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兩人的兵器在燭光下都會反射光芒,不過並非刻意爲之,並不會影響打鬥。徐樂這一下卻是計算了方位角度,刻意以燭光亂敵人眼神。饒是承基見機得快,被這光芒一照也不由兩眼發花,下意識閉目後退,同時一聲怒吼,手中大槊舞動速度又加快了幾分!
幾聲悶響響起,已經有幾座燭臺翻倒,上面的蠟燭紛紛落地,甩得到處都是。狂怒出手的宇文承基,這時也沒法保持之前的力度與節奏,破壞燭臺打滅蠟燭在所難免。
行家一伸手,便知有沒有。徐樂固然能夠斷定自己無法靠短兵戰勝承基,承基也知徐樂本領絕不在自己之下。一旦被其成功近身,自己好不容易獲得的優勢便有可能悉數丟失。因此這時以攻代守,槊法越來越猛烈,勢如排山倒海又似萬馬奔騰,這時不管是誰想要趁虛而入都難免粉身碎骨!
不過徐樂從一開始想得就不是進而是退,他以雙刀晃動逼退承基之後,並未趁機進攻,而是飛身疾退,面對承基背對房門,直撞出房門之外。
身爲戰將,首先便要懂得選擇戰場,一味猛衝猛打併非勇猛表現,最多隻能算作魯莽。騎兵不利於水澤樹林,步兵則不能在平原上和騎兵對沖,選擇最適合自己的地勢交戰,亦是爲將者應有的本事之一。既然房間是承基選擇的戰場,對他也最爲有利,自己便換個地方就是了。徐樂相信,承基不會放任自己退出不追,這便是鬥將之間的默契,也是武人的驕傲所在。
果然,就在徐樂退入甬道不久,一陣甲葉鏗鏘之聲伴隨着軍靴囊囊聲在甬道內響起。宇文承基手提大槊追逐而出,他和徐樂一樣都是夜眼,哪怕徐樂穿着夜行衣在甬道里也藏不住身形。
追出三十幾步之後,他便發現了在前方持刀以待的徐樂,隨後也站住身形。馬槊依舊保持前七後三懷抱二尺的架式,腳下馬步穩牢如同落地生根。從開始交手一語不發的承基,第一次發出了聲音:“堂堂神武樂郎君,就只會這些雞鳴狗盜的手段,再不然就是逃走麼?”
話音剛落,徐樂的身形已經向他撲來,口內依舊一語不發,只是將雙刀朝着承基身上拼力斫去!鬥將的體面終歸不是靠詞鋒而是靠刀鋒去賺,大家誰笑到最後誰纔有資格說話!
對於徐樂的攻擊承基不慌不忙,手中大槊抖動,槊鋒迎着徐樂的身形疾刺而去。
叮噹作響火星亂冒,兩大頂尖鬥將的交鋒再度展開,一如龍,一似蛟!
第六百五十二章 屠龍(十七)
易地而戰,情形果然和方纔大有不同。正如疆場撕殺一樣,有些時候撤退乃是爲了進攻,另外一些時候進攻則是爲了更好的撤退。兵無定勢水無常形,不存在一套包打天下的戰法,也沒有練成之後便一成不變無往不利的武藝。大軍作戰如是,兩人生死相搏也是同樣道理。
徐樂選擇撤退就是爲了將甬道作爲戰場,讓承基失去地利。他相信承基和自己一樣,都是夜晚作戰不受影響的夜眼,哪怕斗室內毫無燈燭也能看清對手所在不會影響武藝施展。之所以廣佈明燭,與其說是爲了廝殺便利,還不如說是爲了自己的體面着想。
畢竟是北周八柱國之一宇文家的後代子孫,哪怕是軍功將門後裔,也難免沾染世家門閥子弟的豪奢風氣。何況宇文承基之父,又是以荒唐聞名的與文化及,他怎麼可能不受影響?不管是擺出天價的燭光陣迎敵,還是練了那一手力度收發隨心,舞槊不滅燭的本領,都是世家子展現自己財富本領的手段。不但要贏,還要贏得光鮮,更要與胁煌苋俗擁灒@就是出身世家的軍將與尋常武人的區別之一。
江陰爲水鄉,地牢難免潮溼發黴。方纔交手的房間裏顯然日常用香料燻過,味道才不至於那麼刺鼻,到了甬道里黴味就不受控制地向人口鼻裏鑽,嗆得人忍不住想要大聲咳嗽。徐樂相信,宇文承基這種武人中的貴公子,絕不會常年在這種環境中練武。更不可能牢記這條甬道內地形尤其是甬道各處寬窄尺寸,固然自己對於甬道不算熟悉,他也同樣陌生,在這裏交手,大家都覺得束手束腳,於地利上彼此都不佔,便可扯個直。
事實證明,徐樂這一遭果然賭對了。承基的大槊刺、挑、蓋、打依舊不受影響,可是當他想要像之前一樣,將大槊做棍棒橫掃時,卻出現了小小的波折。
甬道的寬度比那間房間略窄,牆壁也不像房間裏那般平滑。畢竟是囚禁軍漢的地方,又不是聖人宮殿,工匠修築時對這等細節並不用心。即便是監工,也不會在這種無關緊要的部分做文章。是以甬道里有些地方厚些,有些地方又薄了幾分。
他掌中大槊橫掄之時,槊鋒便掛到了牆壁略略凸出的位置,這一招略有些停滯。好在承基神力驚人,手中馬槊也鋒銳異常,手臂發力,大槊衝破阻礙繼續掃出,前後也不過是眨眼工夫。
可是對於上將來說,這一眨眼的遲滯也足夠了。徐樂選擇甬道交鋒,等得就是這一刻,眼下終於被他抓住機會又怎會放過?就在承基發力舞槊的剎那,徐樂已然如同獵豹般撲出搶入中宮。自兩人交手到現在,徐樂第一次得以與承基近身相搏,他的雙刀終於有了斬到承基身上的機會。隨着一聲怒吼,雙刀掄動如同雪片,向着承基斬下!
