:“你隨朕到林中走走。”隨後又對那幾名護衛道:“你等守在此地不必跟隨,再看着朕的釣竿,若是有魚上鉤莫要它走脫。”
吩咐了護衛,楊廣便大大方方地引着徐樂跟自己向林中走去。徐樂沒想到楊廣膽量如此之大,自己若是不隨其同行,豈不是被他小看了?當下邁開虎步,隨着楊廣一路走進樹林之內,把其他人留在外面。
林中小徑一看就知乃是剛剛開闢出來,想必在楊廣到來之前,根本就沒有這條路。踩在這新闢小徑之上,楊廣腳步不緊不慢,彷彿在自己的御花園內散步。走出約莫三十幾步之後,纔開口道:“這幾日你的日子過得很熱鬧啊,只怕便是我那位表兄也不曾想到,自己的使者會如此受歡迎。”
“太上皇留我在此,便是爲了此事。如今所值檬郏恢匣市闹凶骱蜗耄俊�
徐樂其實早在來此之前,就已經猜出楊廣把自己留在江都的用意。固然他喜歡美少年,對於武藝高強相貌英俊的漢家男兒有好感,卻也不至於到影響大局的地步。他留下自己除了個人好惡之外,亦有着對於大局的考量。他是要借自己爲餌,把朝中文武中暗藏的居心叵測之人釣出來剷除。
雖說經過幾番腥風血雨的殺戮,朝堂上目前尚能立身的大臣,都算是楊廣認可的忠良。不過自古來知人知面不知心,尤其是眼下天下板蕩,忠奸善惡一念之間,所謂的忠臣未嘗不會爲了保全身家性命又或者宗族生出異心。對這些人來說,自己這個李淵使節就是最好的橋樑,只要自己待在江都,他們便不可能無所動作。只不過這幾日與自己來往的軍將,只是打探關中情形,並無人爲幕後主使牽線。楊廣所种律形从蟹謺裕藭r與自己見面,就不怕打草驚蛇?
楊廣頭也不回地說道:“你這話只說對了一半,朕確實想要以你爲鑑,照一照朝中星涞男模纯此麄兊降资窍蜃耪l家?不過除此之外,朕也是真心想要你在城中多住幾日,讓軍中袑⑴c你這豪傑好生結交一番,免得讓他們以爲自己無人可制,小看了天下羣雄。這幾日前去見你的軍將,朕心知肚明,於他們的行事亦不會責怪。朕知道他們受了很多委屈,也知道他們思鄉情重,這些事眼下朕無力化解,就只好讓他們能夠與你交談一番以解思鄉之苦。也算是朕爲他們做得一點補償。”
第六百七十四章 屠龍(三十九)
自徐樂與楊廣相見以來,還是第一次聽到他用如此低沉的語氣說話,更是第一次從他的言語裏聽到愧疚之意。在徐樂乃至整個大隋的百姓心中,楊廣都是個獨斷專行剛愎自用的暴君,不管所行是對是錯都不許人指摘,更不會對天下蒼生有什麼愧疚之意。否則的話,他早就該下詔罪己改變國策,而不是執迷不悟,寧可南狩江都,也不向萬民低頭。
哪怕與徐樂見面之時,楊廣表現出的狂妄與偏執,也符合百姓對於他的印象。如果不是楊廣放掉步離,徐樂甚至想要以命換命,把楊廣當場格殺。如今聽到楊廣居然說出要補償驍果軍,語氣又如此低沉,讓徐樂心中密佈疑雲,不知這荒唐天子又要做出什麼事,還是有什麼陰衷幱嫛�
卻聽楊廣道:“外人都以爲朕每日荒唐,於城中之事一無所知。文臣武將敢在朕面前以花言巧語矇騙,便是認定朕對實情一無所知,不管怎麼扯謊都不會被戳穿。卻不知他們那點小心思,從頭到尾就沒瞞過朕的手眼。朕之所以不見他們,便是因爲懶得和他們做戲,看他們出醜賣乖自以爲得計的模樣,初時還覺得有趣,時間一長便沒了興致。朕沒那麼多空閒陪他們做戲,更沒了耐性。看着他們那副模樣,便恨不得把他們殺個一乾二淨!只不過朕如今已經不能再這麼殺下去,就只好暫且不與他們相見。”
徐樂並未作聲,只在楊廣身後走。他並不相信楊廣的說辭,或者說不願意全盤相信。哪怕其這番言語有幾分真心,也絕不是全部。或許他一開始是厭煩了大臣的敷衍搪塞甚至是巧言哄騙,可是日久天長人便懶惰下來,就算想要勵精圖治重振綱紀也沒了那份銳氣,受不得辛苦。否則的話,他能揮舞屠刀殺戮臣子,何以不能臨朝理政?
