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96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徐樂臉上微微露出一絲笑容,心中對沈光的評價反倒是有所提高。此人不光是有一身絕技,更是有過人的膽量和一份驢脾氣。這些地方都像極了自己,很多時候都讓自己覺得這是自己失散多年的親兄弟。雖然彼此之間各爲其主,遲早要刀兵相向。可是此時此刻,徐樂倒是願意與他交個朋友。哪怕日後沙場相見互相攻殺,也不妨礙此時相交爲友。對於沈光的話他不曾往心裏去,反倒是笑道:“這話說得爽利!不愧是長安城中那些遊俠的首領,沒給男子漢丟臉!不過徐某生來有個毛病,就是容不得別人欺壓自家兄弟。這些僮蛹热粚n大下手,某就容不得他們再活下去。既然沈大也是好漢脾性,不如你我兩人聯手,殺他個一乾二淨!”

沈光點點頭,伸手從懷中取出兩個瓷瓶遞給徐樂:“這是陛下賞賜的傷藥,藥粉外敷藥丸吞下去,只要有一口氣,便能保住性命。軍中袍澤寧可不要賞金財貨,也想求這傷藥保命,其功效不問可知。這東西在某身上並無用處,還是送了韓壯士的好。”

事關兄弟安危,徐樂也不推辭,伸手接過藥瓶交給一旁的小六。步離向前走了一步,卻被徐樂抬手製止:“此事由我和沈大兩人足以,你們兩個護着韓大,免得他再受了暗算。其他的事自有某家承擔。”

小六還想說些什麼,卻覺得手臂一痛,知道是兄長在暗示自己這個時候不要多口。徐樂和沈光兩人看似是聯手對敵,實則也是較量的一部分。

兩個都是心高氣傲之人,誰也不肯服誰,必要分個高下才能和睦相處。眼下有謝用之這夥人存在,兩人沒法直面廝殺,就只能用這種方式比武。這時候誰要是給徐樂幫忙,就等於弱了他的聲勢,反倒是成全了沈光。是以不管心裏怎樣擔憂,都只能置身事外,把整個鸚鵡洲交給兩人充當決鬥戰場,至於謝用之等人,就是他們決勝負的獵物。

徐樂、沈光兩人安排好韓約等人,對視一眼隨後換了個方向前行。兩人邊走,邊不着痕跡地留下些許破綻。這等破綻並不顯眼,只有細心地獵手,纔會發現這裏有人通行的痕跡。依常理推測,謝用之等人發現韓約被人營救之後,必然會點動人馬前來尋找。這些痕跡,就是留給那些人看的。徐樂相信謝用之身邊肯定有善於追蹤的好手,但越是好手越是會走入陷阱。這個埋伏,就是爲好手所準備。

方纔幾人帶着韓約一路行動,得益於徐樂神力以及小六、步離的謹慎,並沒有留下痕跡。只要他們邭獠皇翘愀猓筒粫话l覺。現在要做的,就是把追兵引到自己這邊,方便自己兩人斬殺。

沈光道:“你我二人的對手乃是數百匪伲耸轮豢芍侨〔豢闪场2恢獦防删泻蚊畈撸蓪⑦@夥偃苏D滅?”

“徐某乃是武人,只知揮刀殺敵而已,又哪有什麼妙計?他們敢追我就敢殺,只要手中兵器足夠鋒銳身上還有氣力,任他有多少人也只管殺過去。沈總持既是太上皇身邊心腹又被委了重任,自然是足智多种耍瀑之計又何必問我?”

“樂郎君說笑了。堂堂黑甲徐敢的孫兒,晉陽李家麾下第一斗將,又豈會是一勇匹夫?你我如今同舟共濟,自當肝膽相照。實不相瞞,某確實有自己的辦法,但最多是把這夥倏苤鸪鳆W鵡洲,沒把握把他們斬盡殺絕。若想把他們一網打盡,少不得樂郎君出力。”

沈光說話間站住身形看向徐樂:“你我雖各爲其主,但都是頂天立地大好男兒,總不能看着這夥蟊俨菘芩烈鈾M行!於公其盤踞於此有礙南北通行,更有五牙戰舟爲憑,乃朝廷心腹大患。於私,他們對韓壯士下毒手,又想謽防删悦重M能容他們活在世上!”

徐樂看看沈光,也點頭道:“既然如此,那我們就先說說自己對這夥盜僦獣远嗌伲僬f各自的籌志褪恰!�

兩人都是各自主公麾下頂尖鬥將,素以武力聞名,包括自家人在內,也有不少人把他們想成有勇無值钠シ颉?墒亲鳡懡y率一軍的戰將,倘若真的只有勇力全無致杂秩绾文荛L久?縱然靠着武藝可以橫行一時,日久天長終究難免兵敗將亡的下場。

楊廣能把沈光派來剿滅水匪,除了對這個人的偏愛之外,也是相信沈光的致宰阋猿袚卉娭鞯呢熑巍V领缎鞓肪透挥谜f,黑甲徐敢一身用兵之道加上自亂世中一路走來摸爬滾打積攢下的經驗,乃是萬金難買的寶貴財富。自幼隨同阿爺學習武藝兵法的徐樂,又豈會缺乏致裕�

不過他素來信奉以“直道”行事,又不願給人留下陰險狡詐的印象,遇事寧肯鬥力也不鬥智。這固然是心性使然,也是極爲高明的存身之道。畢竟玄甲騎戰力驚人,若是軍主武藝絕倫同時也是老稚钏阒剑慌聸]幾個主公敢放手使用。

往日裏藏鋒,既是爲自己也是爲部下着想。今晚在鸚鵡洲上,面前的沈光雖是敵國上將且對自己未必有多少好意,可是徐樂從心裏覺得對方親近,而沈光對自己的看法也差不多。這是心性相若、武藝相當的人物纔會產生的惺惺相惜之感。

也正因爲彼此各爲其主,不用擔心誰會在背後構陷,反倒是能夠盡展所學,讓對方知道自家的厲害。至於日後沙場相見,對方是否會因此有所提防或者提前設計,又如何管得了那許多?都是頂天立地的偉丈夫,行事且求眼下快意,於其他根本不必在乎。

兩人站在那裏闡述着各自的謩潱蚬鈦K非冒失鬼,他上島之前已經有了通盤打算,手下更有兵馬可用。反倒是徐樂爲救韓約倉促而來,在此地更借不到什麼力量,全靠一行幾人一刀一槍的搏殺。直到與沈光遭遇後,纔開始謩澊耸拢匀徊蝗缟蚬馑周全。依常理考量,理應是沈光的致愿鼱懗錾�

可事實正好相反,兩人交談時間不長,沈光就覺得臉上陣陣發燙。如果以武藝論,自己和徐樂難分高下,生死相搏的話鹿死誰手尚未可知。可若是各領一軍會獵戰場,失敗的註定是自己。兩人在將略上相去甚遠,自己的用兵之才,實不能和眼前的徐樂相比。天知道李淵走了何等好撸艿玫酱说任奈潆p全的猛將輔佐。反倒是陛下身邊……

想着江都城如今情形,沈光不由得更爲大隋天下尤其是皇帝安危擔心。心中既欣賞徐樂才幹武藝,又忌憚其本領,想要殺之以絕後患。兩種心思反覆交纏,讓沈光方寸越發混亂,更是想不出什麼破敵之策,只好說道:“樂郎君致赃h勝於某,此番行事就全憑樂郎君吩咐。沈某及部下,甘爲樂郎君所用。”

徐樂卻拒絕道:“你我大好男兒,怎能受他人驅馳?大家各做各的,全靠手段定生死,誰也不必聽旁人的命令行事。沈大郎的部下,自然由你統屬,徐某隻靠自己一人一刀就足夠了!”

