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95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小六就在此時滾地而出,直刀斬向一名射士的腿,就在這名射士倒退之時,他也一個就地翻滾退入草叢。兩名射士連忙朝他放箭,可是慌亂之間全無準頭,兩支箭不知飛到哪裏去。射士的頭目此時才發覺不對,大叫道:“別管他,對付那兩人要緊!”可惜此時明悟,已然來不及了。就在小六與射士們周旋的當口,徐樂已經解決了另外兩名直刀手,又把一名短矛手的兵器砍斷,把兩人交給步離對付,舉刀朝射士所在猛衝而去。當這些射士意識到不妙時,奪命閻王已經到了面前。射士頭目帶着幾個人向後退,試圖拉開距離,繼續發揮弓箭的作用。另外幾名射士則咬着牙舉刀前衝,準備用自己的命爲袍澤爭取放箭的機會。果然,就在他們衝出之時,耳畔當真傳來了弓弦鬆動聲,緊接着便是一聲慘叫。只不過這聲慘叫並非來自面前徐樂,而是來自身後袍澤,一名持弓的射士後心中了一箭慘叫着倒地。韓小六的身影在叢林中出現,一手持弓一手搭箭大喝道:“你家阿爺如今有了弓箭,誰還敢與我較量?”他方纔滾地出刀砍人,除了給徐樂爭取時間外,便是爲自己奪一張弓來。小六大半本事都在射術上,弓軟無力便等於廢了他一隻手。此刻持弓在手,膽氣立刻便足壯起來。加上他擔心兄長安危,出手更不留情,說話間利箭連發,又將兩名持弓者射殺倒地。雖然這幾名持弓者亦是謝家部曲裏出色射士,可是和小六相比,相差太過懸殊,根本沒有還手之力。

徐樂斷喝一聲:“住手!”喝止了小六的行動,隨後用一雙虎目瞪着剩下的幾個射士道:“放下兵器,還能留一條活命。若是活膩的,便只管來徐某刀下領死!”步離這時也已然結果了那兩個矛手,手中拿着匕首來到了另一側,與徐樂、韓小六互成犄角之勢。那名帶隊的射士頭目此時才意識到,自己纔是對方眼裏的獵物。他吞了口唾沫,艱難地問道:“那些痕跡是你故意留下的?”徐樂哼了一聲並未作答,步離小臉緊繃眼神中滿是殺氣,小六一語不發,只是把弓拉滿。雙方就這麼僵持了片刻,那名射士頭目頹然地丟下手中弓箭,隨後對部下道:“丟了兵器吧!打下去也是個死,不如用我一條命,給你們換條活路。這幾年大家過得本就艱難,犯不上再爲了主家讓家裏老婆孩子失掉頂樑柱。家主不仁在先,也怪不得我不義!”

第六百一十八章 南行(十一)

五牙戰船行於水上,遍體鱗傷的韓約被五花大綁在桅杆上,口內還塞着一團破布。往日裏威風八面的“小門神”,此時則是一副狼狽不堪的模樣。衣衫多有破損之處,臉上、身上滿是血污。頭低垂着雙眼緊閉,已然暈厥過去。

在他身旁,四個身強力壯的謝傢俬兵手提短刀團團圍住,兩眼緊盯着韓約不放。謝用之早就交待過,別看這大漢眼下一副有氣無力樣子,依舊是頭猛虎不可輕視。哪怕如今身受重傷,依舊隨時可能掙脫繩索傷人。必須有專人晝夜看守,稍有異動便要當場斬殺。

李草鞋則不管這些,只顧和自己那些一起落草的伴當在甲板上看着晾曬的絹帛傻笑,於其他的根本不在意。雖然四周有謝家部曲看管,誰也無法偷拿,可對於他們來說,只是看着這些財帛,心裏就覺得快意。

謝家家業衰敗,很多時候還得仰賴這支部曲所得財物反哺,可世家總歸是世家,起碼的臉面還是要的。他們這次做得乃是亡命勾當,賺來的搏命錢主家不好多要。按照正常處理,所得財貨理應分給一干部下,這批絹帛人人有份,縱然多寡不一,或多或少都能分潤幾分。

李草鞋等人盤算着能分到自己頭上的數字,個個笑得合不攏嘴。除了貪財短視之外,他們也有自己的小算盤。這次雖然招惹了唐國公,但是畢竟沒真的殺死使者,不至於結成死仇。久聞唐國公爲人寬厚,或許懶得和自己這些小人計較也未可知。

就算他真的想要動手也不是朝夕之間的事,從調查到發現自己這些人所在再到出手,總需要一段時間。大家大可利用這段時間逃之夭夭,天大地大,只要手裏有錢哪裏不能去?日後尋個其他所在落草,謝家也好李家也罷,總不見得能掐會算還能找到自己這幾個小人物。這些絹帛對他們來說就是活下去的指望,自然把全部心思都放在上面,於其他人或事都無從顧及,乃至謝用之以及其他部曲中重要人物悄然離開都未曾發現。

船艙內,謝用之等人團團而坐,腥说哪樕疾缓每础2煌独畈菪切┧埽@些人都是謝家忠心耿耿的奴僕,爲了主家不惜犧牲自己性命,於財貨看得並不重。雖然此番繳獲甚多,可是並沒有逮到徐樂,對他們來說便是大敗,誰的心裏都不舒坦。

一條大漢看了眼身旁計時沙漏,皺眉道:“事情不對頭!謝九郎雖然本事稀鬆,但終究也是家中老人,做事的章法總不會差。去了這麼久,不該一點消息都沒送過來。多半是出事了!”

另一條大漢也附和道:“我就說謝九帶的人未免太少了。那徐樂能殺了魚俱羅,自然不是尋常角色。平地相搏,起碼也要預備幾十人對付,就那麼幾個人,根本就是送死!”

謝用之看了他一眼,冷哼道:“這麼說來,五郎是在怪某調度無方?”

在座腥穗m然都是謝家奴僕家將,可即便奴僕裏也存在身分高低之別。謝用之是得家主親自賜名之人,地位自然在這些用數字或是干支胡亂取個名字的奴僕之上。平日裏腥藢λ蚨嗷蛏俣加行┎粷M,乃至背後說他的不是也是尋常事,可是當面都得恭敬三分,沒人敢和他公開作對。

見謝用之翻臉,那名爲五郎的漢子頓時沒了膽氣,連忙解釋道:“某……某可沒說這種話。某隻是覺得謝九那孬種素來膽小,平日裏只會躲在後面放箭,根本不敢刀對刀槍對槍的廝殺,若是讓他遇到那樂郎君,肯定嚇得手軟,說不定連弓都拉不開。這種廢物去追人,即便追上也是送死。”

那開始就看沙漏的漢子也說道:“他若是死了倒還好,我就怕他沒死!”他掃了一眼謝用之,“這兩年謝九明裏暗裏說了多少怪話,咱們心裏都有數。這條忘恩負義的狗!根本不知廉恥爲何物,不能指望他爲主公盡忠。若是被活捉了,爲了活命只怕會把我們賣個乾淨。若是如此……”

不等他把話說完,謝用之便開了口:“某要的就是他把我們賣個乾淨!”

他看看腥耍樕下冻鲆唤z冷笑:“徐樂那三人不是等閒之輩,在水上都未能結果他們性命,想在陸上殺人就更加不易。就算在座諸位帶兵前往,就能保證殺得了他們?”

腥硕嫉拖骂^去,沒一個敢接這個話頭。之前謝用之派謝九帶人前往追殺時,腥诵难Y或有不滿,但沒一個敢說出來,就是擔心差事落在自己頭上。大家心裏都有數,徐樂那幾人哪怕沒有鎧甲長兵,也不是那麼好對付。

帶人少了固然不行,帶的人馬太多也不是辦法。那幾人又不是渾人,見勢頭不對自然可以逃之夭夭,到時候又去哪裏尋找?再說如今的天下終究不再是烏衣王、謝的時代,主公也不可能像先祖一般靠着權勢爲所欲爲。這漢水上還是有官兵存在,即便是家主也得忌憚三分。要緊着傳令讓大家回鸚鵡洲,就是個不妙的兆頭。

換做當年,這種事根本不可能發生,現在這番安排便透着心虛。這種時候若是大隊人馬明火執仗搜殺徐樂一行,一旦惹上官府或是其他世家注意,只怕無功有過。可是徐樂那些人有手有腳武藝高強,既不能大張旗鼓還要把人殺死或是活捉,這簡直強人所難。這些帶兵頭目也拿不出像樣的主意,謝用之質問起來自然無話可說。

謝用之道:“大家心裏都有數,這些人必須要死,而且得死在咱們手中,否則如何向主公交待?可是要捉他們又捉不住,只好讓他們自己來送死。鸚鵡洲是咱們的地方,只要他們上了島,就休想活着離開。任憑他樂郎君武藝再怎麼了得,難道還能勝過我們這幾百兒郎?我們趕回去便佈置一切,等着他們自己朝網裏鑽!”

謝五這才恍然:“你派謝九去追便是要他被拿,好把鸚鵡洲說出來,讓徐樂來送死?可他要是還來不及投降就被徐樂殺了,我們又該如何?”

“倘若如此,那就是老天不成全咱們,我也沒辦法。”謝用之哼了一聲:“大家都是軍漢,沒讀過多少書,哪裏有那許多辦法?我能想到的主意就只有這個,你們誰有好辦法儘管開口,某情願讓他做這個頭領!”

那最先開口的大漢連忙打圓場:“五郎也沒有別的意思,大家都是擔心辦不好差事對不起主公,彼此之間並無冤仇,犯不上傷和氣。謝大乃是主公的心腹,想的辦法自然是好,我等只管聽令就是。不過我不是太明白,那大漢留着他做甚?一刀殺了豈不乾淨?”

“二兄這話有些欠妥,您也是軍中老將,如何不知其中道理?若是連餌都沒了,我們又拿什麼釣魚?徐樂等人手段厲害,我們若是由着他施展,縱然人多怕是也要喫虧。有這大漢在,就等於給徐樂脖子上套了繮繩,任憑他天大的本事,也得聽我們擺弄!左右是要殺,也不急在這一時。”

“那李草鞋他們?”

“也是一樣。現在還不是時候,等差事完了再說!”

森林之內,徐樂也完成了對謝九等人的詢問。一如謝家部曲所料,謝九的性情和謝用之不同,對於自己侍奉的家主並無多少忠心,只圖錢糧供奉而已。隨着謝家家業衰敗,對部曲的供養大不如前,所做的差事卻越來越危險,謝九早就心懷不滿,只不過沒找到合適的機會逃走罷了。眼看亂世將起,謝九更是想另投明主,靠着一身本領氣力謧�富貴,而不是一輩子受落魄世家驅馳。如今爲了活命,自然是有什麼說什麼,把鸚鵡洲地形地勢以及謝用之等人的情形賣了個乾淨。

韓小六得知兄長尚在人世,頓時變得歡脫起來,先是朝着謝九連踢帶打,隨後又對徐樂道:“此番我們算是抓到了那狗俚陌驯此�有什麼話說!謝書方支使家中部曲襲殺咱們,不管到哪都是死罪!我們救了大兄就回去,到國公面前評理!”

徐樂卻沒有小六那麼興奮,謝書方敢安排家中部曲動手,自然是有恃無恐。不光是相信部下對自己的忠眨窍嘈抛约河凶銐虻哪芰δㄆ绞孜玻粫蝗俗凡榈健J兰易拥軕T用陰衷幱嫞匀恢廊绾紊漆帷�

哪怕自己把謝九押到謝書方面前,他也可以推個乾淨,反過來說自己誣陷。最終事情還是會演變爲角力,其他世家也會出面爲謝書方說話,顛倒黑白混淆是非,最終只能不了了之。

這些是他早就料到的事,自然不會再白費力氣,之所以活捉謝九等人,也不是爲了要口供問主使,只是爲了找到倏芟侣洌O法救出韓約。他又問了一些問題,與之前的答案一一對照,確定謝九並沒有說謊。心裏盤算着該如何救人,又該如何滅了這夥盜匪。不管他們是何來歷有多少人馬,既然主動惹上自己,就得做好全軍覆沒的準備。

步離這時拉了拉徐樂的手臂,對他說了兩個字:“埋伏!”

徐樂點頭:“你說得沒錯,謝家派這麼個孬種來追殺我們,就是爲了把咱們引去鸚鵡洲。謝用之肯定在那設下埋伏,等着咱們自己鑽進去送死。不過爲了救出韓大,什麼埋伏都得去闖!再說他們這麼想見我,我若是不去豈不是辜負了一番好意?他們想找我,我就登門拜訪,和他們把事情講個清楚!”

