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0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沈光此時也是氣喘吁吁滿頭汗珠,看得出來這位肉飛仙顯然是從外面一路狂奔而來,能讓素以輕功見長的沈光如此狼狽,顯然是將身法用到了極處,若不是極爲要緊之事顯然不至於如此,若非如此也不足以救下宇文承基的性命。

過了片刻,才聽沈光開口道:“聖人下旨,請樂郎君即刻入宮!”

果然。只有楊廣親自下的旨意,才能讓豪邁灑脫的肉飛仙狼狽如此,他出手架開這一刀也就在情理之中。畢竟楊廣爲人喜怒無常,與其相見吉凶難料。若是見面之前先把承基這員虎將殺了,徐樂註定無法生還。歸根到底沈光還是想要在君主與好友之間求全,既能對皇帝盡忠,也不至於壞了自己和徐樂的交情。

徐樂看了一眼沈光,沈光知曉徐樂傲骨天生,哪怕是帝王之威也震懾不住他,生怕他發了性非要先殺承基不可,連忙開口勸阻:“聖人夤夜傳旨召見,只怕有大事相商,樂郎君既爲唐國公使節,總該以大局爲重。且先去面聖,其他的事再徐徐圖之不遲。”他又看了一眼承基,以及他身後樁橛上的韓家兄弟。

“韓家弟兄的事着落在某身上,我這就讓六郎來把人帶走,樂郎君且隨我入宮!”

徐樂並沒有堅持和宇文承基廝殺,而是納刀入鞘,將身形偏轉,準備隨同沈光離開。以徐樂的膽略心性,自然不會被楊廣的旨意或是其帝王之威所震懾。之所以這麼聽話,固然是不想讓沈光爲難,也是有自己的打算。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這是徐樂早就懂得的道理。這個該死的世道奪去了自己的父母,毀滅了自己的家鄉徐家閭,又奪走了阿爺……未來的歲月裏,會有更多的親友一一離開,歸根到底都是因這個亂世而早就,這個亂世的罪魁禍首又非楊廣莫屬。徐樂心中怎能無恨?又怎會對楊廣毫無殺意?

他也知道世道無情,不會對自己格外寬厚。事實上在潛入城內救人之前,徐樂心裏已經做好了最壞的打算。在這亂世中已然見多了生離死別以及人世間種種醜惡,不管韓家愛兄弟以及步離的結果如何,他心裏都有所準備,不至於無法接受。

不是徐樂涼薄,而是男子漢大丈夫哭哭啼啼傷春悲秋於事何補?

拼一腔熱血仗三尺青鋒,爲自己的親友血債血償纔是鬚眉之行!他心裏早已做好打算,如果幾人真有什麼不測,自己拼着性命,也要江都城血流成河屍堆成山,哪怕把整個城池化爲齏粉也在所不惜,定要爲腥藞蟪鹧┖蓿�

所謂冤有頭債有主,討債也要選好對頭。宇文父子固然不能放過,楊廣這個罪魁,同樣不能輕饒!若是幾人真有什麼不測,徐樂必要殺楊廣以抵償。再者就算不考慮韓家兄弟以及步離,只從天下蒼生而言,自己也該爲百姓誅此昏君!

徐敢在日沒少向徐樂提起當年五胡亂華神州塗炭的慘烈情形,雖說大隋混一天下之後,並未體恤民力,租庸調賦依舊沉重,哪怕在王仁恭壓榨之前,徐敢也需要竭盡所能才能滿足官府所需。

但是不管怎麼說,天下一統百姓安居,於升斗小民而言,都是天大的好事。楊堅在日雖然百姓亦苦,但勉強總可以維持過活,這個世道只要人的血汗,還不至於秩诵悦�

可是等到楊廣登基,天下便不成個樣子。尤其是遼東征伐鬧得天下大亂,隨着楊玄感、王薄等人起事,好不容易穩固的江山便徹底分崩離析四分五裂。世道終於開始喫人。百姓性命變得如同草芥,五胡亂華的慘狀不知幾時又會重現人間。這其中固然有世家門閥煽風點火推波助瀾的罪責,楊廣也同樣難辭其咎。

身爲一國之君,便要承擔自己的責任。哪怕打壓世家收天下之權乃是楊堅時代便開始的制度,楊廣不過是蕭規曹隨而已,但是楊堅時代能夠維持局面楊廣未能做到,這便是他應承付的罪責!

如果不是他弄得天下大亂羣雄並起,似王仁恭這等人便不會生出不臣之心,也就不至於對百姓敲骨吸髓壓榨民力,徐家閭不至於毀滅,阿爺也不至於死。乃至如今江都城內的種種慘狀,步離、韓家兄弟等人的遭遇,楊廣都脫不了干係。

自己既練就一身本領要爲天下指#響獱懓傩照D了這惡人。只不過楊廣居於深宮大內,身邊有重重甲兵守護,單槍匹馬想殺他不是容易事。且不說如何對付那些護衛,光是想要在重重宮殿中找到這個人,就不是一件容易事。江都宮規模雖然不及長安大興宮,可是房舍怕不是也有上千,想要在裏面找到楊廣不啻於大海撈針。如今他既然下旨召見,倒是省了不少氣力。

雖說面君之時不得攜帶寸鐵,可是殺人也不一定需要兵刃!徐樂自信只要自己能進入楊廣十步之內,只憑徒手也能結果其性命。只要拼出性命行刺,就算沈光這等好手護駕也遮護不住。

結果楊廣之後如何逃出江都保住自己性命,又或者於局勢有何影響,徐樂並沒有想太多也不願去想。大丈夫行事幹淨利落,瞻前顧後註定難成大事。若是扭扭捏捏爲了所謂大事連自己身邊親人的仇都不敢報,人活着還有什麼意思?