第六百二十八章 南行(二十一)

燃燒的火把匯成一條條火龍,在漆黑夜晚蜿蜒前行。執火把的皆是全副武裝的壯漢,帶隊的則是謝乙。這一百人乃是謝家善戰精兵,出動目的爲捕殺徐樂一行。以百人追捕三數人,本應一路急行,以免目標逃脫。可是實際情形卻是正好相反,這些能征善戰的悍卒行動異常小心,走路的速度極爲緩慢。邊走邊留心四周,時不時還要看看自傢伙伴所在,確定彼此無恙後,纔敢繼續前進。經過幾番殺戮,這些謝家部曲已然學乖,知道自己面前敵手乃是生平未遇的技擊好手。其藝業之強悍遠超想象,哪怕以十人敵一人,也難以取勝。一個不留神,就可能被對手斬盡殺絕,連消息都傳不出。是以雖有百人之校膊桓曳值锰_,彼此之間互爲呼應,生怕中了暗算。以鸚鵡洲的龐大規模,這種謹慎搜法便是搜上幾天幾夜也未必能找到人影。謝乙也知自己這樣過分謹慎,根本不可能找到徐樂斬殺。不過他此時所求的並非斬下徐樂等人首級,而是確保部下安全,同時以燈火光芒吸引徐樂一行注意,保證謝用之所率大部兵馬可以藉機離去。作爲多年老卒,謝乙的武藝致噪m然不算出色,但是戰陣經驗足夠豐富,對於沙場勝負的判斷能力並不遜色於領兵大將。看上去鸚鵡洲上謝家部曲人多勢校瑢︻^不過是一行幾人,且不見大隋水師蹤跡,怎麼看也是謝家佔據絕對優勢。可是謝乙還是斷定,這一陣乃是自家敗了。以往自家這支人馬可以在鸚鵡洲稱王稱霸,固然是因爲能殺善戰且背後有家主支持,更有五牙戰舟爲憑藉不怕朝廷水師。可是說到底,還是因爲朝廷並沒有認真對待。於官府而言,自己這些人只能算作水伲恢档么髣痈筛辍V灰约哼@些人不出大格,官府也從就不會興師動邪l兵抄剿。如今不知何故,居然惹來天子親自過問又派了沈光這等愛將親自帶兵,自家人馬焉能不敗?也慢說是自己這一支部曲,就是自家主公以及他那些親族朋黨,也不具備正面抗衡天子的力量,否則又何至於混成如今這副模樣。他們只能和其他世家門閥聯手一處,趁着皇帝未曾提防時加以暗算。朝廷以堂兵正陣相攻,家主那邊根本指望不上。非但不可能像以前那樣提供助力,還得主動躲開免得惹禍上身。沒有背後世家的支持,光靠自己這些人,註定不是官兵對手,鸚鵡洲失守就是個早晚問題。現在要考慮的是失去鸚鵡洲的結果,以及日後腥说某雎贰W鳡懼x家部曲,留給謝乙的選擇不多。不同於大隋鷹揚兵,部曲只是家奴,對於家主而言,不過是會走動的財貨會說話的牲畜,沒資格自己決定命摺:螞r謝乙的家眷也在家主掌握之中,容不得另投他處。其之所以主動獻計,又承擔下送死的差事,固然是爲了保全袍澤,也是爲那些家人忠粭l出路。此番不光是鸚鵡洲難保,那艘五牙船能否保得住也在兩說,而且部曲裏面還出現了逃卒甚至可能還有人做了奸細。若非如此,沈光又怎可能對島上情形如此熟悉?一口氣出了這麼多紕漏,家主必然動怒,身爲頭領註定難逃罪責。雖然烏衣謝家家聲大不如前,但是在自己這些家僕部曲面前,家主依舊擁有絕對權威手握生殺大權。事實上世家爲了維持自己的威權,越是家道衰落對待部下就越是嚴苛,偶有小過都難逃重責。何況此番出了這麼大的差錯,怕是要砍下十幾顆腦袋才能平息怒火。謝用之乃是家主愛將又有本領,多半可以免死,自己肯定沒那麼好的邭狻>退闾踊厝ヒ脖2蛔⌒悦也还庾约簳溃褪羌胰艘搽y以逃脫。與其如此還不如犧牲自己一條命,換取家眷平安無事。畢竟家主再怎麼刻薄,也不能對主動盡忠的部下太過無情。相反,還得以厚幣恩養家小,效法古人千金買骨,讓其他部下賣命。兩下權衡,謝乙也只剩下一條死路可走。既已決定赴死,謝乙的心境反倒放得平和,不急不躁更不會貪功,只盼着謝用之等人能快點離開,保下戰船部曲。日後若是老天保佑家主振興家業,自己的子孫後代或許還有機會搏個出身。他這些心思自然不會告訴部下,乃至選卒時也特意挑選了平日對主家三心二意,或是這幾日心浮氣躁總惦記着逃跑的那些人。這幫人對於家主忠心有限,不可能主動爲主公效死,既然如此,謝乙索性便準備讓他們死在這裏爲東主盡忠。這些人全都惜命,自然更不敢散開行動。百多人名義上分成十隊,實際上互相觀看照應,生怕誰一個大意就中了埋伏。乃至行動時還刻意撥動草木發出動靜,顯然想要把徐樂等人嚇跑,免得遇到這煞星。謝乙對他們的動作以及心思都一清二楚,只不過不管他們如何謹慎都免不了一死,又何必過問?這些人的行徑在他此時看來不過是小兒把戲,不值得動怒。再者說來,就算他們如此小心惜命,也未見得就真能自保。他們這麼謹慎固然是忌憚徐樂的絕技,也是實打實喫了虧之後,喫一塹長一智之故。一路搜殺至此,未曾和對手朝面已然折損三人,全是被對方在林中設下的機關陷阱所傷。這些陷阱原本是謝用之設下想要埋伏徐樂的,沒想到不但被對方找到,還加以改動反過來用在了自己這些人身上。這些部曲並非夜眼,縱然手持火把目力也不能和白日相比,看路都屬勉強,更別說躲避機關埋伏。三人兩傷一死,皆不可參戰,餘下腥松乱彩馨邓悖袆幼匀宦缋吓F栖嚒K麄円沧怨杂X,既然踩上陷阱就證明自己追得方向沒錯,那幾個煞星肯定走得這條路。對於他們來說,這不是什麼好消息,得知對手蹤跡後隊伍走得更慢,陣型也更爲緊密。百十人被幾個人嚇成這等模樣,若是爲家主所知,少不得又要發一番脾氣。只有親身經歷之人才能體會這些人的恐懼以及徐樂厲害,不能一味怪到他們頭上。謝乙在十幾個親兵拱衛下一言不發,凝神傾聽四周動靜。他心中也有自己的打算,若是徐樂、沈光等人聞風而遁,或是利用地形和自己這些人周旋,自然萬事休提。若是他們當真欺謝家無人,還像對付其他袍澤一般設計埋伏主動挑釁,卻也容不得他們。就算拼着一死,也要和他們同歸於盡。也好讓天下人得知,謝家部曲不容輕侮。忽然,一聲弓弦響動聲從林間傳來,謝乙心知不妙,連忙舉起左手盾牌遮護同時身軀蜷縮躲在盾牌之後。他的武藝氣力均不如謝用之,可是作爲多年廝殺的老軍漢,自有一身遠勝常人的保命本事。他之所以一直對謝用之不服,原因也在於此,自己比武固然不是其對手,可若是生死搏殺,鹿死誰手猶未可知。弓弦響過緊接着便是一聲慘叫聲響起,襲擊者的目標並非謝乙,而是一名普通部曲。這些部曲手中火把爲襲擊者提供了最好的指引,一在明一在暗,襲擊者的射術又極爲高明,射殺他們簡直比打獵還要容易。那名被一箭穿喉的士兵剛剛倒下,緊接着又是兩聲弓弦聲響起,兩名謝家部曲應聲倒地。其他人此時也反應過來,射士拉弓搭箭朝着森林裏亂射,步卒則高舉盾牌組成牆陣遮護。看不到敵人的亂射自然沒什麼效果,射士與其說是爲了還擊還不如說爲了給自己壯膽。幾排亂箭射出也聽不到什麼動靜,就在射士剛剛放下弓箭的剎那,猛然從另一側林中又響起弓弦聲,謝乙身邊一名持盾親兵應聲而倒,鮮血濺在謝乙臉上。這次箭是從腥藗确缴溥^來,原本的盾牆遮護不到。眼看局勢不利,不等謝乙吩咐,這些部曲立即原地變陣,將原本遮護對面的盾牆變爲四方陣,如同一座小型城池一般護住矛手、射士。