一陣令人牙酸的碰撞聲響起!
眼前債還的快,方纔宇文承基倚靠地利,盡情發揮長兵便利,將徐樂殺得只能招架躲避無從反擊。如今主客易勢,面對徐樂這如同怒海狂濤般的刀鋒,宇文承基也只剩招架之功難以反手還擊。
一身披掛的優勢便在此時展現無遺,徐樂一身夜行衣並無防護之能,一旦被馬槊掃中非死即傷。宇文承基有寶甲護身,固然不至於刀槍不入,至少可以抵消大半力道。他身上這件札甲乃是北周上柱國宇文盛當年縱橫沙場的披掛,加上他手中這條寶槊,以及頭上兜鍪,正是宇文家傳家三寶。
能成爲上柱國傳家之物,自然非比尋常。有此寶甲護身,徐樂的寶刀雖利,想要傷損承基也非易事。可是身爲鬥將,自然有鬥將的驕傲,若是被敵人刀劍砍中,縱然身體不曾受傷,難免讓人恥笑。是以宇文承基緊咬牙關,以手中大槊招架格擋,把自己身形牢牢護住,同時試圖拉開距離,重新搶回主動。
可是徐樂又豈能讓他如願?好不容易找到機會,自然沒那麼容易讓承基挽回頹勢。徐樂雙刀掄動如風,如同庖丁解牛,向承基身上猛斬。腳下步步緊逼,不許承基逃出掌握。
雖然天下武人號稱一家,但是因爲出身不同,經歷各異,所練就的本領也不一樣,就連練武的方法都大有差別。許多軍將出身寒微,幼年時在鄉間田野耍槍弄棒,既不曾遇過名師點撥,也不知該如何培力築基,全是靠着氣力體魄與人廝打。投軍之後便是在戰陣中摸爬滾打,學的都是打法,再就是從屍山血海裏摸索出來的殺人術。
這等本領也有獨到之處,沙場老卒往往也能對鬥將形成威脅,但也僅僅是威脅而已,想要進入鬥將尤其是頭等鬥將行列,便要看個人的天賦外加機遇。總要遇到高人指點,或是自己找到明路,才能跨過門檻練成本領。
若是過不去這一關,全靠自己力大手巧,再就是經驗豐富,路總歸走不遠。像是這等快刀斬,看上去炫目解氣,實則對於使刀之人要求極高。既要有過人的氣力,更要有爆發力和持久力。那些老兵痞往往可以斬出像樣的幾刀,並以此洋洋自得。可是讓他們始終保持這等高速出刀,便沒了這份本事。
只有自幼練功,瞭解自己的身體,知道如何發力更知道如何用力,再以足夠的財帛爲後盾支撐,練就獨門的吐納術保持身體不疲,且有高人喂招,保證動手時氣息流動順暢,肌肉關節變化迅速,才能維持住這等刀速。
比起速度,更重要的則是手法。若是一味亂砍,看上去威力十足實則在行家眼裏破綻百出,只能算是小兒把戲,更不可能把宇文承基這等好手殺得全無還手之力。此刻徐樂的刀法快而不亂,每一擊選擇的方位、角度乃至所用力道都有其講究並非胡亂劈斬,饒是承基本領再好也難以尋覓到反擊的機會。
能教養出這等好手的,基本都是軍功貴族人家。這等人家家主多是沙場老人,戰陣經驗豐富,更知道戰機不可失的道理,又怎會允許對手脫離自己掌握?比起如何揮刀斬人,他們更會教導子孫,怎樣牢牢鎖住敵手,不讓他脫離掌握。
徐樂一邊揮刀猛斬,腦海中反覆出現着祖父教導自己武藝的言語。
“刀爲短兵之雄百兵之膽,使刀之人必要懷搏命之心,纔可勇往直前破敵制勝。然刀爲短兵與長械交接,失於形敗於勢,惟有捨命近戰纔有反敗爲勝的機會。”
“單刀看手,雙刀看走!力分則弱。雙手各持短兵固然利於進攻,卻也導致自己出刀的力道減弱,是以必須以快打慢,讓對手只能招架無力反攻。出手快而不可亂,更不可心浮氣躁自亂陣腳,任他如何招架,你只管按着自己的刀法施展保準他無法還手。更要注意自己和對手腳下,他退你進不可放鬆,黏住對手便不許他逃脫。任他是何等了得的人物,最後也是砧板上的肉,遲早是你手上的戰功。”
阿爺,孫兒沒忘您的囑託,您看着吧!孫兒這就斬下宇文承基的頭顱,讓世人知曉我徐家刀法的厲害!
