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03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大隋建立之後租庸調賦極重,對民力頗有損害,楊廣登基後更是變本加厲敲骨吸髓聚斂天下財富,其手段之酷烈讓百姓難以承受。大家心裏已然對楊家有了極大仇恨,這時候再有這麼一份檄文出現,足以激起百姓心中怒火。不管檄文裏所說的內容是否爲真又是否有據,百姓都會相信這上面的東西是真的,隨之對楊廣唾棄,李密便可達到目的。

本以爲這份檄文只是在關中以及中原之地流傳,沒想到這麼快已經到了江都。天下本就是一副搖搖欲墜的模樣,這麼一份檄文就更是催命符。按照徐樂想法,楊廣看到這份檄文要麼被氣得暴跳如雷,要麼被嚇得魂飛魄散,沒想到他居然能如此從容地對待,居然看得津津有味,現在還把文稿給自己看,這到底是何用心?

楊廣此時已然開口說道:“這份檄文出自范陽人祖君彥之手,其父便是北齊那位盲相祖珽,曾在徐州大敗過陳軍,亦是與穆提婆等人共同構陷讒殺斛律明月的罪魁之一。待等大隋一統天下,祖君彥亦想入仕爲官,然則父皇惡其父之過不肯用,祖某就只好待在家鄉做他的名士。待等朕登基之後,念着他的才名,給他個檢校宿城令做。本想是抬舉着他,讓他不至於遊手好閒成個無用廢人。沒想到祖某非但不念着恩典,反倒認爲自己大材小用,最後居然落草爲寇,和瓦崗那些偻綇P混一處。如今看來,這廝倒是有幾分才學,只不過一個從傩∪艘灿忻婺恐肛熾薜牟皇牵俊�

他說話口音並非關中土音,而是一口吳儂軟語,如同個地道的江南人士。

徐樂冷哼一聲:“太上皇以瓦崗爲倏埽墒窃谶@些人眼中,太上皇又何嘗不是倏埽俊彼麑⒁暰�從文書上移開,直瞪着楊廣,目光中並無畏懼,反倒滿是怒意。

如今兩人之間隔着一張案几,哪怕楊廣身旁有什麼厲害角色,又或者有什麼機關埋伏。但是隻要自己全力一擊,想必都能把他的性命留下。既然如此,自己又何須懼怕?還不如索性把話說個清楚。

“天下太平未久,重又陷入戰火之中,罪魁禍首爲誰,我想太上皇心中自有分寸。百姓無法保全田土、親人乃至自己的性命,又怎能要他們做守法良民?他們落草爲寇,實乃走投無路,徐某雖與他們道不同,卻也不會以一句倏埽桶阉麄兇虬l了,更不會看輕這些人。”

楊廣的眼神中兇光重現,語氣也帶了幾分寒意:“你可知,就憑你這句話,便該萬剮凌遲?便是你父在朕的面前,也不敢如此無禮!”

徐樂面上反倒是露出一絲笑容,只不過這笑容透着傲慢與不屑,彷彿面前之人並非皇帝,而是不知從哪冒出來的無知妄人。至於楊廣言語裏的威脅之意,在徐樂看來似乎就是個笑話,只要對方真的下令動手,自己就先結果了他再說!

兩人就這麼互相對視着,誰的態度都沒有鬆動,房間內重又陷入寂靜之中。徐樂六識靈敏遠勝常人,此時已經能感覺到,屏風後有了些許異動。有人悄悄拔出了短兵,也有人把勁弩上弦,顯然也是等着楊廣下旨,就立刻對自己發動攻勢。

來吧,痛快大戰一場又有何妨?反正來了江都便是做好冒險乃至送命的準備,只要在死前能轟轟烈烈大鬧一場,再多殺幾個隋家重臣大將,自己就算是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

徐樂周身的肌肉已然繃緊,整個人蓄勢如弓,隨時可以發出必殺一擊。可是就在這時,楊廣面上的怒意卻陡然消融,眼神中的殺意爲欣賞所取代,發出一陣由衷笑聲:“哈哈哈,好個徐樂,敢在朕的面前如此放肆的,你還是第一個。不愧是老徐敢的孫兒,當真有你祖父的神韻!朕生平最喜英雄重豪傑,尤其是漢家英武少年,乃是這大隋天下最爲貴重的寶物,豈能隨意折損。若是爲細故殺一豪傑,豈不是真應了逆俚难哉Z?朕方纔乃是試你,如今看來李叔德倒是有幾分眼力,這個使者選的不錯!”

屏風後沒了動靜,徐樂卻並未隨着鬆懈。楊廣態度變化的突兀,讓他也摸不清根底。要知楊廣能戰勝楊勇,成功坐上帝王寶座,絕不是等閒之輩。雖然看上去他一副酒色過度的模樣,但是論及心機權郑琅f非常人所能及。若是因爲他幾句好言或是些許笑意就放鬆警惕,難免要受其暗算。

不過楊廣的目光裏那份欣賞乃至有些羨慕的神情,又確實不像是作僞。徐樂並非善於察言觀色之人,可是身爲上將,對於對手的一舉一動都要仔細觀察並作出預判,因此對於對手神色的掌握以及反應徐樂堪稱行家裏手,也不至於判斷失誤。就在他心中思忖之時,楊廣繼續說道:“長白山前知世郎,純着紅羅灞骋d。長槊侵天半,輪刀耀日光。你若是早幾年出來闖蕩,說不定便和逆偻醣〕闪酥骸!�

楊廣口中所念的,正是大業七年于山東長白山起兵反隋的“知世郎”王薄所作“無向遼東浪死歌”。王薄雖爲布衣之身,背後也沒有世家支持,但是依舊在山東打出偌大聲勢,兵勢最盛時,部下達數萬之小a釥憦堩毻铀鶖〈筌姖⑸ⅲ醣”救松啦恢U摷爸反聲勢及影響,王薄並不能和楊玄感相提並論。可是這首無向遼東浪死歌流傳甚廣,哪怕遠在神武的徐樂,也從那些邊地俠少口中聽過多次。