只不過他們人數本來就只有這麼多,要想四方團團遮護,就只能縮小軍陣範圍。原本較爲鬆散利於攻防轉換的步兵陣,經此一變就成了利守不利攻的防禦陣。一個百人規模的步兵陣轉瞬間完成,證明謝家部曲訓練有素。可是謝乙並未因此歡喜,臉色反倒是更爲難看。以堂堂百人之師對付幾個人,還要擺出這種防禦陣,足以證明這支人馬已經失去捨命搏殺的鬥志。這些人知道徐樂身邊有個箭術過人的伴當,便認定林中乃是徐樂與這伴當放箭殺人。擺出這陣勢主要是給自己壯膽,誰也不敢單人去面對徐樂那鬼神之勇。謝乙已經根據弓弦聲判斷出來,林中暗箭傷人的對手只有一個。來人靠着極爲敏捷的身法,從一個地方飛奔到另一個地方,找機會放箭暗算。這份射術已然是天下一流,這身法更是匪夷所思。之前謝書方傳信,徐樂身邊有名爲小六的伴當射術出小?墒侵x乙敢用性命擔保,此時林中之人絕不是那個韓小六,有這等身法的人絕不會只做區區伴當。自己這些部下也是百戰老卒,又慣在林中廝殺,森林內的風吹草動瞞不過他們耳目。可是此人不光來去身法如電,行動時更不會發出聲音,擁有這份本事的人要麼是徐樂,要麼就是那位肉飛仙沈光。不管是誰都是自家死敵,若是遇不到無話可說,既然找上門來,自己都不能讓他活着回去。看看那黑黝黝的森林,又感受了一下風向,謝乙緊咬牙關,隨後傳下命令:準備火攻!

第六百二十九章 南行(二十二)

早在謝用之設計埋伏,準備借韓約爲誘餌,在巢穴附近殺死徐樂時,就曾經考慮過火攻計。用兵之道講究因地制宜隨機應變,地勢不同所用致员阌蟹謩e。鸚鵡洲雖然幾次易手,且爲盜偎P踞,不過林木依舊繁茂並未受多少破壞。盜匪們佔據鸚鵡洲,是把這裏當作巢穴或是藏身地使用,不管是爲了躲避官兵還是爲了便於自己躲藏,大家都不會去破壞樹木。除了建房搭屋必須使用木材之外,盜賯兒苌僦鲃涌硺洌瓦B柴草也儘量自其他地方獲取,免得把樹木砍光,自己失去遮掩。當然,所謂火攻不是簡單的一燒了之,否則官兵也早就上來放火不會等到現在。鸚鵡洲位於水上環境潮溼,和北地乾燥氣候全然不同,想要放火沒那麼容易。不過總歸木材易得,乾草、乾柴總是容易置辦。把這些柴草以及引火物混在林木之中,也沒那麼容易發覺,用這些東西當引火,放火不算難。謝用之也沒想過單純靠火攻把徐樂燒死。他最早擔心的乃是鸚鵡洲地方太大且地形複雜,既便於盜匪藏身,一個人躲藏其中也難以察覺。徐樂這種頂尖鬥將如果藏身林中和自己周旋,不知要費多少力氣又要死多少人才能將其斬殺。是以他在林中備辦引火物,目的不在殺人而在趕人。煙火齊發,不管何等了得的好漢都抵擋不住,只要他被煙火從樹林中趕出,就難逃亂刀分屍的結果。謝乙已經做好準備,只要沈光被趕出來,哪怕用這幾十條人命以命換命,也要讓其埋骨於此。伴隨着幾聲尖利的竹哨響起,這支隊伍立刻開始行動。他們也置身林內,行動自然要格外小心以免引火自焚。好在謝用之籌劃時也曾考慮過這種情形,這些部曲不至於全無準備。隨着哨聲響起,陣型爲之一變,從之前的四方陣變爲蛇形陣,全軍向林外疾退,射士更是不停地四處開弓亂射。嗖嗖破空聲不絕於耳,箭矢胡亂向四周傾瀉。表面看去,這支人馬就像是被之前的暗箭嚇破了膽,不顧一切想要逃脫。可是就在他們跑出約莫五十步之後,一名部曲猛地將手中火把朝身旁草叢中擲去!隨着火把丟出,一團烈焰騰空而起,隨後只見一條火蛇向遠方蔓延。辛苦佈置的埋伏終於有了作用,謝乙以及一干部下精神也爲之一振。所有堆積柴草以及埋了引火物的地方,都被做了暗記,目的就是便於施放。固然夜晚之間不得目力有些暗記難免遺漏,可是只要能找到幾個就足夠了。此處不光佈置了柴草,更挖了暗渠內置引火物,火勢一起火焰便朝着暗渠方向延伸。沙洲上再怎麼潮溼,終歸也可以引燃。此處火勢一起雖然不至於立刻形成燎原之勢,但依舊不可等閒視之。腥四_下加快向林外疾退,又行了十數步,另一名部曲將手中火把朝着身旁丟出。可是這次的反應遠不如之前,火把固然點着了野草,可火勢不旺,更不可能形成方纔那種聲勢。黑夜中不得目力,再加上心慌意亂看錯了地方也不奇怪,謝乙也只是哼了一聲並沒多說什麼,大軍繼續前行。又有一名部曲投出火把,這次和之前一樣,依舊沒什麼效果,最多算是給夜色添加幾分點綴。

謝乙忍不住罵了一句:“看準些!”

就在這時,一名部曲忽然指向身後說道:“快看!”腥隧樧潘种阜较蚩慈ィ灰娏一鹦苄芑鸸鉀_天,在黑夜中分外惹眼。鸚鵡洲上沒有高山,如此火勢在沙洲外都能看得清楚。對於這些部曲來說,這顯然也不是他們想要的結果。這些人只是想以火攻逼出暗藏林中的對頭,不想把自己暴露於人前。再說畢竟還被官兵追剿,即便附近沒發現戰船蹤影,把官軍注意吸引過來總不是好事。

眼看火勢如此,腥硕加行┬幕牛踔令櫜簧系茸艊ヌ映鰜淼膶κ郑幌肟煨┨优堋Vx乙皺眉道:“謝大當初佈置的時候,不可能讓火勢燒成這樣。”

“莫管那些閒事了,先走爲妙,再不逃就來不及了!”一名親兵在謝乙身邊大聲叫喊着。

謝乙看了這名一眼,冷哼一聲:“這點膽子還做軍漢?這火離咱們遠得很,今晚風向也不是朝這邊的,不會燒到你身上。你就算站在這裏不動,那火也不會”他話還沒說完,卻聽軍士一陣驚呼,他連忙把身形轉回,卻見腥饲胺诫[約有火光出現。火勢看上去不算太大,可是所在方向卻是腥颂幼叩穆飞希@顯然不大正常。不管何等冒失,都不會在自己逃生的路上放火。再者人都在這裏,那火又是誰放的?看這火勢越來越旺,只怕用不了多久,就會演化成一片火海。之所以現在感覺不到,乃是距離以及樹木遮蔽視線,並非真的沒有威脅。原本對腥擞欣娘L向,此時卻成了催命符。這些老卒都知道水火無情的道理,若不是訓練有素謝乙本人又深得軍心,只怕這時候已經四散奔逃。

謝乙心知不妙,連忙大喝道:“改道走!”隨後帶領腥藫Q個方向,想要避開火勢急行突圍。之前謝乙還想着以命換命斬殺敵手,此時已然卻只想着先走爲上。他很清楚,單純武藝方面的差距,還可以靠着人數填平。加上致詫用娴牟罹啵悴皇侨肆λ芡旎亍�

自己的對頭並非一勇匹夫,而是真正意義的戰將,不止武藝高強更是懂得用計,自己乃至謝用之這等廝殺漢根本不是其對手。作爲謝家的家生子,謝乙也曾聽過主家祖上的赫赫威名。當年淝水之戰,謝家祖上力挽狂瀾的豐功偉績爲人津津樂道,更是謝家每個奴僕都必須熟記的典故。謝乙這等軍漢沒讀過書,講不出大道理,更不知道何爲兵法。對於主家祖上豐功偉績神機妙算怎麼也記不牢,更理不清這裏面的門道。倒是當了一輩子部曲的老父幾句話能讓謝乙記住:“咱們做軍漢的只管按令行事,拿着刀槍往前衝,只要還有一口氣手腳便不能停。貴人不用和人交手,只管和對手鬥心眼,主公說得神機妙算就是這麼回事。你就記着主公祖上玩心眼,勝過了對頭就行你不要笑,打仗就是這麼回事,誰心眼多誰就佔上風。平日裏咱們心眼直算計不過別人就註定受窮,打仗的時候算計不過別人,就是死路一條。日後若是你小子出息,自己有權掌兵的時候一定得記着,遇到心眼多的人趕快逃,千萬不要上去拼命,那就是送死!“今晚的情形就應了自家老子的話,這對手從頭到尾把自己和謝用之算得死死的。一舉一動都在人家算計之中,就連火攻都被人家料到,反過來對付到自己頭上。這種對手自己如何敵得過?能及時逃脫都是萬幸,還哪裏敢想着把對方殺掉。這把火其實是對方放起來的,那些引火之物想必也是被他事先轉移了地方,所以才讓部下連續兩次點火失敗。謝乙想不明白對手爲何要放火,就像他想不明白,沈光身法何以如此迅捷,能在這麼短時間內跑到自己這些人前面點火一樣。

腥吮甲呶催h,頭頂處陡然傳來一聲弓弦響,一名謝家部曲應聲撲倒。這次所有部曲都發現了來人所在,其赫然是藏身於樹冠之上,由樹上發動偷襲。這支人馬已然有些慌亂,前後的火勢讓他們覺得自己成了甕中之鱉,稍不留神就可能被火吞噬。爲了逃命已經顧不上陣型整齊,只想着先逃出樹林再說。射士自然也不例外,誰也不可能在這種情況下挽弓搭箭,保持臨陣模樣。眼下雖然發現其所在,也來不及放箭。倉促間抽箭舉弓向樹冠瞄準,更多的人卻選擇發力狂奔,至於被射殺的袍澤,現在卻是顧不得了。

樹冠上,一個男子的聲音陡然響起:“爾等已然陷入絕境,還不速速投降?”說話間只見人影晃動,一條人影從樹上飛身落下,不等射士松弦,人已經落在他們面前。寶刀橫空掃過,面前兩名射士隨之倒地。其他人剛要動手圍攻,來人卻是將手中寶刀一揮,又斬翻了一人,緊接着寶刀橫掃讓腥瞬桓蚁蚯啊�

謝乙喝道:“你到底是誰?”

“連你家阿爺沈折衝都不認識,還敢做這沒本錢的營生?”來人雖然孤身陷陣,態度卻格外從容。反倒是謝家這些部曲聽到其名號有些慌張,一些人匆忙後退,以手中刀矛指向來人,卻不敢上前攻擊。那些持弓射士明明已經拉弓搭箭,也不敢放箭傷人。

謝乙一聲怒吼:“肉飛仙?我知你是長安俠少之首,可孤身一人就敢上島,未免太過目中無人!”

“孤身一人?誰說我是孤身一人?你阿爺如今乃是朝廷折衝將軍,怎會孤身前來?你當這火是作甚?爾等雖然沒什麼見識,但總該知道舉火爲號這句話吧?如今朝廷大軍已然從四面八方來攻,彈丸之地須臾可破,你們還以爲自己有勝算?再告訴你們件事,那艘五牙舟,也指望不上了!謝乙最擔心的,其實就是五牙舟的安危。他留下來就是準備送死的,但是想要保住家小不失,後人有個喫飯門路,就得保證五牙舟以及大部分部曲可以逃脫。聽到沈光如此說,他只覺得心頭一緊,甚至顧不上廝殺連忙問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這火號既是發給官兵,也是發給徐樂。樂郎君已經去燒那五牙舟,你覺得它能保得住麼?”

第六百三十章 南行(二十三)

謝乙帶兵前去搜捕徐樂一行同時,謝用之便派了一支人馬前往五牙戰舟所在加強戒備。隨後便命令剩餘部下抓緊時間搬哓斬洝⒓Z草,準備連夜出發,離開鸚鵡洲另尋他處棲身。夜晚行船並不安全,哪怕是老水手也不保險,正常情況下應該等到天亮再行出發。可是現在情況危急,容不得從容佈置。乃至連錢糧物資也不能悉數搬撸ケ匾铮蠖鄶滴镔Y只能就地丟棄。若是在平日,這種丟棄輜重財貨的命令,肯定會引發部下不滿,甚至有人開口反對。可是今晚這道命令執行的順暢無比,那些部曲得知要離開鸚鵡洲,臉上都掛着笑容,至於丟棄輜重等等更是不當回事,全都欣然領命。這些人固然不像謝九等人那般早懷異志,卻也沒有謝用之對主家的忠心。對他們來說,爲家主效力更多是迫不得已,逃固然不能逃拼命也可以拼,可是要說到送死,就沒人願意。得知沈光帶兵前來的消息之後,這些人便悄悄收拾行囊準備離開鸚鵡洲另尋其他巢穴,乃至逼迫謝三出面試探背後,也是這些人共同心願。如今得遂所願自是滿心歡喜,至於輜重等等壓根就不在意。反正這些並非自己的東西,丟了便丟了。至於自己的財貨早就打點好,根本不會受損失,也就談不到擔心。

望着這些難掩歡喜心思的部下,謝用之心頭酸楚。未戰先喪膽,謝家的兵馬幾時成了這等模樣?當年面對苻堅百萬大軍也敢一戰的北府軍魂,從幾時開始居然消亡殆盡?在鸚鵡洲上腥诉�可勉強稱爲一支軍伍,與經制鷹揚得區別只在於聽命於誰而已。此番離開,只怕用不了多久,他們就會變成一羣真正的水伲湍切┐蚣医偕嶂絹K無區別,主公想指望靠他們恢復家業,只怕是不容易。自己到時候又該如何向家主交待,又如何對得起主公對自己的栽培?好在這支部曲還留有三分良心,捱了四十軍棍難以行走的謝蛟被兩個親兵抬着同行,並未丟下讓他自生自滅。看着依舊呼痛的謝蛟,謝用之心裏反倒有幾分羨慕。自己犯下的罪過怕不是區區一頓軍棍就能抵消,將來的下場只怕更爲悽慘,到時候不知是否會有人關心自己的命數。

抱着這等心思,謝用之帶領部下一路來到五牙戰舟停泊之處,望着高大巍峨如同移動城池的戰船,謝用之的心中才略略升起幾分豪氣。有這艘戰舟在手,就有一筆翻身的本錢。天地廣大,何愁無處覓豪傑?自己手上有戰船甲杖,還有一筆可觀財貨,背後更有謝家爲支撐,比起寒門起家的劉寄奴不知強出多少。說不定此番出行另有奇遇,能爲主公再打出一片天地也未可知。

值守隊正見謝用之前來,連忙上前行禮參拜。謝用之擺手制止,隨後問道:“可有甚怪異處?”

