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20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部下已經將遍體棗紅的絕塵牽來,承基卻並沒急着上馬,而是看向徐樂道:“樂郎君可要人幫忙披掛?”

來整自告奮勇挺身而出,高舉着方纔被扔下的甲包道:“此事交給我!”

以來整國公子弟的身份,身邊自然有專門的奴僕服侍披掛,幾曾做過這等差事?也只有榮國公來護兒本人上陣時,纔會讓兒子爲自己披掛上陣,徐樂如何受得起這等人情?方待推辭,來整把甲包打開,取出裏面的甲冑道:“樂郎君快些坐下,咱們披掛好了,纔好與宇文承基較量!”

是了!在來整心中,既以認定自己是朋友,也就不拿服侍披掛當一回事。再者說來,來整素來敬佩豪傑,自己的一身武藝膽魄令其佩服,便願意幫自己這個忙。若是一味推拒,反倒壞了兄弟交情,也顯得自己太過矯情。

徐樂也不再說什麼,大步來到來整身旁,由着他幫自己披掛甲冑。這套甲冑同樣爲沈光所有,乃是時下常見的明光甲。以形制論和徐樂慣穿的札甲略有不同,不過大體上也算是一脈相承,對於施展武藝而言沒有多少影響。再者沈光和徐樂的體形彷彿,因此沈光的甲冑穿在徐樂身上並沒有什麼阻礙。倘若是來整這種巨靈一般的人物,徐樂穿他的甲冑便要費些氣力,根本沒法臨陣。

來整別看人看上去粗魯,披掛之時極爲小心,生怕哪裏有所阻滯妨礙徐樂施展手腳。等到披掛完畢鸞帶紮緊,他又取過豹頭金盔準備爲徐樂戴在頭上,徐樂卻霍然起身說了聲不必,隨後來到逐日身旁飛身上馬抄起朱漆馬槊,以槊鋒對承基一指:“宇文承基,撒馬較量!”

他故意不戴頭盔,便是暗中提醒承基,別忘了地牢裏那記反手劈刀。之前靠着盔甲堅固其逃過一劫,這回就沒有這麼幸吡恕P鞓返男郧殡m然不似承基,但身爲鬥將誰又沒有自己的驕傲,又有誰會是好脾性?

在地牢內被承基仗着鎧甲長兵之利壓着打,徐樂心中也積了一肚子怨氣。如今胯下有馬手中有槊,於武人而言,已經到了自己最巔峯的狀態,天下雖大,自己又怕過誰來?方纔在地牢裏丟的面子,現在要一點不少的找回來,宇文承基的命,自己收下了!

宇文承基見徐樂不戴兜鍪,眼神中流露出一絲殺意,隨後也拉過絕塵飛身上馬。他的這匹坐騎性情同樣狂躁,與“逐日”還是老冤家。一見對面的逐日寶馬,先自昂首嘶鳴,以前蹄刨地。對面的逐日也同樣以長嘶作爲回敬,兩員大將未曾交手,二人的腳力先要分個上下。

二人都把手中大槊高舉,那些圍觀博戲的軍將自發組成人牆,爲兩人留出交手的空地。軍將們紛紛下注,基本都把彩頭下在承基身上。來整大叫道:“某買樂郎君贏!你們這幫孫兒只管下注,不管多少花紅阿爺都喫得下!”沈光也在旁附和道:“算我一個,某也賭樂郎君贏,誰想送錢於我使用,便儘管壓承基便是。”

徐樂將槊一舉:“宇文承基,你我也賭個東道,你可有這份膽量?”

“這東道不賭也罷,你若是勝了,某這條命都是你的,區區幾個人又何足掛齒?你有本事就把他們帶走就是,算不上什麼彩頭。”

“我與你賭的不是這個,而是江都城內百姓!”徐樂說到這裏陡然提高了嗓門,聲若洪鐘,圍觀軍將都能聽得清楚:“某若是勝了,你便要約束自己的部下,不許他們再像之前一般打家劫舍擄掠良家女子爲妻,若是有違此誓,便是豬狗不如!你若是勝了,某就把這條性命留下,這個東道你可敢賭?”

承基一愣,沒想到徐樂此刻要賭的居然是江都女子,他愣了一下並未作答,雙足點蹬縱馬舞槊,朝着徐樂衝去!