再說如今大隋國勢已衰,大好河山必定易主。李淵在晉陽養精蓄銳多年,兵強馬壯資財甲杖堆積如山,如今又得了長安大有席捲關中之勢,手中還握有代王楊侑這麼個傀儡。自己刺殺了楊廣大隋羣龍無首,於李淵而言怎可看也是利大於弊。如果在這等局勢下李淵依舊無力一統天下,那就證明他並非人主之相,自己再怎麼出力也是枉然。

是以徐樂此時收刀並非手下留情,而是爲了殺掉更重要的人物,捨去自己性命做博浪一擊。沈光、承基自然猜不出這位樂郎君的心思,只當他到底是李淵部下顧全大局,這個時候要以主家命令爲重不疑有他。宇文承基道:“這兩兄弟我自會交到來六手中,他不必來了。樂郎君,你我之間的事……”

徐樂看了承基一眼並未作答,而是朝沈光說道:“既是太上皇召見,還請沈郎君帶路。”

沈光在前徐樂居後,兩人一前一後出離房間,向甬道外走去。承基在後望着兩人背影,腦海中反覆出現徐樂分別時那道眼神。作爲武人,他能感覺出那眼神中所蘊藏的濃烈殺意,饒是承基這等神勇之人,也不由得爲這股殺氣所震懾,心頭莫名一寒。

從他眼神看,其已然恨自己入骨恨不得食肉寢皮,想要與他化敵爲友做個敵國之交顯然不能。本來自己難得遇到這麼一個武藝氣力乃至相貌都投契的對手,從心裏想要交他這個朋友,沒想到居然會爲了一個小娘鬧到這種地步。要是早知如此,自己當初會不會抗拒父親命令,不把那個胡姬交出?

這個念頭在腦海中微微轉動,隨後承基自己也知是癡心妄想。說到底自己宇文家大郎的身份,就註定自己很多行爲身不由己乃至言不由衷。就像徐樂所說保護城中婦人這種事,自己何嘗不想做,又如何做得成?那些婦人如此,胡姬亦是一樣。

但願徐樂千萬不要爲了一個胡女做出什麼糊塗事,白白賠上自己這條性命,像這等好漢理應在戰陣上死於自己手中,千萬不要喪命於無名小卒之手。

他回頭又看了一眼韓家兄弟,兩人依舊昏昏沉沉毫無反抗之力,此時要結果兩人不過是舉手之勞。反正與徐樂註定交惡,多加兩個人命也沒什麼關礙。可是大丈夫立於天地之間,行事坦坦蕩蕩,怎能行此苟且之舉?宇文承基臉上露出一絲苦笑,心內暗道:至少這件事自己還能做主,就讓自己率性而爲一次,想來大人也不會見怪。

第六百六十章 屠龍(二十五)

沈光乘着自己那匹寶馬,又從城中爲徐樂尋了一匹腳力供其乘騎。驍果軍中自然不缺良駒,縱然不及沈光這匹“逐日”神駿,卻也是軍中上等戰馬,腳力亦不算差。再者江都之地水網縱橫,哪怕外城與江都之間的道路經過刻意修繕,依舊不適合戰馬疾馳,是以兩匹馬倒也不至於拉開距離。

夜間騎馬頗爲兇險,稍不留神便會落馬受傷。不過兩人都是夜眼,不怕夜晚行路,加上楊廣深夜宣召沈光不敢怠慢,是以顧不得這許多。兩匹坐騎在夜色中並薅校蜃沤挤较虮简v。兩人都沒有說話,彷彿把心思都用在了操縱坐騎上。直到行出數里之遙,沈光纔開口道:“驍果軍所行之事,我也看不入眼,但願此番樂郎君大展神威,可以震住那些宵小,讓他們不敢太過放肆。樂郎君嫉惡如仇自然是好,不過你我既爲軍漢便不是昔日的輕俠,不能事事快意恩仇,有些時候還是要顧全大局。倘若逞一時之快壞了自己性命誤了主公大事,實乃因小失大亦有負於主公之託,不知樂郎君以爲如何?”

徐樂並未看沈光,而是自言自語道:“沈大郎此番爲我惡了承基,此間事了我大可一走了之,沈大郎卻走不得。你該盼着我將他人頭砍下才是,否則日後少不得要找你麻煩。縱然沈大不懼這些鬼蜮伎倆,總是少些麻煩也好。”

沈光嘆了口氣:“樂郎君初來江都,於城中人物所知有限,六郎心性爽直,爲人自是極好,於人物評判難免有失偏頗。平心而論,宇文承基的人品算不得差。乃至當下宇文一門之中,多半以他的品行最佳。只不過身爲世家子,他亦有自己的難處,很多事乃是身不由己,說起來這便是世家子不若我等快意之處。”

“如此說來,沈郎君對宇文承基倒是頗爲讚許?”

