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04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第六百六十八章 (三十三)

長安城內,李建成府中。

李建成與劉文靜對面而坐,在兩人中間案几之上,則是一面棋盤。秦漢之時,圍棋棋盤縱橫十七道,於隋初變爲十九道,李家所用便是本朝規則。棋盤上黑白二色棋子已經佔了一半以上位置,雙方場面僵持不下,粗看上去勢均力敵難分勝負,但仔細看去又會發覺,雙方局面看似穩如泰山實則兇險萬分,不管是誰只要走錯一步,都難以挽回頹勢。雙方要想分出勝負,或在幾個時辰之後,或在須臾之間。

李家雖說爲軍功貴胄人家,可是從李淵那代開始,就仰慕江南文化,家中子弟也就難免受到影響。即便李淵表面上再怎麼努力維持武將家風,要求子弟騎馬練武開弓射箭,琴棋書畫這些南方士人更爲擅長的東西,依舊漸漸成爲李家子弟的喜好。

李世民、李嫣算是家中對武將家風保持比較好的那一部分,興趣全在弓刀武藝上,對這些江南玩物沒什麼興趣。李建成這個家中長子,卻是處處效法父親,包括對這些雜學的喜好也有樣學樣。論及兵法武藝他不及李世民,可若是以棋盤代替沙場比較高低,他自問穩操勝券。

李建成於紋枰之道興趣極大,一有閒暇便找人陪自己對弈。他身爲李家嫡長,能和他對弈,本就是莫大的榮耀,甚至可以看作一種榮寵。家中有這個資格的人也不算太多,除去自家兄弟之外,便是極爲心腹得力的部下,纔有這個資格。

之前李建成最喜歡的對弈對手是謝書方,有一段時間甚至到了每天不和謝書方較量個把時辰便難以入眠的地步。畢竟是江左謝家子弟,在琴棋之道上的造詣,確實不是關中這些武人能比。梁武帝好弈,使惲品定棋譜,並且將東南圍棋好手召集一處比並高低,依每人棋力不同,授予不同品級,從一至九一如當時南方官場的九品中正制。

謝家當時家世未衰,於此道也極有興趣,千方百計網羅好手爲己用。九品棋士被謝家唤j了兩成有餘,內中更有位列一品的國手存在。這些人的棋路,也被謝家彙編成冊,當成家學的一部分教導子孫。謝書方家學淵源,不光練就一身武藝,於棋上的造詣也極爲精湛,是以被李建成視爲好對手不願錯過。他能夠成爲建成心腹,這圍棋上的本領也出力不小。

可是不久之前李建成突然改變了心思,不再和謝書方對弈,反倒是經常找劉文靜做對手。自從劉文靜失寵於建成,已經很久沒有資格被叫去陪李建成下棋。這番變化讓李建成身邊其他人心中疑惑,紛紛猜測着劉文靜到底用了什麼手段,才得以重新回到世子身邊。只有劉文靜心裏有數,並非自己做了什麼了不得的事,而是謝書方把事情辦的太差,以至於讓李建成對他失去了耐心。

鸚鵡洲截殺徐樂一行人失敗於先,損失五牙戰船於後,就連謝家最後一支精銳部曲都折損殆盡。消息一送到建成手中,謝書方的失寵便已然註定。說到底亂世中以力爲尊,謝家的家世已衰,江左謝氏子弟這層身份只能算作迳咸砘ó敳坏醚┲兴吞浚x書方之所以能被建成重視,主要還是靠着他的武藝才智以及手上的力量。

設若成功殺死徐樂,那麼這些部曲的損失便算是值得,建成不但會彌補謝家損失,還會對謝書方視爲左膀右臂。可問題是他沒能把事情做成,反倒把這支水上部曲折損殆盡,建成自然就不會對他手下留情。

要知原本在建成的炙阒校W鵡洲上這支人馬乃是一支奇兵,一旦李家大軍南渡,這支人馬便可趁機接應。不但能幫助李家順利渡江,還能幫建成開疆拓土建立武勳,打李世民一個措手不及。如今連兵馬帶戰船就這麼無聲無息的全軍覆沒,徐樂卻還是平安到達了江都,他這口氣自然悶在心裏出不來。

徐樂並非愚人,肯定能猜到是誰在暗算他。若是其死了自然無話可說,如今既然是謝家的人死了,這件事就不會如此輕易了結。徐樂爲了部下連柴紹都敢打,這回自己險些受害,自然不會放過李建成。可想而知,等徐樂從江南歸來,李建成必然要面臨一場是非。

固然李建成是李家嫡長,不至於怕了徐樂這個鬥將。可是一想起徐樂在沙場槊掃柴紹,在酒席前把竇奉節高舉過頭扔嚮明柱的情形,李建成心頭便忍不住陣陣顫抖。平白無故惹上這麼個藝高膽大殺人不眨眼的對頭,李建成對謝書方自然恨之入骨,只是對他疏遠並未進行責罰已然算得上仁至義盡。