隊正搖頭道:“叔父放心,一切如常。”謝用之這才長出一口氣,心中石頭暫時落下。他最怕的就是徐樂或者沈光直接殺來此地損毀船隻,設若果真如此,自己就徹底輸光老本,再也沒有翻身的機會。對於這支人馬來說,五牙戰舟乃是他們最爲寶貴的戰具。對於謝家來說,這條戰船則是恢復家業的指望,其重要程度甚至不在整支部曲之下。以謝家如今的財力勢力,能夠爲部下搞來這麼一艘戰舟已經是極限,如果有所損毀,也不可能更換。謝家想要重振家名恢復祖宗榮光,又離不開這艘戰船,是以謝用之的使命之一,就是必須保證這條船安然無恙。必要時哪怕犧牲自己的性命也在所不惜。倒也不怪謝家小氣,哪怕是以大隋國力之強盛,五牙戰舟總數也極爲有限。其中原因固然是因爲五牙舟過於龐大,尋常小事犯不上使用。且大隋混一海內之後主要的敵手乃是突厥,沒有水戰需求五牙舟沒有用武之地,建造這樣的戰船所需花費太大也同樣是重要原因。連大隋朝廷都因財貨而捨不得大規模製造的船隻,如今的謝家就更加置辦不起。能夠把這麼一條船弄到自己手中,且抹平首尾,已然花費了謝家海量財貨還搭上了許多人情。謝用之也清楚,就算是自己的命,也不如這條船值錢,養護上格外用心,防護上更是不敢有絲毫大意。謝家家主知道自家實力大不如前,如果像其他世家門閥一樣,以錢糧、部曲下注,根本吸引不到別人注意。哪怕贏了,也分不到多少好處,萬一敗北更是會輸光老本。反倒是這麼一艘大船能夠惹人關注,只要跟對了人,等到日後天下易主,新君必然會記住這艘五牙舟,論功行賞時少不了謝家那一份。爲了保證主家需要時這條船可以在人前露臉,謝用之不惜財貨購置桐油生漆,既可防止船體被水侵蟲蛀,也能保證船體光潔如新。每日專人晝夜輪番值守,除非持有軍令,否則任何人不得擅自接近。

自從得知沈光帶兵前來的消息,鸚鵡洲上戒備森嚴,停船所在更是嚴加防範。其值守兵力比起以往足足增加了一倍,論及戒備,比起關押韓約的牢房有過之而無不及。除去對主家的一片忠心之外,更重要的一點是,如今這艘五牙舟不光是主家必要保全的重要戰具,也是這支部曲積存財貨之處。自徐樂所乘商船上所得絹帛財貨盡數堆積船上,雖然其中有部分已經不堪使用,但是所餘之數依舊非常可觀,足夠這些部曲過上幾年逍遙日子。謝家畢竟還要保持世家體面,更怕日後被人翻出舊賬影響家聲,平日對部下控制極爲嚴格,不許他們隨意外出打搶。偶爾攻克州縣所得錢糧除去供養軍隊之外,大部分都被主家拿去使用。腥穗m然是把腦袋拴在腰帶上賣命廝殺,所得財貨極爲有限。這也是謝家馭下之術,不讓部下發財,免得他們生出逃亡之心。他們手裏沒錢,就算想逃也無處可去。這種手段在亂世中未必一定是錯,只是窮怕的人馬見不得錢財,眼看着這麼多絹帛堆在那,哪怕是頭領都難免兩眼通紅,下面士卒就更不必說。這些巡邏士兵既要守着戰船,更要小心着不要丟失了財貨,身上的責任甚重。除此以外,如今船上更裝有一批新到桐油,其價值也非同小可。這年月桐油價格昂貴且不易得,雖說大隋朝政日非,謝家又廣有人脈手段非常,可想要長期購置也不是易事。五牙戰舟船體龐大,謝用之要想保證其不被蟲蛀又能常保光潔,所用桐油不是小數,饒是有謝家做後盾也偶爾會供應短缺。是以其不久之前剛剛購置了一批積存在手以備不時之需,日後流浪江湖不知何處安身,這些桐油就更是寶貝。桐油原本存在沙洲之上,謝用之擔心其被徐樂所用,特意挪到戰船上保存。有這麼多值錢的東西放在這裏,防範上自然格外小心,值守兵馬乃是心腹親隨,帶隊的隊正更是自己嫡親侄兒。既然他說無事,也就沒什麼可擔心之處。謝用之率先上船,部袚u動絞盤,借絞索之力把這條巨舟一點點拖出泊地送入水中。絞盤聲咯吱作響,如同野獸磨牙,漆黑的夜色中,一頭巨獸自睡夢中逐漸甦醒。謝用之立在船頭回首望着鸚鵡洲一語不發,隨着一陣水聲,船體輕微顛簸,船上的謝家部腥俭犃丝跉狻V灰搅怂Y,這條命就算是保了下來,不管徐樂還是肉飛仙,都不在話下。謝用之依舊繃緊面孔一語不發,受他影響,其他人也不敢說話,偌大一條船上除了呼吸聲便是船槳划水聲。

李草鞋這時來到謝用之身旁賠笑道:“謝大,咱弟兄幾個沒什麼本事,也不好喫閒飯,不如就讓我們去守着那些錢糧財貨如何?”謝用之橫了李草鞋一眼,冷聲道:“那些財貨又不曾生出翅膀,既不會飛又不會逃,用不着看管!”他本想直接把人趕走,但是眼下用人之時,再說也確實有地方需要人看守,又改口道:“謝蛟頭領那邊需要人手,你們幾個前去侍奉着。官兵不知在哪裏埋伏着咱們,隨時都可能開戰,沒事不要隨便走動。”李草鞋似乎沒聽出謝用之言語裏的威脅以及不信任,反倒是點頭哈腰地道謝,隨後帶着幾個伴當一路前往謝蛟的船艙。這條五牙戰舟船體龐大,固然依靠風力、水流推動,但是進退趨避也需要大量水手。偏生謝家人所行之事不能見光,不能僱傭水手力夫,所有操船之事都是自己人操持,就連李草鞋等人都上不去前。每到五牙舟出動時,除了戰兵,餘者都不能休息。今晚謝乙帶了一百士兵前去搜捕徐樂等人,船上的人手就更加捉襟見肘,除去甲板上的守衛外,基本所有人都去操縱船隻,沒有幾個閒人。謝蛟也是因爲實在無力工作,才能在這種時候依舊有權休息。李草鞋等人一路來到謝蛟的船艙前,艙外站着一個謝蛟親兵放哨,見李草鞋等人前來並不搭話只把身形一讓,李草鞋等人推艙門而入。船艙內謝蛟趴在那裏不住呼痛,聽到艙門響邊呼痛邊抬頭看,見是李草鞋等人進來,臉上痛苦之色盡去,轉爲滿面笑容,一個翻身跳起,身形靈敏全無半點傷病之態。

第六百三十一章 南行(二十四)