第六百五十六章 屠龍(二十一)

兩條馬槊交擊,一聲悶響響起,聲音並不甚大,卻震得人氣血翻湧,二將胯下戰馬也發出一聲長嘶。

徐樂與承基兩條馬槊空中相撞隨後絞在一處,都想將對方槊鋒壓下或是乾脆絞出手去。往返幾個來回,誰也未能如願,彼此的身形卻在高速接近。二人不約而同抽回馬槊盤槊對抽,兩條槊在空中再次交擊一處,悶響再次響起。這動靜比起承基在甬道內用力抽動牆壁震得夯土四散紛落也相差無幾,足以證明雙方用力之猛。

兩人的身形都晃了晃,隨後又都恢復了平衡。坐騎盤旋雙槊對舞,兩條怒龍在這片空地上捲起狂飆。啪啪悶響一聲接一聲的響起,那些驍果軍將全都瞪大了眼睛屏住呼吸,看着交戰的兩人,就連來整和沈光這當口也是目瞪口呆看着戰場上交手雙方,連大氣都不敢喘。

戰馬嘶鳴,悶響連連。自徐家閭出世便戰無不勝的少年,終於遇到了他生命中第一號勁敵。饒是他鋒銳無雙,卻也沒那麼容易佔到上風。反之,向來以天子身邊武勇第一自誇的虎將,也第一次遇到了真正難纏的對手。

江都城內幾萬驍果,哪個不是勇力過人的豪傑?又有幾個甘居人下?哪怕宇文承基出身尊貴位高權重,軍中也有不少勇士悍將想要挑戰他的地位,將他橫勇無敵的稱號奪爲己用。是以在他爲將之初,曾有不少軍將明裏暗裏發起挑戰,試圖證明自己的本領在這宇文家將種之上。包括沈光、來整在內,也沒少了和承基比鬥。

不管勝負結果如何,凡是熟悉承基的人都知曉一點:絕不可與其鬥力。哪怕是神力如來整者,也必須承認單純以膂力論,自己較承基遜色三分。只不過身爲上將不單要有力,更要懂得用力,靠着巧力外加精妙招數又或者比鬥承基不算十分擅長的科目,還可以彌補膂力上的差距,再不然便是以精妙招數彌補力量上的不足。

不過光是從這種打法上就證明了承基在腥诵闹械牡匚唬河钗某谢Υ鬅o窮,純粹鬥力天下無敵。然則今天,意外出現了。神力無敵的猛將,遇到了命中的對手,他的膂力不再是天下無雙。

徐樂赫赫威名從長安傳到江都,又曾經陣斬魚俱羅,不問可知必是武藝高強之人。尤其沈光、來整都和他交過手,知道徐樂的武藝何等高明。

他既是馬上成名的鬥將,其馬術武藝比之步下角抵、刀法肯定更爲擅長。況且在地牢內他更是和承基交過手,知道此人一身怪力何等驚人,必然會哂们闪σ哉袛等佟扇诵闹卸甲鐾瑯酉敕ǎ捕嫉茸趴葱鞓肥钩龊蔚雀呙鞯拈梅ㄓ只蚴悄贸鲈鯓咏^招克敵。

然而事實與他們的想法相反,徐樂與承基交手之後,並沒有施展出什麼高明的槊法,而是如同一個空有血勇不通技藝的莽夫一般,舉着馬槊朝承基劈頭蓋臉地抽打過去。兩人馬槊交擊彼此抽打,徐樂身形陣陣搖晃卻全無改變,依舊是將大槊掄圓朝着承基身上猛抽。

這些圍觀的軍將本也想看一場精彩的馬槊較量,沒想到卻看到兩員大將如同村夫一樣對打。

身爲頂尖鬥將,來整和沈光看得出來,徐樂並不是真的不通馬上武藝在那裏亂打。恰恰相反,這反倒證明徐樂武藝高明遠勝同儕。事實上如果真有個不通武藝的莽漢,全靠力大手快亂舞,出手之間必然破綻百出,承基也不需要費力招架,隨手一槊就能把他刺落馬下。

徐樂動作之間銜接流暢自然全無破綻可尋,不給承基反擊餘地。等若是徐樂逼着承基在和自己鬥力。能把一個絕頂鬥將逼得被迫鬥力,非頂尖高手不能爲之,這等打鬥的精彩程度,也半點不遜色於兩人持槊對舞各展絕學。可是徐樂此時的打法卻讓人看不明白,他難道不知這是以短擊長?難道就沒有更好的辦法?

雖然圍觀軍將點起燈火,又有月光照明,可是要想看清人的相貌也不是易事。哪怕是目光銳利如沈光者,這時也不曾看到,徐樂臉上逐漸露出的笑容。

痛快!這纔夠痛快!