頭、胸、腹、腰……承基身上的要害全爲刀光所徽郑@一刻的徐樂如同高明庖丁,承基則如同待宰的牯牛。耳中叮噹聲不絕,剎那間怕不是有百十刀落下,承基雖然依舊勘可頡頏,卻是未能還出一招半式。
承基已然連退十餘步,可始終擺脫不了徐樂的雙刀攻擊。他掌中馬槊謹守門戶,讓徐樂的刀斬不到自己身上,可是這樣悶頭捱打總不是辦法。而且從徐樂出刀的速度以及力道來看,根本沒有半點衰竭之相,似乎這等攻擊能一直維繫下去,直到天荒地老。
自宇文承基習武以來,幾時喫過這種悶虧?他自幼力大手巧,少年時便可單人獨騎獵殺野豬,被宇文化及視爲可以傳承宇文家武勇血脈振興家業的“真將種”。先是讓家中那些曾追隨父親四處征戰的老僕教授承基武藝,又不惜財貨聘請名師爲教習。更是千方百計蒐羅上好藥材,爲承基固本培元,打造出這麼一具堪比銅澆鐵鑄的金剛不壞之軀。
其一身膂力武藝名震三軍,就連楊廣亦有所聞。當日承基曾在楊廣面前演武,讓楊廣大爲欣喜,酒酣耳熱之際甚至曾經想過打造一面“橫勇無敵”金牌賜給承基,此事雖未實行也足以證明承基在軍中的名號以及天子對他的器重。
固然軍中比武勝負難免,饒是承基也不敢自稱從無敗績,可是幾時像今天這般被打得如此窩囊?世家子弟的驕橫加上成名鬥將的脾氣,讓他心中火氣越來越旺。明知道徐樂的刀法毫無破綻,眼下不是反擊的時機,可是怒火升騰之下,他已然顧不了這許多!
一聲怒吼,聲如滾雷!伴隨着這一聲大吼,宇文承基手中馬槊忽然放棄招架,大槊穿梭換把,從雙手握槊變爲單手,左手空出把槊交於右手,以槊爲鞭向着徐樂身上狠狠抽去!
人影晃動火星迸濺!甬道內傳出一聲悶響,整個甬道的牆壁似乎顫抖了一下,空氣中的原本瀰漫着嗆人的黴味,這時更混進了難聞的土腥味道。承基、徐樂身形站立不動,片刻之後,兩聲金屬碎裂聲響起,徐樂手中那口自獨孤開遠手中繳來得寶刀斷爲兩截,而承基的兜鍪連同面覆也裂成兩半。
第六百五十三章 屠龍(十八)
兩聲輕微的響聲傳來,被劈開的面覆落地,露出宇文承基那堪稱英俊的面龐。雖然兜鍪也被劈成兩半,但依舊掛在頭上不曾落下,直到承基親自動手將它們摘下隨後丟棄於地。徐樂也把那口折斷的直刀一丟,從雙手分持改爲合手奉刀,刀鋒在前刀背於後,寶刀平舉胸前,刀尖直對承基,口內冷聲道:“你敗了!”
“某還活着,說什麼勝負!”宇文承基一聲怒吼,單手持槊功架不變,大槊如同怒蟒一般,在甬道左右牆壁處抽打着,張牙舞爪向徐樂猛撲而去!
此番出手與之前不同,承基那“恰到好處”的武藝已然捨棄不用,改爲大將馬戰交鋒時最常用的路數用長兵刃掃開圈子,守住門戶,再以霹靂雷霆手段破陣殺敵!