再者說來,他不惜徵發上萬人修建迷樓,又從江南蒐羅佳麗置於迷樓內供自己享用。這些行爲顯然和朝政無關,更不能怪在朝中文武頭上。
說到底楊廣終非明主,更不是個能成力挽狂瀾的帝王。其志大才疏,聰慧有餘膽魄不足,更沒有受挫不餒的志量。初時或許有自己的炙悖酥翈ьI百官南下,都是謩澲械囊画h。然則國勢敗壞之快,顯然超出楊廣想象,他已然失去了重整山河的信心,自暴自棄隨波逐流。所謂的帝王心術,大多用來保全性命,再不然就是自欺欺人的言語罷了。
看着楊廣的背影,徐樂心中將其與李世民對比,越發覺得此人不堪。楊廣不知徐樂心思,依舊說道:“朕豈是坐以待斃之人?只不過要想破局,又談何容易?朝堂之上關隴大臣與江南舊人漸同水火,彼此不能相容。那些關隴世家子弟,還妄想像過去一樣把持朝綱,讓朕受他們擺佈,簡直豈有此理!朕此番帶百官南遷,就是爲了不受這些武功世家轄制,豈會讓他們如願?可是江南本地亦有豪強,東南世家聲望勢力雖然大不如前,但百足之蟲死而不僵,依舊不容小覷。是以朕也只能徐徐圖之,以兵威震懾世家剷除豪強,讓江南之地徹底臣服。”
“沈光鸚鵡洲之行,便是爲着這個?”
“不錯。江南世家的部曲必要剷除,田產也要度量清楚,讓他們乖乖爲朕所用。但是朕既收了他們的兵權田地,也要給他們一些好處,否則的話這些本地豪強又怎會低頭?朝堂之上,江南官吏必然要增加,如此一來關隴子弟心中又多爲不滿。你一入江都便險些受害,就是這些關隴世家在後面幹得好事!他們生怕朕在東南安居,讓他們回不得家鄉。是以整日裏喋喋不休,要朕與李叔德決一死戰。說到底就是想要帶着驍果軍打回關中,好把朕和整個大隋捏在他們自己手裏。”
徐樂並未反駁,他其實也認可楊廣觀點。如今朝堂上力主征戰的乃是關隴大臣,反倒是江南官員對自己多有善意。在他們看來,楊廣留在江南也不是壞事。畢竟近幾年來天子重用江南人已經不是機密,左翊衛大將軍宇文述病逝之後,本應讓宇文化及或是其他宇文家人接任,可是楊廣卻把這個職位給了江淮軍首領來護兒。之前這個官位一直爲關中子弟尤其是宇文家所控制,此番卻是破了例。
類似這樣的事遠不止一宗,包括“四貴”之一的蘇威,亦爲裴蘊所構陷。若不是楊廣念舊手下留情,蘇威滿門性命難保。要知蘇威乃是關隴重臣,地位身份非比尋常。他的遭遇自然會惹起其他關中子弟重視,生怕朝廷下一個就要對自己開刀。哪怕是和江南子弟並無仇恨之人,這種時候爲求自保,也只能和其他關隴子弟聯合,共同對抗江南士人。朝堂羣臣之間壁壘森嚴互相爲仇,也就是情理中事。
這些關隴大臣自然不願坐以待斃,最好的辦法,就是讓楊廣快些返回長安。只要他能帶兵殺回關中,其行事就不能不受關中世家控制,如今得勢的江南士人難免被趕出朝堂。只不過他們的心思顯然瞞不過楊廣,雙方都在緊鑼密鼓推行着自己的計劃,終究誰能得手卻是難以預料。