如果說徐樂日後的報復乃是遠慮,那麼整個佈局的暴露便是近憂。世家之間關係錯綜複雜盤根錯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固然便利於彼此之間互通聲息共進同退,但是在保守機密方面,便存在着天大的阻礙。何況李淵既要奪取天下,自然不會閉目塞聽,早在晉陽蟄伏時便已經廣置耳目打探消息。

鸚鵡洲的事鬧得太大,又是殺人放火,又出現了五牙戰船,縱然謝家千方百計想把消息掩蓋下來不讓外人得知,想要瞞過其他人乃至李淵,都是癡心妄想。就在李建成得到鸚鵡洲情況的同時,有關整件事前因後果的奏報,也送到了李淵麾下种髋峒诺陌讣钢稀�

身爲李淵的摯友加上心腹殖迹峒沤鼛啄陙硪恢贝胬顪Y管理着那些分散四方的耳目。各地軍情上來,也是裴寂先行篩選,把和李家關係最爲密切或是對李淵最重要的情報上交,其他的自己出理。否則的話,光是各地匯聚上來的就足以讓李淵焦頭爛額,其他什麼事也做不成。正是因爲裴寂在這方面的勤懇忠找约疤幹玫卯敚抛尷顪Y對他信任有加引爲臂膀。

和家中大多數幕僚部下不同,裴寂和李家這些子弟之間並沒有多少交情。他始終把自己放在李淵心腹加私人好友的位置,不參與李家子弟之間的爭鬥,也沒想過和誰結交預先結個善緣。固然平日裏對李建成頗有些關照,看徐樂也有些不順眼,可是這些並不涉及私人恩怨。李建成平日擅於交際,投奔李淵的這些世家子弟大多與李建成相善。便是老一輩的文臣武將,也大多和李建成有所往來,裴寂卻是個例外。

這位李家种鲗罱ǔ上騺黻P照卻並不親厚,兩人之間相處甚歡偏談不到交情。面對這種八面玲瓏的老狐狸,李建成也拿不出辦法,知道對方無意捲入自家兄弟的爭端之中自己拉攏也沒用。平日裏他不會刻意和自己爲難,可是真出了事也指望不上裴寂替自己遮掩什麼。就像是這次自己設計攻訐徐樂以掷钍烂瘢罱K導致徐樂出使江都。

這些事裴寂看在眼裏並未說破,反倒是推波助瀾把徐樂從長安趕出去。可是他絕不會贊成自己中途對徐樂下毒手,更不會替自己遮掩。這方面裴寂和劉文靜的炙愕故窍嗳o幾,都想的是借楊廣的手殺人,把罪責丟在楊廣頭上而不是不知所謂的水佟�

李建成原本穩操勝券,是以沒理會劉文靜的警告。如今看來卻是大錯特錯,不但白白折損了一枚暗子還得罪了裴寂。以這位裴叔叔的性格,父親那裏想必已經得到了消息。之所以未曾發作,不知是想要把大事化小,還是等着做雷霆一擊。

劉文靜心裏有數,李建成現在之所以疏遠謝書方重新親近自己,就是希望自己爲他想個破局之法。對李建成而言,眼下最大的威脅並非徐樂,而是裴寂。畢竟自己和裴寂曾經是至交好友,即便眼下已經疏遠,起碼也能猜到裴寂行事手段以及致裕軌驙懡ǔ沙鲋劃策設法化解危機。

其實這段時間裏,劉文靜也在考慮另投新主。建成雖然有着嫡長身份,行事也像個世家子,日後登基爲君對於劉家重振家業大有幫助。可是此人行事太過毛躁慮事不夠周全,對待部下也有些刻薄,望之不似人君。跟着他走下去,未必能達到心願。可是如今李建成主動見召,又擺出禮賢下士的樣子,讓劉文靜的心重又動搖。

更爲重要的一點,還是對徐樂的敵意。固然兩人沒有直接衝突,也談不到利害相關,但是劉文靜始終忘不了自己與徐樂初見的情景。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帶着幾個伴當就敢直衝雲中向劉鷹擊討公道,靠着一己之力,把劉武周麾下鬥將打了個遍。

這等鋒銳少年在亂世中自然會出人頭地,但是他們的出現,往往意味着對世家名門的威脅。劉文靜記得祖上教誨,昔日天下大亂,正是無數這樣的鋒銳少年摧毀了自家的根基命脈,讓劉家變得衰微,天下也變了樣子。這等人絕不能留!那位老友裴寂雖然嘴上沒說,只怕心裏也是這麼想,才放徐樂出使江都。甚至劉文靜隱約覺得,那位對徐樂照顧有加視若子侄的李淵,在這件事上表現得也很是詭異。按說以他的才智,不至於看不出這些人的用心,卻又放任這一切發生,這背後到底是何心意,着實值得推敲。

自己可以背棄李建成另投新主,不過在那之前,且先剷除了徐樂再說。既是爲日後的天下除個禍胎,亦是對李淵的試探。再者如果自己所料不差,李淵眼下也有一樁極爲要緊的事要辦,是以顧不上李建成這邊。若是自己能把兩件事合成一宗,說不定能讓李淵對自己的才具重新重視起來。倘若果真如此,自然就省了好多手腳。

既是爲公也是爲私,徐樂……是天下容不得你,休要怪我!