自從出世以來,不管大小戰陣何等兇險,哪次不是靠着寶馬大槊肆意撕殺,生生衝破陷阱破繭而出?可是此次江南之行,先是被水盜偷襲,後又莫名其妙被人算計,連救人的時候,都不得不面對渾身甲冑如同龜殼一般的宇文承基,被迫以短兵應對馬槊,以小巧功夫對陣長槍大戟。

以巧取勝,以精妙招數克敵,這些徐樂都能做到。阿爺教授自己一身高明槊法,其中自然有應付承基這種猛將的套路。但是他今晚就是想和承基用這種笨辦法分勝負。承基既然以膂力稱雄,自己便偏要與他鬥力,讓他在自己的部下面前徹底失去顏面,這樣的復仇才足夠痛快。人人都說承基多力,那咱們就比比力氣,看看誰的膂力更強!

徐樂腦海中浮現出自己初出茅廬,大鬧雲中的情景。從神武到長安一路走來,自己槊鋒之下,不知戰敗多少名將,又不知擊碎了多少無敵神話。在北地自己的名號逐漸響亮,各路諸侯耳中想必也都聽到了“樂郎君”這個名號。今晚,就讓江都城內驍果軍漢看看,神武徐樂有多少本領!與猛將鬥力,與巧將鬥招,在敵手最爲擅長的方面將其勝過,天下還有比這更令人快活之事?自己又怎能不笑?

呼喝連連,悶聲不絕。兩員虎將都已經拼出真火,隨着馬槊揮舞,各自呼喝出聲。宇文承基也做好了和徐樂比鬥招數的準備,想要看看這來自神武的少年,到底練就了何等高明的本事,有資格向自己發起挑戰。又如何用這新得戰馬,施展那些高明的技藝。卻沒想到,徐樂從一開始就沒打算靠招數獲勝,反倒是一心鬥力。

承基看得出來,對方這一路猛砸猛抽的攻擊並非胡亂揮舞,而是一門高明的武技。能練就這般技藝之人,自然精通諸般精妙招數。如今放棄招數不用,偏偏和自己賭鬥氣力,分明就是目中無人!既然如此,就讓你看看馬上承基的厲害!

這位險些掛上“橫勇無敵”金牌的猛將,也發作了脾氣。看着徐樂大槊抽下也不閃展規避,而是橫起馬槊高舉招架。在江都城內,比鬥氣力自己還不曾怕過誰,又何懼小小徐樂?架開徐樂馬槊,他立即舞槊抽回去,等到徐樂架開之後,又自持槊以待。

兩人都控制住自家腳力,不讓戰馬奔騰盤旋,而是勒住坐騎一拳換一腳的硬碰硬。每次槊杆交擊,兩人的身形都難免晃動甚至趔趄,可是隨後又立刻拿樁站穩,隨後舉起大槊繼續抽打。

徐樂曾和尉遲恭以力相鬥,不過那時候他也是用了巧計,於猛打猛砸之中摻雜其他招數,讓黑尉遲顧此失彼節奏混亂,最終落於下風。這也是兩人出身不同,徐樂自幼得徐敢教授,尉遲恭則是靠着天賦自己摸索成才,再怎麼是天才,遇到高明的招數也要喫虧。空有九牛二虎之力,卻還是被打得落花流水。

如今對付承基,徐樂並未施展那種招數,固然是無用也是不願。既然要鬥力,索性便大大方方鬥個痛快,也讓在場驍果看看,自己勝承基是不是天經地義!徐樂也承認,承基的膂力之強絕非黑尉遲能及,如果是他們兩個相鬥,尉遲恭早已經敗北。不過自己可不是黑尉遲,就算宇文承基真的是天神下凡,今晚自己也要把他無敵金身砸個粉碎!

兩人的馬槊越舞越疾,碰撞聲接二連三響起,兩匹腳力不住發出“恢恢”叫聲。由於兩人都勒馬不動,又未戴兜鍪,彼此都能看清對方相貌。徐樂發現,宇文承基臉上也逐漸露出了笑容。這個如同千年不化冰一般似乎從來不會笑的男人,這時也露出了笑容。

這便是鬥將!不管有多少心思,也不管各自的立場爲何,一旦遇到合適的對手,便會樂在其中,於身外世界不再在意。此刻的兩人都已經逐漸陷入這種狀態,充分享受着比武的樂趣。每一次大槊交擊,每一次吡^量,對兩人而言都是絕美享受,就連大槊相撞發出的悶響,在兩人耳中聽來也如同天籟。

二人的大槊不知碰撞了多少次,忽然在這種悶響中,混進了一絲雜音。這聲音並不甚大,稍遠些的軍將根本聽不到。可是承基與徐樂均是六識靈敏至極的上將,聲音雖小卻瞞不過他們的耳朵。這聲音如同木頭折斷,又像是什麼東西炸開。身爲上將,對這種聲音極爲敏感,幾乎同時想到一件事:自家的兵器似乎撐不住了。