說到這裏,徐樂微微一笑,露出八顆白牙,往日裏充滿陽光的笑容,此時竟然顯得殺氣騰騰。

第六百一十九章 南行(十二)

漢水上船帆點點,雖說受戰亂影響,南北航咭幠4蟛蝗缜啊2贿^在大吆映晒κ杩贤ㄍ鶃碇幔媳狈降呢浳镞轉對於天下諸候來說都非常重要,終不能徹底封鎖。

水面上還是有南來北往的船隻中轉貨物,只不過船上的水手船工大多神情緊張警惕地觀察左右,生怕突然發生變故。不久之前漢水上那場慘案已經悄悄傳開,兔死狐悲物傷其類,同爲水手自然要多加戒備。一艘商船甲板上,幾個船工湊在一起交頭接耳,邊說邊看向船艙。一個年長的船工走來,朝幾人瞪了兩眼,壓低聲音道:“活膩了不成?這副鬼樣子落到人家眼裏,二話不說就要了你們的腦袋!”

“可是若是被那幫人知道”“你等不說他們怎會知道?”老船工訓斥兩句,又嘆口氣道:“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人家已經上了船,咱們也沒本事送他下去,只好走一步說一步。盼着老天保佑,讓這三個瘟神早點下去纔是。好生幹活就當什麼事都沒有,否則掉了腦袋可別怪我!“這條商船規模與之前徐樂所搭乘的船隻自然不能相提並論,不過就當下商船而言,也勉強可以算得上像樣。如今在漢水上行船的商賈,要麼背後有強大靠山,或本就是世家門閥門下效力之人,再有的就是膽大包天,貪圖着遠超平日的重利冒險行商,以性命搏取富貴,這條船的東主就是其中之一。名爲林望三的船東,不但繼承了父親遺留的家業以及商隊,也繼承了父親“林大膽”這個綽號以及要錢不要命的脾性。若非如此,他也不敢在這個當口冒險南下。可若不是這等性格,林家也不可能在短短幾十年間就聚斂起一筆頗爲可觀的財貨。林望三祖上便是商賈,在晉朝初年曾靠着國戚賈家的勢力,賺下偌大傢俬。可到了五胡亂華之時,家產在戰火中化爲灰燼,林家舉家逃難,情形和普通百姓也無甚區別。

最爲落魄時也曾做過乞丐,險些全家餓斃。直到開皇天子混一南北長安建都之時,林家依舊是一窮二白連立足之地都沒有。爲了休養生息,地方官也給林家授了田。可是林家老子卻始終惦記着振興祖業,不願讓子孫後輩困於田壟。壯起膽量冒着殺頭風險重操舊業,做些半黑半白的生意。他的膽子大眼光好邭飧茫坏珟坠P生意接連得手,更是結交上了本縣功曹。生意越做越大,更搭上了官府的線,賺錢越來越容易。再後來林家生意漸漸有了規模,最爲得意時,把生意做到兩京,眼看着就要重振當日風光。只可惜因開皇天子任性妄爲而至天下大亂,林家的產業自然難以倖免。長安、洛陽的鋪子悉數毀於戰火,林家的產業縮水近一半。可林望三並未因此苦惱消沉,反倒是變得更爲興奮。整個人比以往更加精神,走路腳下帶風兩眼放光,說話聲音都變高了幾分。“那點鋪子算什麼?那點田地又算什麼?比起將來的金山銀山,些許小錢根本不值一提!只要天下一亂,我林家財富便可翻個幾倍甚至十幾倍!那纔是大富貴!家父在日就曾不止一次說過,商賈要想獲重利,便不能盼着天下太平。倘若四海安靖干戈不興,天下人各安本業,又如何把尋常貨物賣出高價?天下大亂刀兵四起時,商路斷絕貨物稀缺,才能值一而貨十,乃至百倍之利也未必不能得。當然,這等重利必要得大貴人之助纔有望成功,普通百姓福薄命湥荒馨V心妄想,否則不但賺不到錢財還要搭上身家性命。我林家命數不濟,這些年花費了大筆財貨,卻始終未能結交上真正的大貴人,只能眼睜睜看着那些蠢物富貴,自己乾瞪眼。“船艙內,生得一臉憨厚相貌偏有一雙精光四射眸子的林望三滿臉堆笑訴說着自家發家經過以及自己此行目的,其講述的目標,便是對面的徐樂、韓小六、步離一行三人。

其言辭懇切神態恭敬,恨不得把心掏出來讓三人看看顏色。就是擔心三人疑心自己心懷叵測,拉出刀來殺人。徐樂估算的沒錯,偌大漢水非一人之力所能隔斷。哪怕李建成有這份心思也沒有這份力量,之前搭不上船隻與他人無關,只不過是他們所在的位置有問題。靠謝九一行所乘的小船來到渡口,很容易便讓他們找到了目標。林望三膽大卻不糊塗爲人更是和慷慨豪爽毫不沾邊,不會隨便把人往自家船上領。只不過徐樂先是亮出了直刀,後又亮出了自家名號,林望三也只好改變態度,化身今世孟嘗。不但把三人安排在主艙內休息,又拿出好酒好肉招待,每日殷勤問候,一如孝子賢孫。他對於徐樂很是畏懼,但又硬着頭皮每日往來幾次與徐樂閒話家常訴說自家情形,爲的是自證清白。自己每天出現,沒時間勾結水匪或是出賣徐樂。再說自己求財不是賣命,樂郎君千萬不要疑神疑鬼的動手。自己區區一介商賈,沒有魚俱羅的本事,帶的這點人可不夠樂郎君收拾。徐樂擺擺手沒讓他再說下去,“林大郎的野心不小,你跟我說這些,無非是想要我做你的靠山。可是你何以篤定,某就願意爲你做靠山?再說某現在要做的是什麼事你也清楚,就不怕自己的心思打了水漂?“林望三不急不惱,語氣很是平和:“樂郎君說笑了。小的記得你家剛上船的時候就問過,我憑什麼相信你家就是樂郎君。小的當時就說過,林家兩代行商,一靠膽量二靠眼力,哪樣差了都發不了財。第一眼看見你家,小的就知道不是池中之物,必是頂天立地的大英雄。雖說小的只是個商賈,不識天下好漢。可是樂郎君的名號,小的也聽過,冒名頂替的冒牌貨也曾見過,沒一個有你家這副英雄氣概。當時小的就斷定,你家必然是真的。如今這事也是一樣,那些許水匪怎是郎君對手?你家之前不過是一時大意喫了點虧,這回有了準備,一準殺他們個片甲不留!只不過是小的沒福份,沒法陪着你家去江都,否則定要開開眼界。”

“哦?你說你自己眼力好,能看出我此番定能得勝,想必也看出某就是貪財之人,願意爲了些許財貨當你的靠山?”林望三連忙搖頭:“沒有的話。樂郎君頂天立地的英雄,怎會爲了區區財貨就給商賈做靠山?不過小的也知道,養兵是要花錢的。養得兵越多,所需資財就越多。縱然國公富有四海,可是難免有一時不便,樂郎君愛兵如子怎忍心讓麾下受了委屈?小的沒別的本事,就是幫着你家呋I錢財,讓你家麾下的人馬不至於缺了酒肉衣甲。你家也不用真的出面,只要借個名聲出來就足夠了。這等事惠而不費,你家總不至於不點頭。就算你家不願做也沒什麼打緊,小的能載你家這一程已是天大造化,日後說起來,樂郎君都曾搭過某的船,這輩子也不算白活!買賣成與不成都不要緊。“徐樂端詳着林望三並未說話,林望三這點小心思瞞不過他的眼睛。這人之所以刻意巴結自己,固然是擔心自家寶刀鋒利,更多還是想要藉機會結交上李淵父子,搭上唐國公乃至未來天子的關係,自然可以飛黃騰達秩娞旄毁F。自己從小受阿爺教誨,對於財貨看得極淡,也沒有什麼物慾,只要有飽飯喫有衣穿有地方住就可以。至於麾下兵馬給養,也應由主公負責。若是連這些都提供不了,也不配讓玄甲騎爲之拼命。就算當真需要財貨花銷,身爲武人胯下有馬手中有槊,何等珍寶不能獲得?也沒必要給個商賈當靠山。之所以敷衍着林望三,當然不是爲了自己,而是爲了長安城內的李世民。徐樂並非不諳世事的愚頑之人,李家兄弟的爭端分歧他看得明白,也預感到兩兄弟日後必有一番爭鬥。這種爭鬥不光是比拼各自結交的世家,又或是在朝堂上有多少盟友,也少不了兵馬上的較量。這些爭鬥哪一樣都離不開錢財支持。自己對這些東西不感興趣不能要求李世民跟自己一樣,畢竟大家的身份不同,所求註定不一樣。李世民願意爲了自己得罪世家,甚至放棄可能的帝王寶座,自己也該爲他着想,設法幫他成就大業。再說李建成此番以如此歹毒手段趾ψ约阂恍校羰沁�讓他順順當當繼承大業,自己豈不成了任人拿捏的廢物?奪取天下固然要靠武人甲兵,但也不能只靠攻伐,權重敻荒臉佣疾荒苋鄙佟嘀方面自己不是不會而是不願蠅營狗苟,耍弄那些陰衷幱嫛V领敦斬浄矫妫钍烂裆頎懤罴易赢斎徊粫[窮,但也同樣離不開能人呋I,否則僅憑唐國公賞賜以及自己的戰利品根本不足以結交豪門,更別說供養私兵部曲。術業有專攻,李世民結交軍漢,身邊的人除了長孫無忌,都是些善於殺人拙於經營的粗魯漢子。當初馬邑黑尉遲也是劉武周身邊第一斗將,可是常年口袋空空滿身債務,就知道這等人根本不可能幫李世民打理財產。長孫無忌倒是有這個本事,可是他身分太高,就算是其手下想要經營這些也不大方便。而且舉凡可得重利的門路,多半都有瑕疵,一旦被李建成捉住把柄,難免連累到李世民頭上。到時候得不償失因小失大,就未免划不來。林望三這種人,倒是很適合爲李世民經營些可得重利又不太適合牽扯上關係的商路。他看得出林望三野心不小,不過這不是什麼毛病,沒有野心之人在此等亂世中註定難有作爲,不足以爲臂膀。只要才具與野心相匹配,完全可以放手使用。至於其日後是否會造成危害現在根本不必顧慮,正如林望三自己所說,只要亂世結束,他這種捨命投機的商人就沒了用處,到時候取他項上人頭也就是一句話的事,不用在意什麼。正是出於這等考量,徐樂也願意敷衍着他,並給他一些希望,卻又沒有給予明確回應。畢竟這等事還是得李世民作主,自己犯不上牽扯進來,只要讓他知道李世民願意結交天下才俊,也不會歧視打壓商賈就足夠了。林望三這種人哪怕有一線機會都會去闖一闖,剩下的事就交給李世民的管家門客去解決就是。林望三不愧是繼承了“林大膽”這個綽號的人,發現徐樂願意幫手的態度之後,整個人都興奮起來。爲了這個結交上李家借李家勢力大富大貴的機會,他甘願冒着性命危險走一趟鸚鵡洲,把徐樂一行人送到這強盜窩裏。對於這等人,徐樂也沒什麼話可說,只是婉言謝絕了他的好意。畢竟上島救人,必要機密行事,這麼一條大船靠過去幾乎等於強攻。再說林望三隻是生意人,動手廝殺這等事他幫不上忙只會壞事。大船按着原定路途直抵漢陽碼頭,徐樂等三人束扎整齊弓刀在身乘了一艘小舟於傍晚出發,向着鸚鵡洲駛去。

第六百二十章 南行(十三)

烏雲四合,星月無光。今晚的天氣並不好,層層雲朵遮得星月無光,雖不至於伸手不見五指,但是若是彼此相隔超過十步就只能勉強看到個輪廓,再遠一些就什麼都看不到。風吹草木沙沙作響,哪怕是久經戰陣的老卒悍匪,在此等環境之下也難免有草木皆兵之感。徐樂一行三人身着黑色罩袍,小心翼翼地於林中穿行。徐樂爲先鋒小六斷後,兩人一前一後把步離護個嚴實,免得她受了暗算。在出使時固然預料到此行兇險,卻也沒想過要學綠林人,做夜襲勾當,因此並未準備夜行衣。這三領黑衫,還是林望三爲他們準備。好在其財大氣粗,即便是匆忙間備辦,三件衣衫以及足下軟靴都極爲可體,於林木草叢中穿行並無影響。徐敢於亂世中也曾做過沒本錢勾當,一身夜行功夫極爲了得。不過徐衛走的是武將正途,這方面的本事未曾習學。徐敢在徐家閭教授徐樂本領時,也把夜行功夫傳了下去。初時只是想着彌補遺憾避免徐家本事失傳,再就是逗弄孫兒的樂趣,如今則派上了大用場。徐樂行走於林地之間輕盈如貓,即便是近在咫尺的小六,都聽不到多少聲音更別說其他人。步離同樣是夜行潛伏的好手,她那小身板穿不得重甲使不動長兵,在千軍萬馬的戰場上發揮不了多少作用。可是在夜行乃至潛入夜襲等場合,這輕盈的身體便是天生優勢,尋常人只有眼紅的份。小六雖然身手不及這兩人,可畢竟也不是等閒之輩。有其他也是身材單薄,施展輕功時就比旁人多佔些便宜。若是他和韓約換個位置,小門神夜行潛入,怕是隔着半里地就走漏了風聲。