第六百六十九章 (三十四)

“大郎所慮之事,其實算不得什麼。”劉文靜一子落下,語氣平緩溫和,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樣。雖說劉家祖上不曾出現過謝安那等大才盤盤的雄傑,未曾有過舉重若輕談笑破敵的輝煌往事。但身爲世家子,自幼受的便是這方面栽培雍容氣派故弄玄虛本就是看家手段,何況他心中確有成案,是以表現得更爲從容。

“鸚鵡洲向來是匪俪惭ǎI僦g彼此攻伐,官軍與冱h交戰,這些都是常有之事。此番隋軍攻打鸚鵡洲,剿滅了一羣俦I,算不上什麼要緊的軍情。如今蒲山公引瓦崗軍攻打洛陽,與隋軍廝殺正緊,兩下幾番交手勝負難分。關中之地也有些不識天命的愚人依舊不肯歸順,還有突厥的那位可汗如今也很不安分。聽說他的使者近來頻繁往來馬邑,與那位劉鷹擊往來甚密,甚至有傳言說劉鷹擊可能歸順突厥受始畢可汗冊封。倘若此事爲真,晉陽也難以安穩。這些事關係重大不容大意,主公貴人事忙,怎會顧得上千里之外的一夥俦I死活?”

李建成長嘆一聲:“我請肇仁前來,是想聽幾句實話,這些言語便不必說了。你我之間推心置腹,某所慮之事肇仁一清二楚,又何必用這些言語搪塞?這件事大人遲早會知道,縱然眼下顧不上理會,將來也要有個說法,否則二郎和裴叔叔那裏都不好辦。事情遲早會發作,還是得早想個處置之策纔是。”

他也知道劉文靜所說不無道理,就眼下的長安而言,鸚鵡洲所發生的事確實算不了什麼。李家起兵之時,已將天下視爲囊中之物,尤其在成功奪取長安之後,更是認定從此天下無敵再無敵手。李建成、竇奉節等人之所以敢對徐樂動手,也是因爲有着足夠的把握可以控制局勢。

只是沒想到亂世不比尋常,時局變化之快往往讓人想象不到。瓦崗軍攻打洛陽的戰鬥與李建成等人的想象大爲不同,能征善戰的瓦崗健兒雖然在沙場一度得利,卻始終未能攻破洛陽城牆。本該疲敝不堪的內地鷹揚府,在楊桐坐鎮王世充指揮之下,居然爆發出了驚人的戰鬥力,生生把瓦崗軍擋在洛陽城外讓其進退不得。

受到洛陽戰事的影響,原本理應望風而降的關中鷹揚軍將也漸漸變得硬氣,有些城池降而復叛,還有些守將則據城而守寧死不降,擺出和李家決一死戰的姿態,讓李家父子大感頭痛。除此之外,劉武周對突厥態度的變化,也是個巨大威脅。

李家根本沒把鄉間土豪出身的劉武周看作對頭,哪怕他完成了恆安、馬邑兩府鷹揚的兼併,在李淵眼中依舊是個邊地老卒不值一提。只要自己動動手指,就能把劉武周和他的人馬碾碎。以李家眼下的財勢,對付一羣連口糧都難以自給的窮軍漢,本應是手到擒來。

可萬沒想到,劉武周居然向突厥輸铡R獝a安、馬邑這些邊地鷹揚兵本就是爲了防範突厥而存在,突厥年年寇邊,這些兵馬年年與其廝殺。彼此之間死在對方手上的人難以計算,雙方算得上血海深仇。見面之後便是不死不休,沒有什麼迴旋餘地。

劉武周居然冒天下之大不韙,頂着部下唾罵乃至譁變的風險和那位金狼王始畢可汗搭上了關係,彼此之間使者往來不絕。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接受始畢可汗的冊封,成爲金狼旗下一方諸侯。

其如此行徑會留下何等罵名姑且不論,單說此事帶來的直接後果,就是百萬突厥狼騎隨時可能破關南下掃蕩中原。原本馬邑、恆安是晉陽門戶,兩地邊軍爲晉陽防範北方禍患。現在門戶已失,原本的護衛倒戈相向,晉陽就得直面突厥兵鋒。別忘了如今晉陽城內還關着執必家的少主,更別說晉陽宮中還堆積着如山財貨,突厥如果進關,勢必不會放過晉陽城。

除此之外,金城校尉薛舉不久之前舉旗造反,自號西楚霸王,以“秦興”爲年號,招附羣盜攻佔城池,兵鋒銳不可當。也是李家不能小看的一個對手。亂世中最怕的就是不知何時何地就會出現一位出類拔萃的豪傑,每一位豪傑的出現,都會給天下帶來變數,而變數越多,對李家就越不利。

如今李家的局勢就像是棋盤上的佈局,表面看和楊廣形成對峙彼此難分勝負,稍有不慎就可能迅速瓦解滿盤皆輸。在這種情況下,李淵確實未必分得出精神去管鸚鵡洲的事,李家也不會在這個時候自起紛爭。但只要徐樂回來,這件事依舊會被鬧起來,乃至成爲一場大亂的根源。