如果不算萬鈞神弩那種軍陣殺器,單以個人的兵器論,馬槊乃是其中造價最爲高昂之物。一柄馬槊從製造到完工,最少也要三年光景。能被世家名門軍中上將看中的寶槊,製造時間更長。

先是要把細篾浸油,又要用上等膠漆膠合,再用麻繩纏繞之後,塗生漆裹葛布,一層層堆疊上去。上將所用馬槊甚至可以做到彎折如弓依舊不至於折斷,彈開之後依舊恢復如初。也只有這等韌性,才能把一個個身披重甲的對手刺於馬下,不至於傷了主將的手,也不至於損毀大槊本身。這也是馬槊爲何珍貴,以至於不能大量製造的原因。

這樣的兵器,原本沒那麼容易折斷,往往大將手中馬槊可以傳承幾代人使用不至於更換。可是萬事都有例外,馬槊不易折斷不等於不會折斷,昔日南齊大將陳顯達起兵址矗緛泶螳@全勝,結果就因爲馬槊意外折斷以至於兵敗身死。

今晚意外再次發生,在兩員虎將怪力撞擊下,有一柄馬槊似乎支撐不住即將折斷!而這種較量之下,誰的兵器斷了,誰便多半難逃敗亡下場!

第六百五十七章 屠龍(二十二)

沙場二人似乎並未察覺到這可怕的變化,依舊盤槊對抽,誰也沒有停手或是改變招數的意圖。事實上到了這個時候,就算他們想要變換戰法也來不及。二人眼下已然到了推車撞壁的局面,誰稍微鬆懈一分,便要賠上性命。是以不管發生了何等變化,都只能咬緊牙關,發力舞槊,試圖搶在兵器折斷之前先把對方打下馬去。

兩槊碰撞聲依舊,那古怪的折斷聲也越來越響亮,就連沈光、來整都已經聽到耳中,臉色越發凝重。他們當然知道這時候兵器受損意味着什麼,不免爲徐樂擔心。可是看兩人掄槊的樣子,又看不出到底是誰的兵器出了毛病。

身爲鬥將,對於自己兵刃的熟悉程度一如自己的身體,越是本領出色的鬥將,對於自家兵器的瞭解越清楚。畢竟事關性命,一分一毫的差別也馬虎不得。在那聲古怪的爆裂聲響起之後,宇文承基已經察覺到,問題出在自己的兵器上。

堂堂八柱國之一的傳家寶,自然不是尋常兵器可比,絕對可以稱得上稀世之寶。這條槊伴隨宇文盛建功立業,不知殺過多少重甲在身的軍將士卒,也不知會過多少英雄豪傑。刀砍斧剁又或是外力摧折也受得多了,從不曾出過半點毛病,按說不至於如此不濟。

可是今晚宇文承基被徐樂打出火氣,在地牢內不惜以大槊做鐵鞭使,朝徐樂猛抽。結果大槊未曾打中對頭,反倒是把甬道打得夯土紛落。他自身膂力過人,未曾把土牆回彈之力放在心裏,可是這些力道實打實的全落在這條馬槊之上。

再者爲將者全都習慣借馬槊卸去部分力道,避免血肉之軀硬抗所有回彈反擊之力,承基也不例外。是以馬槊本身還替他卸去幾分土牆回震的力道,兩股力道加在一處,也是非同小可。

兩軍沙場兵刃交擊,馬槊既要用來破甲傷敵,也要格擋對方的兵器。其中不乏骨朵、鐵鞭之類重兵器。一場仗打下來,馬槊難免有所損傷,也未必就比地牢內那一通猛打好到哪裏去。

不過這種戰役結束之後,必然有專門的奴僕負責對馬槊進行養護,塗膠裹布都不在話下,若是戰事暫時告一段落,大槊保養個把月也是常有。今晚承基的寶槊來不及養護,先是在地牢內一通狂舞,隨後就和徐樂這麼硬碰硬的對抽,這固然考驗兩將的氣力本事,對於大槊本身也是不小的負擔。

兩人都是有着一身神力的猛將,此時咦銡饬Υ颍恳粨糁Χ甲阋蚤_碑裂石,兩槊交擊不斷,馬槊自身所承受的力量遠超過之前承基抽打甬道的反震之力。這等大力撞擊,便是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也極爲少有,更何況接連不斷的發生。倘若尋常時日,承基的大槊還可承受,可是加上之前甬道里那場抽打損失,此時便已當不得這等神力。