楊廣說道:“那些關隴子弟做夢都想回到家鄉,依朕想來,他們遲早要來拜見你,希望你能代爲美言,或是爲他們向李叔德傳遞言語。若果真如此,朕倒是省了好多氣力!”說到此處,楊廣冷哼了一聲,毫不掩飾自己心中的殺氣。過了片刻又道:“沒想到他們倒是有些耐性,居然能等到現在。朕卻是不想等下去了!沈光說你有經天緯地之才,今日一見果然不假。就憑你那番言語,朝中文武便沒幾人能與你相比。”
“他們並非想不到,只不過私心作祟而已。”
“不錯,就是私心作祟!那些關隴子弟只想讓朕攻打長安,江淮官吏則盼着朕早日下旨遷都,于軍食軍心全不在意。真正願意爲驍果軍尋一條活路的,卻是你這神武少年,李淵手下的第一斗將!”楊廣這番話既是對徐樂的誇獎,卻也表現出對手下文武的強烈不滿。
“你所說言語,朕已然知道了。不過與李淵議和之事萬無可能。朕身爲大隋帝王,豈能與亂臣僮渔藕停咳艄嫒绱耍抻趾我越y率三軍,驍果軍又何以聽朕號令?不過朕可以許諾,只要亂軍依舊以大隋軍馬自居且不犯江淮,朕的驍果軍便不會渡江。朕這兩日也想過了,突厥金狼旗麾下數十萬控弦之士始終對我神州虎視眈眈,倘若我們彼此相殺兩敗俱傷,便是白白便宜了那些胡虜。不知我那表兄既然想要關中之地,朕便暫且隨了他的心願。待等他領教過那些關隴世家的手段之後,再看看能否依舊維持自己仁厚君子的名聲,又能否擋得住突厥鐵騎。天下百姓也好看看,這所謂的仁厚之主,又能給他們帶來怎樣的好日子!”
他話雖然說得硬氣,實則已然是被迫妥協,願意與李淵平分天下,割據江南以自保。以楊廣的才智,未必看不出這所謂的和議不過是飲鴆止渴,等到李淵一統北方,必然會帶兵攻伐。只不過如今的楊廣外強中乾色厲內荏,空有驍果軍在手,卻不敢真的放手一搏。反倒是想要靠着這幾萬精銳保護偏安一隅,能拖延多久就拖延多久,至於將來如何如今則顧慮不到。
這等承諾自然不會立於文字更談不到約束,隨時都能毀約相攻。達成這麼一份和議,多半不足以讓長安城內文臣武將滿意,不過對徐樂來說這已經足夠了。自己親眼看過了江都虛實,也知道所謂的皇帝以及驍果軍有多少斤兩。只要回了長安,便會勸諫李淵放開手腳大展宏圖。自古以來想要讓對手做守諾君子,自己必要有足以懲戒小人的武力,否則哪怕是指天歃血爲盟,也隨時可能譭棄。
想要保證楊廣不來進犯,靠的不是議和文書玉璽印信,而是足夠的兵甲。楊廣可以編憐練驍果,李淵爲何不能?堂堂華夏萬千豪傑,並未被楊廣蒐羅殆盡。只要李淵表現出雄主才具,不愁沒有俊傑投奔。待等一統北地,編練出一支真正的精銳,所謂驍果軍,又算得了什麼?