“謝頭領好本事,若是換成小的這等草包,捱了這幾記軍棍怕是沒有三兩個月走不動路。您老居然還能健步如飛,真是天下第一號的好漢!”李草鞋看到謝蛟翻身而起,並沒有露出驚訝之色,反倒是上前行禮陪笑,顯得和謝蛟十分熟絡。李草鞋沒有多少本領,卻能在謝家部曲環繞之下生存下來,靠得就是自己這張嘴。所謂“好漢出在嘴上,好馬出在腿上”。李草鞋別看未曾讀過書更不識字,可是在江湖上打滾,也練就了一副過人的頭腦,外加一張油嘴。固然登不得大雅之堂,用來敷衍這些軍漢倒是足夠了。只不過他再怎麼能說會道,也改變不了自己的命摺.吘惯@支人馬乃是謝家的私兵,不管做任何事都要服從謝家命令,他和軍漢廝混得再如何熟慣,到了殺頭的時候,那些人也不會手軟。原本他想着分了財貨就逃之夭夭,或者乾脆偷些絹帛逃走,總好過留下來當替罪羊。沒想到沈光帶兵前來的消息導致整個鸚鵡洲戒備森嚴,他想逃都逃不掉。李草鞋盤算多次,怎麼看此番都是必死無疑,直到謝蛟出現,才讓他看到了一線生機。謝蛟在軍中地位不高,可是資歷深厚,算是謝用之父輩的人物。這等人第一個主動拉攏結交李草鞋,顯然背後另有深意。幾番言語試探下來,李草鞋就斷定謝蛟不過是出頭鳥,在他身後有大批頭領爲支持。正是如此,其纔有膽子和自己結交,商議如何落草之事。也正是有那些人的力量,謝蛟纔敢在謝用之面前耍花樣,就連打軍棍都都能從中弄鬼。聽得李草鞋誇獎,謝蛟搖頭道:“你阿爺不是外面那些沒見識的窮漢,把這些鳥話都收起來吧。謝用之眼裏不揉沙子,縱然那些行刑的都是自家兄弟,手下也不敢留情。再怎麼高舉輕落,身上也得挨幾下狠的,否則如何騙得過他?總算弟兄們手下有準頭,否則我這幾個月哪都不能去,怕是真要誤了自家性命。你別誇我是什麼好漢,自古以來哪有怕死的好漢?我承認自己是個孬種,只想舒服地活下去,不想爲家主送死。你若是能幫我,自然少不了你的好處。若是幫不了我,下場你自己心裏有數。“李草鞋依舊滿臉笑容:“能幫,一定能幫。小的畢竟在江湖上闖蕩過,知道沒本錢的生意應該是怎樣做法。也不是跟頭領吹牛,要說起武藝,小的拿不出手。可要說到怎麼當強盜,謝大反倒不及某。只要咱們手裏有財貨,就不愁找不到幫手。咱們也不用那麼多人馬,更用不着這大船。有幾艘小船,三五十兄弟,便足夠做草頭王,頓頓有酒有肉,也不用每天提心吊膽做這玩命勾當!“謝蛟對這話也頗爲認可:“沒錯,老子就是不想再玩命!入他孃的,老子手上有刀,就該喝酒喫肉。給世家豪門賣命,就更應該喫喝得比別人好。可是你看看,現在過的是什麼日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賣命換來的錢財,還要給主家拿去大半,哪有這種道理?如今先是惡了唐國公,又惹來肉飛仙。再跟他們,不知道還要惹下怎樣的大禍!

阿爺這條命,不能稀裏糊塗地送掉,這次我得給自己謧�出路!”

他的眼睛死死盯住李草鞋,右手有意無意地摩挲着直刀刀柄,李草鞋笑容依舊,雙手看似隨意地比劃,實際遠離直刀。“這話天經地義,人總得爲自己多想想,不能稀裏糊塗就把命賣給別人不是?您只管放心,小的保證說話算數,只要有錢咱們就能逍遙自在。也慢說是肉飛仙,就算是唐國公親自帶兵,也沒處尋咱們去。這年月天下大亂,想找人沒那麼容易!只不過小的得說一句,謝大對那些財帛看得緊,怕是沒那麼容易得手。就算得手,我們人在水上,也沒地方可去。”

“這不用你操心!”謝蛟一擺手:“他不仁別怪某不義,往日這支人馬以他爲首,如今……卻說不準。弟兄們都已經商量好了,他若是帶着我們走活路,大家便依舊讓他做首領。若不然……那就只好對不住了。不過眼下先去取了財貨,再說其他!“李草鞋心知謝蛟這話多半是謊言,如果他真的已經控制了局面,直接帶領人馬火併謝用之就是,哪裏用得着先取財貨?他越是如此越證明自己心虛,雖然之前他拉攏到了一批人馬,可是隨着謝乙帶兵追擊徐樂等人,這些心懷異志之人頓時羣龍無首。謝蛟的才具威望根本不足以讓那些人按自己命令行事,是以他只能兵行險着,先取了財貨再說。到時候或是以財貨收買部下,或者直接帶着錢財投水逃生,都未嘗不是辦法。

他心裏有數嘴上不說,反倒是主動攙扶着謝蛟向存放絹帛、桐油的倉房走去。這五牙舟上下五層,財貨和糧草都放在艙底,得下一層甲板纔行。除去李草鞋的幾個伴當,謝蛟只招呼了兩個親兵,以及一個小頭目加入,這便是全部的人馬。這些人神情緊張,謝蛟的手臂都在微微顫抖。李草鞋故作不知,心中暗自覺得好笑:一個個平日自稱豪傑,如今取幾文財貨也要嚇成這樣子,又能比自己強出多少?這三個人想必就是謝蛟能夠聯絡到的所有部下,若是隻有這點人,倒是省了自己不少氣力。就是不知他們能拿得動多少……存放財貨的重地,自然不會無人看守。哪怕如今人手緊張,倉房外還是站了四名扎束整齊手拿弓刀的兵士。在他們身後燈座上,放着兩盞油燈照明,可以看清對面來人。

一見謝蛟等人過來,這幾人立刻舉起手中武器問道:“可有軍令?”

“有你娘個腿!”謝蛟毫不客氣地罵道:“你們瘋了?還真想跟着謝大一條路跑到黑?也不想想,就算這次殺得出去,下次還能不能有這麼好的邭猓扛潘t早是個死,還不如趁活着,過幾天像樣的日子。一句話,讓路還是不讓路?讓路的話,財貨見者有份。若是不讓路……“謝蛟說到這裏手已經按住刀柄,身子略略下蹲,做出即將發動衝鋒的動作。李草鞋等人也各自把手放在刀柄上,一名親兵則舉起了手中的弓。以人數論,他們的人比守衛爲多,而且四層這裏沒有其他守軍。即便有人從上面下來增援,這幾個守軍怕是也活不成。幾個守衛對視一眼,又看看面前的謝蛟,慢慢地將手中兵器放下。爲首那名親兵說道:“大家自己人,怎可動刀子?你這話說得沒錯,咱們見者有份。不過醜話說在前面,這時候顧不上誰是頭目,只能按着人頭分錢財。誰要是敢多拿一絲一毫,休怪弟兄們刀下不認人!”

幾人說話間已經讓開身形,謝蛟滿不在乎地衝在最前面,一把推開艙門衝進去,其他人隨後魚貫而入。雖說嘴上說得不許多拿,可是到了這時候誰又能放心?往日裏身爲部曲時,有軍法爲繩墨,誰敢亂說亂動登時就要喪命。如今既然鐵了心做伲l還會守着那些規矩?往日裏約束着這些部曲言行,也是支撐着這支人馬存在的規矩正在一點點瓦解,當事人對於這種變化並未察覺,只是覺得曾經的親密袍澤,如今正變得陌生且不可信任。艙房內也有四盞油燈提供照明,將艙房內情形照得清楚。房間裏財物堆放得到處都是,既有那些絹帛、桐油,也有之前存在鸚鵡洲上的些許錢財。其總數雖然不算太多,但是落到一個人頭上,也是筆可觀的數字。腥丝醋艥M室財寶兩眼放光,如狼似虎般衝過去,不管不顧地開始向身上纏或是向包袱裏放。謝蛟並未衝向那些絹帛,而是一刀劈開一口木箱上的鎖,掀開箱蓋,伸手進去撈摸。那裏放着些金銀飾物以及酒具。他一邊把飾物向懷裏胡亂塞,嘴裏則嘟嘟囔囔地罵着:“謝大,我入你十八輩祖宗!當初阿爺就說把這些分了,主公也不會知道。你偏生不肯,就好像這些財帛是你的一樣,爲了它們險些要了我的命!結果怎樣?最後還不是落到阿爺手裏?”

其他人或是奪絹帛,或是尋錢銖,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如何多撈摸幾文上,卻沒注意就在他們身後,一口木箱緩緩打開,從箱子裏慢慢鑽出一個男子。

男子身軀高大健壯,動作卻輕盈如貓敏捷似狐。從開箱到起身,並未發出半點聲音,這些人又被財帛迷了眼,誰也未曾在意。男子伸手將洞開的艙門關閉,隨後自腰間緩緩抽出直刀。油燈光照在刀身上,凜凜寒光閃爍。一名李草鞋的部下無意中抬頭,正看到面前艙壁上映出的刀光以及持刀人的影子。他下意識地回過頭,可是剛一轉身,男子已經一刀揮出!