在一團漆黑的環境下行動,既要避免發出聲響還要防着盜匪的斥候以及伏兵,自然不是容易事。饒是徐樂一身絕技,也不敢粗心大意。謝九把自家人賣個乾淨,連盜匪的宿營地以及周邊佈置都敘述的一清二楚,加上其他降卒口供互相對照,可以確定其所言無虛。根據其描述,夜晚負責值守的謝家部曲分作明暗兩批。明哨手持刀矛往來巡哨,看上去一副精銳模樣,實際在部曲內部,他們的地位並不高。大多數時候他們都是丟出去的棄子,真正起作用的,乃是藏在草叢以及樹林內的暗哨。

一旦明哨被人解決,這些暗哨就能第一時間報警,讓其他盜匪得以應對。這還是正常情況下的值哨安排,一旦遇到真正的勁敵,真正的夜戰精銳便會出動。這些精兵數量不多,卻是個個身懷絕技本領不凡,耳目靈通更是遠勝袍澤。在大軍陣戰中,這些人的作用不算太大。可是在夜戰偷襲時,他們個個都是出色獵手。想當初謝用之帶兵火併上一任盤踞鸚鵡洲的盜魁,這批精銳一夜之間便殺了對手上百精壯。那支俦I被殺得落花流水,卻不知死在誰手裏還以爲有鬼神出沒,上千人被嚇破了膽。對於如今的謝家來說,這些精兵也是用一個少一個再也培養不出,不容輕易損耗,是以通常不會派出。這次謝用之借謝九誘徐樂一行來鸚鵡洲自投羅網,這批精銳殺手自然會被派出來。他倒是不怕這些所謂精銳的本領,只是擔心這些人一旦發現自己行跡通風報信,於營救韓約便有妨礙。是以其一路格外小心,乃至把周身六識調動到極限,於叢林中風吹草動都格外警惕,其行進速度雖然快,可是並未因此就忽視警惕,一路行來,已經發現三處陷阱,且都被他成功避開。距離部曲所在已經越來越近,三人也越發凝神戒備。正往前走,徐樂忽然腳下一停,身後兩人不用吩咐也同時停住腳步。三人已經聞到空氣中濃烈的血腥味道,心知情形有異。他們都是武人,對於血腥味再熟悉不過,知道這麼濃烈的味道絕不是一兩具屍體能夠發出,附近有起碼五六具屍體,纔會有這麼重的味道。水匪之間火併乃是司空見慣之事,鸚鵡洲這麼個寶地更是不知多少人惦記。爲了爭奪地盤廝殺乃是常有的事,盜儆植皇枪俦箲鹜狄u都是慣用手段。不過自從謝用之等人佔據鸚鵡洲之後,着實打了幾場硬仗,附近有名姓的悍匪都被一一拔除,剩下的也知道鸚鵡洲這支人馬不好惹,不敢前來送死,不大可能發生這種情況。謝家這些部曲畢竟不是真正盜伲缃裼质谴髷钞斍埃豢赡芟駥こK苣前銧懥素斬浄峙浠饋悖枚硕说脑觞N會死那麼多人?未免太過可疑。三人尋着血腥味道摸索過去,步離、小六皆繃緊了身體,隨時準備交戰,倒是徐樂相對輕鬆一些。他和步離一樣都是夜眼,晚上視物雖然不及白天但相差也不太遠,因此第一個發現了死屍所在。一眼看去便能判定,至少有八具屍體堆在一處,地上明顯有拖拽痕跡,顯然有人殺了人又把屍體拖到這。如果是謝家內部火併,肯定不會這麼麻煩,不問可知殺人者必是這夥人馬的對頭。謝家部曲以城池、官倉爲主要目標,再不就是富商大賈,打家劫舍的事做得不多。是以仇家沒有多少,可是每個仇家都是狠角色。若是有人找到精兵強將來此尋仇,倒也不算稀罕。雖說來得乃是謝家對頭,可對於徐樂來說,這算不上什麼好消息。對手的對手未必就是朋友,何況自己要的是祕密行事保證韓約安全,如果有冒失鬼大鬧一通,讓謝用之誤以爲韓約沒了作用動手加害,豈不是糟糕透頂?是以他非但未因爲有其他人闖入而歡喜,臉色反倒是更加難看。步離與小六也湊過來,幫徐樂檢查屍體。其中五具屍體都穿着皮甲,一看就知道是那些充當替死鬼的明哨。另外幾具屍體則身着黑衫,徐樂本以爲他們就是盜傺Y面的暗樁,可是隨後就發現自己的判斷有誤。這幾具黑衫死屍身上都配有弩弓,其製作精良威力強悍,並不比之前在長安遭遇的那些鷹揚兵所配備兵器遜色多少。謝家家業大不如前,部下戰甲刀矛的質地也無從保障。像是這種精良弩弓對謝家來說也是極爲珍貴的兵器,部曲中配備的不多。能夠持有這種弩弓的除了謝用之身邊護衛,就是那些神出鬼沒的夜戰精銳,絕無可能配備給暗樁。難道這幾人不是暗樁,而是那些精兵?徐樂俯下身子準備檢查兩人屍體,不過步離的動作更快些,已經搶先從一具屍體上摸出了一把匕首遞給徐樂。匕首出鞘半寸,便能感受到那森森寒意。大家對兵器都不陌生,尤其步離更是用匕首的好手。她朝徐樂伸出兩根手指,表示這匕首乃是起碼二十煉的精鐵打造。別看尺寸短小不利陣戰,可是這麼一口匕首往往就能抵尋常軍漢三月糧餉。能配備這等兵器的,必然是那些傳說中夜戰本事過人的悍卒。本以爲他們乃是黑夜裏的獵手,沒想到此時變成了獵物,被人無聲無息的殺掉橫屍於此。徐樂倒不覺得這些人真的如何神乎奇技無人能敵,不過他們畢竟在鸚鵡洲上盤踞多時熟知地形,也確實是打夜戰的行家。殺死他們不算稀奇,不聲不響結果幾人未曾驚動大隊人馬也沒容他們發出警報,就不是尋常手段能辦到。步離指點着傷口,小手在那裏比劃着,徐樂、小六也在旁觀察。三人都是殺人的行家,於判斷傷口推測殺人者的手段並不覺得爲難。三人端詳着傷口,推敲着動手情形,徐樂的眉頭漸漸皺緊。他可以斷定,這些人是死在同一人手裏,殺人者不但身手高明,而且和自己一樣也持有一口足以稱爲吹毛利刃的寶刀。這一點也不奇怪,畢竟天下寶刀甚多,也不可能只有徐樂一人才有。只是從黑衫人的創口以及身上兵器判斷,他們還沒來得及做出防衛,就被人結果了性命。這等手段就不是尋常好手所擁有,其夜行功夫以及身手敏捷,絕不是凡夫俗子。哪怕是晉陽十幾萬大軍中,有這份手段的鬥將也寥寥無幾,這等人出現在鸚鵡洲,未免讓人心裏不安。步離從一具黑衫人的屍體上更是找到了一片樹葉,證明此人之前是藏身於樹冠之上,本以爲極爲隱匿,沒想到被人摸到身後不等反應就被殺掉。徐樂也發現,有兩具明哨的屍體沒有頭顱,顯然是被人砍掉了。他比劃着方位,心裏隱約描繪出了當時情景。一個身手高明的武人,偷偷爬上大樹先是結果了藏在樹上的精銳,隨後縱身躍下,藉着居高臨下的便利揮刀,輕鬆斬下兩個明哨的首級。這些哨位所選的地方,乃是百年大木,樹身極爲高大。就算是這些善於夜戰的精銳,攀爬樹木也得費些力氣。從樹冠跳下時,更需要藉助鉤索或是粗繩之類的器械。可是這動手殺人的武者,乃是靠着自身手段硬生生跳下來動手殺人。徐樂雖說見多識廣,卻也從未曾聽說過這等出神入化的輕身功夫。他們置身所在便是一片森林,風吹葉動沙沙作響。徐樂抬頭看了看面前的大樹,估算着以自己的身手若是從這麼高跳下來又能否從容立足毫髮無損?韓小六瞪大了眼睛有些不可思議,不太相信世上還有這等異人。步離則皺起眉頭,她雖然輕身功夫厲害,可是這麼高的樹上跳下來,怕是也要傷到骨頭。三人想象着有人在這種森林內騰挪縱躍殺人如割草的情形,心中都不免有些緊張。就在三人琢磨着來人到底是何方神聖居然有如此厲害的輕身功夫之時,身後大樹樹冠上,一雙虎目已經牢牢鎖定徐樂。來人在樹上藏身多時,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機會,未曾輕舉妄動。直到此時,眼看三人都是一副神不守舍模樣,正是偷襲暗算絕佳時機他纔將手中寶刀高舉過頭,從樹冠上飛身跳下,寶刀朝着徐樂猛力斬去!

第六百二十一章 南行(十四)

來人的輕功、武技均爲當世少有,身輕如燕出手迅捷如風,一刀出手其勢猛烈似火,偏又沒發出多少聲音。身形落下以及出刀時的動靜混在這呼嘯的夜風中,根本讓人察覺不到半點異樣。尤其是此人立身所在乃是樹冠,樹木高大尋常人立足都不容易,更別說不借助任何工具就從樹上跳下傷人,就算是軍中老卒都難以想象,有人能從此發動暗算。哪怕是能殺善戰的軍將,從這麼高跳下來都難免受傷乃至傷筋動骨,哪怕拼着性命跳下來砍人,其發出的動靜也會驚動目標,動手也沒有準頭。只有輕功超卓的異人,才能在這種不可思議的地方發起攻擊。佔了出其不意攻其不備的便宜,被暗算者無從提防,有心算無心之下,哪怕是身懷絕技的上將也難免受創。

之前那些善戰精銳以及持械明哨,就是這麼糊里糊塗被結果了性命。就在這一刀即將砍在徐樂身上的剎那,看似毫無察覺的徐樂身形陡然一動,先是將小六用力一推,讓他一路摔出去脫離戰圈,同時身形偏轉避開這致命的一刀。至於步離根本不用吩咐,早就如同猿猴一般跳得遠遠的,並沒有參與到戰圈之中。從剛纔的傷口就能看出,來人的武技只怕不比徐樂遜色,這等高手交戰外人不易插手,搞不好還會成爲累贅,自然先避開再說。

襲擊者這全力以赴的一刀劈了個空,自然難免出現破綻。徐樂早在閃避之前,就已經想好了應對手段,上步閃身避開這一記殺招同時揮刀橫斬,準備將對手一刀兩段!沙場無情,不會因爲有共同的敵人,就把對方認定爲盟友。更別說敵人已經率先動手,就更沒有手下留情的必要。哪怕彼此素不相識,也不知來人身份,這時也必然要秩Ψ叫悦8呤州^量不止是武藝、氣力的搏鬥,更是頭腦的比拼。多算勝少算敗的原則不止適用於沙場,也同樣適用於兩人間的生死對決。高手相爭決定生死的最重要因素往往不是武藝力氣,而是一個失誤或是一次漏算。來人雖然身懷絕技,卻不曾想到徐樂六識如此敏銳。當他用目光鎖定徐樂準備出手斬殺時,徐樂已經察覺到這股殺意,並且想到了將計就計的應對手段。以徐樂的身手有心算無心之下,這一刀幾可百發百中。包括徐樂自己在內,也認定萬無一失。可是就在他揮刀的剎那,這神祕人身形陡然一變,上半身向後平躺傾倒,與自己的雙腿幾乎形成垂直,成爲一座人肉橋樑。要知他是從參天大樹上跳下出手,光是這股衝力,就足以讓人雙腿折斷。他能保證自己不受傷已經算是異人,此時竟然還能做出這種趨避動作,簡直稱得上神乎奇技,即便是徐樂也忍不住要爲這份手段喝彩!不過此時顯然不是喝彩的時候,來人算錯了徐樂便要面臨腰斷兩截的危險,徐樂算錯了對方,自然不可能不付出代價。來人身形彎折避開這一刀同時,手中寶刀朝着徐樂的小腿用力斬去!出手的速度與決絕,絲毫不在徐樂之下。徐樂反應也不慢,一刀劈空身形立刻向後縱躍,其速快如脫兔,竟然在間不容髮之際避開這幾乎必殺的一刀。來人這時也直起身形,雙手舉刀目光鎖定徐樂,徐樂則將寶刀平舉胸前冷眼看着對方作爲回應。兩人四目對視,誰也沒有作聲,身形不停地移動變換方位,來往兜轉誰也不敢停下腳步。