既然心願達成,徐樂便該離開,可是這時楊廣又道:“不過朕還有一件事,需要你成全。在江南局勢未定之前,朕希望你留在江都哪裏都不要去,你的伴當可以回去送信,讓李淵安心。你留下來,爲朕和朕的驍果出謩澆摺!�
第六百七十五章 屠龍(四十)
徐樂聞言眉頭一挑,身上的肌肉陡然繃緊。別看他此時手無寸鐵,但是隻要全力施爲舉手投足間,就能結果楊廣性命。那些護衛縱然人人身手矯健如沈光,也是遠水不解近渴,根本來不及出手救駕。
“太上皇之意,是要徐某爲質子,留在此地以要挾主公?”徐樂語氣冷若冰霜,言語裏充滿怒意。
這不能怪他,要怪只能怪楊廣太過荒唐。徐樂何許人?堂堂七尺鬚眉偉丈夫,亦是天下間第一等的壯士豪俠。自出世以來,不知闖過多少龍潭虎穴,更不知多少次死裏逃生。不管何等強敵又或者何等兇險境地,徐樂都是奮起武勇氣力,一路捨命衝殺,以一身本領過關斬將轉危爲安,幾曾束手待斃?更別說做質子,把性命交到別人手上。
固然以他的本領江都城也未必留得住他,爲了成就大事假意答應楊廣,再設法逃脫也未爲不可。可是徐樂的性情以及他一直以來奉行的直道,讓他做不到委曲求全。哪怕是權宜之計虛與委蛇,也是萬難做到。在徐樂看來,楊廣提出這個要求本身,就是對自己的折辱。士可殺不可辱,若是應下這等條件,自己還有何面目立於天地之間?
雖然兩下訂立盟約,往往會要求對方提供子侄爲質,以保證不會背盟暗算。但是派遣質子者往往是弱勢一方,爲了取悅於強者不得已而爲之。就算彼此之間勢力相當,擔任質子的也必然是家中不受重視的子弟,以他們的性命爲犧牲,換取對方的信任。
自己堂堂鬥將大好男兒,豈能把自己當成豬羊一般的祭品,去換取楊廣的和議?若是答應這條,不光是自己顏面無光,就連李淵和他的部下,怕是也將成爲天下笑柄。楊廣若是執意如此,自己也只有破出性命在江都大鬧一場,讓天下人知道,不管何等身份之人都不可折辱豪傑。
楊廣此時停住腳步,轉身看向徐樂,臉上並無怒氣或是戲謔之意,反倒是一張笑臉,眼神中更帶着幾分讚賞與關愛。“你多慮了,朕怎會有如此想法?朕想讓你留在江都,乃是看中你一身才學本領,想要你爲朕分憂。天子稱寡人,實在是恰如其分。身爲帝王固然富有四海,卻也讓自己再無親友可以相信。哪怕是身邊至親至近之人,亦有可能欺瞞或是趾赌恪钚小⒗顪Y,他們哪個不是朕的骨肉之親,照樣做了反伲渌擞謺玫侥难Y去?你若是朕,又怎敢輕信他人?”
徐樂冷着面孔:“某從小就聽阿爺講過,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仇。太上皇將身邊文武看做仇敵,那些文臣武將又怎會忠心耿耿?太上皇想要指摘身邊人不忠,也要看看自己對身邊文武如何。再者太上皇既信不過這些股肱之臣,爲何相信我這個外人?留我在此又有何用?”
“在他們心中,朕是皇帝。是以不會對朕說實話,只會阿諛奉承討朕歡喜,以免自己丟掉性命。再不然就是用些花言巧語,秩」γ撐弧N┯心慵炔慌码蓿嗖辉脒^要什麼好處,朕不信你又能信誰?就如你方纔那句話,放眼朝堂他們心中未必不做如此想,卻無人敢把這句話說出口,這便是你和他們的不同之處。在你眼中,朕不過是個凡夫俗子並非人間至尊,也正是如此,才能從你嘴裏聽到幾句肺腑之言。沈光也好,來整也罷,他們都沒這個膽子?整個江都只有你最有可能說實話,朕又如何捨得放你離開?”