李建成可以不怕徐樂也可以不怕李世民,但是他不可能不怕自己的父親。他相信不管自己惹出何等禍事,父親會予以包庇,可是一旦事情鬧大乃至傳播開來,李淵爲了安撫袑⒁埠脿懥私o故人之後一個交待也罷,都會對自己加以懲戒。李世民如今正帶着玄甲騎去四處攻打那些不肯歸附的城池,很是立下了一些戰功,就連赫赫有名的老將屈突通亦歸降在他馬前。

有這麼個虎視眈眈的兄弟在,自己些許小過就可能導致與帝王寶座失之交臂,他又怎能大意?又怎敢大意?且不說徐樂神勇過人自己萬不是對手,就是李世民帶着玄甲騎討公道,自己怕是也難免要在人前丟醜成爲家中笑柄。是以劉文靜的這番安撫言語在李建成看來,不但於事無補,而且連找舛紱]有。若不是如今有求於人,加上自己手下沒人可用,只怕李建成當場就要發作。

劉文靜卻微微一笑,看似隨意地落下一子,隨後指向棋盤:“大郎請看,這一子落下,棋局可有變化?”

李建成耐着性子看了片刻,隨後皺起眉峯:“肇仁這一子當下看似是隨意手,然則若是讓其與肇仁那爿棋子連成一線,便成了可以決定勝負的關鍵所在。某如今方寸以亂,怕是解不開肇仁這記妙手。”

劉文靜依舊指着那枚棋子說道:“倘若這枚棋子不曾落下,又或者突然不見蹤跡,又當如何?”

“不見蹤跡?”李建成一愣,隨後陷入沉思。他終究不是個愚人,知道劉文靜這個時候不會故意拿自己尋開心。他所指的是棋子,說得則是徐樂。這個人確實像是從天而降一般,從一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如今竟然變成了李家的股肱重臣,甚至可能影響戰場勝負。用他比喻棋子,倒也算得上恰如其分。可是……

他搖搖頭:“這枚棋子如今已經落下,某可沒這個本事讓它從棋盤上不見。”

“這個本事大郎沒有,其他人卻未必沒有。大郎只要如此輕輕一推,這枚棋子便……”說話間劉文靜將手指放到棋子上微一用力,這枚精製的玉石棋子便從棋盤上飛出落於地面木板之上,發出一聲脆響。

李建成連忙道:“肇仁此時就不必打機鋒了,有什麼話只管明言就是。”

“這並非什麼機鋒,而是眼下長安的時局。大郎你本該看得清楚,只不過最近被這些小事迷了心智,以至於未曾看出這裏面的關竅。大郎請想,如今主公最在意之事爲何?洛陽?晉陽?還是……大興宮?”

李建成一愣,隨後眼前一亮,低聲道:“肇仁莫非也看出來了?只不過如今強敵未去,我們此時行事是否操之過急?實不相瞞,某私下與大人曾談過此事,大人也在擔心,我們剛剛立了代王爲君,朝令夕改只怕爲天下笑柄。”

“此言差矣!自古來名不正言不順,主公如今雖然爲唐王,但終究不是天子,人心自然不會歸附。楊家父子倒行逆施人心盡喪,楊侑黃口小兒無才乏德,何以爲萬民之主?況且如今羣雄四起干戈不休,若無主公坐鎮,這長安早已易主,楊侑首領都難保全就更不必說宗廟社稷。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楊侑理應法堯禪舜,把江山交給主公,如此還能不失爲富家翁。否則,只怕日後想要做個富貴閒人亦不可得!主公一旦登基,那些頑抗之徒便沒了指望,不歸順李家又待如何?天下豪傑也必然羣起響應紛紛來投。再說連薛舉那等小人都能建號稱孤,難道主公反倒要屈居豎子之下?”

李建成頻頻點頭,表示對劉文靜的言語完全同意。事實上他也知道,父親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遵守李世民與衛玄之間的約定,更沒想過讓楊侑一直當傀儡天子。自家興兵造反所爲何事?還不是爲了這帝王寶座?讓這小兒多待一日,對父親而言都如鯁在喉寢食難安。對父親來說,不管是突厥狼騎還是瓦崗健銳,都不如帝王寶座來得重要。

只不過李淵要維持自己仁厚名聲,這件事就不能做得太難看。以刀劍脅迫婦孺這種事,李淵還不至於明着做出來,況且還要顧及隋氏舊臣的想法,是以一時不敢妄動。再說李建成哪怕促成此事,日後徐樂回來,李淵也沒法以此功勞保全自己,劉文靜所言于徐樂這件事上並無助益。

劉文靜卻搖頭道:“大郎請想,徐樂如今人在江都,性命繫於何人之手?設若主公稱帝之事爲楊廣所知,以其性情會如何行事?到時候徐樂的性命又當如何?”