“大家都是武人,於能殺善戰的上將,自然心中佩服幾分。承基此人平日裏不好酬酢,更是動輒惡語傷人,靠着自己一身膂力本領,天下人都不被他放在眼裏,便是關中子弟也沒幾個人與他投契,更不要說某這個東南子弟。說來好笑,某生於長安,更是城中俠少頭領,自己也把自己當成關中人看待。可是到了江都卻被算作了江淮子弟,只因我祖籍爲南,就要算江淮子弟,其中道理到現在我也鬧不明白。不過我不讓你殺承基,並非爲了一己之好惡,而是爲了江都城內萬千生靈着想。”

沈光的語氣逐漸變得凝重起來,話語中透着幾許焦慮不安:“今晚情形樂郎君看得分明,上百軍將呼嘯而至,就爲了觀看比武。爲了促成此事,腥死藬S纏頭大聲聒噪,承基也是下不來臺,只能被迫答應。於樂郎君而言,這場比武自然有利無害,不過對江都或者驍果軍而言,這並非吉兆。就算六郎再怎麼得軍士之心,如今江都城內關中人與江淮子弟嫌隙已生,又怎會真的毫無芥蒂?單憑他一人之力,不論如何也無法召集這幾百人。說到底還是這些人自己想要促成這場比鬥,借六郎做個由頭,也正是他們一起聒噪,才讓宇文承基無可推駁,只能咬牙答應下來。固然武人都喜好此道,可是說到底,軍伍總該有個軍伍的樣子,天子親兵這般模樣,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想來唐國公麾下虎賁之士不下十萬數,絕不會這般模樣。”

徐樂並未言語,卻也沒有反駁,算是默認了沈光的觀點。李淵待部下固然仁厚,可是李家乃是軍功起家世代將門,於統率三軍乃是行家裏手,于軍法更是看得極重。平日裏可以不惜財貨厚賞士卒,可若是有人如這些驍果一般鼓譟作亂,不把法紀放在眼中,少不得要人頭落地。若是沒有這份雷霆手段,李淵又如何能讓十幾萬大軍聽從調遣?

沈光繼續說道:“驍果軍爲天下精銳,帶兵袑⒁卜遣恢耍@支兵馬原本不該如此。只是如今天下大亂道路不通,各地租庸難以叩殖侵校藤Z又斷了蹤跡。江都城內輜重日漸短缺。聖人縱然不吝財帛犒賞軍校,可是大家空有財帛無處採買,這些錢財就成了無用之物,是以大家出手才如此闊綽。隨着飲食供應日漸不足,軍士心中也積了無數怨氣。再加上兵士思鄉心切,軍紀越發廢弛。如今驍果分爲兩股,關中人以承基爲首,江淮子弟則多以六郎父子爲尊。大家素不相得嫌隙日增,全靠主將彈壓。宇文承基雖然行事不受人喜愛,但總算還知道輕重。放縱部下固然是有的,也不至於讓他們爲所欲爲失去部勒。倘若承基今晚遭遇不測,只怕這幾萬關中兵馬便沒人能約束,稍有不慎就可能和江淮軍火併。一旦這些人馬自相殘殺城中兵亂,將是何等情形樂郎君想必心知肚明,不用某在此饒舌。是以沈某今晚隨六郎前來,固然是爲了你我之義,也是爲了這江都生靈乃至大隋社稷,免得樂郎君一刀下去,便是個血流成河生靈塗炭的結果。”

徐樂聽沈光自陳心思,心中反倒覺得快意。比起花言巧語刻意賣好,徐樂更喜歡這等快人快語。大家都是男兒漢,將自己的心思和盤托出,這纔是豪俠之行。

不過他倒是沒想到沈光如此磊落,居然把江都城內的情形和盤托出。畢竟自己還是李淵部下,算起來與沈光算得上敵國,像他這般自陳其短,若是爲外人所知說不定就要誣他個通敵之罪。

沈光對此卻未曾當回事:“大丈夫行事但求無愧於心,旁人想怎樣說,就隨他去,我自問心無愧!再者說來,樂郎君神目如電,江都情形想必看得一清二楚,我哪怕閉口不談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還不如大家把話講在明處,心中反倒痛快。樂郎君能爲城中女子請命,足見有一顆悲憫之心,沈某所顧慮之事樂郎君想必也能明白。宇文承基一人之性命,何以比得上城中萬千生靈?雖說你我各爲其主,但都是漢家男兒,自然都不願當年慘禍重演。不論樂郎君對聖人如何看待,當今天下依舊是大隋天下,聖人依舊是四海之主。大隋朝廷在,這天下總還有個規矩。我堂堂神州豪傑無數,只要不自相殘殺,胡騎便不敢張弓相向。一旦朝廷有失,各路諸侯覬覦神器束甲相攻,八王之亂的舊事,只怕殷鑑不遠。我們不能因一己之恩仇,就不顧蒼生社稷。是以沈某寧可日後被宇文家所算,今晚也要豁出性命保承基不死。”

原來……自己的心思沒能瞞過沈光的雙眼?還是他預先提防?徐樂心頭雪亮,沈光這番話表面上是在說宇文承基,暗地裏則是指向大業天子楊廣。他顯然怕自己動手行刺,是以先以言語點撥,暗示自己要以大局爲重,不可對楊廣不利。