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兩人都是武道上的頂尖人物,方纔交手一招便試探出對手的本領不在自己之下,且和自己一樣,都是夜間視物如見的夜眼。

與這等強敵搏殺,稍有疏忽便有可能失去性命,誰也不敢輕舉妄動,都集中精神尋找敵手破綻。誰的步伐稍有錯亂又或者走神,接下來便可能身首異處。從表面看徐樂一方似乎佔據上風,畢竟他身邊還有小六、步離兩人,這名神祕客則是孤身一人並無幫手。徐樂和他本領相若,如果再加上小六或者步離助陣,可以穩操勝券,但事實卻並沒有這麼簡單。廝殺並非紙面戰力的加減,就像兩軍對陣不是隻算兵力、具裝、糧草數字就能斷定勝負一樣。介入兩個超等鬥將之間的廝殺並非容易事,尤其現在不是疆場陣戰,而是兩人一對一搏鬥。要想插手其中干擾戰果要麼就得擁有不輸於交戰雙方的身手,要麼就是數十人全副武裝結夥行動。步離和小六的本事都不差,可是距離超等鬥將都有一定距離。如果韓約持雙盾在此,還可上前助陣,至少能給神祕人造成麻煩。小六、步離兩個火候不夠人數又少,僅靠兩人根本幫不上忙,相反倒可能添亂。眼看兩人生死相搏,除了乾着急以外誰也沒法上前。紙面上的力量無法投入到實戰之中,實際有近於無。相反神祕人身輕如燕的特點以及那其快如風的速度,在一對一的較量中,卻佔了大便宜。同爲超等鬥將,其武藝特點以及擅長的戰法也各有不同。徐樂從小就被徐敢當作在亂世中衝鋒陷陣的鬥將培養,主修騎戰之術,寶馬大槊十蕩十決乃是其所長,要的就是在亂軍中能殺出一片天地。就算是步下功夫,也考慮的是如何在萬馬軍中步戰。千軍萬馬刀山槍林,身形敏捷招數變化都沒有什麼用處,倒是簡單有效的殺招配合膂力來得有用。這種軍班武藝在一對一的時候自然也非同等閒,可如果遇到面前神祕人這種以靈活巧變爲能,又天生異稟的怪人,未免就有些喫虧。神祕人的打法,天生就是徐樂這種武藝的剋星。而且徐樂另有一層顧慮,他不敢發出太大動靜,以免被附近的謝家部曲察覺,於韓約性命有礙。神祕人目的不明,雖然殺了幾個部曲私兵,可是也對徐樂出手,根本猜不出他是爲哪一方效力。徐樂所顧慮的東西,他未必在乎。兩人本領相若,一個畏首畏尾,一個可以肆無忌憚出手,對徐樂而言自然更加不利。步離和小六也知徐樂如今的處境不妙,心中焦躁偏又幫不上忙,只能急得幹跺腳。徐樂與來人來回轉了幾圈,猛然間兩人同時向對方猛衝,手中寶刀朝對方身上猛力斬去!兩人取的都是進手招數,又都是有攻無守,眼看就要落個同歸於盡的結局。徐樂的刀勢不變,竟是拼着要和來人以命換命。來人卻無意如此,見徐樂不肯收手,只好撤步閃身避開徐樂鋒芒,手中寶刀蓋向徐樂刀身。隨後一記“順水推舟”,刀鋒沿着徐樂寶刀刀身向上,猛斬他的手指。徐樂手腕一翻,將刀反壓在對手刀上,刀刃正對來人的手指。這一來如果對手不及時收招,就等於自己把手指送過去讓徐樂來砍。那人反應也極爲迅速,同樣用一記翻腕作爲回敬,試圖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與此同時,兩人腳下不停,都在向對方靠近,刀身往來壓了幾次誰也不能控制局面。眼看兩人距離越來越近,直刀已經難以發揮作用,徐樂飛腿猛踢對方小腹,對手足跟撐地身形飛退,徐樂這足以斷木裂石的一擊只踢起一股勁風,並未造成什麼損害。不等對方出手,他也倒退幾步拉開距離,免得爲對手所算。兩人此番不再像之前那般周旋,各自深吸一口氣隨後猱身而上,舞動直刀施展出周身解數。兩人一個力大一個身輕,又都是當世第一等用刀好手,眨眼間便互攻二十餘招,未曾分出高下。更爲可貴者,在整個過程中,兩人的兵器始終未曾碰撞,最多就是以刀身相壓化解對手攻勢。不知是忌憚於對方的寶刀鋒利,生怕損壞了自己的兵器還是不想發出聲音。樹林中一片漆黑,星斗之光大半被樹葉遮擋,零星光芒偶爾落在刀身上才能反射出些許光芒,大多數時候刀身與夜色幾乎融爲一體。即便是夜眼,在這種時候也很難看清對手寶刀所在,二人又都刻意控制自己的力道,出刀時幾乎聽不到半點風聲。這種近似於“無聲刀”的出手方式配合夜色,讓交手雙方都陷入生死一線的險地。在這種情況下,兩人不但能自保無傷,還能保證不讓兵器碰撞出聲,這份手段放眼天下,都足以稱爲頂尖。韓小六的目力不及徐樂,加上兩人動作太快,只能看到兩條身影縱躍騰挪移形換位,直覺得陣陣眼花繚亂頭暈目眩卻不敢錯開眼睛。這番打鬥比起沙場交鋒半點夜不遜色,論及兇險程度甚至猶有過之。他們手中兵器皆是吹毛利刃,身上又都未着披掛,稍不留神便是皮開肉綻屍首兩分的下場。小六隻覺得掌心冰涼,不知何時開始手心已經滿是汗水。一旁的步離也好不到哪裏去,哪怕是小狼女那慣能洞察危機的本事這時也沒了用處,她根本感覺不出徐樂此番交手勝負輸贏,只能和小六一樣瞪大眼睛看着戰局。作爲旁觀者尚且如此,當事人的徐樂就更不必說。他自從離開徐家閭開始,從苑君瑋到尉遲恭再到蒲津的無敵將魚俱羅,能殺善戰的鬥將會了不知多少,雖然百戰百勝,可也經歷過不少兇險。徐樂也知,天下英雄豪傑無數,縱然自己一身絕技也不能小看天下豪傑,遲早有一天會遇到足以匹敵自己有資格做自己對手的好漢。只是不曾想到,與這等猛將遭遇的地方不是千軍萬馬的疆場,而是這小小的鸚鵡洲。眼前這神祕敵手給自己帶來的壓力,竟然還在魚俱羅之上。

此人到底是誰?又爲何來到這小小的鸚鵡洲?徐樂一邊交手一邊轉動心思,陡然間他腦海裏想到神祕人從樹冠撲擊而下的情景,又想到自己曾聽李世民提起江都城內某位少年英雄,情不自禁脫口而出:“肉飛仙?”

第六百二十二章 南行(十五)

來人並未因徐樂的言語而停手,相反出招更爲狠辣。徐樂也沒指望對方真的因爲一句話就停下或者自報名姓,無非是猜測一下對手身份來歷便於應對,手上並未有半點鬆懈。兩人都沒再說話繼續揮刀互斬,眨眼間又是十數刀對拼,依舊是個不勝不敗的局面。這一番交手下來,外人看得眼花繚亂不知情形,當事雙方於對手的本領已然有了大概估算。都知道對手武藝之強實乃生平僅見,今晚之戰兇險萬分,稍有疏忽性命難保。徐樂交手同時,大腦也在高速旋轉,思考如何取勝。雖說有“一心不可二用”這個說法,與強敵對壘時分神更是大忌。不過這不等於動手就不需要思考,而是說不可分神他顧考慮與戰陣無關之事。至於想着如何在打鬥中取勝,如何設計用謶饎賹κ謥K不算分心。畢竟廝殺對壘不光是氣力武藝的較量,更是致缘谋绕矗晃犊孔判U力猛打猛衝,很可能稀裏糊塗丟了性命。當然,要做到如徐樂這般邊打邊想也不是易事,尤其是兩人出手速度快如疾風,刀鋒往往貼着肌膚掠過。這種情況下,一般人全力以赴應對戰局都覺爲難,腦子裏只剩下如何閃避如何還擊,很難有空閒考慮怎樣戰勝對手。也多虧徐敢從小對徐樂的栽培,再加上自出山以來屢次苦戰、惡戰,早已將徐樂淬鍊爲一口無堅不摧的神兵。對手本領越強,徐樂鬥志越旺,周身的血液因棋逢對手而沸騰,整個人也變得格外興奮。頭腦思考問題速度遠比太平時日爲快,哪怕是這種生死一線的打鬥也不會影響他頭腦轉速。方纔兩人幾番交手,徐樂心知眼前對頭藝業驚人無法靠蠻勇戰勝。若是施展尋常手段廝殺,怕是要百十回合之後才能分出勝負。雖說與好手廝殺乃是生平第一快意之事,可是眼下救人要緊,又哪裏有那麼多時間可供浪費?迫不得已,只能兵行險着,以性命爲籌碼進行一場豪賭。正如之前魚俱羅給自己設計施展回馬槊一樣,徐樂此時也準備以計謹叵聛砣耸准墶K仓溃约汉蛯Ψ缴硎窒嗳簦p敗誘敵就得賭上性命,稍有疏忽便會丟掉性命,不過爲了節省時間救韓約,也顧不得那許多。