葛布碎片隨着夜風飛舞,質地上乘的枳木亦不堪承受,在大力抽打下左右搖擺,發出令人牙酸的警告聲,提醒自己的主人,自己已經無力維持。

徐樂面上笑容更盛,兩眼盯緊宇文承基,不容他變招閃避,又或者逃出圈外更換兵器。方纔他在地牢內靠着兵甲之利佔盡上風,現在就讓他嚐嚐失去長兵的滋味。徐樂出手的速度比之前更快,用力也更猛,自出世以來與人鬥力的次數不少,其中也不乏力大過人的猛將。可是像今晚這樣把全身力氣都用出來沒有絲毫保留,還是第一遭。

伴隨着一聲怒吼,徐樂手中的馬槊在火光中帶起道道殘影,不少軍將看得眼前發花,不知道哪裏纔是真正的大槊,哪又是虛招。兩條大槊明明是木製槊杆,可是撞到一處的剎那,有人分明看到了火星迸起!

一聲爆響,隨後便是一聲木杆折斷的脆響。幾名軍將忍不住驚叫出聲,伴隨着幾人的叫聲,承基掌中馬槊槊杆自槊鋒向後二尺有餘處被徐樂一槊生生打斷,靠着葛布與生膠的粘連纔沒徹底斷成兩截,如同人被打斷了手臂一樣在那裏晃盪着。宇文家傳家三寶,兜鍪、寶甲、馬槊,於一晚之間便被徐樂毀去兩件。

兩人盤槊對抽,手眼須臾不得放鬆。承基兵器既損,自然沒法招架徐樂的攻擊,徐樂這時更不會留手,大槊揮起對着承基用力抽去。承基這時也是一聲大吼,掌中斷了的大槊朝着徐樂用力一擲,同時擰身閃腰避開徐樂大槊鋒芒,探出右手抓向槊杆,竟是打算徒手奪槊!

軍中猛將固然多有馬上奪槊之能,不過基本都是用在本領相差懸殊之人身上,頭等鬥將之間徒手奪槊之事簡直聞所未聞。宇文承基卻也是被打發了性,竟然不顧性命用出這等險招,電光火石之間,他的右手已經抓住槊杆,隨後左手也趁勢握在槊杆之上,口內一聲斷喝,雙臂咂鹬苌碇Γ柘聦汃R發出一聲嘶鳴,人馬合一同時發力試圖將徐樂手中大槊奪將在手。與此同時,承基的右腳已經自馬鐙內抽出,以左腳爲軸支撐全身,右足朝着徐樂這邊用力踢去,亦是要迫徐樂丟下手中兵器。

這一手死裏求生的應變,亦是承基無奈之下想出的應對之策。看上去這一抓一奪很是容易,實則於六識、應變、膂力的要求極爲嚴苛,稍有差池難逃落馬身亡的結果。也只有承基這等手段、這身神力之人,才能成功使出這等招數。

眼看徐樂大槊被自己抓住,承基心中一喜,徐樂絕對不會想到有這般變化,哪怕他氣力再強臨時發力也必然比不上自己。再者自己這一記踢腿威力足可比擬棍棒,徐樂身上雖有甲冑護身,也不敢硬解這一擊。

不管是憑力還是鬥招,這條槊自己奪定了!就在承基充滿信心,邉虐l力的當口,他的眼睛正好對上徐樂的眼睛。兩人視線相撞,承基心頭莫名泛起一陣涼意。徐樂的眼神內並無半點驚慌失措之意,反倒是帶着幾分嘲弄以及一絲蔑視,彷彿是在嘲笑自己的不自量力蚍蜉撼樹。

糟了,這一切對方早有準備!

承基剛剛想到這一點,徐樂的應對已然發動。

雖說徐樂確實未曾料到承基還有這等手段,不過早在地牢相鬥時,他就發覺宇文承基和大多數馬上鬥將不同。其明明人高馬大力大無窮,怎麼看也是個天生猛將,偏練就一身精巧武藝。不光可以大開大闔硬橋硬馬,各種小巧手段也是信手拈來全無阻礙。與這等人打鬥就必要考慮周全,不能把他以一般的馬上鬥將看待。一槊出手哪怕百發百中,也要防備其有什麼怪招應對。

果然,此刻承基居然使出這等怪招,這一奪之力如怒海狂濤,換做尋常人必然招架不住被他劈手奪去兵刃。然則徐樂既有提防,又怎會讓他如願?切讓你把所有手段都使出來,再讓你輸個心服口服!