只不過王薄既爲反伲鞯倪@首歌謠自然也是反詞,朝堂官員不敢提及,否則難免惹禍上身。沒想到楊廣身爲一國之君居然也知道這首歌詞,還能記得滾瓜爛熟,倒是不知從何處習得,更不知道那些文武若是知道當做何想法。

徐樂並沒回答楊廣這個問題,而是冷眼看着楊廣,等待他的下文。楊廣則是以一副長輩口吻說道:“你等皆道天下疲敝民不聊生乃朕之所爲,可是平心而論,如今天下變成這副模樣,難道真是朕一人之過?這些盜伲质欠裾娴氖亲咄稛o路的百姓?你徐家也是世代戎馬,你自己爲李淵效力,所見所聞並非那些百姓能比,你來說說看,天下大亂干戈四起的罪魁是朕,還是那些世家名門?”

第六百六十四章 屠龍(二十九)

徐樂未曾想到,楊廣居然會提出這個問題。自己阿爺在世時不止一次說過,徐家人不該屈身辱志成爲世家走狗,言語間更是把天下世家都視作民倏创渲惺欠褚舶〞x陽李家在內則不得而知。

自五胡亂華開始,天下禮崩樂壞,人間幾成森羅屠場。這句話並非單指人命輕如草芥,也指整個天下的秩序徹底失控,世上已經沒了道理二字。天下名山大川,江河水澤乃至百姓田土,紛紛爲世家門閥所攫取,從天下共有之物成了一家一姓私人財物。

乃至於文字、書籍以及武藝,也成了世家財富的一部分,非自家人不傳。所謂三世長者知被服,五世長者知飲食,便是世家將學問化爲自傢俬產的寫照。就連如何穿戴如何烹製食物,都成了世家自己才知道的祕密,又何況其他。

以武藝論也是如此。天下將門世家各家都有自己獨門絕技,非本家本姓又或是足以交託基業的心腹親隨不傳。就算是徐家自己的吐納方法,也一樣是不傳之祕,除了徐樂、韓約之外其他人也學不到。

即便是素來看不起世家,推崇人人如龍的徐家尚且如此,其他人家就更不必說,凡是以武藝軍功建立家號成爲世家的人家,或多或少都有些類似的絕技。哪怕後輩子孫不肖,難以學會這些本領或是導致藝業失傳,也不會教給外姓之人,更不會在軍中普及開來。這也是爲什麼徐衛身死徐敢攜孫歸隱之後,徐家的牆式騎陣乃至玄甲鐵騎就此從隋軍中消失的原因。

按照徐敢所說,世家對於天下的控制從東漢年間便已經開始,到了五胡亂華時候更是達到巔峯,乃至楊堅一統宇內也未能改變這一事實。天下的財富、田土乃至戶口,大部分掌握在世家手中。朝廷所掌握的戶口數字只是百姓實際數量的一部分,並不能窺見全豹。

很多時候大亂之後天下戶口減半,並不是那些人真的死了那麼多,而是被世家名門趁機吞併,從在籍之民變成了世家的私有財產。由世家舉薦或是世家子弟擔任的官員,亦是對家族的忠粘^朝廷。家族越是龐大勢力就越強,就連江左王謝這等落魄世家,還能在鸚鵡洲養一支私兵,又能有五牙戰船,何況其他人?李淵起兵能如此順利,固然得益於晉陽宮中積蓄的財貨,與他北地世家之首的身份也脫不了關係。

比起世家的權勢,更爲可怕的是,這種世家擁有一切的觀念已經進入人心。不少百姓對這種情況也認爲天經地義,並不認爲有什麼錯處。畢竟這個天下大部分文士、武將都出自世家,他們自然會捍衛自己的利益。這些人身居高位言語效力遠勝常人,有他們搖旗吶喊,很多人便會盲從。

晉陽軍中大部分軍漢都是來自民間普通百姓,私下裏罵自家主將又或是罵自己家鄉官吏的事也不新鮮。可是並沒有多少人會辱罵世家,最多也就是認爲某個家族行事太過霸道有失仁義等等,只會把仇恨對準一個世家又或者世家裏的某個人而不會對準世家這個整體。

自徐樂出世以來,能夠明確憎恨天下所有世家,把世家視爲天下大亂罪魁的除去自己祖父便是眼前的楊廣。其他人包括李世民在內,都不曾向他說過類似想法。倒不至於說他們都無此心思,只是在徐樂面前,這些人從沒有這種表示。

說起來楊家同樣也是世家出身,和不少世家之間還有姻親關係。從楊廣口中聽到這句話,同樣也是殊爲不易。哪怕其父子兩代都在致力於打壓世家豪強,可是有些事終究能做不能言,明確說出以天下世家爲敵,哪怕是身爲帝王的楊廣,說出這句話也算是驚世駭俗。

徐樂心頭的殺意,第一次產生了鬆動。他從入宮之前,便下定決心,想要擊殺楊廣爲天下除害。哪怕明知此舉九死一生,如今處境更是對自己不利,也未曾改變心思。可是當他聽到楊廣這番說辭之後,他的心動搖了。

此人居然是阿爺的知音?至少在對待世家的態度上,他是唯一一個能和阿爺看法相近之人。雖然不能因此就對楊廣看法改變,甚至都不能確定其所言是否爲心中所想,可不管怎樣,他有這句話,自己就該聽他說下去,讓他把這些言語說完,再決定他的生死。