徐樂的話如同一記狠辣至極的殺招,透過那領札甲直刺入宇文承基的心臟。他說的沒錯,自己敗了!雖說從目前結果看,自己只是失去了兜鍪面覆,徐樂的雙刀也折斷一口,再難施展剛纔那種暴雨疾風一般的攻勢,彼此之間勉強可以算作扯平。可是這話只能騙人騙不了自己,敗了就是敗了,再怎麼巧言令色也不過是掩飾而已。
單純從比武的角度,勝負已經見了分曉。承基狂怒之下,不惜以傷換傷,用同歸於盡的打法發起反擊,本就算不上公平。他自己身着寶甲,徐樂只有夜行衣,這種情況下的以傷換傷,結局註定一傷一死。
如果兩人都是甲冑在身,承基是否還會用處這一招就很有些難說。依靠這種招數挽回局面,說出去難免勝之不武,何況這一招使出來還未曾獲勝,就更有些丟人現眼。
徐敢當年教授徐樂本領時,就曾經說過。武人大多性如烈火,越是有本領的上將,往往脾氣越爆烈,若是被人以雙刀猛攻難以還擊,難免心中暴躁不惜同歸於盡也要搶回先機。對付這等人,不能與其賭氣鬥力,理應因勢利導趁機斬下其頭顱。
是以對於宇文承基的反擊,徐樂早有準備。那一記震動甬道的殺招,並未真的抽到身上,反倒是在此間不容髮之際,飛身反攻,刀在槊鋒上輕點借力,人如狸貓般前撲,一記“反手劈刀”以左手刀自上而下劈向宇文承基的面門。
這一刀不管從出刀的速度、力道還是角度,都堪稱無懈可擊,更是選在承基含憤出手不惜同歸於盡之時,自然百發百中。不過承基終歸不愧是差點被天子賜予金牌之人,應變之快力道之強,也是徐樂生平所未見。在此間不容髮之際,左手一拳猛擊,以札甲上的精鐵護手,重重地打在直刀刀身之上。
承基一身膂力之強,在數萬驍果軍中不做第二人想。這一擊之力不遜於鐵錘鋼鞭,這口寶刀雖是百鍊精鋼鑄就,可如何擋得住這等巨力一擊?不過宇文承基自己,也沒討得好去。
徐樂這一刀實在太快,力道也委實太強,哪怕承基這一拳打斷刀身,自己也沒能避開厄摺J聦嵣线@一刀已經完成了它的使命,順着兜鍪頂部一路劈到了下頜,固然被一拳卸去其大半力道,但是也足以傷人。事實上承基心知肚明,如果不是這頂祖傳兜鍪足夠堅固,自己此時不死也是破相,徐樂不過是損失一件兵器而已。兩相比較結果不言自明,他說的沒錯,自己已經輸了!
可是自己絕不能認輸!不管是爲了宇文家的榮譽,還是身爲鬥將的驕傲,都不允許他認輸。自己和徐樂終究是各爲其主的武將,而不是快意恩仇的俠少,今晚這一戰更不是一場比武那麼簡單。
關中驍果的體面,乃至於江都未來的局勢發展,都和這一戰息息相關,他又怎嫩認輸?兩人的武藝相去無幾,勝負生死往往取決於一個舉動的失誤,又或是一個意外。方纔雖然自己輸了一招,但是徐樂總歸是少了一件應手兵器,再鬥下去,鹿死誰手猶未可知。
是以承基索性不再顧慮世家子的面子,抖動馬槊再次發起攻勢。他已經意識到,甬道和房間內地形差異,不能再用以往的武藝贏人。改雙手握槊爲單手獨持。仗着自己一身驚人的膂力,單手掄槊槊鋒微微顫動,彷彿隨時會因應徐樂的應對而生變化。整條槊就像是條張牙舞爪的烏龍,向着徐樂撲來!
吸取了之前的教訓,承基此番出手,一切以守住門戶爲先。他單手持槊,沒有多少掄、掃的動作,甬道的寬度影響不到他出手。當徐樂試圖以左右縱躍方式突破外圈,搶入中宮時,承基便將大槊當作鐵鞭,朝徐樂身上用力猛抽!
在宇文承基那一身神力加持下,便是普通的木棒也足以把人打得骨斷筋折,何況是這條馬槊。甬道內風聲驟起,一聲聲悶響傳來,不多時整個甬道內便滿是塵土嗆得人二目難睜。這等打法不光對自己的氣力是巨大消耗,更是對掌中兵器的考驗。若是馬槊稍有些遜色,以這種程度抽打,只怕很快就要斷爲兩截。
不愧是昔日北周八柱國之一宇文盛的心愛兵器,宇文家族的傳家寶物。槊杆乃是特選枳木韌性出色,又以數年之功若干名匠精心炮製,其韌性遠勝尋常。大槊砸在土牆上的反震之力,被槊杆抵消大半,剩下的那一小半力道,又如何奈何得了承基這等虎臣?