徐樂並沒急着出手反擊,而是同樣咂鹱约旱臍饬Τ裂R,一記千斤墜的功夫用出來,這條馬槊如同與徐樂的身體生在了一處,饒是承基神力驚人,卻也未曾撼動分毫。而其踢出的那一足尚未曾落在徐樂身上,徐樂的反擊已然到來。

承基出手雖快,徐樂的反擊卻更爲迅捷。雙臂猛然間一用力,掌中大槊一抖一蕩,藉着這一抖一蕩之勢將兩人奪槊的力道以及徐樂抖槊之力盡數攻向承基。承基只覺一股沛莫能御的無窮巨力自槊杆處襲來,他雙手再怎麼用力也拿不住槊杆,雙手下意識地一鬆。可是這股力道並未因此而徹底消解,承基被這抖槊之力震得在馬上一個趔趄,踢出的那一腳也就沒了力氣傷不到人。不容他站穩身形右足歸鐙,徐樂手中馬槊平杆一撥,喊了一聲:“下馬!”

一聲悶響,塵土飛揚。江都城內足以稱爲武魁的豪傑,險些被封爲“橫勇無敵大將軍”的宇文承基,被神武少年徐樂打落馬下!

徐樂並沒有乘勝追擊,也沒有縱馬過去,以槊鋒抵住承基迫他投降。反倒是將大槊收回拉開架勢冷聲問道:“宇文將軍敗得可服氣?若是不服,可以上馬再來打過!”

圍觀的軍將中,有人用力喝彩:“神武樂郎君,果然好男兒!”聽聲音便知道,帶頭的乃是來整。

“樂郎君!”

“樂郎君!”

一聲聲喝彩聲隨之響起,卻是那些軍將爲來整所帶動,也都開始爲徐樂大聲喝彩。才聲連綿不斷,一浪高過一浪,這些軍將或是敬服徐樂的武藝或是佩服他的人品,也有的是折服於他這份武人驕傲,都不顧一切地爲他高聲喝彩。

宇文承基在彩聲中掙扎着爬起,望着馬上的徐樂,再看看那些喝彩的軍將,他心中有數,自己怕是想不認輸都不行了。

第六百五十八章 屠龍(二十三)

來整已經開始興高采烈地向那些軍將討要彩頭,賭輸的軍將也不着惱,反倒是與來整有說有笑或是嬉鬧幾句。這個時候,腥藭呵彝浟俗约旱募灣錾硗障酉叮蓟謴土俗约鹤罡镜纳矸荩何淙恕�

驍果軍終究是自大隋殘存精銳乃至天下豪傑中選拔的精銳所組成的軍伍,又被楊廣以及自家帶兵主官刻意放縱,軍中不少兵將身上都保留着昔日的輕俠風範,未曾因身入行伍而有所更易。對於這些人來說,固然因爲地域之別又或者利益之爭而形成敵對,可是面對真正的豪傑又會從心裏敬服,以至於暫時忘卻以往的過節。

宇文承基身爲驍果軍主將,對於自家部下最是瞭解不過,知道這些軍漢敬仰的是什麼人,更知道他們會鄙薄厭惡怎樣的主官。若是平日裏他兵器損毀,大可以換一條馬槊再戰,這也算不得什麼不妥。可是今日自己手段盡出,連奪槊的本領都施展出來依舊落馬,就沒了跟徐樂爭論勝負的立場。

再者說來,自己落馬之後徐樂未曾追擊,反倒是主動讓自己再戰。這時候如果真的更換兵器再次上馬,不管勝負如何,在軍將心中自己的地位也會一落千丈。哪怕武藝再強,也會被這些軍將認爲乃是輸不起的小人,論及軍中聲望,只怕反倒是會輸給來整。

更重要的是,倘若換了兵器再戰結果依舊敗北,又該如何收場?固然兵器損壞乃是意外也可算作非戰之罪,可是自地牢開始,自己和徐樂從步下打到馬上,長兵短兵乃至氣力都比並了一番,於其手段心裏已有分較。

哪怕是再怎麼昧着良心,自己也得承認這神武樂郎君的武藝力氣都不在自己之下,就算再戰自己也沒有必勝把握。高手相爭,心態起伏對於勝負的影響巨大。自己今晚連敗兩次銳氣受挫,絕不是用武的好時機。日後在其他戰場上,可能勝過或是殺死徐樂,但是今晚卻很難從他手上討得好去。此時認輸還可保全體面,若是當真再次敗於徐樂之手,三戰三北的承基多半就會成爲江都一干武人口中的笑話。甚至在未來的日子裏,自己和對方馬前相遇,也難免要受影響無法正常施展武藝。

是以承基並沒有上馬再戰的意思,反倒是吩咐部下牽走坐騎,承認自己敗北。這一舉動一出,果然又引來一片喝彩聲。方纔的喝彩乃是腥司磁逍鞓繁绢I,這時則是稱讚承基的胸襟氣度。

熊妼⒌共恢领兑驙戇@一場比斗的結果就看不起承基,大家都是武人,方纔打鬥看得清楚。徐樂與承基算得上棋逢對手,兩人疆場遭遇,勝負只在一線之間,不能說承基輸了就證明他不如徐樂。

徐樂見宇文承基罷鬥,自己將大槊掛好,飛身跳下坐騎。沈光這時上前一邊幫徐樂解去甲冑,一邊對宇文承基道:“如今勝負已分,宇文將軍該放人了吧?”