徐樂的肌肉略微放鬆了一些,心頭的殺意消散幾分,不過應有的警惕並未放鬆。只聽楊廣繼續說道:“大隋立國以來,抑豪強、清隱戶、度田地。乃至興科舉以替察舉,這些事無一不是與天下世家爲敵。他們廣有家業根深蒂固,家中有文武輔佐,更有私兵部曲爲其效力。設若不收天下財貨甲杖,又怎能講世家門閥盡數除去?是以朕修吆印⑨邕|東,便是要疲敝世家,讓他們失去與朝廷頡頏之力。等到天下世家失去爪牙,再將他們一網打盡。將他們所佔的田土丁口收爲國用,這天下百姓自然就可安居。只不過這期間,百姓難免受些苦。地方官吏多爲世家中人,朕收他們的財帛,他們自然就要把百姓牽連其中,甚至盤剝更甚。這一點朕並非想不到,而是沒辦法。腐肉不去,新肌難生,若是投鼠忌器,世家便永世難除。朕所行之事乃是爲萬世開太平,百姓只要忍過一時,日後便有過不完的好日子。他們要怪,也該去怪那些世家名門,不該怪到朕頭上,更不該鋌而走險聚袪懕I。你爲他們喊冤,簡直糊塗透頂!”

楊廣的聲音越來越大,臉色也漸漸變得陰沉,在這一刻他的表現終於像是那個徐樂熟知的暴虐帝王。在他的眼神中,徐樂甚至看到了一絲狂熱。如同一個酩酊醉漢,又像是一個陷入了癲狂的病夫。

徐樂心中陡然升起一個念頭:楊廣瘋了!

倒不是說楊廣神智混亂不能處理國政,而是說他已經陷入癲狂之中,失去了爲人應有的冷靜與理智。乃至連基本的道理都已經聽不進去,陷入自己的世界中不可自拔。不管是誰都很難跟他講明是非,也沒法讓他意識到自己的錯處。

至於他發狂的原因,徐樂也說不清楚。或許是因爲眼看大隋國勢傾頹再難挽回,又被祖君彥一番臭罵,以至於怒火攻心難以自制,方纔讀檄文的平靜不過是一種僞裝。又或者是他從來都是如此獨斷專行,此時的表現不過是素來行徑。

徐樂猜不出這裏面的究竟,只能確定一點。眼前的楊廣已經失去治國理政的能力,他聽不進忠言,又不肯直視自己的過失,若是讓他繼續坐在帝王寶座上,只會讓這個國家陷入更大的災禍之中。不管他打壓世家的心志何等堅毅,以他現在的模樣,都註定功敗垂成弄巧成拙。江山易主已成必然,就看最後誰能成就大業。

以自己的立場而言,自然是希望李淵獲勝。雖說李淵也算是世家之人,可是相信他一旦登基,也會做出和楊廣一樣的決定,從世家手中奪回權柄。再說哪怕李淵沒有這個本領,也有李世民可以指望。以自己對李世民的觀察,此人不但志向高遠,更有一顆英雄之心。日後只要能登上帝王寶座,必可成就大業,絕不是楊廣所能比。不管於公於私,這大隋天下都得交到李家手中才行。

不過楊廣眼下成事不足,敗事則有餘。城中幾萬驍果的情形自己已然看在眼中,只要靜待一段時日其多半不戰自潰。可若是眼下能奮起餘勇做困獸之鬥,天下任何一路諸侯對上他們,都難免兩敗俱傷,李家也不例外。哪怕自己的玄甲騎不怕驍果軍,可是人數終究相差懸殊,不可能以幾百騎硬抗數萬大軍。倘若李家的人馬在驍果軍身上耗盡氣力,其他諸侯就白白得了便宜。

楊廣當下的決斷,就變得格外重要。沒想到這個狂人先是把整個天下弄得敗壞不堪,如今就連這天下誰主他也能從中左右。這時只聽楊廣說道:“李淵的意思,是讓我與他平分疆土,夾擊李密這個逆伲俊�

徐樂點頭不語,等着楊廣下一步反應。

楊廣冷笑一聲:“他打得好算盤。倘若朕給了他這份旨意,他便可以名正言順招降納叛,讓各地守將開城歸順。還可以攻伐他人豐滿羽翼,當年曹孟德挾天子以令諸侯,如今李淵也想讓朕做獻帝?朕這位表兄素以善長人翁自居,倘若此事爲外人所知,他就不怕自己名聲盡毀?”

徐樂依舊沒有言語。其實他倒是覺得楊廣此言不假,在他看來,李淵也是這份心思。以徐樂的性格,自然不喜歡這等陰炙阌嫞贿^他也知道欲成大事難免用非常手段,只要能迅速終結亂世,讓百姓少受些苦,用些手段也無妨礙。只不過既然用了手段,被人當場叫破也無話可說。接下來就看楊廣作何選擇,若是他非要和李淵反目,以數萬驍果相攻,自己就只好按照之前的謩澬惺拢瘸诉@個狂人再做計較。

房間內再次陷入寂靜,兩人沒有再作聲,都在等對方言語。這種沉寂持續了約莫盞茶之功,楊廣纔再次開口。

第六百六十五章 (三十)

“沈光自鸚鵡洲歸來,便向朕提起過你的名字,也說了你二人聯手橫掃水盜之事。”楊廣這時的話鋒一轉,從李淵又回到徐樂身上。

看得出來,楊廣對於徐樂的興趣明顯在李淵之上,看法也好得多。話題轉到徐樂身上之後,不但語氣變得平緩,就連那種癲狂之態也消失大半,配上那一口吳儂軟語,又變回了之前那副江南名士模樣。

“朕對沈光素來器重,乃至不捨得將他派到外面,希望他時刻在朕身邊。沈光此人也很知道進退,並未仗着這份恩寵就胡作非爲,更不曾爲誰開口討過人情。爲了你在朕面前開口,於他而言還是第一遭。朕相信沈光的眼力,能被他看入眼的人絕不會是凡夫俗子。你也未曾辜負朕的希望,自入江都以後,着實做了幾件驚天動地的大事。馬上承基,馬下來整。我驍果軍數萬虎賁中兩位武魁皆敗於你手,若非頂天立地的偉丈夫,也難以做下這等大事。角抵勝六郎,鬥力勝承基,能將你這等鬥將收入麾下,李淵的福分卻是不小!”