徐樂心中怒意這才消減了幾分,隨後又有些哭笑不得。堂堂一國之君不但荒唐,竟然還有些稚氣。某些時候竟如同頑童一般,讓人覺得既可笑又可恨。居然因爲自己不把他當帝王看待,便想要把自己留在身邊。那些千方百計阿諛逢迎以求倖進的文武大臣若是知道此事,不知該作何感想。
身爲帝王想要臣下講真話自然無錯,不錯講真話的人不該是自己,應該是朝中文臣武將各位公卿。放着那些人不問,偏偏和自己糾纏,就有些不知所謂。再者說來,朝堂上腥酥圆豢蠈顝V吐實,固然有着私心雜念作祟,也未嘗不是因爲楊廣太過殘忍嗜殺,導致人人自危不敢開口。先是把敢於講真話的人殺掉,又怪旁人信口雌黃,這一點也讓徐樂從心裏鄙夷。
不過鄙夷歸鄙夷,楊廣這種態度也算是難得。以他的爲人秉性,只怕這輩子還不曾對誰如此推心置腹,更不曾這般折節下交。固然不可能因爲這種態度就真的和他成爲朋友,不過對楊廣的看法,多少也有些變化。
人之初性本善,哪怕是楊廣身上也並非沒有可取之處。倘若他不是生在帝王家,又或者未曾登基爲君,或許可以做一個再世孟嘗,自己說不定也能和他成爲朋友。只可惜蒼天無眼,讓這等人成了萬民之主,百姓註定遭殃,自己也不可能和他爲伍。
徐樂並未因楊廣的這番結交之意就改變念頭,態度依舊堅決:“徐某有重任在身,不便在此久留。再者說來,我家主公要代太上皇討伐四方倏埽拦犕回食锰摱耄磉吷俨坏密妼⑿馈D成頎懳淙耍@時正應該征戰沙場爲主上分憂,又豈能在此久居?江都城內能臣無數,徐某去留亦無關大局。”
“誰說無關大局?此事成敗關鍵便在你身上,你若不在江都,此事依舊難成。”楊廣語氣堅決,他用手指向徐樂身後:“城中文武各懷鬼胎,關隴世家子與江南士人彼此爲敵,心中只想着勝過對手,誰又肯去過問那些軍將死活?關隴子弟想要返回家鄉,江淮士人則想着如何保全自家產業。驍果軍想要在東南就食,難免要從江淮豪強身上割幾塊肉下來。江淮士人拿些米糧出來尚可,但若是要他們一直割肉沒有回報,也是萬無可能。他們只會讓北地快些將租庸輸轉至此以解缺糧之厄,卻又想不出該怎麼讓道路通暢。朝堂上雄辯滔滔,實則並沒有什麼有用的辦法。朕還指望你出謩澆撸屵@場亂局早點了結。再說,除了公事之外,朕還有個私心。”
他說到這裏略停頓片刻,上下打量着徐樂,讓徐樂很有些莫名其妙,不知楊廣這時舉止究竟所爲何故。只是覺得楊廣此時的眼神和方纔大不相同,除了欣賞之外似乎還多了些東西,自己可以確定這種眼神沒有惡意,卻說不清究竟爲何,總覺得似乎有不妥之處,卻又說不清究竟。
過了一陣,才聽楊廣繼續說道:“據朕所知,你至今未曾婚配吧?”