給這種好手設套沒那麼容易,爲求成功總得付出些代價。徐樂出手迅捷如故,心中則開始盤算着該如何不着痕跡地賣個破綻,引誘對方中招。可就在這時徐樂發現自己的對手招數間也有了些許的滯澀,這種滯澀非常隱蔽,尋常人根本看不出來。只有水平相若且已經交手多時的鬥將才能發現,其出手以及騰挪速度不如方纔那般利落。這種事本也尋常,人力終有窮盡,即便是徐樂也不敢誇口自己廝殺終日體力依舊充沛。何況來人的武技偏重於騰挪縱躍,靠着身輕如燕的優勢來回跳躍。這種打法固然能讓對手眼花繚亂難以招架,可是對自身的體力也是巨大負擔。短時間內沒什麼影響,交手時間一長,氣力不足以維持,也是情理中事。徐樂見此情形,不由自主地露出一絲微笑,心中對這名敵手倒生出幾分好感。身爲頂尖鬥將,能遇到一個和自己武技相若的對手,已經是人生難得幸事。若是兩人的心思相近,乃至破敵之法都能想到一起,把對手引爲知音就不足爲奇。正如俞伯牙遇鍾子期,徐樂也未曾想到,今晚在鸚鵡洲上,居然能遇到武道上的知音。兩人之前出手不分高下也就罷了,現在居然連詐敗誘敵這個辦法都想到了一起,實在是太過湊巧。二人都是頂尖好手,見此情形心知心思被對方看破,繼續下去圖留笑柄毫無作用,連忙各自抽身換步。就在兩人準備改變招數的當口,忽然,不遠處有細碎的腳步聲傳來。來者也是夜行好手,行動之時又刻意放輕步子,再有風聲爲遮掩,一般人根本聽不到動靜。可手段終究有高低,樹林中這幾人不但是夜行一道的大行家,耳目靈通更是遠勝尋常人。饒是他們格外小心,終究還是露了行藏。來人向後躍出丈餘,將直刀刀尖指地刀刃朝着自己以示停手罷鬥,以左手指指人來的方向,接着指了指徐樂又指向自己手中直刀,又做了個抹喉的動作。徐樂明白,來人是希望和自己聯手,共同對付來人。畢竟兩人本領相當,誰也不可能分神去對付來人,如果不能形成某種默契,很可能陰溝翻船死在這些小卒手裏。徐樂並不相信來人的找猓活娨夂瓦@名對手聯手殺敵。可是他始終有一個執念,英雄理應死於英雄之手,以一場光明正大的決鬥來結束性命,纔是武人最理想的歸宿。像是來人這等身手,放在任意一方諸侯手下,都是頂尖鬥將。這等人若是陰溝翻船,死在無名小卒手裏,徐樂自己都會替他感到不值。他就算要死,也該是被自己這等人物親手斬下人頭,對方想必也是類似想法。再說來人一身出神入化的輕身功夫獨步天下,謝家那些部曲再怎麼厲害也趕不上他。如果其此時大喊幾聲隨後飛身上樹,自己都來不及阻止。那些謝家部曲找不到他,肯定都會朝自己招呼。對來人而言,這顯然是最有利的結果。從他發動暗算,再到方纔彼此算計的手段可知其絕非愚頑之人,不可能想不到這個辦法。之所以沒有真的那麼做,想必也是和自己抱着同等心思,不忍心看到上將死於小卒之手。兩人既爲知音,所做的決定自然相同。徐樂朝來人點點頭,隨後提起直刀朝着聲音來源走去。步離雙匕在手,嬌小的身軀其速如狸,眨眼之間就不見了蹤跡。韓小六手持短弓口銜鵰翎,弓着身子鑽入樹叢之中,雖說手段不及之前幾人,但終究也不是凡夫俗子,同樣沒發出什麼聲音。不過那神祕人的手段更爲惹眼,卻見他雙足用力一路飛奔直奔一棵大樹跑去,來到樹前並不停留反倒是加快速度,身形跳起雙足朝着樹幹用力踏去!這一腿並未踢動樹木,也沒有借力後退,而是沿着樹幹一路飛奔而上,直行到樹冠。隨後借力飛縱,如同流星般從一棵樹掠到另一棵樹頂。來的人約莫有十幾個,前面幾人手持刀矛,後方的人持弓弩,其步履並不快而且行動之間依舊保持陣型,擺出一副臨陣模樣。不問可知,之前那些哨位被解決的事,以爲這些人所察覺,此時前來尋人便是做好了戰鬥準備。不過他們並沒有點起火把,也沒召集所有人馬,可見還是存有疑慮。這支人馬的首領,亦是謝家部曲頭目之一。不過他沒有謝用之的本事,也沒資格得到家主賜名,只是爲了方便招呼,由謝家管事隨便取了個謝丁的名字。其本領算不上出色,最大的長處便是謹慎。在部曲將領中,素以老成持重著稱,乃是謝用之的得力幫手。這幾日鸚鵡洲上設埋伏伏擊徐樂,謝丁便是主事頭目之一。不管謝用之如何了得,這夥水匪又怎麼厲害,也沒法算到徐樂到底幾時會上島救人。只能採用最笨的辦法,派出部分人馬晝夜戒備輪流當值。再者就在他們回到鸚鵡洲之後又得到消息,一個極厲害的對頭也盯上了他們這支人馬,就連謝家家主都沒辦法像以往那般護住部下安全。只能傳令謝用之等人千萬小心,別被對頭打了冷不防。是以這幾日鸚鵡洲上草木皆兵,腥颂嵝牡跄懀纫拦犘鞓罚忠岱滥菂柡Φ膶︻^。就算是這些訓練有素的部曲,也扛不住這等折磨,大家小心的過分,就難免鬧出些事端。昨晚上有人誤傳警訊,害得所有部曲都提了兵器殺出來,找了半天才知道虛驚一場。事後當值的頭領被罰了四十軍棍,現在還趴在榻上動彈不得。有這個前車之鑑,謝丁自然不敢隨便傳警訊召集人馬。今晚的情形也有些不對勁,明哨、暗哨以及隱身於黑暗中的那些精銳部曲,並沒有在規定時間傳來消息。按說這就足以讓謝丁發信號召集人馬,可是他現在心裏有些喫不準,到底是來了對頭,還是這些人趁當值的機會偷偷溜掉了。今時不同往日,隨着謝家家業敗落給養短缺,即便是自家部曲也難免心生異志。謝九是跳得最兇的,其他人嘴上不說,心裏未必不是那麼想。尤其是眼下既要對付樂郎君,又要防範那厲害的對頭,一不留神就可能失去性命。心生畏懼,不願爲主家效死的人越來越多,這幾天裏已經出現過幾個逃兵,再多幾個也不奇怪。正是有着這層顧慮,以及謝用之越來越壞的脾氣,謝丁纔沒有急着發令召集人馬,而是帶着部下一路找過來。雖然手段不高,可畢竟是老軍伍,謝丁本能地感覺到今晚事情沒那麼簡單,可是始終下不了鳴金吹哨召集人馬的決心。就在他思忖着該當如何行事當口,猛然間耳邊傳來一聲弓弦響。身爲老兵謝丁的反應快得嚇人,想也不想便舉起左手旁牌遮護頭面要害,右手直刀高舉,一聲:“鳴金!”

未等出口,卻覺得眼前一花,隨後喉嚨處一股劇痛襲來,身形不由自主地向後倒退兩步,緊接着意識便陷入了無邊的黑暗之中。

謝丁也是個合格的老兵,舉旁牌的速度和角度都無可挑剔,只可惜韓小六身手太快,在他的旁牌徹底遮住頭面之前,箭已經先行射到,一箭結果了謝丁的性命。謝丁雙目怒張,眼睛裏充滿了憤怒與不甘,他悔恨自己的大意,也憎惡對手的狡詐。最令他感到難以接受的,乃是自家藏在暗處那幾名精銳。這些百戰老卒數目有限,今晚當值的一共就這麼幾個長於夜襲破襲交戰的行家。有兩人沒了蹤跡,其他幾人就是謝丁手上最大王牌。卻沒想到還沒等到他們出手,自己就一命嗚呼。不過他所不知道的一點是,那幾名部曲的處境並不比他爲好,就在謝丁被一箭貫入口內同時,針對那幾名部曲的獵殺也開始了。

第六百二十三章 南行(十六)

刀鋒劃過夜空,掠過目標的喉嚨,帶起一蓬血花。男子用手捂着喉嚨傷處無力癱倒,他張大嘴巴試圖發出哀嚎或者呼叫聲,但最終只是發出一串含糊無力地嗚咽。在他彌留之際,只是看着自己的袍澤一個接一個被人砍翻在地,和自己一同踏上鬼門關。直到其生命終結,都沒看清自己這些人被誰用什麼手段所殺,只能帶着滿腹疑雲魂歸泰山。這幾名部曲都是打夜戰的行家,他們乃是按照北府兵夜戰斥候的標準進行訓練,不需要戰陣掩護,單獨就能完成戰鬥任務。行軍時也不在陣中行走,隱身於暗處潛行,隨時準備獵殺突然出現的敵手。他們都是一流的獵手,又對鸚鵡洲地形熟悉,自以爲不管遇到何等強敵都能自保,沒想到強中自有強中手,此次遇到的對手遠超想象,居然能一眼找出自己這些人所在位置。先是有人突然殺出,接連斬翻兩人。其他人剛想要出手圍攻,卻沒想到居然有人可以不借助任何工具就從參天大樹的樹頂上跳下,非但沒有摔傷,反倒是乾淨俐落地出手殺人,接連收割人命。徐樂以及神祕人雖然剛纔一場鏖戰,都消耗了不少氣力,可是對付這些人依舊如同砍瓜切菜般順暢。饒是善於夜戰的老卒,也敵不過擁有夜眼又有絕技在身的超等鬥將。

兩人壓腕出刀出手無風,再加上夜色如墨讓刀身隱匿難見。這幾個善戰部曲甚至沒看清來人用得什麼兵器,就已經被割斷喉嚨或是刺穿心臟而死。神祕人的輕功在這等亂戰裏作用更大,進退趨避如同幽靈,既不容那幾個部曲招架,也不容他們發信號報警。徐樂的殺法則更爲簡單利落,他的身體雖然不如神祕人靈便,可是進退速度也並不慢。出手的氣力與神祕人相比則勝出一籌,寶刀舉手不空,一刀揮出便有一條人命被了結。神祕人的身手如同仕女簪花賞心悅目,徐樂出刀便是鐵匠掄錘力猛勢沉簡單有效,充滿力量與殺伐之美。眨眼之間,幾名夜戰精銳盡數被了結。兩人對視一眼,隨後舉刀衝向剩餘部曲。那些人固然做好臨陣準備,可先是頭領被殺,隨後視爲靠山的那幾個夜戰精銳也被解決不免亂了陣腳。有人想要鳴金示警召集伴當,可是韓小六的弓箭不是喫素的,誰想要發出警訊必然被一箭射殺。更何況還有步離那一對索命匕首,在暗夜裏小狼女當真如同一頭捕食惡狼,出刀必見血。徐樂與神祕人的加入,對於這些人來說,不啻於雪上加霜。原本就抵擋不住,這時就更加難以招架。縱然都是受過嚴格訓練又經過大小戰陣磨礪的精銳,這時候也成了任人宰割的羔羊。小六持弓在遠方冷眼觀看,見徐樂與神祕人兩柄刀在人羣中攪動腥風血雨,只覺得心裏說不出的快意。若不是怕走漏風聲,真想大聲喝彩鼓舞士氣。不過他也看得出來,徐樂與神祕人雖然聯手殺人,彼此之間依舊互相戒備。

兩人之間的距離永遠超過一箭,確保自己不會被對方直刀刺中。而且兩人出手時,最多隻用五分力,至於另外五分力留下來對付誰,大家心頭雪亮不必說明。他幾次把弓對準了神祕人,想要趁着亂戰偷放一箭,爲樂郎君去個麻煩。不想這神祕人就像能察覺到自己的動作一樣,只要自己的弓一指,他的身形立刻便會變換位置。

接連幾次小六瞄準失敗,反倒是把自己折騰得頭暈眼花,心裏不住地嘀咕:邪門!伴隨着最後一個敵手倒下,謝丁所帶的這一隊部曲已經全軍覆沒,這也是今晚鸚鵡洲本更巡邏的全部兵力。這支人馬全軍父母意味着從此時開始直到換崗之前,鸚鵡洲內駐紮的謝家部曲已然失去了自己的眼睛和雙耳。謝用之並非不知兵之人,也並非意識不到巡哨的重要。只是部下雖多用處也廣,不可能把大部分兵力用在夜間巡哨上,那樣只會激起兵士不滿,並沒什麼作用。以常理論,這些身經百戰的精銳,以明暗哨配合,加上慣於夜戰偷襲的部曲,怎麼也能發現徐樂或是對頭端倪。即便不是對手,也能及時傳警,讓腥擞兴鶞蕚洹�

這等想法原本也不算錯,無奈他遇到的對頭手段實在太厲害,自然難免喫虧。外敵既去,徐樂與神祕人的關係重又變得尷尬。小六已經確定,自己的射術威脅不到此人,但依舊拉滿弓作爲警告。徐樂手中寶刀刀尖指地,讓血污順着刀身流淌,兩眼緊盯着來人準備動手。神祕人卻把刀緩緩納入鞘內,低聲說道:“樂郎君不愧是陣斬重瞳將的好漢,手段果然高明!改日定要與你分個高下才行!”徐樂並沒作聲,也沒有納刀的意思。來人繼續說道:“這些人一死,這一崗的哨位便被斬盡殺絕,在他們換崗以前不會有人來打擾,我們倒是可以說幾句話。此處距離偃说乃逘I之地還有些距離,只要不像他們這樣鳴金,偃耸遣粫惑@動的。“依舊寂靜無聲。徐樂一行,彷彿都不會說話,就這麼靜靜的看着來人,聽他在那裏自言自語。來人似乎想到了什麼,又一拱手:“某家吳興沈光,昔日於長安做俠少時,有朋友送了某一個綽號,叫做肉飛仙。如今在陛下身旁侍奉,官拜折衝郎將。“徐樂這纔開口:“某在長安時曾聽人提起,當今太上皇身邊有一沈總持,身輕如燕勇力無雙,乃是昔日長安城中第一條好漢。曾爲禪定寺修繕帆杆,不靠繩索從十幾丈的高處跳下毫髮無損,正是因爲這份手段,才被人稱爲肉飛仙。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久聞沈總持乃是太上皇身邊第一心腹,每日皆有酒食財帛賞賜,乃至將御用寶刀賞於沈總持使用。本以爲尊駕時刻守在太上皇身邊,沒想到居然在鸚鵡洲出現。既然有心切磋,就不必等到日後,不如現在就見個高低。“沈光朝前走了兩步,又高舉雙手錶示自己手上並無武器,接近徐樂沒什麼惡意。“某在江都時,也聽過樂郎君的名字。李樹德假仁假義狼子野心,妄想篡奪大隋基業,實在是癡心妄想。若不是樂郎君爲其奪蒲津渡口於先,迫降長安於後,這僮釉缫褲M門受執!陛下也曾說過,要除李樹德必殺樂郎君,只要你死了,李家基業便會化爲齏粉,大興也可失而復得。”

“既然太上皇有此言語,沈總持還等什麼?大家手下見高低就是!”