楊廣的語氣裏充滿了怨念與不甘還有幾分嫉妒,就像是任性的孩子被人搶了心愛的玩物。這種態度乃是發自肺腑做不得假,徐樂只覺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順帶又有幾分無力。漢家天下謇C中華,落到這種帝王手中,天下焉能不亂?

不過從這番言語也可證明,楊廣絕不像表面看上去那麼簡單,雖說其居於宮室之中坐視天下崩壞無所行動,但是對於江都的掌握並不差。從自己入城開始,宇文家在算計着自己,楊廣也在背後暗中窺伺自己的一舉一動。就連自己和承基剛剛結束的打鬥細節楊廣都知道的一清二楚,足見其有屬於自己的消息來源。恐怕沈光和來整設法爲自己助陣的舉動,也沒逃過楊廣手眼。只不過其裝聾作啞,由着兩人幫忙,又在關鍵時刻傳旨召見,保證事情處於其掌握之中。

單看這些安排就能確定,如今的楊廣不管如何癲狂又或是沉湎酒色不能自拔,依舊是個難纏的對手。他的心思用在國事上未必有用,然則在江都城內呼風喚雨又或者對某人佈局陷害,都是綽綽有餘。如今既然把這些話對自己明說,就證明沒有什麼惡意,至少就眼下來看,不會對自己下毒手。

他不知道楊廣這樣說是何打算,是要趁機延攬自己,還是打算離間自己與李淵的關係。但不論他怎樣說,徐樂都會勃然變色與楊廣理論一番,絕不會有半點妥協。這既是身爲武將人臣的本分,也是徐樂的性格。他既然認定了李世民這個朋友,就不會將其捨棄,絕不會因爲自己的性命或是其他任何原因更易決定。

楊廣嘆了口氣,隨後說道:“朕能說得一口本地土音,又與江南名士相善,朝中不少文武都以爲朕是那文士脾性,不把武將放在眼中。乃至很多軍將因此心生疑慮,認爲朕與他們離心。如此愚人成百上千,真正懂朕心思的卻是寥寥無幾。我大隋立國之時,天下是何等模樣徐敢想必也曾向你提及。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漢家天下幾近滅亡。朕說得滅亡,可不是帝王國祚不保,而是天下人都快活不下去了。百姓衣不能蔽體,食不能果腹,彼此相食已成尋常事,白骨露於野,千里無雞鳴。世家高門借塢堡以自守,普通百姓無寸土可供棲身。朕何嘗不知,終結這個亂世讓百姓可以有路可走的,並非飽學文士,而是騎駿馬舞長兵的武將!大隋初建之時,能通篇背誦孝經者便可爲官,所謂文臣又有多少學問怕是隻有天知道。朕對這些事清楚的很,怎會把他們真的看在眼中?只不過天下想要像個天下,終究還是需要書生。如今天下文脈衰敗,朕若不對書生好些,又有誰肯讀書識字?若是天下人皆無向學之心,我大隋的科場內滿是那些有家學的世家子,這科舉又有何用處?在朕的心裏,愛得始終是你們這些善戰武人,尤其是漢家的美少年!”

說到此處楊廣的雙目放光,人也變得興奮起來:“朕還記得當年在軍陣上所見漢家美少年的風采,鼓聲響處萬馬奔騰。我漢家子弟躍馬挺槊衝入敵陣,將那些突厥狗贇⒌寐浠魉纻麩o數,最後只能狼狽逃竄。所謂控弦數十萬的可汗也不敢正視我漢家旗號,那等風采何人能不向往?彼時朕麾下有十二衛親軍,內中盡是武藝高強風姿綽約的少年才俊。這些人既是漢家千里駒,亦是我大隋的希望所在。只要他們能把自己的本領傳下去,四方蠻夷便不敢生出不臣之心,那些塞上胡騎亦不敢張弓向中原!然則……他們終究是去了。”

楊廣的眼神逐漸變得黯淡,語氣也少有的低沉下去。“遼東之敗,折損的不止是甲杖軍械,更是讓朕的十二衛精銳連同大隋鷹揚健兒死傷殆盡。那些英武的少年埋骨異域,帶着自己一身絕學還有漢家武人的希望,就這麼留在了遼東。他們乃是我大隋最珍貴的財寶,也是我漢家武人的血脈!朕寧願死傷更多的兵馬,損失更多的甲杖糧草,也想把那些英才保全下來。可惜老天無眼,把這些豪傑硬生生的奪去了。是以朕組建驍果取代十二衛,就是想把天下殘存的豪傑留在身邊,免得他們爲那些偻剿夠_從僮鱽y,更不希望在這場亂局中粉身碎骨。他們就算是死,也該是死在驅逐胡虜的戰場上。是以朕千方百計的保全他們縱容他們,只要他們能活下去,把中原武人的血脈傳下去就好,其他都無甚要緊。沈光如此,樂郎君也如是。”

徐樂只見楊廣眼中在剎那間似乎有淚光閃爍,雖說隨後就消失不見,但終究逃不過徐樂的眼睛。這個昏君居然動了真情?