“人在下面,你們隨某去領就是,我還有幾句話要對樂郎君說明。”

沈光眉頭一皺,剛想要說些什麼,徐樂主動開口道:“好,某就隨宇文將軍走上一遭。沈兄在此稍候,徐某去去就回。”

沈光道:“某自當隨樂郎君一併前往纔是。”

“方纔沈兄與這麼多人賭東道,如今正是收彩頭的時候,這時候又怎麼能走?”徐樂打了個哈哈,又朝沈光點頭示意,暗示自己知道輕重,此時的言語也是深思熟慮之後的結果並非一時糊塗,讓沈光不必擔心。隨後他亦伸手配合着沈光解去身上鎧甲,依舊穿着夜行衣挎着直刀隨同承基一路向地牢內走去。外面的軍將要麼討論着方纔的打鬥,要麼就是和來整、沈光計較彩頭,倒是沒人在意徐樂與承基的離去。

徐樂心知沈光擔心宇文承基暗施詭計,在地道內加以暗算,想要陪自己同行也是一番好意。不過他相信承基並非無知蠢材,不會做出這種傻事。外間那麼多軍將親眼所見自己比武取勝,未曾趕盡殺絕反倒是讓承基有再戰的機會。對於武人來說,這已經算是仁至義盡。投桃報李,宇文承基哪怕不和自己化敵爲友,也絕不能對自己加以暗算,否則那面失去部下之心。他既然想要帶兵,就不會冒着名聲盡毀的風險與自己爲敵。

再者說來,地牢內奮短兵敵馬槊的事都做過了,還有什麼可怕之處?就算承基真的想要暗算自己,自己腰間有刀,大不了再打一場就是,又有什麼要緊?是以徐樂並不擔心,跟在承基身後大步流星向地牢內走去,一路來到之前承基持槊以待的房間內。

韓家兄弟依舊綁在樁橛上一語不發,頭緊緊低着看不清面目。承基進得房中,看看散落的燭臺以及蠟燭,迴轉身上下打量着徐樂,一雙虎目內沒了殺氣,反倒是多了幾分欣賞之意。不等徐樂說話,他主動開口:“這兩人傷了我宇文家不少人馬,理應以命抵命。但是你我勝負未分之時,我不能對他們出手加害,是以只是灌他們喝了麻藥將人麻翻了。省得他們亂喊亂叫壞了你我比武的興頭,也省得其他人前來生事。稍後噴些涼水,人便可以甦醒。”

徐樂盯着宇文承基問道:“還有一人,她在何處?”

“你方纔來時便看到了,我這裏只有兩人,並無第三人在。”

徐樂面色一寒:“本以爲宇文承基既與來六郎齊名,必是個頂天立地的好漢,不想居然是言而無信之徒!”

“樂郎君息怒,某並非言而無信,而是人不在我手中,非不願實不能。那位小娘確實被某捉來,不過人未曾在此關押,便被送去別處。至於去了什麼地方,某不當講樂郎君不當問,問了於事無補於你也無甚好處。這是某一番肺腑之言,還望樂郎君不要誤會。”

承基頓了頓,繼續說道:“你我都爲武人,也都是堂堂七尺鬚眉,自然知道男子漢大丈夫理當言而有信。然則你我都不是三歲娃娃,也明白天下之事不是你想怎樣便能怎樣,哪怕你我膂力再強本領再了得,總有些對手是勝不過的,更有一些你根本沒法與之匹敵。有些時候不是某不想守諾,而是身不由己。我將樂郎君請到此間,就是想說幾句實話,若是樂郎君不想聽,只管拔刀來斬。”

“你當我不敢殺你?”徐樂眉鋒一挑,寶刀出鞘半尺有餘。承基不閃不避,更沒有拔刀招架撕殺之意,反倒是坦然處之,一副任徐樂宰割的姿態。徐樂並未真的拔刀出鞘斬向承基,而是盯着他說道:“你可以把話講完,某再取你性命不遲。”