徐樂不得不承認,兩將相鬥邭馔彩菢O爲重要的一環。自己此番行動無懈可擊,卻沒想到最後居然敗在了邭馍稀S钗某谢氣太好,那頂祖傳兜鍪也確實夠堅固,居然能硬喫下自己一記反手劈刀,反倒是自己的刀被對方生生打斷。
沙場無情,更不可能奢求公平二字,這時候拉着宇文承基講勝之不武,不過是徒增笑柄。既然邤等绱耍f什麼都是枉然,唯有舍死一戰罷了。徐樂雙手奉直刀,兩眼盯住槊鋒所在,護住自己的門戶。
承基眼下狂怒出手風頭正盛,自己以短兵敵長械本就喫虧,這時候更不能力敵,只能以逸待勞謹守門戶,等着承基這股怒氣消耗殆盡,招數出現破綻再放手反擊。
徐樂也知道,這份心思說易行難,宇文承基這種頂尖鬥將的破綻,又哪裏是那麼好找的?正如自己方纔那輪雙刀快斬一樣,承基當下這一輪猛攻,誰也說不好會持續多久。百密難免一疏,誰也不敢保證自己的防衛密不透風,只要稍有疏忽,便會賠上自己的性命。可是事已至此,也沒有其他辦法,只得打點精神,以直刀硬搏馬槊。
一個舞得疾,一個架得穩。甬道內叮噹之聲不絕於耳,是不是便有火星迸出。這不僅僅是武藝的較量,也是膽略、兵器以及各自基本功的比拼。以短擊長本就不利,何況宇文承基那等神力非常人能及,招架他的馬槊往往需要消耗幾倍的氣力。如果只是死守硬拼,哪怕徐樂力氣再大也抵擋不住,手中的兵器也支撐不下來。
不過徐樂也不會那般愚笨,他每次出手,都是搶在承基力氣未曾用足之時主動格擋,一如兵法之中半渡而擊,自己也省了好大氣力。再加上自己腕力驚人,半是推擋半是招架,讓自己的力氣消耗最少,兵器也不需要跟馬槊硬碰。
雙刀化作單刀,最大的好處是便於用力。宇文承基雖然神力過人,可此時單手舞槊,徐樂則是雙手奉刀,彼此消長之下,倒不至於接不住承基的槊鋒。只不過兩人本領本就在伯仲之間,這時就更不敢大意,徐樂也只能聚精會神緊盯着對手出招心無旁颉�
就在此時,在徐樂身後,一個男子正在飛奔而來。
此人身形其快如風,一路飛奔幾乎腳不沾塵。沿途見那些倒在陰影裏的驍果軍也只是皺皺眉頭,隨後繼續向前,直到發現獨孤開遠之後才站住身形。來到獨孤開遠面前以手探鼻,隨後長出口氣繼續發力狂奔。
走不多遠,他便聽到了甬道內那如同砸夯一般的悶響,以及陣陣金鐵交鳴之聲。來人更不怠慢循聲而去,遠遠便鼓足丹田氣大喝一聲:“你們暫且住手,某有話說!”
來人的聲音對於正在交戰的兩人來說都很是熟悉,不用分神去看,就知道來者身份:此時趕來的正是極受大業天子信任的愛將肉飛仙沈光。
第六百五十四章 屠龍(十九)
徐樂並未因沈光出現就放鬆心情,手上也沒有片刻遲疑。他不是三歲孩子,不會因爲故人出現就貿然停手罷鬥。不管怎麼說,沈光也是楊廣的親信自己是李淵麾下鬥將,大家各爲其主各盡忠心,彼此再怎麼投契,也不可能因私廢公。倘若楊廣傳旨讓沈光殺自己,沈光也只能和宇文承基聯手,將自己斬殺當場。是以沈光此時到底是拔刀相助還是前後夾擊,徐樂心中也無定論,哪敢有半點懈怠?