李建成這才醒悟過來,劉文靜居然一箭雙鵰,既讓父親達到心願,又能隔空射出一支冷箭。饒是徐樂本領再強手段再高明,也不可能對這種手段做出提防。文士以致詺⑷耍瑓s非武將所能比擬,單是以心機智终摚筒盍瞬恢嗌佟�

只要徐樂死在江都,鸚鵡洲之事也就沒了對證,李世民就算打探到什麼消息,也沒法向自己問罪。不但這一關可以闖過,在父親面前還能立個大功!他心中狂喜,連忙問道:“某該如何行事,才能讓楊侑小兒通曉時務?還望肇仁教我!”

劉文靜一笑:“這有何難?其所仰賴者衛玄而已,衛公年事已高不復爲能,又能護的了他多久?只要讓衛公明白此中利害,由他入宮勸解,不怕小兒不交印璽!”

“可是衛玄當日與二郎有約,此人又非等閒之輩,只怕……”

“二郎之約與我等何干?況且這是關係李家千秋基業的大事,就算二郎知曉,也該爲主公分憂,總不至於去幫外人。大郎只管放心,此事包在我身上!”

第六百七十章 (三十五)

江都城內的徐樂尚不知曉自己剛剛逃過一劫,就有人在千里之外,又朝自己射出一支足以致命的冷箭。徐樂眼下日子倒是難得清閒,自從爲了應付王仁恭的盤剝,不得不冒險離開徐家閭貿易到現在爲止,屬這段時間過得最爲安逸也最是逍遙。

自從迷樓一別,他便從邸店搬到了楊廣賜給沈光的那處宅邸。韓家兄弟已經被來整先行送回,再加上小狼女步離,這四個人經過一番波折,總算再次團聚。

彼此見面百感交集,一肚子話不知從何說起。尤其得知徐樂爲了救人,不惜單刀勇闖驍果軍營,與宇文承基從步下一直打到馬上,後又前往迷樓與楊廣見面,另外三人心中都頗爲感動。哪怕是豪爽如韓約,以及看上去總是一副冰冷模樣的步離,眼眶都微微發紅。若不是大家心性堅強又見慣生死,這時候怕不是要抱頭痛哭一番。

都是在亂世中艱難求生之人,也都見過人命如草芥是何等模樣。正因爲此,才知道徐樂這種主公是何等難尋。經過這一番劫難,及人之間的情分更爲深重,彼此之間都認定對方是自己無法割捨的一部分。

小狼女步離惜字如金,想要她說話不是件容易事。這一回她咬着牙多說了幾句話,徐樂根據對小狼女的瞭解加上自己猜測,也弄清了事情大概,就連那女子身份也得知了幾分。

步離被捉之後,本是要送到宇文府中,可是人還沒到宇文化及家裏,宮中的使者已經先行一步趕到,要求把那異族少女帶入迷樓。宇文化及不敢違抗楊廣旨意,更不知道楊廣消息爲何如此靈通,心中越發不安。步離剛被押到府門外,還沒等進入宇文化及的家門,就被送入楊廣事先準備好的車仗之內隨後送入迷樓。

正如徐樂之前的猜測一樣,從小生長於狼羣中的步離,根本不知道何爲屈服,更不知道什麼叫做妥協。在她身上依舊保存着野獸習性,凡是被她視爲目標的對手,都會想方設法結果其性命。就算手上沒有武器,她也會用自己的手、腳、頭乃至牙齒爲武器殺人,哪怕同歸於盡也沒什麼要緊。

楊廣並不清楚,自己把怎樣一個煞星帶進了迷樓。如果不是那位美貌絕倫的少女恰好出現,徐樂縱然及時趕到,所遇到的也不知會是怎樣的情景。

那個女子是楊廣的女兒,不知爲何並無封號,宮中之人只以公主稱之,不知真實姓名爲何。不過步離可以確定一點,這個女子心性仁厚,對自己並沒有什麼惡意。從某種意義上說,她何徐家閭那些婦人並沒有什麼區別,都是自己所認可的好人。若非如此,又怎會任對方給自己更換那“既難看又不便”的衣衫。換個旁人如此行事,至少也要被步離咬下一塊肉,折腿斷臂也不無可能。

固然回到徐樂身邊之後,步離做得第一件事就是把這身被她視爲刑具的衣服換掉,但是對於楊廣這個女兒,她還是持有極大的善意以及好感。對比起她對李嫣的態度,兩者之間簡直差了一天一地,也讓徐樂不得不相信,楊廣確實養了個沒什麼歹毒心思的女兒,同時又有些疑惑,不知這個看上去如同弱柳扶風一般的女孩有什麼厲害本事,能讓步離對她如此親近。

徐樂住在這裏,最高興的自然是來整。這位來家六郎並無什麼心機,也想不到楊廣如此安排的後面,又藏着什麼佈局。只是覺得徐樂能多留幾日,自己便能和這位好漢多些交往,彼此之間談論拳腳武藝,興致來了還能角抵爲戲,那又該何等爽利?再者說來,徐樂留在這裏就不用回長安爲李淵效力,這樣一來,彼此之間也就不會在沙場相逢,免得到時候要互相攻殺,怎麼看都是一舉兩得的好事。