“你我方纔比武之約,我只能踐行一半,這兩人你可以帶走,至於那女子我勸你最好不要再提起。憑你樂郎君這身本領,金銀美人想要多少就有多少,不值得爲一個小娘壞了自己的性命。至於你所說的第二句話,某沒有應你是以算不得某言而無信。我之所以不肯接話,實在是這件事非我所能,若是我真的應下,便是有意欺瞞。你看得清楚,這城中幾萬軍漢聚集一處,倘若不許他們娶親,又該如何約束這些軍漢?聖人下旨以宮女配給軍漢,然則宮人總共纔有幾人?人不患寡而患不均,那些未曾分得女子的軍漢怨氣更勝從前,是以只得再下旨以江都城中寡婦配給軍漢。”

徐樂冷哼一聲接過話頭:“這城中誰是寡婦又有誰人知曉?江都城內如今乃是驍果軍的天下,本地衙門無力約束,自然是這些軍漢說誰是寡婦誰就是寡婦,縱然不是也可以讓她變成寡婦。”

承基也不否認:“樂郎君亦是帶兵之人,自然知道慈不掌兵之理。如今正是仰賴軍漢效死之時,繁文縟節菩薩心腸都只能暫且放下。若是顧着那些女子,這幾萬兵馬便難以約束。到時候就算某有再大的本領,也沒法讓部下聽令行事。某敬你是個好漢,不願說些謊言搪塞,索性把事情講明,是殺是剮聽憑尊駕便是。”

“聽你言語裏的意思,倒是有苦衷,可是身爲武人,理應以一身本領護一方平安。如此纔不辜負自己一身所學,也對得起自己所食俸祿。似你這等裝聾作啞縱兵爲惡之人,有何面目執掌三軍,又何德何能自稱武人?”

說話之間徐樂寶刀出鞘,雙手奉刀朝承基一指:“將韓家兄弟放了,再將女子所在說明,否則某今晚必要取你性命!”

承基將頭一低,竟是不敢與徐樂目光對視,低頭望着靴尖,並不曾拔出兵刃也沒有撕殺的意思。低頭不語,竟是想要甘心領死。

徐樂心頭一動,自己和承基交戰開始,就知此人不是個無制シ颉5巧頎懮蠈ⅲ糜嬙O忠彩菓斜绢I,不能因此就質疑其人品。以彼此立場而論,承基實無必要與自己解釋那許多,不管是賴賬又或者翻臉加害都好過如今這樣束手待斃。

再者他方纔言語態度諔瑏K非虛言作僞,難道此人竟是個坦蕩君子,有不得已的苦衷?只不過他再有多少苦衷,也無法讓自己改變心意,倘若他不肯說出步離的下落,不管這一刀下去惹出多少麻煩又會有怎樣結果,自己都必然要砍下他的首級。

不過徐樂心中對承基的觀點有所變化,便沒急着出刀,兩眼瞪着承基等待他開口說話。哪知承基就像是鐵了心尋死,低頭不語一動不動。兩人僵在那裏過了好一陣,徐樂心頭怒氣升騰:莫非宇文承基認定自己不敢殺他?爲了給阿爺報仇,自己在南商關手刃王仁恭,今晚爲了步離再殺個宇文承基又待如何?

寶刀高舉,於殘存燭光照射下散發出奪目光芒,只要寶刀落下,對面這位江都軍中第一猛將就要身首異處,徐樂自己也註定成爲這數萬關中驍果公敵,勢必要和外間這數萬大軍死戰一番。可是徐樂心性驕傲,根本未曾把這些放在心中,眼見承基還不開口,便不再多想,寶刀朝着承基兜頭砍去!

第六百五十九章 屠龍(二十四)

“樂郎君不可莽撞!”

一聲斷喝加上房門被撞開的聲音打斷了徐樂出手的節奏,來人身法快如閃電,隨着言語人已經如飛一般衝進房中,手中寶刃自下而上架住徐樂的寶刀,雙刀交擊金鐵交鳴,空中幾點火星爆起。饒是來人亦是藝業驚人的豪傑,可是倉促招架之下,寶刀依舊被徐樂的直刀壓得向下一沉,險些砍在宇文承基身上。

這一切變化只在須臾之間,承基如同老僧入定一般從頭到尾一動不動,儼然一副看破生死的架勢,絲毫不懼白刃。能夠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衝入房中,架開徐樂這必殺一擊的,自然只有肉飛仙沈光。換做他人縱然有這份手段,也沒有如此快的身法。

徐樂眉峯一皺,不知沈光何以如此。他既然肯和來整不顧性命闖入軍營,又設計促成自己與宇文承基的決鬥,足以證明其心跡以及彼此之間的交情,絕不至於在此時向自己下毒手。但是他如今出手搭救承基和自己交戰也是事實,讓徐樂有些摸不清頭腦。他將直刀撤回,退後半步望着沈光,等待對方的言語,不管爲敵爲友總要弄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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