徐樂瞥了一眼沈光,卻猜不出他究竟是何心思。身爲楊廣的心腹寵臣,稍後的召見,沈光很可能作爲護衛隨侍。若是自己對楊廣不利,沈光護駕有責,必然拔刀相向。按照沈光如今左右爲難的處境,先行把話說明,努力把自己勸住免得真鬧出那等風波倒也不算意外。

自己這裏生出行刺念頭,沈光就能做出防範,確實有些太過巧合。或許這便是知己,大家心性相近遇事想法也相差無幾,或許沈光與自己易地而處,也會想到動手行刺,是以纔有這份默契。

徐樂並沒作聲,他爲人素來坦蕩不願以謊言欺人,也不想在這裏和知己反目。沈光所言雖有道理,卻說不服他。自己自然要靠一身本事護天下蒼生周全,乃至爲李淵披堅執銳衝鋒陷陣,也是爲了早點結束這個亂世,讓天下重歸太平。可是這一切又和楊廣有什麼關係!

他是皇帝不假,可天下敗壞成這般模樣,正是這個混賬皇帝惹出來的禍事,憑什麼不許別人殺他!這隋家天下早已如風中殘燭,有什麼資格以正統自居?

胡虜畏懼的乃是漢家豪傑快馬長槍,而不是一個虛無縹緲的名號。只要天下能夠一統,有道之君終結亂世,那些胡馬便不敢踏足中原半步。反之如楊廣這般倒行逆施,胡騎踐踏中原便是製造之事。這個天下以及四海百姓自己要維護,隋家天下自己卻非要打它個稀爛不可!

哪怕楊廣真是九州安危所繫,自己也不見得非要對其留手。時日易喪?予及汝皆亡。這等昏庸之主大不了同歸於盡,也好過由着其心意行事,任他逍遙自在。男兒漢生於天地之間,若是不能快意恩仇,那還有什麼意思!

不過沈光的話到時提醒了徐樂一點,楊廣並沒那麼容易殺。沈光都會想到提防行刺,楊廣不會沒有戒備。在他身邊,肯定也有善戰勇士在明裏暗裏護持。自己不怕死,但是卻不能白白賠上性命,不動手則以,要動手就要有萬全準備。再者,自己就算是死,也得先搞清楚步離的下落以及命呔烤谷绾危呐孪M烀#惨M力把人救出來。這樣就算是死了,也對得起羅敦阿爺在天之靈。

雖說宇文承基鐵嘴鋼牙,寧死不說步離所在,但是徐樂心中隱約已經有了定論:如果自己所料不差,步離很可能被宇文家的人送入江都宮中。自己此番進宮動手殺人之前,也得先設法救人。倘若不能兩全,自己就得把步離先救出來再說。若是其已經遭遇不測,那便顧不得其他,不但楊廣要死,就算江都宮也休想保全。

第六百六十一章 屠龍(二十六)

楊廣自爲王主政至今已有三十餘年光景,其中一半以上的時間都待在江都。是以江都的宮室規模雖不及長安,可論及精緻程度,則是有過之而無不及。哪怕在遼東敗北,百官南狩之後,楊廣依舊不惜財貨修繕宮殿,將江都城佈置成了自己的安樂窩。江都城內一小半的土地都被修成了宮室,其規模雖不如大興宏偉,論及精美程度則猶有過之。

沈光並未帶徐樂前往江都宮,而是來到距離宮室頗有些距離的一處樓閣之前。夜晚之間對於樓閣看不十分清楚,只見高樓聳立護牆高大,從外面看過去,也看不出這處樓閣佔地寬狹,也看不出總共有多少房舍。

距離樓閣越近,巡哨兵士便越多。成隊的驍果軍手持火把兵器往來值哨,更有大批射士張弩以待,一旦有人試圖憑本領硬闖,便會成爲惺钢谋贿@些勁弩攢射。僅從戒備來看便知楊廣必然就在這高樓之內,只是這高樓並非宮殿,卻不知又是什麼所在。

徐樂有沈光帶路,倒是免了盤查。這些值宿的軍將顯然認識沈光或是他的腳力,一見他的面孔便左右分開不曾加以阻攔,兩人雙騎一路來到高樓院牆之外才勒住腳力。一隊軍將挑着燈挥^來,朝徐樂臉上晃了晃,隨後便把目光落在徐樂腰間的直刀上。

沈光看了一眼徐樂,後者倒沒有在這件事上與沈光爲難,伸手解下兵器並未交給軍阿靜,而是遞到沈光面前,隨後飛身下馬。沈光將寶刀掛在腰間,又朝幾個軍將使個眼色:“樂郎君乃是爽利漢子,你們就不要在這裏胡亂糾纏。有甚錯處自有某家承擔,與你等亦無相干。”

熊姖h對於沈光顯然頗有些畏懼,聞言便左右分開,二人穿過人羣走過正門,眼前便是高大樓宇。徐樂舉頭望去,但見樓閣高大軒窗掩映,哪怕是在夜色中看去,也知是一座非同尋常的巍峨建築。

楊廣好大喜功奢靡無度,所居之處自然不會簡陋,若僅是氣勢恢宏倒是不至於讓徐樂心中感到觸動。真正讓徐樂心生驚訝的,還是這棟樓宇的建築佈局,其並非一棟單獨樓宇,而是一片連綿不斷的樓羣。樓宇高低錯落彼此以廊道相連,粗看上去這片樓宇之內的房舍怕得有上千之數。