宇文承基同樣將大槊舞得像是發瘋怒蛟,一盞火把被震得落在地上旋即熄滅,甬道內光線更爲昏暗。不過承基並未受此影響,反倒是越發興奮,手上舞槊不停,口內大喝一聲:“沈大郎,你來此作甚?莫非給徐樂助拳不成?某倒要看看,樂郎君加上個肉飛仙又能否戰得過我!”說話間掌中馬槊殺招頻出,顯然是想在沈光面前將徐樂刺死。
沈光來到徐樂身後一箭之地便停住腳步,高聲道:“承基,你把事想岔了!某來這裏並非與你們廝並,而是做公道。大家都是頂天立地的好漢,在這等腌臢所在打鬥算什麼樣子?宇文承基,你若當真是條漢子,可敢換個地方比試?沈某擔保兩不相幫,讓你們生死都心服口服。否則的話,某也只好幫一幫樂郎君的場子,領教一下你有多少本事!”
一聲龍吟於甬道內響起,沈光自腰間抽出直刀望着承基虎視眈眈。甬道地狹,即便兩人聯手,其實也未必能施展開手腳。可是哪怕驕傲如承基者也得承認,徐樂加上沈光,自己縱然不懼,也絕對無法獲勝。更重要的是,自己這副狼狽樣子已經落入沈光眼中,他日後只要在外人面前宣講一番,天下人都會知道堂堂宇文承基也有這般狼狽時刻,自己的名聲難免受損。
但是他並未因此停下手上動作,只是開口問道:“異地而戰?你也不嫌麻煩?想要幫拳就大大方方過來便是,何必似婆娘一般麻煩!”
“江都城內都說馬上承基,馬下六郎,若是在步下勝了你也算不上光彩。若是好漢的,隨我到上面去,你與樂郎君各自上馬提槊,分個勝負高低!大家不管生死如何,全都心服口服,就是不知你有沒有這個膽量!”
承基冷哼一聲:“這話要問徐樂!”
徐樂猛地一刀架開大槊,傲然道:“在哪裏打都一樣!今晚是我和他做個了斷,沈兄何必橫生枝節!”
“樂郎君何出此言?我在鸚鵡洲就說得明白,讓你到了江都便來尋我。大丈夫一諾千金,我既答應要護樂郎君周全,就不能食言。宇文家既然抓了你的人,便是與我結怨,我和他鬥上一場也是應當!不過既然樂郎君已經和他交上手,我就不好壞了雅興,就是不知宇文承基有沒有這份膽子到外面去較量!”
宇文承基道:“沈大郎如此說,某就成全你。徐樂小兒,可敢與我上馬比試?”
“在哪裏比武都一樣!你若是想上馬,某就陪你上馬!”
說話間徐樂已經將直刀刀尖指地,對面承基也把大槊放平,以示暫時停手罷鬥。兩人對視片刻,沈光邁步來到徐樂身邊,對徐樂道:“樂郎君且隨我來,馬匹長兵都已備辦妥當,咱們讓他輸個心服口服!”
江都東城乃是關中驍果駐地,城中數萬軍健,都算是宇文家的部下,與承基也最是親厚。徐樂能夠自水門入城,固然是來整指點的道路,也是因爲這些驍果麻痹大意所致。至於找到這地牢所在,更是行善所得的報答。
他不管本領如何厲害,也不可能真的靠一人之力戰勝幾萬驍果軍,是以原本想得是單打獨鬥解決承基,再把人救走就是。如今若是在城外交戰,勢必驚動那些驍果,不管勝負如何,再想離開怕是都不容易。
可徐樂本就是膽大之人,於生死更不放在心裏。與承基的打鬥激起他心頭火性,只想要好好教訓一下對手,讓他知曉自己的厲害,生死又算得了什麼是以他這一路走得甚急,並沒有絲毫猶豫或是怯懦。直到走出地牢來到外間,才發現情形已經和自己進來時大爲不同。
自己潛入地牢時,附近只有幾名看守,且大半都溜到不知哪裏去了。此時外面卻是燈火通明,不知多少火把、松明,把這裏照得如同白晝。幾百名驍果軍將把地牢團團圍住,眼神齊刷刷落在自己身上。
隨後就聽人羣中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哈哈,我說得沒錯吧!你們宇文承基本領再高,也留不住樂郎君!我就說他必然能毫髮無損的走出來,現在看是不是應驗了?都躲開躲開,別擋路!”這聲音不是來整,又是哪個?
說話間這高大魁梧的少年已經分開人羣,擠到徐樂面前。別看他嘴裏說着徐樂不會受傷,可是走到面前時還是上下打量不停,生怕徐樂受了什麼傷損。眼看他果然無事,來整纔將那雙大手在徐樂肩頭重重一拍,大笑道:“好個樂郎君,果然好本事!我和這幫龜孫賭了東道,說你必然不會傷在承基手上,這回算是某贏了。等會拿了彩頭咱們叫上沈郎君還有那位韓大去喫酒!”
徐樂看看沈光,後者道:“莫要看我!你進城之後不來投我,若不是六郎送信,我都不知道出了這場禍事。一會定要多灌你幾杯,纔算罷休!”