徐樂越發莫名其妙,乾脆不開口。
楊廣道:“莫要聽人說什麼匈奴未滅何以家爲的言語,越是亂世越不可耽擱了傳宗接代,尤其徐家人丁單薄,此事更是不可怠慢。你既爲李淵部下,他就該爲你操持,只不過……算了,不說此事,說了你怕是又要發作。遲早你自己也會明白。總之像你這等好男兒不可斷了香火,便是老徐敢尚在人世,也不會說朕這話有什麼錯。”
他的目光變得越發柔和,就連語氣也變得舒緩,語氣中充滿暖意:“朕有兩個女兒,南陽嫁了宇文家的三郎,如今看來卻是委屈她了。固然那三郎本人沒什麼過惡,可是那兩個兄長實在不堪,南陽既要侍奉夫君又要關照其族人,想必很是辛苦。說起來是朕對不起她,雖然都是朕的骨肉,可是朕這一碗水並未端平,心中還是顧念着二孃多些。爲了讓她能在朕身邊多留幾年,不至於早早出嫁,甚至連封號都未曾賜下。朝中大臣都知道朕有兩個女兒,可公主只得一人。究其原因,便是朕不希望二孃太早得封號太早出嫁。南陽日子過得如此辛苦,二孃理應尋個如意郎君,不至於受了委屈。身爲帝王國事繁忙,於子女缺乏照顧。朕知道對不起自己的子女,只希望在二孃身上可以盡力彌補,是以朕身邊的好男兒都會讓她先看一看,若是有合她心意的,便可爲楊家之婿。說來城中俊秀本也不少,可是無一人能入她的眼,只有你是例外。今日前來聽你獻計,二孃非要跟隨不可,朕也只好隨她。”
楊廣又停了下來,兩眼盯着徐樂,顯然是等着徐樂作出反應。可是等了半晌,徐樂一言不發,彷彿沒明白楊廣話中含義。楊廣無奈地一聲嘆息:“徐家人都是一般模樣,戰陣上生龍活虎,離開沙場全成了木頭。也罷,朕便把話說明,你阿爺當年征戰天下,爲大隋立下赫赫戰功,你這個孫兒尚主也算是朝廷對功臣的酬庸。二孃你也見過了,你二人堪稱天作之合正該結爲夫婦。此事就這麼定了!”
他的語氣斬釘截鐵不容推辭,神色間更是充滿自信,認定徐樂會忙不迭謝恩。畢竟自家女兒的美貌自己知道,這個天下怕是沒有哪個男子能抵抗愛女的容顏,徐樂也不例外。可是徐樂的臉上並未露出欣喜之色,反倒是顯得很是疑惑,彷彿楊廣方纔所言,他根本未曾聽懂。
第六百七十六章 屠龍(四十一)
“太上皇莫非閒來無事,特拿徐某做消遣來着?”徐樂憋了好一陣,才以這麼一句冷冰冰的言語作爲回應。雖然沒有明着拒絕,但是這話一出口,便是把人得罪到極處。也不要說楊廣,哪怕對面站的是李世民,聽到這話也會氣得勃然大怒與徐樂反目成仇,議親之事不成多半還要刀兵相見。
徐樂也很清楚自己這句話會惹出怎樣的後果,但是他根本不在乎。或者說,他恨不得讓事情變成這樣,大家彼此方便。他做夢也沒想到,楊廣居然會想要招自己爲婿。饒是他機敏過人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招架,又該如何應對。
倒不是說徐樂於人情往來又或者婚姻之事上真的愚笨如牛,一旦遭遇不知如何應對。恰恰相反,徐家自徐敢至徐樂,祖孫三代頭腦都異常聰慧,不管戰陣還是人情世故都足以應付裕如。
固然徐敢對於世家門閥心懷不滿,可是徐家的戰功擺在那裏。如果沒有當年東宮之變,徐家如今早已經建立家號開府建牙,成爲武功世家中的一員,即便不能和八柱國並駕齊驅,也相去不甚遠。