其佈局獨特別具匠心,外人從入口看去,只能看到那高大樓宇,唯有接近之後纔會發現這居然是一片綿延不斷的樓閣。徐樂自幼習學兵法武藝,觀看風景的視角也和常人不同,在他眼中這片樓宇如何精巧花費幾何都不重要,而是這番佈置于軍陣中的妙用,讓他心中暗自喝彩。這片樓宇內若是駐以數千射士持強攻硬弩以待,足以與上萬大軍周旋幾個時辰不成問題。

再者外人初到此間不知道路,就算衝進去也可能迷失道路不知該往何處去。縱然這番佈置不及武侯八陣,卻也足以給守軍留出時間調度兵馬,又或者趁亂逃脫。五胡亂華時各地豪強或征戰天下,或結寨自守。名門世家往往修築塢堡以爲根基之地,哪怕到了大隋建立之後,這些塢堡依舊存在。

這些塢堡不但格外堅固而且道路複雜,既便於守軍隱匿兵馬,也讓外敵難以侵入。徐敢征戰天下時,曾帶領人馬攻打過無數塢堡,對於這些建築佈局之精巧印象深刻。傳授徐樂本領時,曾特意向孫兒說起過那些塢堡的佈局以及如何攻打。在徐樂看來,眼前樓宇建築佈局上顯然受塢堡的影響極重,並非只是玩樂之所那麼簡單,單論守禦能力只怕還遠在江都城內那些宮殿之上。

如此看來,楊廣的戒心比自己想得更重,倘若一擊不中被他走脫,再想從這千餘間房舍內找到他怕是難如登天。

沈光邊帶路前行邊說道:“此地名爲迷樓,乃是聖人以萬餘名壯丁,耗時一年修建而成。道路複雜多變,便是宮人往往也會迷失路徑,外人初來更是不知該往何處去。是以聖人曾說過,便是神仙下凡,也會自迷於此,是以以迷樓爲名。小弟也是用了幾個月光景,才勉強把道路記熟。樂郎君千萬要跟緊些,若是落下了再想找路就不容易。”

徐樂邊走邊看,口內一語不發。杖缟蚬馑f,這迷樓內道路蜿蜒曲折變化多端,道路走向往往出人意料,又有廊道遮蔽視線,讓人難以記住道路。往往走過一段路之後,心中會生出“自己是不是已然走過一遍”這種疑問。如果沒人帶路,很快就會迷失方向所在,不知自己身在何處,更別說找到目的地。

不過對徐樂來說,這也算不了什麼。如果今晚真要動手,自己就沒打算離開迷樓。沒有舍死一搏的勇氣,便做不成大事。再說大不了就把這迷樓付之一炬,看看那時候這些道路還有什麼用處。

他心中想着腳下不停,眼前閃現出一棟二層小樓。在迷樓之中這等規模的樓宇不知有多少,絲毫不引人注意,門外也沒有幾個人值守。若非沈光站在門前便站住不動,徐樂也想不到楊廣居然置身於此。

樓門關閉着,也沒有人出聲應答。直到沈光伸手拽了什麼東西,過了好一陣門裏纔有個內侍的聲音傳出:“沈郎君來得遲了些,聖人都等急了。”

樓門開啓,露出滿室燭光。徐樂在沈光身後向房內看去,隨着房門開啓,只見數十名着逡驴嬷钡兜膲褲h嚴陣以待。前排之人手持勁弩對準門首,後排的男子則手中高舉利斧,斧刃藉着燭光散發出瘮人的寒意。若是有人依仗勇力強行破門而入,必然要先捱上一輪勁弩攢射,再被這些大斧往身上招呼。

門首一箇中年內侍向沈光打了招呼,又看了看徐樂問道:“你便是徐樂?”

徐樂神色傲然,並沒有和這名內侍寒暄或是恭維他的意思。自己堂堂鬚眉,靠一身本領氣力一刀一槍搏取功名前程,何須向這等小人討好?再說回來,自己此時代表的已經是長安城中李家父子,便是見到楊廣都不必屈膝,更別說是眼前這種人物。

見徐樂並不作聲,這名內侍哼了一聲,隨後將身形一轉,沈光朝徐樂做了個請的手勢,兩人一前一後向樓梯處走去。這些逡挛涫繉π鞓放慷暎种斜鞲鞘冀K未曾放下。若是膽子略小一些的不必交手,只一看這陣勢就要嚇得心驚肉跳滿頭大汗。可是徐樂對這一切視若不見,大步流星向樓上走去,彷彿這些人都是些木偶泥胎。望着徐樂的背影,那名內侍小聲嘀咕了一句:“怎麼派了這等人來……”

從外面看去,小樓只有兩層,等到真上了樓才發現,裏面原是三層,只不過一二兩層比正常的高度要矮上不少,生生空出個三層出來。房間內陳設更是極盡奢華之能,饒是徐樂不喜珍寶玩物對於此道也沒多少見識,可是粗看之下也能斷定一、二兩層房間內的擺件器物無不是價值連城的珍寶。房間的佈置風格既不像長安皇宮,也不像李淵的公廨,處處透着江左風流的雍容雅緻,彷彿是個江南名門子弟或是富豪人家排場。