徐樂的心頭一股暖意升起。自己與來整、沈光都不過是萍水相逢彼此並無深交,論及立場還要算是仇敵。但是兩人或爲自己奔走,或爲自己出生入死,這等行爲儼然有上古國士風範,亦是漢家男兒應有的氣度胸襟。能結交兩位這樣的朋友,江都之行便不算白走一遭!
一聲冷哼聲,從身後傳來。“來六郎倒是好手段,在我驍果軍營內,也能招呼來那麼多人馬!”
來整看看宇文承基,隨後哈哈一笑:“這便是你阿爺的本事,你服不服氣?你家阿爺行事向來光明正大,就是比武也放在大街上,備好彩頭腥擞^戰,勝負輸贏全看自家的本事!哪像你這樣,跑到地牢裏去比並?馬上承基與神武徐樂比鬥馬上功夫,這是多大的熱鬧,怎能不讓大家來看?我們不光要看,還要賭彩頭,你們說是也不是?”
他這話一說,那些軍將也跟着鼓譟起來:“不錯!宇文將軍本領厲害,我們平素也沒機會見你和人較量,今天正好開眼。彩頭我們都帶來了,今晚正好賭個痛快!”
雖說城內都是關中驍果和江淮驍果多有不睦,不過兩下終究都是大隋官兵,不至於水火不容。來整爲人豪爽又沒有架子,興致一來便和軍將們一起喫肉喝酒,再不就是角抵爲戲。固然是江淮驍果頭領,但是和關中驍果交情不差,在軍中很有些相善好友。他今晚爲徐樂幫拳,便是把這些軍將喚來觀看比武,又願意做東道與大家賭鬥彩頭。
這些軍將本就悶得發慌,有了這等熱鬧,誰都不會放過。不光自己興沖沖前來,還呼朋喚友,把素日交好的伴當悉數喊來看熱鬧。驍果軍素重豪傑,軍中比武賭鬥乃是常有的事,主將不加以約束也實在約束不了,往往自己還會下場演武。是以此時腥艘膊慌掠钗某谢l作,反倒是擔心沒有熱鬧看。
徐樂心知,來整把這些人喊來旁觀,便是把這場較量變成一場比武,如此一來城中驍果雖多,承基也沒法讓他們一擁而上加以圍攻。來整性情單純,這等主意想必是沈光爲其籌郑@兩人也算是和宇文家結下死仇,日後怕是少不了爭鬥。不過事已至此,想太多也沒用處,報答二人的辦法,便是拿出自己的本事,把宇文承基打落馬下。
承基雖爲軍中大將,但是這麼多人軍將一起鼓譟,他也沒辦法彈壓,只好大喝道:“胡亂叫嚷些什麼?想看廝並還不容易,某這就讓你們看看我的手段!”他又看了一眼徐樂:“你的戰馬兵刃何在?要不要我幫你去借?”
沈光道:“不必麻煩宇文將軍,應用一切某都備妥了!”
說話間他將右手食、中兩指併攏放入口中,用力一吹,伴隨着一聲響亮的呼哨聲,只聽遠方傳來駿馬嘶鳴之聲,聲如虎嘯龍吟!隨後便是馬蹄踏地之聲由遠而近。熊妼⒉ǚ掷肆炎笥曳稚ⅲ斨虚W出一匹透體赤紅毛管鮮亮的駿馬,寶馬如同一朵火雲,向着徐樂、沈光所在飛奔而至。
第六百五十五章 屠龍(二十)
寶馬鞍韉嚼環一應俱全,馬上掛着一條朱漆馬槊,槊鋒上繫着盔盒甲包。這匹快馬來到沈光面前便收足不前昂首長嘶,嘶鳴中帶着幾分得意。似乎在向主人討好,又像是對在場腥说某爸S。
看到這匹駿馬的剎那,便是徐樂也有片刻失神。武人所愛無非寶馬寶刀,徐樂更是相馬有術的行家裏手。他一眼就能認定,這匹馬不管從哪個方面看,都是當之無愧的寶馬良駒,比之自己的吞龍也絕不遜色。若是自己見識不差,這馬多半來自西域大宛,與當年漢武帝不惜國力遠征西域,必要得之而後快的“汗血寶馬”乃是同種。
突厥人爲了限制漢家軍力,把上好戰馬扣下自用不拿來交易。可若是手眼通天的大商人,又或者與突厥貴人相善者,只要花得起價錢或是打點關節,還是可以將草原良駒納入手中。這種西域天馬卻是因爲關山阻隔道路不通,加上寶馬自身金貴水土不服,就算再有本領的商賈,也很難將其從西域叩种性8鼊e說這江淮之地,想要看到汗血寶馬就更是難如登天。
不問可知,這必然是西域國主向大隋進貢的貢品。喫過當年的苦頭之後,面對國力強盛的漢家王朝,這些西域國主都知道該如何表示臣服。只不過就算是他們想要進貢,也要面臨諸多難處,更沒法保證寶馬能活着到達大隋天子面前。
是以哪怕是富有四海的楊廣,所擁有的汗血馬也屈指可數。這匹馬毛管鮮亮,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膘肥體壯顧盼自雄,當真是有幾分天馬氣概,徐樂心中忍不住爲其喝了一聲彩!