差一點就成爲世家中人,又怎會不懂正常的人情往來?婚姻嫁娶乃是人倫正道,亦是世家經營的一部分,徐家人自然不會陌生。只不過身爲武人又遭逢亂世,便沒有風花雪月的心思。徐家子弟向來把精力都用在操練武藝打熬筋骨上再不就是研習兵法操練士卒,顧不得其他,也懶得敷衍那些世家貴女做無謂戲耍。是以在外人面前,自然難免落個木訥的名號。
事實上徐樂生得英俊又體魄強健,神武邊地民風又受胡人影響極爲豪放,女子比內地的閨秀大膽得多。徐敢也怕自己孫兒血氣方剛於女人身上惹出禍事,早早就加以教導免得他行差踏錯。楊廣的話說了個開頭,他就明白其用意,只是沒想到身爲帝王的楊廣居然會主動開口提親。更沒想到,提親的目標居然是自己這個李淵麾下猛將。
楊廣的話不能算錯,徐家即便未成爲世家,也是一隻腳踩入世家門檻裏的人,和尋常軍將頗有不同。論及祖上戰功以及過往,和楊家可以攀得上交情,甚至有些香火情分。這種情分在沙場上並無作用,可是在議親的時候,卻可以提出來攀扯交情以爲助力。世家之間彼此聯姻時,也會提及祖輩交情拉近關係,其控制中華數百載,百姓又如何能不受影響?哪怕是帝王之家,亦不能免俗。
八柱國彼此聯姻,就是以這種方式爲紐帶鞏固彼此之間的關係,哪怕某一家暫時失勢,也可靠着這份香火情分再起。若是換作其他人,聞聽此信自然會歡天喜地忙不迭答應下來,哪怕彼此立場敵對也沒什麼要緊。畢竟李淵與楊廣的親屬關係無法割捨,若是成了楊廣女婿便也成了李淵的親屬,日後便可靠着這層關係平步青雲獲得關照。
不管李淵對楊廣如何看法,他眼下還是打着大隋旗號於大隋駙馬就不能太過苛刻。哪怕日後李淵徹底舉起反旗,也不會對楊家人隨意殺戮。畢竟八柱國彼此聯姻盤根錯節,李淵的親屬、部下中有不少也是楊廣的親戚。如果因爲娶了楊廣的女兒就要降罪,其他人又該怎麼看?李淵的仁厚名聲又如何保全?
是以徐樂如果應下婚事不但不會獲罪,反倒會因此受到重用。建立家號成爲世家的速度,也會比正常積功升轉快出幾倍。
哪怕因此要承受些風險,爲了這位楊家帝姬也值得。其相貌、氣質、出身均無可挑剔,以天仙形容亦不爲過。若是在太平年月,這等女子便是男子夢中才能遇到的良配,而在眼下這等亂世,這女子便足以稱爲禍國殃民的紅顏禍水亂世妖姬!
也多虧她隨駕南下,且久居迷樓之內素日不與人相見,否則就憑她的容貌還不知要惹出多少是非,讓多少男兒爲其流血乃至喪命。徐樂相信,只要她願意,一顰一笑之間,便能令手足反目袍澤成仇,多年至交說不定也會當場以白刃相向。
能娶到這等絕色,自是無數男兒心願所在。不過這其中,卻不包括他徐樂!倒不是說徐樂對這個女子有何敵意,而是這場聯姻背後所暗藏的機關讓他心中不滿,乾脆一口回絕。楊廣甘願以愛女下嫁,不會全無所求。在徐樂看來,正是因爲自己敗承基、來整的赫赫勇名,才讓楊廣願意把自己招爲東牀。
除去楊廣自己的愛將之癖以外,最重要的一點還是如今城內局勢。驍果軍中盡是好勇鬥狠之徒,楊廣因爲缺乏糧草以及懶於理事,把這支人馬養得太過驕橫,就連他自己想要約束人馬都不是易事。
來整、承基這種勇將,纔是軍將服從的目標。楊廣手下固然有沈光這等豪傑,可是在驍果軍中並無多少威望,武藝又不及承基等人,靠他們無法安定軍心掌握人馬。哪怕楊廣設法爲驍果軍解決了糧草,也未必能讓這支人馬完全聽令。