徐樂曾聽李世民說起過,李淵對於江南文化也頗爲仰慕,李建成受父親影響,也喜歡在家中擺弄些東南物件,或是把居處改造出幾分江南風味。如此看來,他們兩父子和楊廣在這方面倒是算得上殊途同歸。

二層的護衛比一層少得多,也沒有擺出一副如臨大敵模樣。可是和這些護衛眼神相對,再看看他們行動姿態,徐樂就知這些人任意一人的手段都不可小看。哪怕不如沈光、來整這些虎將,卻也是千裏挑一的好手,若是所有人一起發難,再驍勇的軍將也難以招架。不問可知,這些人自然就是楊廣的貼身護衛,論及功名前程可能無法和沈光想必,但是論及本事未必相差多少。

沈光到此便不再走,而是向上做了個手勢:“聖人便在上面等候郎君,未奉旨意,某也不敢隨便上去,只好請樂郎君自己走一程了。”

徐樂點頭示意,隨後邁步向樓梯走去,腳下依舊沉穩有力,並沒有畏懼或是膽怯之意。他很清楚樓上絕不會只有楊廣一人,暗中必有藝業驚人的豪傑保護昏君,更可能藏着什麼厲害的埋伏。楊廣爲人喜怒無常,更不會在意什麼使者身份,說不定一聲令下,便要讓腥藝プ约骸>退闵蚬夂妥约涸偃绾斡H厚,到那個時候也只能尊旨行事。

不過自己既然來了,就不會怕。大丈夫生於天地間,生死何足論?任他楊廣有多少埋伏手段,自己只管按着心思行事就是。若是能救回步離自然是最好不過,如果不能,今晚就捨去這條性命,將楊廣搏殺在這迷樓之內,爲這本就混亂不堪的天下,再增加幾分變數又如何!

望着徐樂的背影,沈光額頭上也滲出汗珠。他只盼着一切順利千萬不要生出變數,免得自己在當中左右爲難無法做人,更別讓形勢敗壞到無可收拾的地步。只是這位天子的脾性越發難以捉摸,他會怎麼做,又有誰說得準?

第六百六十二章 屠龍(二十七)

小樓的三樓比下面兩層窄小但是高度卻高出許多,顯然下面兩層刻意的低矮,就是爲了給這一層留出足夠的地方。從二層往三層的樓梯修得甚爲偏僻,如果沒有之前沈光指路,徐樂想要找到通道還要費些力氣。

順着樓梯一路來到頂端,映入眼簾的卻是一堵牆壁。若是第一次來到此地之人不知底細,多半認爲自己走錯了路或是受了愚弄,說不定就要原路返回。

不過這種機關瞞不過徐樂,他看了看面前牆壁,隨後臉上露出一絲冷笑。這所謂牆壁實則是一面屏風,只不過製作精良工藝出校谝归g更能魚目混珠淆亂視聽。如此看來,迷樓二字倒是名副其實,處處布有疑陣。不過堂堂大丈夫用得着如此?連這點膽量都沒有,又算什麼英雄!徐樂將手一揮,屏風被拽到一邊,隨後就看到了房間真容。

這裏似乎是個書房,四周堆着許多書架,上面堆滿絹帛竹簡寫就的書籍,再就是若干面朱漆屏風。這些屏風上或繪有山水或繪有野獸,做工極爲精細。每一面屏風擺放的位置都大有講究,從徐樂所在方向,只能看到屏風,看不到屏風後有什麼。正中擺放一張案几,案几上放着許多文書,一個高大男子坐在案几之後,捧着一份文稿聚精會神觀看。在他身後,則是四扇屏風並列。

男子戴着折腳幞頭,一身上好織彘L袖衫上繡團花,看上去就像個苦讀文章的書生,又像是本地宿儒名士夤夜攻讀。對於徐樂的到來,男子似乎全然未覺,依舊凝神苦讀。

徐樂心知面前之人自然就是罪魁楊廣,那些屏風後面,想必埋伏着手持利刃勁弩的武士,只待楊廣一聲令下,便會發起雷霆一擊。

雖然已經打算好要爲天下除此昏君,但是徐樂並非莽夫,知道越是做大事越要沉穩。今晚要殺楊廣,不同於南商關搏殺王仁恭,不能輕舉妄動。

在南商關的時候既有黑尉遲、韓家兄弟等人相助,更有恆安甲騎爲外援。況且王仁恭始終未能徹底控制馬邑鷹揚,臨陣之時彼此掣肘互相提防,讓他們大半氣力都耗在內耗上。南商關地形限制,太多人馬施展不開,王仁恭麾下雖有數千兵馬,實際能動手的人也就是幾百。

自己這邊幾十人都是恆安善戰軍將,哪怕武藝不如自己也終究不是庸手。劉武周是久經戰陣的人物,哪怕廝殺手段不濟,用兵的才具終歸遠在王仁恭之上。數十人始終在動作,王仁恭的人馬始終未能完全發揮作用,兵力優勢無法體現。饒是如此,如果沒有羅敦阿爺及時指揮大軍攻城以及執必家青狼騎突然出現,那場搏殺的結果仍舊難以預料。