雖說楊廣爲人奸狡,所說的十句話最多信三句,可是方纔這番言語乃至情感都並非作僞。再者說來,此時此刻他也沒有對徐樂說謊的必要。畢竟以當下實力對比相論,還是楊廣佔據絕對上風。哪怕徐樂的本領再怎麼了得,也最多是和楊廣同歸於盡,不大可能殺人之後從容而去。再說楊廣也不會想到徐樂在此居然敢起殺心,也就犯不上賣好乞活,所說的自然是實話。

從他身邊親近的武人也能看出,楊廣確實喜歡那些武藝高強的美少年。不管是沈光還是宇文承基,不光武藝高強更重要的一點是,他們都是相貌英俊的年輕人。相反那些軍中老將反倒不受楊廣喜歡,像是有無敵稱號的魚俱羅,既是成名多年的鬥將又是藩邸舊人,照樣因爲楊廣的猜忌就險些掉腦袋。他說自己喜愛武人是真心話,對美少年有特殊偏愛也並非虛言。

徐樂相貌出校跁x陽便受城中世家女追捧,若非他是有力武人,只怕看殺衛玠擲果潘郎之事都有可能重演。不管從哪方面看,他都符合楊廣的喜好,楊廣表現出來的友善乃至另眼相看,多半也和這個有關。

於楊廣這種怪癖,以及他重將輕兵,把萬千人性命不當回事的言語,徐樂心中自然不滿,只不過沒顧上開口駁斥,只等着他的下文。他相信楊廣說這麼多,後面必然有所動作,果然楊廣說完這番話之後,盯着徐樂說道:“我中原的英武少年所剩不多,不能再輕易折損。你的性命不光是你自己的,不能隨意禍害。哪怕遇到天大的事,也不能隨意用性命去博。今日你所行固然英雄蓋世,然則卻失於莽撞,稍有不慎這天下便少了個豪傑。我漢家折損的豪傑已經太多,再也折損不起。你今晚一番撕殺所爲何故,朕心中亦有所知。這等事算得了什麼?二三伴當一婦人,就值得你爲之捨命?大丈夫理應志在天下,這些如草芥一般的人物,又算得了什麼?”

徐樂聞言眉頭一挑,方纔消散了幾分的火氣重又升騰起來,當下便要和楊廣理論一番。可是沒容他開口,楊廣又說道:“武人火性重乃是好事,一言不合動手互毆乃至鬧出人命也難以避免,尋常的廝鬥朕懶得理會。但你與他們不同,對於你這等英武少年,朕自會格外優撫。況且你既然勝了承基和六郎,理應有一份彩頭。你且在此等候片刻,朕這就命人把彩頭送來。”

說完楊廣便不再言語,而是安心坐回原位,又自看起面前文稿。徐樂不知其所存心思,亦不知所謂彩頭所指爲何,只好安坐等候。過了時間不長,只聽一陣腳步聲響起,伴隨着腳步聲,還有一陣環佩叮噹聲作響。徐樂心中莫名一緊,一個熟悉的腳步聲已經傳入耳中,他下意識循聲望去,只見步離正向自己疾奔而來,在步離身後則還有一個女子緊緊跟隨,似乎是想要阻攔步離不要她跑得太快,那陣環佩之聲便是自這名女子身上傳來。

徐樂的目光先是落到步離身上,隨後又下意識地看向她身後女子,女子恰在此時也看向他,兩人目光交匯,隨後全都呆住了。

第六百六十六章 (三十一)

女子乍見徐樂這種英武少年發呆倒是尋常事,畢竟在晉陽城中,便有許多女子爲徐樂癡迷。此地的女子也縱然見識多些,也同樣無法免俗,這些算不上奇怪。可是徐樂發呆,就有些不尋常。

徐樂並非沒見識的人,更是膽大心雄的豪傑。不管是青狼騎千軍萬馬刀山劍林,還是長安城內的萬鈞神弩,都不曾把他鎮住。區區一女子,哪怕是三頭六臂也不足以讓他驚訝。

然則事實卻是當徐樂看到女子的剎那,確實有了片刻恍惚。哪怕整個過續時間極爲短暫,但他確實是因爲這女子的原因有了短暫的失神。之所以會如此,原因也非常簡單:步離身後出現的那名女子相貌實在太美,整個人的氣質也與江都城不合,徐樂猝不及防之下,便有了這短暫的失態。

作爲武將,徐樂的興趣更多在名馬寶刀之上,對於絕色佳麗並無多少興趣。有其他自問年少,還未曾想過成家立室,對於男女之情看得也極爲寡淡。若非如此,以他徐家後人、晉陽軍中第一斗將的身份,怎麼也不愁良配。他只要開口提出想要成家,那些千方百計想要偷看他演武練兵的世家女怕是要打破頭去爭搶。

再說他也不是沒見過美人,不管是嬌俏玲瓏的步離還是英姿颯爽的李嫣,都是當今天下一等一的美人。他平日對這些女子都沒太放在眼裏,按說再怎麼美的女子也不該讓徐樂如此。不過天下事終有例外存在,上天造物本就奧妙無窮非人力所能窺,往往便會誕生出常人難以想象的奇蹟,每逢亂世這種奇蹟出現的也就格外頻繁。這個世界上既然誕生出徐樂這種勇冠天下的鬥將,再誕生一個絕代佳人也並非怪事。

說起來步離自身的容貌已然算得上絕代,刨除其一身武藝不論,就是那巴掌小臉、五官搭配再加上身上那股異域風情,就足以讓猩鸂懼畠A倒。哪怕徐樂對她並無旖旎念頭,也必須承認她的美貌。可是和她身後的女子相比,不管步離還是遠在長安的李嫣,都失了幾分顏色。

事實上徐樂並不喜歡那種滿頭珠翠一身綾羅的女人,這也是他爲什麼能和步離以及李嫣較爲投契的原因。在他看來,在這個百姓食不果腹的亂世,逡掠袷潮揪陀猩菝蚁右伞L热暨@種享樂並非靠自己一身本領賺來,而是靠着祖宗蔭庇又或是家產田地,就更讓徐樂感到不恥。

晉陽城中那些世家女之所以不爲徐樂欣賞,這也是重要原因之一。再者說來,徐樂向來推崇自然之美,靠着珠寶衣飾裝點出的美麗,不管如何動人在他看來都失之於匠氣而少了幾分靈性。