事實上如今的驍果軍距離失控不過咫尺之遙,全靠來整等人勉強維持不至於生出變故。可是一旦接下來楊廣要對江南用武,徹底放棄返回關中的念頭,軍中的關中將士以及朝中那些關隴子弟會採取怎樣的手段應對,便是楊廣不得不考慮的大事。哪怕他嘴上不說,心裏多半也沒有把握。這頭由他一手締造的猛獸,這時已然脫離了主人掌控,隨時可能反噬。
要想鎮住這些人,除去有充足的糧草供應,便要有一員無雙虎將在手,讓驍果軍乖乖聽令行事。自己便是楊廣選中之人。敗承基、敗來整,驍果軍中兩大武魁敗在自己手上,不管廟堂重臣對這場打鬥如何看待,對於驍果軍來說,自己都是一個傳奇般的英雄。若是自己這個英雄成了楊廣的乘龍快婿,這些人便會對皇帝多出幾分敬畏,楊廣再施展其他手段便能逐步奪回兵權讓驍果軍重新納入掌握。
他倒是好算計!
這等算計算不得錯,只可惜自己不喜歡。自己想建立家號成就大業,自會靠一身武藝氣力去掙。以姻親關係攀附權貴,豈是大丈夫所爲?再說自己若真做了楊廣女婿,李世民必然會承受來自建成方面的明槍暗箭。哪怕表面上大家不至於說三道四,但是暗地裏的中傷離間也不會少,於二郎而言那等日子必然不好過,他要想成就帝王大業從建成手中奪取龍椅,希望便更爲渺茫。
不管爲了朋友之義還是爲了自己的尊嚴,這門親事都不能答應。哪怕那位帝姬再如何出色,自己都不可能點頭。至於如此決絕的反應之後,楊廣是否會惱羞成怒推翻之前的成案,眼下卻是顧不得。
楊廣微微一愣,不曾料到徐樂居然是如此反應。他有些不可思議地打量着徐樂,問道:“怎麼?你在長安已經定親?”
“不曾!”
“難道朕的女兒還比不上一個渾身腥羶舞刀殺人的胡姬?你肯爲了胡女去闖驍果軍營,卻因爲擔心觸怒李叔德便不敢迎娶朕的女兒?”
“此事與他人無涉,而是某自家決斷。當今天下未定主公大業未成,徐某身爲武人,自當衝鋒陷陣建立功業,豈能顧念兒女私情?況且我徐家子弟乃是靠着真才實學安身立命,不必仰仗誰人關照,更不曾想過攀附何人!”
楊廣並未如徐樂想的那樣暴跳如雷,反倒是神色凝重,自言自語道:“像……當真是太像了……真不愧是衛郎君的子嗣,父子兩人當真是一模一樣。”隨後他又問徐樂道:“如你所說,你只是不想爲兒女私情分心,並非厭惡二孃?”
“我與她前後只見過兩次,自然談不到厭惡,然則不管是否厭惡,徐某都不會爲楊家婿。太上皇還是收起這份心思,爲帝姬另覓佳婿纔是。”
楊廣笑了笑:“你可知江都城內有多少少年想要迎娶二孃?放眼天下,又有多少人想要做我的女婿?你只爲了對李淵盡忠,就舍下這麼一段好姻緣,實在愚不可及!你對李淵忠心耿耿,卻不知李淵對你……”不等徐樂翻臉,楊廣自己便閉口不語,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此事說也無用,等你自己慢慢去問便是了。總之這件事別急着拒絕,朕也不會迫你答應。不過你眼下不可離開江都,否則……朕便立刻揮軍渡江,聯合瓦崗軍討伐李淵!你所植怀桑吹箟牧酥鞴笫拢觞N看也算不上忠良所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