“陛下胸襟如海,雖然有這等言語,卻也說過要親眼見一見樂郎君,看看陣斬魚俱羅的少年英雄是何等模樣。某爲陛下效力,自然要遵旨行事。再說今晚我來鸚鵡洲,要斬的也不是樂郎君,而是盤踞於此的盜匪,你我廝殺豈不是便宜了那些鼠輩?郎君的好友也爲這些偃怂埽阄蚁酄幠俏缓脻h又該如何?他的情況可不太妙啊。”

徐樂的眉頭一皺,二目兇光四射,死死盯住對面沈光不放。

在沈光出手暗算時,徐樂就已經猜到其可能就是長安城內至今還引爲傳說的豪傑:“肉飛仙”。直到此時其親口承認,事情便可以坐實。沈光出身官宦人家,本應靠着出身履歷如尋常官宦子弟一般走上仕途。可是其父在仁壽四年時因牽扯到漢王楊諒址粗伦飱Z官家產抄沒,全家人的生計都大有問題,沈光的上進之路因此宣告終結。不過其文武雙全豪爽仗義,很快就靠着一身本領與長安城內的俠少廝混一處,沒用多久就成了這些俠少的首領。乃至當時長安城內成名已久的大俠史萬寶見了他都要明讓三分暗讓五分,不敢與其爭鋒。那些官宦或是商賈人家的子弟,更是主動拿出大筆財貨結交沈光,讓沈家人得以衣食無憂,一言出口美食華服須臾可就,日子比做官還要逍遙。楊廣初爭高麗時,曾於長安募集良家子隨軍出陣,爲重振家業沈光亦報名應募,並於校場獻藝威震三軍。也正是靠着這身本領獲得楊廣欣賞,從輕俠少年首領變爲朝請大夫,如今更是官拜折衝郎將統率驍果軍,乃是楊廣身邊第一號得寵武人。

其雖然不能干預朝政走向,可是於楊廣而言,乃是心腹一般的存在,輕易不會讓其離開自己視線,出現在鸚鵡洲的原因就頗爲可慮。徐樂也算不準,沈光的此行是否是爲自己而來。不過他可以斷定一點,在發現自己之後,沈光絕對動了殺心。所謂楊廣想要看自己之類的話聽聽就好,不管那位荒唐天子怎麼想,沈光作爲其心腹忠臣,必然想要除掉自己,砍掉李家的臂膀。現在之所以不動手,乃是被自己的手段所震懾。說到底在這等世道,手上沒有幾分硬功夫,不管是誰都不會正眼看待。如果在森林裏自己反應不及時被一刀砍死,不管楊廣有什麼話都沒用,死人對誰都沒有結交的必要。正是自己與他那場打鬥,讓其意識到很難戰勝自己,纔有了這麼一番前倨後恭的表現。沈光有一句話說得沒錯,兩人如果生死相搏,肯定會讓謝家部曲撿了便宜。他此行的目的不管是什麼,謝家那些部曲如今都是他的眼中釘。誰讓他們手中有一條五牙舟?

這便是取死之道。畢竟楊廣在江都都沒有五牙戰船,一夥水寇居然有這種鉅艦,他們不死楊廣怎麼安心?想必謝用之一行急着收兵逃到鸚鵡洲,便是得知自己被沈光盯上,不敢多做停留。

沈光剿匪的心思,不應該有假。徐樂不喜歡楊廣,但更不喜歡水匪。如果雙方能聯手殲滅水寇,那自然再好不過。可是對方居然拿韓約爲要挾,這便觸及了徐樂的底線所在。他的眼睛怒視着沈光,等着對方下面的話。若是其真的捉了韓約,或是以韓約性命爲要挾,自己就算拼着受傷,也要把他斬殺當場!

第六百二十四章 南行(十七)

“那姓韓的情形如何?”謝用之房舍內依舊亮着燈火,矮几上油燈貨火苗吞吐搖曳,把房間照得陰氣森森,如同鬧鬼凶宅。謝用之面色陰沉如鐵,在這昏暗的燈火下看去也像極了剛從地府一路逃出的惡鬼。他對面的謝三雖然平素與其相善,可是看着謝用之這副模樣依舊心驚肉跳,額頭上滿是汗珠。他嚥了口口水,纔開口回答:“還是那副樣子,不死不活的,姓徐的若是這兩日還不來,就只好等着給他收屍。什麼鄉黨袍澤?我看都是糊弄人的鬼話,這年月大家都顧着自己性命,誰肯爲旁人送死?他此番出使加上自己只得四人,還有一個被我們擒了。區區三人既無戰馬又無長兵,如何敢來自尋死路?依我看,徐樂不是逃回長安搬兵,就是去江都出使,這姓韓的死活他纔不管!咱養着這人也沒什麼用,還要防着他傷人逃脫,不如一刀殺了省事。把他的首級交給主家,多少也算有個交待。”

謝用之看看謝三,並沒像以往一樣開口罵人或是起身毆擊,反倒是聽他還有什麼話說。這一反應也給謝三壯了膽,他咳嗽一聲,繼續說道:“現如今咱的對頭不光是徐樂,還有個肉飛仙。要我說這兩人相比,咱們更該防備着肉飛仙沈光。那人成名比徐樂還早,一身手段厲害的嚇人,聽說背後生一對肉翼能在天上飛。當日在遼東的時候,從十幾丈高的雲梯上摔下來,結果張開翅膀飛了幾個來回落地,身上未曾受半點損傷,反倒是嚇死了幾個敵手。這手段誰比得了?咱們縱有再多埋伏,也防不住他從天上飛過來殺人。再說這廝手下還有水師人馬,若是點起大隊官軍殺上鸚鵡洲,咱們就算全軍覆沒也抵擋不住。”

“那按着你的心思,該當如何?”

“自然是走爲上計!”謝三壯壯膽子,“把姓韓的殺了,拿着他的腦袋去見主公,多少也有個交待。咱手上還有五牙戰船,只要鐵了心突圍,官兵水師也擋不住咱們。肉飛仙本領再大,總不至於飛到船上去追殺。只要避過這次的風頭,等到唐國公大軍一到,我等便帶着戰船歸順。到時不管是衝鋒陷陣還是賣命,都算是爲主公立功也能給自己搏個前程。不管怎樣都好過留在此地,萬一這一陣把家底賠進去,日後主公又靠什麼重振家業?”

謝用之看看謝三皺眉不語,卻也並未發作。依他往日脾性,有人說出這等言語,他早已大發雷霆。不是破口大罵就是揮拳打過去,若是發了脾氣拔刀殺人都有可能。

可是現在情形不容其胡亂發作,不得不強壓着怒火認真思忖謝三言語,否則這一巴掌下去打得未必是謝三,更有可能是整支人馬,乃至謝家的前途。沈光帶兵前來的消息鸚鵡洲上已然傳開,與徐樂不同,沈光年歲不大不過名聲早著。不管是俠少還是官場,都知道肉飛仙的赫赫威名,也沒幾個人敢招惹他。就算是這些謝家部曲,也知道此人藝業驚人不易對付。本來此人被大業天子當作貼身護衛不離左右,不管本領再怎麼厲害,也和水旱兩路綠林豪傑無關。卻不曾想此番大業天子竟然把他派出來對付這支人馬,也難怪謝家家主得知消息後如此驚慌,不顧一切命令收兵。正如謝三所說,這支人馬關係着謝家未來能否重振家業,如果爲沈光所誅滅,再想重振烏衣謝家聲望怕是難如登天。誅殺徐樂一行人對謝家而言只能算是迳咸砘▉K非雪中送炭,固然可以結好貴人他日論功行賞時有所助益,但總歸要自己有本錢,纔有資格在江山易鼎之後分一杯羹。世家門閥固然看重家名聲望,可是更注重實力,亂世中尤其如此。李家以軍漢起家,如今能稱爲北地世家之首,就是最好的例子。不管謝家名聲多響亮,祖上又如何遮奢,若是沒有足夠的武力根本就沒資格參與分潤,貴人也不會爲謝家說話。爲了結好李家貴人,謝家家主可以拼着損失一些人手截殺徐樂一行。但前提是必須保住這支人馬不失,一旦這艘五牙戰船以及部下面臨生死存亡危機,不管是李家貴人還是謝書方的請求都無從顧及。沈光此番帶兵出征,就是奔着這支人馬而來。謝家也是費了好大力氣,纔在最後時刻把事情探明白,及時通報消息。若是再遲一步,真讓兩軍在水上遭遇,即便謝家有五牙戰船在手,只怕也難以討得好去。倒不是說沈光的本領當真如此厲害,讓謝家這最後一支善戰部曲無力招架。至少在謝用之看來,單純從戰力上看,自家人馬未嘗不能頡頏。畢竟沈光以武藝成名,帶兵打仗的本事如何,並沒多少人知道。打仗畢竟不是比武,再怎麼勇猛的戰將也不可能一人破軍。再說水戰不同於陸戰,自己有五牙舟在手,部下又慣於操縱舟船。真要是放開手腳廝殺,鹿死誰手尚未可知。真正導致這支人馬不能與官兵交戰的關鍵,並非戰力而是人心。說到底就是謝家衰敗的厲害,不光維持不住家名,也維持不住部下。哪怕是爲了保住本錢,主公不惜破出血本供養僅存的部曲,依舊難以爲繼。這支人馬做水匪的時間太長,縱然自己努力讓他們保持着部曲模樣和真正水儆兴謩e,可還是難免染上傩浴F圮浥掠藏澤滤溃@些盜俚男郧椋屵@支人馬不敢打硬仗。徐樂一行只有四人,且乘坐商船,他們自然敢動手攻擊。沈光威名在外,又帶着千軍萬馬而來,他們便不敢與其放對。未曾交戰心裏先就認定自己不敵,這仗不用打已經輸了一多半。即便退到鸚鵡洲,腥说男囊琅f不安定。這幾日之所以人心惶惶乃至錯傳警訊借巡哨偷溜,歸根到底就是大家從心裏怕了沈光和他帶領的官軍。對於謝家部曲而言,這是從未發生過的事。謝用之心裏明白,這支人馬雖然號稱謝家精銳借水寇身份掩飾,實際已經越來越像盜偃羰窃龠@麼下去,過個一年半載,自己怕是也沒法控制他們,家主更是白費力氣。就像現在一樣,表面上是謝三出頭勸自己,背後則是其他頭領授意,借這個機會試探也是攤牌。李草鞋幾人本來只是傀儡,在軍中地位不高。可是這兩日已經有人對其拉攏示好攀扯結交,其用心自然不難想象。爲部曲時,這些匪類沒什麼用處。可若是日後當真落草,李草鞋這些人可以指點門路。結交他們便是準備真的去當水寇,所謂去找家主云云只是託詞,目的就是爲了攛掇自己逃跑。只要五牙船開出鸚鵡洲,下面的去處就不好說。從杖責誤傳警訊的謝蛟開始,軍心便開始浮動。那些不想打硬仗的頭領部下,開始把自己當成敵人,不管是對待韓約還是巡哨上的怠惰,都是給自己施壓。縱然現在以雷霆手段斬殺謝三,其他人也會繼續生亂甚至藉機把事態擴大。這樣一來不管結果如何,謝家這支人馬都註定保不住。謝用之沒讀過書不知道理,只知道自己既爲頭領,就得保證這支人馬不散。哪怕心裏明知道徐樂肯定會來此救人,自己的陷阱也足以獵殺這無敵將,這時候也只能被迫妥協。他點點頭:“你說得有道理,這韓大簡直像是老虎,這一路上傷了咱們三個弟兄,按說早就該砍了他的腦袋。只不過要留着他對付徐樂,所以才留他到現在。現如今出了這等變數,留他也沒用了,就按你說的辦,砍了他的腦袋帶走。”

“那咱們撤兵這事?”

“明天一早就辦,半天的時間收拾家當也足夠了。有那些絹再加上這幾年的積蓄,足夠我們在外面躲一陣子,肉飛仙既是楊廣的親信,不可能總待在外面不回。只要他回了江都,這裏依舊是咱的天下!”