血光飛濺!徐樂那英俊面孔在昏暗燈光、雪亮刀鋒映照下,兇惡似修羅。望着滿地死屍,以及被李草鞋死死抓在手裏的絹帛,身旁還滾着幾枚染滿血污的錢銖。徐樂冷冷一笑,邁步從謝蛟屍體上踩過去,來到存放桐油的罐子面前,低頭朝裏面看了看,又劈手取過一匹絹帛。自言自語道:“蠢材!財寶放在你面前,卻分不清貴賤。以你這等眼界還想去做伲俊罢f話間他來到門首側耳傾聽,過不多時,他臉上露出笑容,緊接着放聲大笑起來。邊笑邊摘下一盞油燈,一手持絹帛,一手持油燈,向着桐油罐走去。在他眼前還有數十個桐油罐以及大量的絹帛,對徐樂而言,這就是今晚最值錢的財貨,萬金不易!

第六百三十二章 南行(二十五)

“糊塗!兩個大活人不見了,爲何不早說?現在這個時候纔講?”甲板上,謝用之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氣,朝負責值守的帶兵軍將發起了脾氣。這軍將名叫謝忠,乃是謝用之的嫡親侄兒。他雖然也是謝家子弟自幼被當作部曲培養,但本領並未練成。除去聽話之外,再沒有什麼長處,能夠當上軍將,也全靠阿叔的面子。在謝用之眼中,這個侄兒和親兒子沒什麼區別,平日裏格外關照,犯了錯也自然不會留情。打罵都是家常便飯,舉起棍棒皮鞭抽打也是常有。此番謝忠犯的錯足夠斬首,也怪不得謝用之發火。五牙舟乃是謝用之一行人逃生關鍵,上船之前特意詢問是否有異狀,就是擔心不測。他對謝忠信任有加,既然侄兒既然說無事也就不疑有他。可直到船駛入水中,謝忠才小心翼翼地過來告訴謝用之,其實方纔在巡邏時,有兩名部署下落不明。至於兩人是幾時離開的,又去了哪裏並未發現,只當是兩人開了小差開溜。謝用之今晚積攢的火氣,此時終於不可控制地爆發。先是一腳踢倒謝忠,隨後抽出直刀指在謝忠鼻端問道:“你身爲謝家軍將,自然該熟知軍法,知情不報貽誤軍機該當何罪?”

“叔父聽侄兒一言!”謝忠語氣慌亂,語調更帶着幾分哽咽:“那兩人平日就總愛說些不忠不義的言語,幾次三番想要逃走,說是不想再過這苦日子。此番有了財貨之後,就越發不願留下受苦。只不過他們和謝九不同,這些話在人前從來不說,只在沒人的時候胡亂講兩句,看到叔父連大氣都不敢出,是以無人得知。侄兒素來與他們相善,才知他們的心思……”

“那你爲何不講?”謝用之越發憤怒,他發現自己始終被部下矇在鼓裏,居然連下面人心思都不知道。謝忠道:“侄兒哪裏敢講?叔父若是知曉此事,必要斬他們的人頭。可是咱們軍中何他們心思相近者不知多少,難道個個要殺?若果真如此,咱們這支隊伍怕是難以維持。況且他們也沒做什麼,只是說幾句話而已,何必讓叔父知道?此番我等離開鸚鵡洲,大家各安天命。侄兒覺得,他們既不喜歡留下,又何必強人所難,讓他們逃走也就是了。”

“那你現在才報與我,就是喫準了某如今身在水上,無法派兵去搜拿他們?你倒是講義氣!”謝用之緊咬着牙關,語氣裏滿是殺意。如果現在腳下的不是自己親侄兒,刀早已經落了下去。他很是後悔,當初不該把這麼個無用之輩保舉入軍,不但沒學會自己的武藝,怎麼就連腦子也這麼蠢?他當真以爲自己殺人只是因爲嗜殺?軍法無情,沒有這等嚴刑峻法又何以約束部下。謝忠不但不懂帶兵,還當型樘颖窟@話要是傳入家主耳中,就算自己叔侄有幾條命都不夠死。眼下大軍失去巢穴,正是人心不穩之時,有逃兵不可怕,可是逃兵居然被包庇乃至被認可,就是個不妙的兆頭。正該殺幾個人整肅軍紀,怎麼頭一個犯到手上的就是侄兒?再說他知不知道,這值守戍衛失蹤是何等嚴重之事,他怎麼就敢如此大而化之,以爲只是保全兩個朋友?謝忠顯然沒明白叔父苦衷,聽到叔父詢問一語不發,顯然是默認。謝用之一把將謝忠提起,在他面前怒喝道:“混賬東西!你可知自己闖下大禍了!你怎知兩人是逃了,不是遭了毒手?又怎知不是有對頭,已經上了這條船?現如今我手上只有幾十人可用,又如何找法?“謝用之邊罵心裏邊敲着小鼓,他心裏也盼望着那兩人只是開小差偷溜,不是出了其他紕漏。船上不比鸚鵡洲,若是被徐樂那等猛將闖進來,就算能殺了他,也不知會鬧出怎樣的亂子。萬一損毀船體,自己又該如何交待?他正罵得起勁,忽然眼神無意中向鸚鵡洲上望去,緊接着整個人便僵住了。張着口卻沒有言語,兩眼死死盯着鸚鵡洲不錯神。謝忠原來還在向叔父哀告認錯,看倒謝用之這副模樣,也不免有些慌亂,也隨着謝用之的眼神回頭望去,緊接着便扯開喉嚨大叫道:“起火了!鸚鵡洲起火了!”漆黑的夜色中,鸚鵡洲上火光熊熊,把整個沙洲變成了一個巨大火把,連這艘五牙舟前進方向,都被這火光所照亮。可是船上腥孙@然不會感激這場火爲自己提供照明,反倒是心驚肉跳,不少人也隨着驚叫起來。雖說鸚鵡洲上的財貨都已搬走人也不想再回來,可終究是住了好久的地方,難免有幾分感情,看到自己前腳剛走就被付之一炬難免心中傷感。更重要的是,這火到底是誰人所放?島上又出了什麼事?謝乙與謝用之的決定下面人一無所知,還以爲謝乙真的帶兵殺了徐樂之後再來尋自己這些人。且不問他能否抓住韓約、徐樂等人,至少不會主動放火。難道這火是徐樂那幾個人放的?再不然就是官兵已然殺了上去?

人於彷徨時往往容易朝最壞的方面考慮,這些兵士原本看到火光心中慌亂,再想到官兵就更覺得忐忑,偏生這時有人大喊起來:“官兵來了!你們看,那不是官兵?”火光中,只見有數十艘小舟如同螞蟻一般向鸚鵡洲上靠過去,從上面陸續有人跳下。雖然看不清他們的打扮,但是這種時候不但不跑,反倒是主動登上鸚鵡洲的,自然非官兵莫屬。耳聽爲虛眼見爲實,腥似饺昭Y與官軍廝殺不止一次,也未見得害怕。可是今晚情形特殊,兵士連夜逃離,本就士氣低迷。再見巢穴被焚官兵上島,認定己方一敗塗地。這些士兵就越發慌張,整個甲板上亂成一團。