這個女子身上的珠寶非但不少,反倒是出奇的多。乃至她出現時,滿頭珠光耀眼,環佩碰撞之聲更是早早就傳過來。一身織鍖m裝,乃是出自能工巧匠之手,不拘花樣還是所用布料均非常人能用,便是富貴人家的閨秀亦不可得。

同樣的穿戴出現在其他女子身上,肯定會被徐樂視爲乃是譁腥欀叄喟脒�要說一句木雕泥塑全靠衣飾裝點自身全無靈性。可是出現在眼前女子身上,卻是顯得恰到好處,彷彿其本就該這般打扮,任誰也說不出什麼錯處。

她的年紀大約和李嫣相去無幾,兩人的氣質則迥異。李嫣雖爲女兒身卻有幾分男兒性情,行事舉止不讓鬚眉,性情也是風風火火。眼前這名女子則沉靜如水,讓人一望而心中頓生安寧之意,哪怕心中有再大的火氣,望着這麼個女子都會消減大半。

女子的五官單獨拿出來,固然動人卻也算不上如何出彩,最多隻能算是出色而已。可是當這些部位組合在一處,搭配在女子臉上,便成爲了舉世無雙的佳作。哪怕是再怎麼挑剔的人,都沒法指出女子身上哪怕一點微小瑕疵。芙蓉粉面未施太多粉黛,那白皙粉嫩的皮膚乃是天生麗質,與一頭烏黑長髮相得益彰,一路嫋嫋婷婷走來真讓人懷疑眼前的到底是凡人還是仙子下凡。

徐樂素知楊廣荒唐,更能看出其酒色過度身體空虛。在長安的宮室中也曾見過那些因不受寵而未曾隨駕的妃嬪,哪怕是這些被楊廣拋棄或是從未蒙君召幸的女子,也都足以稱爲美人。江南水鄉本就多出佳麗,楊廣又對江淮女子情有獨鍾,自然不會放棄蒐羅的機會。驍果軍在城中隨便抓人,楊廣自己也未曾閒下來。據說楊廣自入江都以來,自民間蒐羅的美女過千,其中自然不乏絕代佳人。

可是當徐樂看到女子的一剎那,他就斷定這個女子絕非楊廣妃嬪又或者那些“殿腳”之屬。

眼前這個女子的眼神空靈純淨纖塵不染,就像是一塊未雕璞玉,又像是山間小溪清可見底。分明就是未曾受過人間污濁,未曾被那些污穢事物所染纔能有這般眼神。不管是妃嬪還是殿腳,要麼勾心鬥角以智蟾毁F,要麼也是小心翼翼苟且偷生,不管是其中哪一種人,都註定與清純無緣,不可能有這麼一雙清澈眸子。

能夠在楊廣宮中往來自如,穿戴如此華貴,又非后妃之屬,其身份倒也不難猜,自然是親生女兒。否則以楊廣的性情,哪怕是子侄輩怕是也沒有這等優待。據徐樂所知,楊廣膝下有兩個女兒,其中大女兒南陽公主嫁給了宇文家的宇文士及,剩下的一個並未婚配甚至不曾賜予封號,想來便是眼前之人了。

終究是見過大風大浪之人,徐樂在片刻的恍惚之後,便已然回過神來,隨後把注意力又挪回了步離身上。步離在草原上生活慣了,穿衣打扮並沒有多少講究。再者眼下乃是亂世,殺人保命纔是第一位,其他都顧不上。小狼女又以刺客自居,平日穿戴只求利落,於是否漂亮根本不在意。乃至於在剛剛加入徐家閭的時候,被韓大娘爲首的一干村中婦人視爲沒娘照顧的可憐娃,大家爭搶着幫其梳頭打扮。饒是如此,步離也是喜歡像個假小子一樣出入軍營,一身布甲幾把匕首乃是最要緊的物事,其他都不在意。

可是此時的步離,一身打扮前所未有,讓徐樂都爲之瞠目。固然她沒像身後女子那般弄了滿頭珠翠首飾,可是一身織鍖m裝和身後女子的穿着明顯同源。倒是那須臾不離身邊的匕首,這時都沒了蹤跡。由於宮裝大袖長裾,和步離平日的穿戴大相徑庭,小狼女顯然還不適應這身新裝,行動遠不如平日利落。再加上她急着見徐樂,腳下失了計較,本是身輕如燕的她,腳下一個趔趄,人朝着徐樂所在的方向便摔了過來。好在徐樂身手敏捷,搶在步離倒地之前一把將步離扶住,才免得小狼女撲跌於地。

“樂郎君……”步離望着面前徐樂,只說了這三個字,隨後眼眶裏竟然多了些許淚光,像是受了很大委屈似的。對於平日裏行事果決,出手不留情的步離來說,這種反應也算是少有。不過看到她這副樣子,徐樂心裏最後的一點擔憂也消失個乾淨。

他對於步離的性情最瞭解不過,倘若小狼女真的遭遇某種侵害或是不幸,絕不會哭鼻子,反倒會裝作若無其事,再找機會把仇敵殺個乾淨。她這般模樣,只能證明她對自己的想念以及對這番遭遇的不服,自身倒是沒有什麼損傷。

至此,韓家兄弟以及步離都沒了性命危險,徐樂這一晚上的廝殺就不算白費力氣。這時他也明白過來,楊廣所說的禮物,應該就是指步離。之前宇文承基說自己沒能力交人,自己就算到步離可能在楊廣手中,卻是沒想到楊廣交人交的如此痛快,倒是省了自己好多手腳。