謝三面露喜色,不住替手下道謝。謝用之擺手道:“別客套了,趕快把事情做了纔是。你帶人去殺那個姓韓的,人頭要保管妥當,千萬別弄壞了。”

“包在某身上!”謝三歡天喜地按着刀柄向外走,謝用之看着他的背影皺眉不語。向來視爲臂膀的謝三,在關鍵時刻也站在了對立一方,這支人馬裏屬於自己的親信越來越少。謝用之頭腦並不愚笨,在謝家這種環境中耳濡目染,對於內部傾軋爭鬥的事看得多了,戒備心尤其重。他很清楚這種情況對於一支部曲的統領來說意味着什麼,尤其眼下這種人心不穩的時候,最容易發生火併。就算日後主公得知,也不會追究。比起手下人,自己除了要防範肉飛仙之外,更要提防身邊那些袍澤手足。這幾日本就過得提心吊膽,如今再發生了這等事,就讓他心裏更爲不安,總覺得不知何時就會有不測發生。雖說謝用之對主家忠心耿耿,但是面對強敵,心裏難免緊張。

作爲一軍之主,他又必須表現得從容鎮定,因此承付的壓力也就格外大。按說既然答應了謝三的要求,加上多年積威,手下不至於立刻生變。明日便帶兵離開鸚鵡洲,這一夜之間不應有什麼變故。可不知爲何,他就是覺得心煩意亂坐立不安。

謝用之到底是從小就在沙場打滾一直活到今天,靠的絕不是邭狻K灸艿馗杏X,今晚有不尋常的事發生,只是想不明白問題到底出在哪。

凝神傾聽,門外並無異動,又提鼻子用力嗅了幾下,也聞不到什麼異樣味道。按說怎麼看也是天下太平,可越是如此他越覺得不對勁。這個晚上,似乎安靜的過分了忽然間,謝用之面色微微一變,推門而出高喝道:“來人!隨某去牢房看看!”既然不知問題出在何處,就乾脆去最關鍵的地方,倘若徐樂來,牢房就是交兵之地。如果是沈光來那就只好聽天由命。

第六百二十五章 南行(十八)

於鸚鵡洲設立巢穴之初,謝用之就不曾想過把這裏建成營壘。在他看來,謝家部曲屬於軍伍,宿命理應是征戰沙場,以性命血肉爲主家建立武勳,助主公重振聲威。在鸚鵡洲爲寇不過是權宜之計,不可能長久爲之。把這裏經略得堅不可摧,于軍心以及主家有害無益,更要投入海量財貨修築營壘,於如今的謝家而言,這種投入也是巨大負擔。何況水軍之利在於機動靈活戰走隨心,一旦不敵可以乘船逃之夭夭。如果據寨死守,把水軍充步卒,縱然可以堅守一時,被敵方團團圍住時日一久一樣是死路一條。是以謝用之主持下,將自家巢穴經略得像村落多過軍寨,所謂牢房也就是角落裏的幾間木屋。與其他房舍相比,除了格外堅固以及位置偏狹之外,就沒了其他分別。這支部曲畢竟還沒有徹底墮落爲水匪,即便做些盜俟串敚膊恢领度锶死账鳌_@牢房的目的一是懲戒軍中不尊法度的犯卒,二是捉拿些要緊人物拷問口供,用刑的作用遠高於囚禁。牢房內設有諸般刑具,一旦有人關進去,往往伴隨着慘叫哭號之聲,讓人聽了毛骨悚然。將其設於偏僻之地的用意也在於此。謝用之本意是以韓約爲誘餌誘殺徐樂,牢房乃是陷阱的要緊所在,其防衛外鬆內緊,外間巡邏的人雖不多,都是軍中最爲善戰的精銳。乃至那些善於夜戰的好手,也抽調出一半輪值戍衛,牢房內則安排八名扎束整齊的悍卒持弓弩把守。由於從謝書方那邊得到消息,知道徐樂神勇無敵,謝用之佈置格外謹慎。哪怕以如此規模的人力守衛牢房,用意也不是要靠他們在這裏殺死徐樂。他們要做的事非常簡單,只需要在有人闖入時發出訊號即可。所有值守者都配有竹哨,只要發現徐樂立刻便會鳴哨示警,整個營地的兵馬聞聲即可出動。既然知道徐樂武藝戰力遠非常人能及,索性就把他當成神魔對待。在設定計劃之初,謝用之想的就是集中全夥人馬倚多爲勝,哪怕徐樂有三頭六臂,也註定無法逃脫。他在心裏反覆盤算多次,這番安排可稱萬無一失,哪怕徐樂本領再好也插翅難逃。可是此時發現事實並非如此,從住處走到牢房外,既沒看到巡哨也沒看到謝三的蹤跡,這情況顯然不正常。謝用之周身汗毛陡然豎起,右手緊握刀柄,同時向身後親兵吩咐道:“鳴哨!”

竹哨聲如同鬼哭,驚醒了沉睡中的謝家兵將。但見一間間房門被人用力推開,衣衫不整的漢子手提弓刀自房間中衝出,或是赤膊或是裸身,模樣好不狼狽。此番沈光帶兵與以往官兵抄剿不同,並未大張旗鼓列開陣勢攻山奪島更沒有四下圍困,巡哨在水上也找不到其蹤跡所在。謝用之派了探子冒險到漢陽去打探消息,也不曾看到官兵蹤跡。若非家主言之鑿鑿,腥藥缀鯌岩蛇@警訊有詐。水上不比陸地,只要士兵沒上鸚鵡洲,就沒地方躲藏。船行再快也有時間,不可能憑空出現在腥嗣媲啊_@些部曲之所以想要逃脫,也是出於這一原因。既然官兵沒封鎖水路,甚至還不知在哪裏,自然來得及逃脫,犯不上死戰到底。官兵大軍未到,也就不用如臨大敵一般持械值守,此時的狼狽模樣也在所難免。人都是血肉之軀,一兩日不眠不休尚可,時間一長鐵打的人也抵擋不住。哪怕是精銳虎賁可以連續交戰兩三日,也不可能長期保持臨陣狀態晝夜不休。若是強行讓部下在看不到敵人的時候也衣甲整齊枕戈待旦,只怕不等廝殺,自己就先要譁變。何況這些部曲已經不能按軍伍要求,聽到哨聲立刻就能提着兵器殺出已經是難能可貴。

部曲中素來與謝用之不對的頭目謝乙,第一個發現了異樣,他四處看看,二話不說衝入牢房,片刻之後又臉色鐵青地從牢房衝出來到謝用之身旁,低聲說道:“出事了!”牢房內空無一人,連日裏受了重刑奄奄一息的韓約已經蹤跡不見,地上橫七豎八滿是屍體。負責在此值守的那幾名謝家部曲,以及謝三皆已喪命。他們中大多數人都沒來得及拔出兵器,就被人所結果。有兩人手中拿着哨子似乎想要發出警訊,可是還沒來得及放入口內,就被利箭穿喉。來人是從屋頂進入,那本來只留了一個通氣小口的屋頂,只有孩童才能通過,不需要戒備。可如今那裏被人挖了個大洞,足夠成年人出入。襲擊者從那裏跳下,打了守衛一個冷不防,又靠着一身精湛武藝肆意殺戮,以至於這些部曲沒來得及送出消息就被斬殺。謝用之看着屍體,思考着當時情形,只覺得背後陣陣發涼。從這麼高的地方跳下來還能殺人?而且出手如此利落,這些精銳士卒來不及發出訊號就被斬殺當場。徐樂到底是何等人?莫非真的是什麼妖魔?在他眼前,這些精兵悍將變成了待宰羔羊,根本沒有反抗之力。倘若當時來此的不是謝三而是自己,只怕下場也好不到哪裏去。家主只爲討好貴人,就惹上這等人物爲對頭,到底值不值得?在部下面前,謝用之不敢露出半點怯懦之意,尤其謝乙也在身邊,就更加不能大意。他深吸一口氣,讓自己說話語氣盡量保持平和:“大家不要慌!就算徐樂本領再強也是凡人,韓約那等大漢,豈是那麼容易帶走?謝三等人死去時間未久,徐樂必然就在此附近。所有人馬掌起燈火分路尋人,莫讓他們走了!”

“謝大,這鸚鵡洲可藏兵萬人,四個人若是一心藏匿,可沒那麼容易尋找。”謝乙果然開口阻攔,“眼下大敵當前,要是弟兄們都去找人的當口,肉飛仙帶兵殺來又該怎樣?

“謝用之等得就是這一刻,雙目怒張朝謝乙罵道:“大膽!你用這話挫咱們的士氣,安得什麼心腸?肉飛仙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能帶兵隔着水飛過來!咱們的弟兄這幾日根本沒看到船影,他又從哪來?徐樂那幾人乃是主公點名要殺的,如今又壞了咱們這多弟兄,於公於私都饒他不得。你如此言語,莫非想要違抗主公命令?“謝乙並沒有急着頂嘴,而是解下腰間直刀隨手丟在地上,接着對謝用之道:“謝大你本事本就比我好,某現在解了兵器,更不是你的對手。你要是信得過我,就借一步說話。若是信不過,現在就一刀斬了我,咱們彼此便利免得麻煩!”

謝用之打量着謝乙,看他說話態度諔┎凰谱鲀^,且聽他語氣確實有什麼急事要講,也沒繼續盯着他不放,點頭道:“我就聽你要說些什麼!”兩人來到一旁,身邊的親兵都識趣地躲開,給兩人留出說話空檔。謝乙壓低聲音道:“肉飛仙已經上島了。你看那幾具屍體,根本不是一人所傷。再說除了肉飛仙,還有誰能從那麼高的地方跳下來油皮不傷?他和徐樂怕是已然兵合一處!”

“這怕是不能吧?他們一個是李淵部下,一個是楊廣的親信,理應水火不容,咋可能合兵?”

“楊廣李淵乃是表兄弟,又都是大貴人,他們自己不管怎麼打都是一家人,跟咱們合不到一處。聯手對付咱們又有什麼奇怪?鸚鵡洲這般大,你把兵馬散出去,不是方便他們來殺?現在不能再想着打,得想着怎麼保全人馬!“謝用之眉頭緊皺,他也被謝乙說得動心,不過另一方面他也得爲自己的身家性命以及主公考慮。沈光就算上了洲且和徐樂聯手,人也不會多,否則自己肯定能聽到風聲。

兩邊加起來未必有十個人,自己手下還有數百能戰之兵。如果這麼多人被幾個人嚇跑,在主公面前如何交待?日後消息走漏,謝家又有什麼面目見人?再說一支精銳不光是能殺善戰,更要有膽量與人交手。幾百人被幾個人嚇跑,日後怕是就沒了和人廝殺的膽略,不知要花費多少代價,才能讓他們恢復戰力,這也是不得不考慮的事。謝乙道:“謝大莫耽誤了,時光不等人。沈光這廝不會隨便上島,肯定在外面佈置了伏兵,走遲了怕是就走不成。你分一百弟兄給我,我帶他們去搜殺徐樂、沈光。你帶着人馬錢糧乘五牙舟先走,也不要急着回主公身邊,另尋個去處安身,做幾年沒本錢買賣,看看風聲再說。“謝用之一愣,他和謝乙素來不和,兩人爲了爭奪這支部曲明爭暗鬥不止一次。雖說謝乙的武藝才具不如自己,在主公面前也不得寵,每次爭鬥都以失敗爲結果。可是其在軍中頗有人望能得兵士之心,也能找到機會讓自己難堪。於家主而言,也不希望看到手下部曲惟謝用之馬首是瞻,是以對兩人的爭鬥不聞不問,導致隊伍內部離心離德。他方纔這番話若是大聲宣講出來,必然能得士卒支持,就算自己也不好彈壓。他如今不但沒借着機會發難,反倒主動承擔送死的任務,這實在太過出人意料。謝乙道:“我知道你在想些什麼,我也不怕告訴你,我從來就沒服過你,就算是現在我也不認你這個頭領。不過身爲男兒,總要有幾分器量,不能鼠肚雞腸如婦人。眼下大難臨頭,若是再爭鬥下去,豈不是壞了主公大事?你的本領比我好,這支人馬自然該由你統屬。我這條性命本就是主公所有,還給主公也屬應當。日後替我對主公說一句,某對得起他!“謝用之沒想到謝乙居然有此等胸襟,心中很有些慚愧,不知該如何是好。謝乙卻發起脾氣:“都何等時候了,還如此優柔,能成什麼大事?速速行事,再遲就來不及了!”