他不光自己跑來,還讓人送來美酒、傷藥以及上好的羊肉,只爲讓徐樂幾人住得安穩。一連幾日他都跑來飲酒喫肉,與徐樂等人相處極爲投契,幾日間便相處得如同骨肉兄弟一般,比起徐樂在晉陽那些袍澤更爲親近。也多虧有他以及沈光相助,韓約、步離等人的傷才得以迅速痊癒。

不得不承認,宇文承基並非一無可取之人。如果他的心性真的歹毒,在韓家兄弟落入其掌握之後,完全可以用各種卑鄙手段,讓兩人變成殘廢,哪怕保住性命也不能再上陣廝殺。於武人而言,這種懲罰和死了也沒多少區別。

可是承基不但沒有對他們下毒手,甚至沒有用多少刑罰。固然抽了他們鞭子,讓他們身體受了些損傷,乃至看上去頗有悽慘。但是徐樂看得出來,這些傷無非看上去嚇人,實際對身體的損害不大,只要有上好的傷藥加上妥善的處置,用不了多久就會恢復如初。承基和徐樂一樣,都是頂尖武將,知道如何傷人也知道如何保人,用這種方法動刑不問可知就是爲了掩人耳目。既可以交待得下去,又不至於真傷損了兩人身體。這份人情從頭到尾承基都沒有提及,可是徐樂並非愚人自然可以看得出來。

好友無恙,又結交了沈光、來整這麼兩個好朋友,不管怎麼看,都是天大的好消息。楊廣一反常態,沒讓沈光留在自己身邊隨侍,反倒是讓他每日陪徐樂等人在一起。知己好友在旁,又有美酒好肉享用,當此亂世而言,這簡直是仙人才有的日子。哪怕是大隋國力鼎盛之時,各國進京拜見天子的使節,也沒有這等好招待。可是對徐樂而言,這等生活並非是他想要的,而且這種表面安逸的背後,同樣藏着蹊蹺。

且不提大丈夫生於亂世之中,理當靠一身武藝爲萬民博取太平。飽食終日醇酒佳餚這種無能廢人的生活非好漢當爲。就說眼下這等日子,表面看去自然是別人夢寐以求的好事,可是徐樂分明能感受到,這表面平靜的背後必然藏有玄機。

江都城看上去一切如常,彷彿那一晚的廝殺並未引起什麼波動,朝中文武星渖踔帘憩F得不知道這件事的存在。可是徐樂很清楚,這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那些官員手眼通天,對於關係到自己的事更不會有半點怠慢,怎麼可能對那場爭鬥不聞不問?之所以裝聾作啞,無非是爲了不引起別人注意更避免讓皇帝猜疑,實則對整件事以及自己這個人都格外重視。這其中又包含了多少鬼祟心思,就更是一言難盡。

除了來整、沈光以外,已經有幾位軍將前來尋自己飲酒。表面看來這些人和來整一樣,都是仰慕自己一身武藝膽量,想要和自己交朋友。但徐樂並非蠢人,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人的想法沒那麼簡單。這幾個軍將所屬的營伍不同,性情也有分別,但有一個共同之處:他們全都是關中人士。

身爲關中軍漢子弟,卻和來整這個江淮驍果首領一起來看自己,這本來就透着古怪。交談的話語裏,又拐彎抹角打探長安情形,其用心便昭然若揭。朝中上層文武有自己的心思,江淮官員對徐樂態度友善,宇文化及爲首的關隴重臣反倒帶頭對徐樂加害。下面普通軍漢沒有那麼多心思算計,想法也簡單得多。他們在意的還是自己在家鄉的田產、家人,以及關中如今到底是個什麼情形,又是否容得下自己這些人。

自漢末至南北朝,天下干戈不斷民不聊生,然則即便如此也未能改變百姓安土重遷的習慣。就像徐家閭,雖然是阿爺一手創立起來的村莊,百姓也沒幾個土生土長的當地人,都是從四方流亡而來。可是當百姓在此安家立業耕種收穫之後,就從心裏把徐家閭當成家園。不管王仁恭如何逼迫盤剝,都不願遷移逃亡。苦寒邊地的百姓尚且如此,關中子弟就更不必說。

楊廣以天下豪傑充驍果,其中關中人佔了大半。他們中大多數人不是親眷族人仍舊留在關中,就是田產地業在那裏。哪怕楊廣賞賜豐厚甚至允許他們任意胡爲,可是族人田產依舊是他們無從割捨的血脈,怎麼也不可能隨意丟棄。

再者說來,這些軍漢也思念着家鄉風物。隨着在江南生活的時間越久,他們的思鄉之情也就越重。向徐樂打探家鄉情況的軍將並非爲了自己,很可能是替袍澤部下前來詢問,更可能背後有某人授意,讓他們來問個清楚。這種詢問本身,也代表着軍將的某種心思不能等閒視之。徐樂隱約感覺到,自己那一晚大鬧江都,就像是在古井裏扔了一塊巨石,水花泛起就沒了下文,可是因此蕩起的漣漪卻久久不能散去,不知要多久才能停止。