如今情形遠比那時候險惡,能被楊廣安排在身邊做護衛,手段自然不差。就算趕不上沈光,相去也不甚遠。斗室之內迴旋空間有限,幾十個身懷絕技的好漢所造成威脅,遠在幾百庸碌官兵之上。這些人又是楊廣心腹,必然會捨命護駕,不能指望他們像王仁恭手下那樣互相掣肘。今晚自己身邊既沒有恆安甲騎,也不會有羅敦阿爺揮師助戰,論及處境遠比那時候險惡。倘若不能一擊必殺,頃刻間就會喪命於亂刃之下。死並不可怕,但是死也要死的有價值,不能白白賠上性命。

他深吸一口氣,並未急着動手,也沒有開口說話,就那麼看着楊廣。房間內寂靜無聲針落可聞,楊廣低頭看着文稿,徐樂則死死盯着楊廣不放,情形格外詭異。

楊廣爲人刻薄寡恩又把君王體面看得極重,哪怕藩邸舊臣稍有不敬也隨時可能丟掉性命。是以大臣在他面前都格外注重儀容,生怕被天子抓住錯處丟了性命。像徐樂這般一身夜行衣靠面聖,兩隻虎目直勾勾瞪着皇帝不放之事,則是做夢都不敢想。

按照楊廣脾性,有人如此冒犯,早就該發雷霆之怒。再加上徐樂乃是李淵愛將這層身份,更是不可能輕饒。可是楊廣偏生不惱不怒,反倒是耐心地在那裏看文稿,徐樂與他兩人對面僵持着過了不知多久,楊廣才抬頭打量徐樂,兩人的視線在空中交匯一處。

白麪黑鬚長眉闊目,楊廣的相貌堪稱俊朗,哪怕如今年近半百依舊稱得上風姿綽約。其眉宇間有些地方和李淵有幾分相似,顯然和這對姨表兄弟的母系血脈有關。以相貌、氣質論,楊廣較之李淵不相上下,可是細看下去就會發覺兩人之間的區別所在。

固然李淵仁厚之名行於天下,素日也是一副寬厚模樣,但是依舊不失武人英氣,若是仔細觀察更能發現其身上那股凌厲殺氣。這股殺氣來自於武人身份,也是三軍司命一方諸侯應有的霸氣。沒有這份氣質,也不足以統率千軍萬馬讓部下俯首聽命。

反觀楊廣,在精氣神方面較之李淵就差了許多。其兩眼略有浮腫,面色中更帶着幾分病態的蒼白,鬢角斑白老態已顯。哪怕他刻意維持着自己的威嚴體面,但是在武技高強的好手眼中依舊能看出,這具皮囊早已經被酒色斫伐而變得徒有其表,如今不過是在勉強支撐而已。靠着名貴補藥加上神醫妙手,可以維持這具軀殼的存在,但是裏面的精氣神早已經蕩然無存。只能靠着殘忍暴虐等手段強行讓腥丝謶郑瑓s無法讓豪傑英雄從心中佩服。

這便是一國之君,這便是大隋天子!哪怕他曾經是個梟雄,曾經有過雄心壯志也有過人手段,但如今這些都已經不復存在。目前在徐樂面前的,只是一具空殼。哪怕這具軀殼依舊可以號令三軍,依舊有無數勇士爲其驍死,徐樂對其依舊談不上半點敬畏,甚至就連殺心都淡了幾分。若是個人還值得自己殺,就這麼一具行屍走肉,殺了他也不算本事。從他的氣色看,就算自己不殺他,也未必能活多久,若是把重振漢家聲威中興華夏的希望放在他身上註定徒勞。

徐樂本就對楊廣充滿憎惡,這時更多了幾分不屑,膽氣越發足壯,看楊廣的眼神中充滿傲氣。這種傲氣來自於自己的本領,更來自於那份自信。自己如初升旭日,對方則已然日暮西山,還有甚可懼之處?

就在這時,卻聽楊廣開口道:“你便是神武徐樂?殺了朕麾下大將,又以一己之力迫降大興的少年郎?”

“不錯,某就是神武徐樂,你想必就是太上皇了?”徐樂朝着楊廣行了個禮,隨後依舊那麼直視着對方。自己既爲使節,就要遵守使節的規則,否則便是替李淵丟人。禮既已行過,自己依舊是自己,便犯不上對昏君太過畏懼。

楊廣並未因徐樂的態度着惱,反倒是緊盯着徐樂不放,似乎對其產生了很大的興趣。房間裏又沉默了片刻,楊廣才朝徐樂點了點手,示意他離自己更近一些,“你是徐敢的孫兒,衛郎君徐衛的兒子?”