宇文承基也看清這匹寶馬,面色微微一變,冷聲道:“這乃是聖人賜給沈郎君的御馬,沈郎君居然也肯拿來做人情,真不愧是長安俠少之首!哪怕在聖人身邊效力,身上俠氣未曾折損分毫。”
“宇文將軍過獎了,沈某交友向來如此,便是聖人也知曉此事,大將軍又何必掛在嘴上?”沈光態度不卑不亢:“說起來大將軍那匹絕塵不在沈某這匹逐日之下,大家既是要比馬上武藝,總要腳力相當纔算公平,大將軍以爲如何?”
他這話顯然是暗諷方纔地牢之內,宇文承基滿身披掛對陣只穿夜行衣的徐樂,不過這件事大家都很有默契的壓在心裏未曾提及,承基也不便多語。他朝一旁軍將吩咐道:“備馬!”
軍將牽馬的當口,沈光已經拉着繮繩來到徐樂身邊:“這匹逐日乃是西域進貢的寶馬,聖人將其賞賜於我,追隨愚兄已有兩載。此馬神駿非凡,便是在西域也屬少有良駒。不過此馬性情暴烈,尋常人難以近身,便是飼養他的馬伕都被其傷了幾個,樂郎君千萬謹慎。”
“越是寶馬性情越烈,某倒要看看這馬如何了得!”徐樂說話間接過繮繩,伸手在馬頂門鬃毛處輕輕捋動,這馬也極爲受用,不住噴着響鼻。過得片刻,徐樂轉動身形來到馬側,騰身而起落在馬背上,逐日前蹄剛一揚,徐樂接連兩拳落下,打在寶馬左右耳門處。逐日一聲嘶鳴,前蹄落下隨後不再掙扎。徐樂雙腿夾緊馬腹扯動繮繩,這匹汗血寶駒隨着徐樂的動作發足奔馳,等到幾個圓場跑下來,這匹馬已然俯首聽命,惟徐樂的命令行事。
沈光在旁大聲誇讚道:“樂郎君好手段!這逐日性如烈火常人難近,沒想到在樂郎君手中居然如此服帖。”
“沈兄過獎了,想必是寶馬認主,知曉你我親厚,是以才如此聽話。”徐樂說話間已經摘下馬槊,將甲包丟下,雙手持槊前七後三懷抱二尺,但見馬槊槊鋒雪亮槊杆以朱漆塗抹,一望可知乃是上將征戰沙場摧城破寨的寶刃神兵。大槊分量與自己日常所用那條馬槊相去不遠甚爲合手,徐樂雙手抖槊槊鋒顫抖,心中只覺得分外暢快。
身爲鬥將,騎劣馬挽強弓,手持寶槊衝鋒陷陣,纔是人生最大樂事。雖然奮短兵殺敵亦是難免之事,只不過總歸更像是俠少所爲,不是鬥將本分。自離長安南下以來,這還是第一遭騎馬舞槊,心中說不出的爽利,彷彿久旱乍逢甘霖,又似飢寒交迫之人終於找到機會大快朵頤!一時間竟是捨不得放下大槊,只想在手中舞個痛快。
承基看在眼裏,心中頗有些不以爲然。逐日雖然神駿,但終究乃是沈光的腳力,並非徐樂慣騎戰馬。哪怕其手段高明可以降伏烈馬,可戰將與腳力的配合必要以海量時間磨合,絕不可能一蹴而就。所謂大將無馬如折雙腿,不光是說武將需要腳力代步,也是因爲馬上鬥將所施展的絕技,大半都離不開坐騎相合。倘若戰馬未經訓練,不能和配合主人動作,再厲害的招數也施展不出,於鬥將而言,等若是先打掉了一半威風。
自己以馬上本領成名,那匹同樣來自於西域的貢馬“絕塵”出力委實不小。自己與坐騎的配合,早已到了人馬合一的地步,乃至很多時候自己只要一個細微動作,戰馬便知道如何配合。自己與徐樂的武藝伯仲之間,一個是新得寶馬,使得也不是慣用兵器,另一個卻是人馬合一兵器合手,這一場較量的結果不問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