來整爲人心性單純,意識不到這裏面的厲害所在,依舊沒心沒肺地上門飲酒行令,再不就是尋人比武鬥力。沈光卻沒有他那麼灑脫,平日裏倒也是飲酒說笑無忌,可是在沒人的時候,徐樂總是能看到他眉頭緊鎖心事重重的模樣。

一連幾日過去,徐樂只覺得心中越發煩躁,卻又不好提出辭行。畢竟沈光也是奉命辦事,作爲好友自己不該讓他爲難。不過沒容徐樂想到該怎樣告辭,沈光卻主動找上門來,對徐樂發起邀請,要他陪自己走上一程。

第六百七十一章 (三十六)

於沈光的邀約,徐樂自然不會拒絕。兩人各乘一騎腳力,信馬由繮向着城外而去。沈光不說要去哪裏,徐樂也不肯問。直到出了江都城門,沈光才問道:“樂郎君可知,我要將你帶往何處?”

“沈兄若是肯講,我自然不必問。若是不肯講,某便不該問。既然如此,自然就不用問。你我一見如故,我信沈兄是個豪傑,不管去哪都隨你走一遭就是,又何必問東問西。”

“好個樂郎君,這話說得爽利。也只有你這等好男兒,才能讓聖人如此垂青。”

徐樂未曾搭話,只當沒聽見。他相信沈光乃是豪傑性情,不會出頭做說客。更何況大家乃是知音,自己的心思他自然猜得到,縱然楊廣傳下旨意,沈光也不會做這種白費力氣的事。

沈光也未曾等着徐樂作答,而是邊放馬前行邊對徐樂說道:“樂郎君這幾日想必也待得厭煩了,若是不出來走一走,只怕就要活活悶煞。你我性情相若,都是閒不住的性子。這等醇酒佳餚的日子偶爾爲之尚可,若是日日如此心中便要厭煩。只不過聖人有旨,某也是無可奈何,還望樂郎君多多體諒。此番將老兄請出來走一走,既是爲了散心也是爲了說幾句心裏話。畢竟在家中有些話不便講,有些話想講也找不到機會,也只有到這等無人之處才能盡情言語。”

“沈兄有話儘管講來。”

“樂郎君神目如電,城中虛實瞞不過你的眼,依你看來,聖人如今處境如何?”

徐樂一愣,武人說到底還是武人,不管如何出色的軍將,都不能代替廟堂重臣。哪怕是阿爺那等英雄人物,也曾對自己講過,絕不能因爲自己勇力過人就真的看不起文官,乃至把文臣看作對頭就更是愚不可及。且不提出將入相,文臣中有不少本就是武人出身。就只說才具本領上,文臣也絕非無用之人。

馬上可以打天下,但馬上不能治天下。南北朝的亂世確實是靠着武人之力終結,也正是武人一刀一槍浴血搏殺,才讓天下變得像人間模樣,這些話都不假功勞也不容抹殺。可是如果沒有文臣牧守四方助天子處理朝政,這所謂的太平持續不了多久,整個天下便又會變成五胡亂華時那種人間地獄模樣。

術業有專攻,武人以武藝性命爲國效力,助天子平定四方。文臣則呋I帷幄施政安民,保證天下太平,皇帝可以於龍椅安坐,百姓也能各得其所,這便是大好世界。文武之間各有職司,誰也不能看不起誰,誰也不能取代對方地位。

武人一如刀劍,要受手臂指揮。而文臣則負責爲帝王出謩澆撸屖直勰軌蚋玫目刂频秳ΓWC武器正常施展。是以皇帝的處境如何,以及接下來該如何行事這些問題,都不是武人所能解決,甚至不是武人能夠過問。這些乃是宰輔重臣需要考慮的東西,換句話說就是文臣的職司,武人干預其中便有些觸犯忌諱。沈光乃是楊廣身邊心腹,對於這裏面的輕重不會不明白,更應該知道這個問題絕不應該問自己。他到底是對自己絕對信任?還是這背後另有什麼原因?

徐樂看了看沈光,心中泛起一絲冷笑:任你做何打算,我只管將我心中所想和盤托出,其他的事便和我無關。這便是我徐樂的直道!

“驍果軍剽悍過人,甲杖之精冠絕天下。有此等強軍護持,太上皇自當穩如泰山。沈兄這番話若是讓外人聽到,怕不是要對你起疑,以爲你藏着什麼禍心。不過你我既爲知己,我也不想瞞你,在某看來這江都城危如累卵,太上皇若是依舊每日醇酒婦人不問朝政,只怕用不了多久便要有一場大禍事臨頭。”

沈光看看徐樂未曾作聲,在等着他的下文。徐樂也沒有賣關子,繼續說道:“江都雖爲南北要衝又有水咧悖粍t當今天下干戈四起,大江南北皆有豪傑揭竿而起。戰火侵擾道路不靖,租庸難以轉輸。縱然江淮之地號稱魚米之鄉,亦不足以供養如此一支大軍。江都彈丸之地,所積糧草有限,一旦糧秣斷絕,縱然驍果軍甲於天下,亦難免敗亡下場。這一點沈兄心中想必清楚得很,如今江都城內酒釀已然越來越少,肉食更不易得。便是六郎那等人物,也只有在與我等歡飲之時,才能放開肚皮肆意喫喝。堂堂榮國公之子尚且如此,其他軍將過得什麼日子自然不必說。之前沈兄便擔心驍果軍無人彈壓發生兵變,如今這份擔憂想必是有增無減。”

“除此之外呢?”