楊廣這時才哈哈笑道:“怎樣?朕的這件禮物,徐樂你可還滿意?承基趕去邸店之時,朕已然得了消息。若是想要把這件事壓下倒也不算難。可朕轉念想了想,又覺得不可如此。這麼多軍漢若是不尋些樂子,必然會鬧出更大的是非,讓他們鬆鬆筋骨不是壞事。再說你的名聲在外,朕也想知道一下,你到底有多少本領,和承基相比究竟誰更了得。是以等到邸店內分出勝負,朕便傳了旨意把人要入宮中。這小娘脾氣厲害的很,除了朕的女兒,誰也難以上前。否則就是一副要咬人的樣子,讓朕都覺得奇怪,這小娘你到底是從何處尋來?究竟是個人,還是個狼妖?就連她胳膊上的傷,也是二孃一手包紮處置,朕這女兒心地最好,平日看到小獸受傷都想要施救,這回終於讓她救了個活人,倒是可以高興高興。”

徐樂心中暗罵了一句:混賬!楊廣這話別看說得漂亮,實則根本就沒把人的性命當一回事。倘若自己敗亡於承基之手,那麼步離的結局想必就是另一番樣子。他不過是把這當成一場遊戲,想要看自己和承基爭鬥,順帶也是對宇文家的敲打。所謂愛惜漢人美少年云云或許是真的,但也不會因此就對人命太過吝惜。

因爲看穿了楊廣的心思,對他自然也就談不到感謝。但是對於步離身後那個女子,徐樂倒是頗有些在意,因爲從步離的眼神中,他能感受到步離對這個女子確實信任乃至有幾分好感。要知道小狼女多疑敏感,除了對徐樂以及徐家閭腥送猓蛏俸腿擞H近。就是晉陽軍將,在她眼中也多是壞人。能被她認可的人寥寥無幾,就連李嫣在她面前都是敵人。這楊廣的女兒到底有什麼本事?何以能降住小狼女?

第六百六十七章 (三十二)

那女子聽到楊廣的話,臉上微微泛起一絲紅暈,粉頸低垂顯得很是羞澀。大隋承北周遺風,女子大多豪放。乃至世家女子也沒有太多束縛,不管是與男子結交,還是騎馬射獵,都是尋常事不足爲怪。像是李家的幾個女兒豢養家將,九娘任俠使氣隨同徐樂習武,都是再普通不過的事,即便是日後成婚,夫家也不會介懷此事,家人也不會加以約束。

楊家固然是帝王之家禮儀不同於尋常,但終究也是武功世家出身,沒有江南名門世家那許多陳規陋習。楊廣本人仰慕江南文化不假,也不至於到事事效法江南門閥,以家規約束自家女兒要求其循規蹈矩的地步。倘若果真如此,這楊家二孃也不可能帶着步離來到徐樂面前。是以她此時這番反應固然更增幾分顏色,卻也讓徐樂心中迷惑,暗自琢磨着以楊廣的性情以及當今民風,何以能出現這麼個羞澀的公主?她究竟是當真如此,還是故意扭捏作態?

楊廣放了步離,徐樂心中對他的殺意就消減了幾分,至少今時今日不能再對他動手。大丈夫恩怨分明,楊廣前腳放了步離,自己後腳就殺了他,不管所爲何故都少不了忘恩負義的嫌疑。日後傳揚出去,不但自己的名聲不利,就連阿爺乃至整個徐家的名頭都要跟着受損。自己有朝一日會殺了楊廣爲天下除此禍害,但不該是今日不該是此時,至少不能在這種條件下。

既然想要營救的人已經救下,要殺的人不能動手,自己再留下也失去了意義。從楊廣的態度看,李淵所种略]定不成,自己又不是個能以口舌之能說服楊廣改變心意的性情,也就沒必要再待下去。

可是沒等他開口,楊廣又說道:“李淵覬覦神器擅動干戈,乃亂臣僮尤巳说枚D之!其所作種種安排皆爲亂命,朕一概不予認可。是以他派來的人,也算不得使節。倘若朕以你爲使,便是將李淵當成朝廷,大隋江山從此一分爲二,這等蠢事朕如何做得?是以你這個使者身份,江都城內不予認可,兩國交戰不斬來使的規矩,也不會用在你身上。城中館驛不會給你居住,城中官軍每日都在捉拿亂偌榧殻瑢δ銈円膊粫蜌狻!�

徐樂出發時已經猜到李淵這番安排的用意,不管談判成與不成,只要楊廣承認自己是使者,把自己招上金殿,李淵的目的就算達到了一半。從法統上,他便與楊廣不分高下,便是那些死忠於楊廣的隋朝官兵,也會信心動搖甚至認可江山東西兩分這個事實。一旦如此,他們便有可能放棄堅持,歸降於李淵馬前。

畢竟所謂爭奪天下,不光是武力上的鬥爭,也是名分上的爭奪。名不正則言不順,哪怕亂世中以力爲尊,名位也終歸有其重要性。否則的話李淵大軍入長安之後,也犯不上暫時以代王楊侑爲君,表面上依舊打出遵奉隋朝的旗號。

自從楊廣南狩開始,關中文武的內心便開始動搖,不光是楊廣身邊這些大臣人心不穩,就是鎮守關中各地的隋朝軍將,也難免生出異志。哪怕是對楊廣死心塌地的忠臣,也擔心天子遷都於南方,拋棄關中大地表裏山河。

這時候只要李淵能夠造出足夠的聲勢,讓天下人相信楊廣已經放棄了關中舊地。必然有大批隋朝文武望風來降,就算是主將心存疑慮,其手下的兵馬也會爭相向李淵輸铡R坏┬纬赡欠N局面,李淵便可以氣吞天下的聲勢席捲關中乃至整個中原,對北方形成完全割據。比起一城一地的攻伐,不知要省多少氣力少折損多少兵馬。

顯然這對表兄弟不光是血親且相貌有相似之處,就連心思致砸蚕嗳ゲ贿h。李淵能想到的一切,楊廣全都能想到且做出防範。他不承認徐樂的使者身份,就是表明立場。哪怕李淵攻佔再多的城池,又或者奪取了何等險要,在楊廣心中他依舊是反伲屯邖徿娔酥羷⑽渲芤约爱斚乱琅f在山東爲寇的王薄都是一路人。哪怕楊廣眼下不能對李淵形成事實威脅,但只要不承認李淵乃至代王的身份,就有希望號召依舊忠於大隋的軍將反抗到底。