第六百二十六章 南行(十九)

謝用之的推測並不算錯,韓約身材魁梧過人,哪怕不穿甲冑,分量也委實不輕。如今又有重傷在身,饒是徐樂神力驚人身形靈敏,也不可能拖着這麼個傷號健步如飛迅速脫離,事實上連徐樂自己都得承認,謝用之此番用計很是高明,起碼是拿住了自己的軟肋。以區區幾人對付謝用之麾下幾百人馬,只能智取不能力敵。且戰且走,以襲擾爲上,再借助地勢周旋,乃是不二選擇。可是帶着這麼個大漢,往來行動極爲不便,想走也走不快。這個戰法用不出來,反倒是很容易就被對手順着痕跡追上。數百人一起出手,哪怕自己有三頭六臂,也不可能全身而退。可是自己和韓家兄弟情同手足,不管韓約傷得多重,只要他還有一口氣在,自己就不能扔下他不管。是以從救人開始,自己就陷入了對手的算計,必然處於全面被動。此番能順利救人脫困,那位肉飛仙沈光着實出了不少力。以謝用之手上的人馬資財以及其自身致圆啪撸軌蛩阌嬓鞓芬呀浭菢O限,兩個徐樂並肩作戰,便不是其所能應付。沈光、徐樂兩人雙刀齊出,再加上步離、小六兩人從旁協助,殺這些謝家部曲自然如同砍瓜切菜。再者說來,沈光對於島上地形以及謝家佈防情況瞭如指掌,有心算無心又有一身絕技,對付他們自然不費吹灰之力。固然在營救之前就已經猜到兄長要受皮肉之苦,可是看到他遍體鱗傷奄奄一息的模樣,小六還是控制不住淚流滿面,一邊走一邊用力在臉上抹。韓約受了重型,兩眼都睜不開,可總歸還是知道誰來救自己。再者他也是徐敢不惜重金靈藥培養出來的猛將,身體根底遠勝常人,受傷雖重一口元氣還在,神智依舊可以保持清醒。見自家兄弟這副模樣,他強撐着罵道:“死死不了人。哭哭啼啼,丟人現眼。”徐樂低聲道:“小六做得沒錯,你傷成這樣,我等又豈能無動於衷?不過男兒漢報仇不靠眼淚靠弓刀,韓大是我兄弟,傷你便是傷我,此事絕不能善罷甘休。想來便是韓大本人,也沒法分辨究竟哪個對他下過毒手,這仇又不能不報。也只好把他們斬盡殺絕,不讓一人走脫就是了!“雖說多了沈光,可是徐樂一行也不過是五個人。謝用之手下目前還有幾百人馬,而且不是烏合之卸且员备ú倬毘鰜淼纳茟鸩壳幢銘鹆Σ患爱斈瓯备怀桑步K究不是蟊俨菘芸杀取D呐潞统⒔浿乒俦皇郑参幢鼐吐湎嘛L。徐樂能夠從鸚鵡洲把韓約活着救出,已經算得上虎口拔牙。以常理而論,此時應該抽身而走,哪怕想要報仇,也得等到韓約傷勢痊癒,再從長安調一支軍隊前來抄剿纔對。誰能想到徐樂此時想的不是如何逃脫,而是怎樣把這幾百人斬殺乾淨。語氣偏又斬釘截鐵,並非安撫或是胡吹大氣。韓約、小六等人也各自點頭,韓約一陣劇烈喘息,又吐了兩口血痰之後才說道:“莫看某現在這個樣子,遇到那羣僮诱諛幽芩簹⒁环e的不提,這一路上他們雖然把我當老虎提防,可照樣被我抓住機會放翻了好幾個,沒給咱們玄甲騎丟臉。”

徐樂點頭道:“韓大不愧是我玄甲騎的人!你做的很好,接下來便看我們手段!”沈光一直走在前面,並沒參與他們幾人交談,心中卻如波瀾起伏難以安定。他少年成名,年紀輕輕便以一身絕技馳名長安,成爲一干遊俠兒的頭領。富豪、仕宦乃至公卿人家子弟,都以與他結交爲榮。那時的沈光便知道徐衛的名字,一些嫉妒其成就又沒有本領挑戰的人,便在背後說些怪話。譏諷沈光叩篮茫荛_了昔日大名鼎鼎的衛郎君。倘若昔日黑甲徐衛在世,又哪輪得到沈大郎成名。於這等人的言語沈光未曾放在心上,只是私下裏打問過徐衛是何許人又有何過人之處。那些俠少提起來,個個說得口沫橫飛,可是沈光並不曾相信。終究是已經過世之人,這些輕俠少年又慣會信口開河,如何能夠當真?縱然徐衛真如何了得,也不過是肉體凡胎,遇到自己未必就能討得好去。到底是自己生逢其時,還是徐衛死得正是時候,又有誰說得清楚。再等到應募出征遼東,沈光的風頭更盛。前線兵敗於沈光並無影響,他本人的名氣反倒是越來越大,乃至連天子都聽過他的名號特意召見。本來沈光也有些忐忑,不知與陛下相見吉凶禍福,畢竟這位皇帝素來以喜怒無常暴虐刻薄聞名,生死二字誰也無法保證。不想這位大業天子又是對英武過人的美少年有偏愛,沈光的相貌以及武藝成功折服了楊廣,讓他對沈光另眼相看。不獨仕途扶搖直上,更是成了天子身邊的親信。楊廣自遼東逃到江都,身邊始終少不了沈光護衛。其結交楊廣的時間雖然比不上當年那些晉王府舊人,論及榮寵則有過之無不及。對於這份禮遇沈光心裏既是感激也不免有些得意,也就越發不把徐衛這個死人放在眼裏,連這個人的名字都已經漸漸淡忘。直到長安方面戰報傳來,又有人上奏,指出陣斬魚俱羅、火燒長安城的乃是李淵麾下第一斗將徐樂,其父便是廢太子衛隊首領徐衛。

那時沈光才陡然想起,世間曾經有個黑甲徐家,一門兩代皆爲蓋世英雄。自己雖然無緣親見,但若是有機會能認識徐衛的兒子也未爲不可。他永遠也忘不了大業天子看到這份奏報時的神色。其並未暴跳如雷乃至破口大罵,臉上的神情反倒是似笑非笑,又帶着某種讓人毛骨悚然的猙獰,就連素來得寵的沈光,看到那時的楊廣也覺得心驚肉跳。沈光明白,能讓楊廣露出那種表情的絕不是凡夫俗子。說不定那些遊俠所言不虛,徐衛確實有翻天覆地的本事,他雖然死了,但是徐家的子孫一樣能創出一番驚天動地的事業。乃至楊廣的帝王寶座,也有可能被這一家掀翻。身爲天子親信,沈光自然選擇效忠天子。在他看來,最省事的辦法莫過於一刀斬了徐樂,讓李家失去臂膀。只要徐樂死了,李家其他戰將不過碌碌之輩,根本不是自己對手。到時候親將一支兵馬北上,就能誅滅叛僦卣ぁU潜ё胚@個目的,沈光才離開楊廣,來到鸚鵡洲。此處爲南北要津,徐樂自長安往江都必經之路,只要守住鸚鵡洲不怕擋不住他。沈光也知不該讓天子承擔斬使絕好的責任,自己身爲臣子理應代勞。是以他固然要剿滅謝用之一行,也要對徐樂下殺手。在樹林中那一刀,便是他的真實心思。可是與徐樂一番交手,發現徐樂的武藝不在自己之下,就算自己施展出渾身解數,也照樣難以取勝。心中驚詫之餘,也不免有惺惺相惜之感。此時再見韓約氣魄,心中既是敬佩,又生出幾分戒備。這些人的武藝已然算得上當世頂尖,心性膽氣更加令人畏懼。哪怕自己在遼東所見十六衛精銳好漢,也未必人人都有這等豪氣。自己身爲驍果軍將,又是俠少出身,和下面軍漢廝混熟慣,對他們的心思極爲了解。作爲大隋最後的精銳,拱衛天子的驍果雖然戰技高強,可是士氣平平人心渙散。從遼東一路到江南歸期不定,不少人都心念家鄉,還有人擔心北地家眷安危。論及士氣軍心,和身後這幾人根本無法相提並論。倘若玄甲騎人人如韓約、徐樂一般,就算驍果軍挾十萬之校膊皇撬麄償呈帧@顪Y本就是當世梟雄,手下若再有這麼一支虎狼之師輔佐,誰又能阻止他奪取天下?

這等豪傑不爲天子所用,就不能爲任何人所用,必要設法除去,爲陛下除去心腹之患!沈光心內暗自打定主意,等到滅了這夥水寇,回手就得殺死徐樂一行!此番大業天子把愛將沈光派出剿匪也是無奈之舉,雖然江都城內還有不少悍勇軍將,可是大多是陸上好漢不習水戰,再者論及致裕捕喟氩患吧蚬狻H羰菍こK埽髽I天子或許也就當沒看到不予理睬,偏生這夥盜倬尤粨碛幸凰椅逖缿鹬郏∵@等水戰重器便是尋常官軍都不曾有,何以能落入盜偈种校壳移浔P踞鸚鵡洲,一旦以此戰舟爲武器截斷南北交通,江都城內必然大受影響,這顯然爲皇帝所不能容。再者作爲天子心腹,沈光深知陛下最忌恨者莫過於世家門閥。天下變成這副樣子,也和皇帝的心性以及感情用事的毛病脫不了干係。如今既已查明這支人馬背後乃是世家扶持,皇帝自然更不能容,是以沈光此行固然要殺掉徐樂,謝用之等人也不可留。他也知道這夥盜俳苹嘀牵羰且蕴帽囅喙ィ喟胱ゲ蛔∪耍且圆艈稳松蠉u,又讓少數精幹得力部下於鸚鵡洲外埋伏等待號令。正如世家對朝廷的滲透一樣,楊廣在世家內部也有自己的暗子,於謝家人馬在鸚鵡洲的佈防情況瞭解的一清二楚。也正靠着這份軍情,自己才能在神不知鬼不覺中將謝家部曲明暗哨卡以及值守精銳斬殺大半。按照沈光所想,憑自己和部下的手段,再加上藏在敵人心腹的暗子,足以消滅這夥部曲。但是對方畢竟人多善戰,以自己手下的兵力,能否將這夥偃巳珰瀬K無把握。不過這也無甚要緊,只要把敵兵殺傷大半,讓他們湊不出足夠的人手駕駛無牙船,自己便算得上成功。如今既有徐樂這番話,自己不妨就看看他的本事。若是他做不到自然要死,若是做得到,等到事成之後,也必要結果他的性命!

第六百二十七章 南行(二十)

徐樂和沈光之所以能停手罷鬥,又合作救出韓約,便是以共同誅滅謝用之及其部下爲條件,暫時形成聯盟。不管兩人追隨的主公爲誰,日後又是何等立場,至少兩人心性都不願與盜匪爲伍,看不上謝家這些部下行徑。尤其這次是謝家部曲主動惹到自己頭上,更要先把他們剷除以出氣泄憤。不過這種合作乃是因利而聚不能作準,沈光固然想着除掉徐樂爲皇帝分憂,心裏也在防範着徐樂,提防他對自己下毒手。是以一路行來,他始終小心戒備,防範着徐樂這些人暗算。在確定對方沒有加害之意後,又不免想要除掉他們爲國分憂。

五人在林間又穿行了數里,沈光這才停住腳步對徐樂道:“那些人一時未必能追上來,我們可以歇歇腳。咱們這麼走不是辦法,韓壯士傷得很重,需要抓緊醫治。再說我們現在跑不快,也不利於喝偃私粦稹N业拇x此不遠,船上也有人接應。可以先把韓壯士送到船上,等掃平這夥倏埽瑯防删俳尤瞬贿t。”

徐樂道:“那就不必了。小六、步離兩人足夠照應韓大,不勞貴屬費心。”

“怎麼,樂郎君莫非信不過沈某?”

徐樂露出一絲冷笑:“這麼要緊讓我把人送我,莫非堂堂肉飛仙也會怕了這些草寇?覺得僅憑你我兩人,對付不了這許多偃耍咳羰侨绱松虼罂上刃须x去,徐某一人一刀足以和他們周旋!”

沈光心頭怒火升騰,若不是念着大局爲重,只怕當場就要發作起來。別看他相貌英俊一副世家公子模樣,實則性如烈火,尤其受不得言語擠兌。這也是輕俠少年慣有的毛病,若非如此又怎能在市井毆鬥中混成首領?

他自幼天賦異稟,身輕力大手腳利便,更有一身出神入化的騎術。靠着這一身本事在長安城萬千遊俠中成爲首領,如今更是成了天子身邊的親信,除了皇帝之外,他幾乎不用看任何人臉色,也不用給誰面子。反倒是有不少權貴公卿要想方設法巴結沈光,生怕這位肉飛仙在陛下面前說幾句話,就壞了自己前程乃至性命。

哪怕是大業天子本人,也欣賞沈光的相貌以及他那一身本領,不止一次誇耀其乃是大隋少有的英武少年。絕不會質疑其氣力武藝,更不會懷疑他的膽魄。如今聽到徐樂居然諷刺自己無膽,哪怕明知是激將法,這口氣也咽不下,當下說道:“樂郎君說笑了!你們乃是唐國公使者,又是自長安遠路而來,算是江都的客人。自古以來哪有讓客人廝殺的道理?何況韓壯士身上有傷,千萬不可耽擱。理應是樂郎君帶人先走,把這夥蟊俳唤o某和某手中寶刀應付。等到天亮,我帶着這些人的首級,去尋樂郎君喫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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