“思鄉。驍果軍中關中子弟最多。縱然太上皇賞賜他們財帛,又賜女子助其安家,可終究難抵思鄉之情。那些向我打探關中情形的軍將,怕是做夢都想要回歸家園。不管財帛還是嬌妻,都不足以安撫其心。寶刀再怎樣鋒利,也要有人操控才能傷人。若是再這般下去四面楚歌舊事便要重演,驍果軍一舳⑦@把寶刀未戰先折,就連這江都城也未必能保全。”

沈光點點頭:“依樂郎君之見,聖人該當如何,纔可化解這場災厄?”

“自然是依我家主公之議,與長安達成和議。驍果軍爲天下強兵,一如吹毛利刃,最盼的還是飽飲敵人血肉,痛痛快快廝殺一場,才能讓他們能夠將胸中惡氣發散乾淨。等到這口氣散去,再慢慢以兵法部勒,這支人馬才能如臂使指聽從調遣。若是對他們依舊放任,這支精兵用不了多久就會變成一羣盜匪,不管軍將再怎麼能戰,上了沙場也是羣無用廢人!”

“這話我便聽不懂了,何以和唐國公議和,驍果軍便能廝殺?”

“沈兄何必明知故問?烽煙不止在於北同樣燃於南,如今杜伏威盤踞六合、左才相往來淮北、李子通佔據海陵。三支兵馬合計不下十萬校v然此番榮國公親自帶兵出陣,也未必能收穫全功。以驍果精銳討伐亂贋鹾希響还亩鴦佟V跃脩馃o功,便是因爲多方掣肘不足以施展全力。如今江都兵馬既要防於北,又想捷於南,最終難免兩頭落空。只有與我家主公達成和議,集全軍之力經略東南,纔有一線生機。”

沈光並未對徐樂的說法給出評斷,而是反問道:“樂郎君乃是唐國公麾下愛將,理當爲自家主公出謩澆撸我誀懧}人出力?你就不怕驍果軍捨命北上打回家園,聖人御駕親征討伐唐國公?”

“設若太上皇如此,我的玄甲騎願爲前鋒,與驍果軍決一勝負!”徐樂的口氣陡然變得嚴肅起來:“身爲武人某本就想與天下豪傑見個高下,設若太上皇有此雅興,某倒是求之不得!”

沈光並沒再繼續追問下去,而是飛身下馬,朝路邊樹林行禮高喊道:“臣沈光繳旨!”緊接着樹林內傳出一個徐樂頗爲熟悉的聲音:“沈卿此事做得不錯,真不愧是朕的臂膀,更不愧是漢家好男兒!你與徐樂都是武人的典範,設若天下武將的本領心性乃至見識都如你們一般,天下便不至於變成今天這般模樣。徐樂這話說得也合朕心意,大不了久廝殺一場,又有什麼關係?身爲武人,本就該於馬上得功名。若是如同凡夫俗子一般只想着太平度日,又算得什麼鬚眉丈夫?”

說話間從樹林中走出八名迮酃硌嬷钡兜能姖h,在八人簇擁之中,則是一男一女兩人。男子正是當今大隋天子楊廣,女子則是能讓小狼女接受,彼此之間相處身爲融洽地女子,那位不知名姓的大隋公主。

楊廣爲人荒唐,好大喜功奢靡無度,行事更是肆意妄爲。只求自己快意,於其他人的感受以及廟堂規矩全不放在眼裏。在征討遼東戰敗,大軍南狩之後,楊廣變得越來越獨斷,一方面喜怒無常擅殺大臣,另一方面又懶於朝政。往往十天半月不與大臣見面,於各地奏報亦不加處置,導致朝政日非政令不通。天下到了這等局面,也和楊廣這種荒唐行徑脫不了關係。

其或居於江都宮,或居於迷樓,以醇酒美人以自娛。便是朝中重臣藩邸心腹想要見他一面都難如登天,誰能想到他居然會一身微服出現於江都城外,這片無名荒郊之中。身邊扈從也不過沈光以及八名逡挛涫慷选�

至此徐樂便恍然大悟,沈光所謂邀自己出行,不過是替楊廣辦事。乃至方纔所問的那些問題,也是出於楊廣授意。這倒是難怪沈光性情大變,居然會問出這些不該他過問的問題。只是不知楊廣把自己叫來此地所譅懞危瑔栠@些問題又是爲了什麼?

向四下望了望,四下裏空無一人。不問可知,必然是楊廣之前做了安排,讓驍果軍不得前來此地,保證這番會晤不受攪擾。不過這樣一來,他身邊也就只有這幾個護衛而已,再沒有千軍萬馬拱衛。他就不怕自己暴起發難,要了他的性命?

第六百七十二章 (三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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