徐樂點頭不語並未作答。自己的身份暴露,楊廣得知內情也不奇怪。李淵和楊廣乃是表親,徐家世代爲李閥效力,和楊廣之間走得近也在情理之中。本來北周八柱國就是這麼個彼此牽扯的姻親關係,細算起來誰和誰都能攀扯交情,自己父、祖在日說不定和楊廣也有往來。

往事終究是往事,現在大家是敵非友,再去談往日交情毫無意義。徐樂不是個喜歡作僞之人,更不想與楊廣敷衍場面,索性就來個閉口不談。只是在心裏默默估算着距離,從這個地方撲向楊廣,有幾成把握得手?又有多少可能會敗北。

楊廣點頭道:“像!果然是太像了!初見之時朕還以爲是衛郎君復生。不過你父在世之時,從不曾穿過夜行衣,你這副樣子倒是更爲有趣。”他點點頭:“一人之力就敢去闖驍果軍的營盤,你的膽量也像極了衛郎君。”

徐樂早就猜到楊廣想必知道今晚發生的一切,纔會那麼及時地派出使者傳旨召見,換言之他是用這種手法爲自己和驍果軍解鬥,也是向驍果展現自己的手腕。畢竟自從來到江都之後,楊廣和驍果軍之間疏離日漸嚴重,那些軍漢很多隻認自己的主官而不是這個皇帝。他這次傳旨,就是對那些軍將的敲打,整個江都發生的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往日裏不過是不想管不代表不能管更不代表不知道。有誰和自己離心離德乃至生出異志,就別怪自己手下無情。

雕蟲小技!徐樂對於這等手段心思向來看不入眼,再加上楊廣身爲九五至尊,用這種手段就更讓徐樂看不起。聽楊廣這般言語,他也不加掩飾,冷哼一聲道:“某此番前來乃是奉聖人旨意以及唐國公鈞旨,與太上皇共議大事。哪知甫入城中,身邊親隨便被無故捉拿。某是粗人不懂太多道理,只知道自家人乃至唐國公部下,從來不受窩囊氣!哪怕是龍潭虎穴,也要討個公道回來!”

“宇文承基乃是我驍果軍中第一勇將,朕險些賜面金牌給他,你把他打落馬下,這個公道也算是討回來了。你們徐家一門三代都是這個脾性,朕也不覺得奇怪。不過你對逆偃绱酥倚模迏s是未曾想到。難道徐敢在世之時,沒對你說過逆倮顪Y的事?”

徐樂眉頭一挑:“太上皇今晚相招,莫非就是要和某說這些?”

“朕需要跟你說這些?”楊廣眉毛也猛然間挑起,二目露出幾許兇光,似乎心中懂了殺意。徐樂不懼反喜,暗自咂鹨豢跉猓坏顝V發作自己便先下手爲強,找機會和對方以死相拼。

不想楊廣這份狠厲之色只是一閃而逝,隨後臉上又露出笑容:“你們徐家人都是這般不識好歹,朕也犯不上與你計較。朕今晚將你來,只是爲了看看到底是什麼人能殺了那重瞳兒,又能把承基打落馬下。”

他看着徐樂,眼神中的殺意又變成了讚許,忽然用手指了指自己面前的文稿:“徐敢的孫兒總該是識字的吧?拿去,看看這個。”

第六百六十三章 屠龍(二十八)

“隋氏往因週末,預奉綴衣,狐媚而圖聖寶,胠篋以取神器。及纘承負扆,狼虎其心,始曀明兩之暉,終幹少陽之位。先皇大漸,侍疾禁中,遂爲梟獍,便行鴆毒。禍深於莒僕,釁酷於商臣,天地難容,人神嗟憤!州籲安忍,閼伯日尋,劍閣所以懷兇,晉陽所以興亂……”

徐樂看着面前的文稿,心頭疑雲密佈。楊廣放到自己面前的,乃是一份討伐隋朝的檄文。看得出草擬檄文之人不但滿腹經綸,心中對於大隋江山以及楊廣本人的不滿更是到了極處,整篇檄文字裏行間都透露着發自肺腑的惡意以及仇恨。不但直指楊廣是禍亂天下的罪魁禍首,還指控楊廣犯有弒父篡位悖逆人倫的大罪。在檄文中更有“罄南山之竹,書罪未窮;決東海之波,流惡難盡。”這樣的言語,表達自己和大隋以及楊家勢不兩立的立場。

這份檄文徐樂並不陌生,在長安城的時侯就曾見過,知道這是蒲山公李密討伐楊廣所用,起草之人則是其麾下記室祖君彥。大隋八柱國之間瓜蔓累葛彼此都能攀扯上姻親關係,哪怕刀兵相向,也往往保留幾分體面,至少要留下最後一分迴旋餘地,既是給對方留一條路,也是保護自己的顏面。

李淵可以起兵反隋,但絕不會讓自己喫相這麼難看。乃至天下各路諸候,也不會像李密這樣痛罵。李淵表面對這份檄文不置可否,可是私下裏默許其在長安城中流傳,就知道他的態度。正是因爲這篇檄文從文字到內容過於犀利,因此徐樂記得特別清楚,粗看一番就知道其來路。

文稿中所言內容真僞徐樂無從考證,也不怎麼感興趣。在他看來,這些指責不管真假,都沒什麼要緊。大隋江山眼看就要分崩離析,楊廣沒有本事穩定局面,這是大家都看在眼裏的事。不管這個皇帝是否真的悖逆人倫,至少一個無能的罪名肯定逃不掉。身爲四海之主,無能還要作惡就是最大的罪,其他種種不過是細枝末節自己並不在意。

徐樂也知道,對於百姓來說事情真假其實並不重要,事件本身是否能激起他們的仇恨或是憤怒纔是最重要的。楊家父子自亂世中一路走來,能夠在諸候爭霸中脫穎而出統一天下,自然不是善男信女。放下楊廣不提,即便楊堅也並非仁厚之主。一方面於天下有大功,另一方面於百姓而言,盤剝一點不少。

上一篇:洪主

下一篇:费伦的刀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