何況楊廣手中還握着驍果軍這支精銳,不管他們軍紀如何,終究是大隋數十年基業精華凝聚所在。軍械犀利兵卒悍勇,更有承基、來整、來護兒等名將坐鎮。楊廣想要靠這支軍隊奪回江山或許有些困難,可要是孤注一擲以這支兵馬討伐,哪怕是李淵也難以承受。

楊廣顯然也很清楚這點,將這支人馬當作一支勁弩引而不發,就這麼握在手裏絕不會派出去交戰。

這也是大隋當下惟一的手段,有這支軍隊在手,就能對羣雄形成制約。不管李淵還是其他人,都不能放開手腳施展。楊廣固然不能控局卻足以亂局,於其當下的處境而言,算是最爲有利的結果。

不過這樣一來,徐樂的處境就比較兇險。他今晚固然名聲大噪,卻也讓自己得罪了宇文家。驍果軍將敬他是個好漢願意與他結交不假,可是兵隨將令,只要主將傳下軍令,他們也只能按令而行。

徐樂這個李淵部下的身份,便是最大的破綻。宇文化及隨時可用抓捕奸細的名義,派大軍圍攻徐樂。哪怕他武藝再高,終歸雙拳難敵四手,靠着幾個人絕不可能戰勝千軍萬馬。來整也好沈光也罷,在這種時候也不可能爲徐樂出頭。如此一來,留給徐樂惟一的出路就是連夜離開江都。

以他的手段以及和沈光、來整等人的交情,要做到這步倒也不難。再說經過今晚這一戰,自己名聲大噪。江都城內武人正在興頭上,若是知道自己離開,多半會搶着放交情,不會予以爲難,想要離開江都不是難事。可是就這麼灰頭土臉的回去,自己的顏面何在?

從一開始徐樂就知道,這是李建成及其黨羽對自己的陷害,目標則是自己的摯友李世民。自己走這一遭,既是爲了好友不至於爲難,也是想要給這些卑鄙小人一些教訓。

以楊廣的脾性,這種和議本就難以締結,何況自己乃是武將不是文臣,做使節這種事並非自己職責。若是這麼回去算不上罪過,就連李淵也不會見怪。可是那又如何?

人活在天地間,很多時候面子不是給別人看,而是爲了對得起自己對得起祖宗!能爲人所不能方爲大丈夫!如果自己都沒了膽氣,不敢承擔對應的責任,這人就等於被抽了脊樑,活在世上不過苟延殘喘於天下無益。就算和議不成,自己也要做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讓晉陽文武以及天下人都知道樂郎君手段,纔不算白來這一遭!

是以徐樂沒想過逃,更沒想過哀求什麼。聽楊廣如此說,徐樂劍眉一挑,便準備針鋒相對讓楊廣知道玄甲騎中並無貪生怕死之人。何況自己的手段楊廣也知道,若是還以驍果軍相攻,就別怪自己手下無情!

楊廣並未讓徐樂發作,話鋒一轉讓氣氛又緩和下來:“亂臣僮拥牟肯拢匀徊灰娙蒽督肌2贿^漢家好兒郎美少年,我江都隨時歡迎,而且多多益善。尤其是能戰勝承基、來整這等人物的豪傑,就更是我江都的貴賓!朕已傳旨,將平安坊一處宅邸賜給沈光。另賜沈光錢三十萬,絹五百疋。你既是天下少有的好漢,又是沈光好友,接下來的衣食住行,便由他來安置。若是有人與我漢家好兒郎爲敵,你儘管施展手段,朕還想看看你能做出何等驚天動地的大事來,讓朕開開眼界!你與沈光一見如故,正好多盤桓幾日敘敘交情,不必急着離開。想來這城中想要看看你這美少年風儀的不止一個,朕正好讓他們如意。”

隨後他又看向那個美貌的女子:“前些日你便說想要看看那位神武樂郎君是何等樣人,如今人就在你眼前,你卻只顧低着頭,難道他的臉面生在地上不成?我楊家兒女豈能如此無用?連看人的膽量都沒了?”

少女被楊廣訓斥了兩句,戰戰兢兢地抬起頭朝徐樂又看了一眼,可是隨後再次低下頭,這次的頭垂的更厲害。乃至徐樂都能發現,她一張芙蓉粉面漲得通紅,如同三月裏盛開的桃花。

楊廣、這少女……徐樂總覺得這迷樓透着幾分邪門,從自己走上迷樓之後,所見所聞乃至所遇之人,都和自己之前的想象大不相同。不光是一顆殺心消失,甚至隱約覺得,這混賬天子也並非一無是處。

雖然他從未表現出李淵那種家長般的友善,可是有些時候的表現反倒是更讓人覺得親切,至少以自己的觀感出發,總覺得這個混賬東西對自己並無惡意,且有些時候表現出來的心意比李淵絲毫不差,這倒是奇了。

楊廣方纔的安排倒也不難猜測,沈光無非是推出來的傀儡,真正在背後指揮的還是這位皇帝。不管是給自己安排住處還是賜給財帛,都是爲了讓自己住得舒坦。不住館驛而賜給宅邸,既是爲了安全考慮,也是向自己示好表示親近。

天子的意思表現得如此明顯,再有沈光在前面當護身符,哪怕宇文化及再怎麼想要除掉自己,也不敢輕舉妄動。這也算是楊廣耍弄的一點手段,以保全自己這一行,避免今晚的情況再次法生。這些都好猜,卻有一點讓人捉摸不透,楊廣這麼一番安排,到底所爲何故?他留下究竟想要做些什麼?自己在江都到底要住多久纔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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