謝用之怒吼道:“閉上你們的嘴!區區官兵有何可懼?他們盡是些小船,能奈我何?只管撞過去,誰敢攔咱們的路,就用拍竿對付!這等小舟縱有千百,也攔不住我們!”到底是軍中老將,所帶的部隊又是統帥多年,哪怕威信不如謝乙也能讓士卒畏懼。這幾句話喊出來,甲板上騷亂頓時被壓了下去,士兵們至少嘴上不敢再說什麼,緊咬着牙關死死盯着那些小舟。正如謝用之所說,那些船隻體型太小,根本對五牙舟造不成威脅。派出的哨探未發現官兵蹤跡,想來也是這個原因。那些探子都盯着官軍戰船,並未防備小舟,結果被打了個措手不及。不過這些小船並非戰舟,所承載的兵力更是有限。這些小船的兵士加在一起也不過百人,確實不需要畏懼。饒是如此,謝家部曲也不敢大意,大聲吆喝着讓下面的水手快點划槳。甲板上的兵士則握緊刀矛弓弩,準備與官兵廝殺。只不過那些官兵似乎得了眼疾,對於這麼大一艘五牙舟視而不見,全都往島上衝。至於船上這些謝家部曲,自然也不敢主動挑釁,只盼着彼此相安無事。謝用之看在眼裏,心中暗自生疑。他畢竟不是那些軍卒,沒被大火官兵亂了心智。他看得出來,這火雖然不小,但也遠遠沒到火燒整個鸚鵡洲的地步。如果真是如此,官兵也犯不上殺上島去。其實只是鸚鵡洲缺乏高山擋不住火光,加上夜晚漆黑,才格外惹眼罷了。光指望這火傷不了自己部下筋骨,那些官兵哪來的膽量,就這麼殺上去,一副穩操勝券的樣子。而他們對自己這條船不聞不問的原因又是什麼?還不等他想出結論,忽然船上喧譁聲再起,不過這次的動靜並非來自甲板,而是來自下方的艙室。謝用之臉色一變,剛要吩咐人去下面看看,就見一名滿身血污的兵士連滾帶爬地跑上來大叫道:“頭領,大事不好,下面起火了!”

糟了!謝用之心思電轉,瞬間明白了一切。兩名失蹤的戍衛根本不是逃跑,而是被人殺了。殺人者趁機摸上船,又跑到下面放火。一想到四層存放的桐油、絹帛以及三軍口糧,謝用之只覺得陣陣頭皮發麻。

顧不上詢問下面情形,謝用之回頭喝道:“莫管那些官兵,都隨我下去救火!”其實不用他吩咐,腥艘仓赖萌ゾ然稹2惶崮切┴敳凸馐悄切┘Z食,也得冒着性命危險去救回來。腥诉汉茸抛约装逡宦废蛳拢婢鸵娪兴謧}皇逃竄,雙方迎頭碰個正着。

謝用之斷喝一聲:“回去救火!”

領頭的水手大喊道:“頭領,救不得了!”

“混賬!跟我回去,抗令者斬!”說話間謝用之抽出直刀橫在路上,眼看他那副凶神惡煞嘴臉,水手不敢言語,只得隨着他向下衝去。腥藙倓倎淼蕉䦟优c三層連接處,便被滾滾濃煙嗆得掩鼻後退。烈火撲面而來的燒灼感加上濃煙,即便是謝用之也衝不過去。此時他也只能承認,這些水手說得沒錯,這火是救不得了。勤於保養的走道加上桐油,導致船隻過火速度快得嚇人。船體雖然龐大,卻也抵擋不住火焰威能,火勢從四層迅速蔓延到了三層並且越燒越旺,那名兵士若不是邭夂茫参幢啬苌系脕怼H苏驹谂摽冢湍苈牭较旅鎮鱽砉砜蘩呛恳话愕貞K叫聲以及求救聲,顯然那些沒來得及逃脫之人,都被困在火場中。比起這些出聲的,沒出聲的那部分人情況更爲可慮。這些人都是殺人放火的行家,明白在火海中最致命的並非火焰而是濃煙。不管何等了得的好漢,被煙氣一嗆都可能呼吸不暢乃至失去神智,真到了那一步人就徹底沒了救。

謝忠哀嚎道:“叔父,這可如何是好?”謝用之緊咬着牙關:“準備小舟,大家……先走爲上!”

第六百三十三章 南行(二十六)

大隋昔日製造五牙戰舟,乃是爲了攻伐南陳一統天下所用。彼時大隋國力強盛如日中天,攻必取戰必克,全軍上下亦充滿銳氣,以四艘五牙戰船就敢直衝南陳水軍舟師大陣。水軍將士從不認爲自己會喫敗仗,也不認爲自己的船會被擊沉。船上所配小艇,只爲便於往來弑コ锹缘兀辉脒^用來逃生。謝用之等人雖然沒有當年大隋官兵這份銳氣,卻也認定五牙舟足以縱橫水上無人可制。再說這船乃是主家視爲珍寶之物,這些人哪怕丟掉性命都得保住戰船,從未想過會有棄船逃走的一天。因此對於船上逃生小舟並不在意,哪怕是謝用之登船時,也只關心是否有人潛入,沒顧上小艇是否周全。直到此時眼看火勢越來越旺無從壓制想要棄船逃生時,纔想起那八艘小舟。越是平時不曾在意之物,臨到用時就越容易出紕漏。謝家部曲此時才發現,船上理應配備的八艘逃生小舟不知幾時只剩了半數,另外四艘船已經下落不明。這等時候顧不上追究責任,更顧不上找失蹤船隻。七手八腳把這四艘船放入水中,隨後飛身跳上小舟。

起火點乃是第四層的倉庫,由於過火速度太快,第三層水手有部分沒能逃脫。此時甲板之上的,大約有兩百餘人。可是四艘小舟充其量只能咻d其中半數,餘下半數無論如何也上不去。戰船雖大難敵火勢,眼看下面幾層已成火海,用不了多久火勢就會蔓延而上吞噬整條戰船。這時候誰先上船誰便逃得活命,留下的只有死路一條。平日裏再怎麼親厚的交情,這時也抵不過生死考驗。腥四阃莆肄疵叵蛐〈咸W约規П匍L又或是親族長輩,這時候都不如自己性命來得要緊。有人大叫着摔倒在甲板上,卻沒人伸手攙扶,而是踩着袍澤脊背衝到甲板船舷,用力向小船跳去。上了船的兵士眼看五牙戰船火焰飛騰,火蛇鑽透船板飛出,在水面上張牙舞爪的樣子,心也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風向變化,把火吹到自己的船上,更怕那些不顧一切的袍澤把船砸翻或是砸沉。大喊大叫着催促快些離開,全然忘記了自己之前是怎麼哀求船多等片刻。

謝用之這條船上已經塞滿了人,但是他依舊沒有要離開的意思。謝忠在旁急道:“叔父,再不快走就怕來不及了!”

“亂喊個什麼?某自有主張!”謝用之頭也不回地斥罵着自家侄兒,隨後又說道:“某既爲一軍之主,就必須留守到最後,只要有一個袍澤沒走,某便不能走!”正說話間,又是一陣哀嚎聲傳來。有些兵士沒能跳上小船,而是落入水中。能在鸚鵡洲盤踞的,自然都通水性,此時爲了保命更是竭盡全力游到船邊,伸手扒住船舷,想要船上的人把自己也拉上去。可是這些小舟本就裝不下多少人,人上得太多船隻喫水過重,眼看着大半個船身沒入水中。再被這些人胡亂拉拽,隨時可能傾覆。船上人本就想逃,再見這等情形更是兩眼通紅,大聲斥罵要那些人放手。一個軍將抽出直刀怒罵道:“入孃的!再這般胡鬧,阿爺也得陪着你們喂王八!你們且放開手,等阿爺上了岸,再來接你們就是。都是水上男兒,在水裏泡一陣又能怎的?

難道連這一時三刻都等不得?”

這等話自然沒人肯聽,有人在水裏罵道:“混賬東西!你說得這是什麼鳥話!有本事你下來泡一陣,換我上船去!小小一個火長也敢在你阿爺面前耍威風?”

另一人則大聲呵斥道:“謝狗兒,你連自家隊正都不識得了?快些把你家阿爺拉上船去,某也不和你計較。否則你回頭就等着挨軍法!你聾了!怎麼還不動地方?”船上軍將盯着小船四周這許多人頭,再看看扒在船舷上的無數手指,猛地一咬牙關,揮起直刀沒頭沒腦地朝着那些手指亂斬。那些軍漢猝不及防,還沒等反應過來,便慘遭斷指之厄。一時間慘叫聲此起彼伏不絕於耳,小船上眨眼間就多了數十根斷指外加無數血漿。暗紅色的血順着船舷流淌,滲入木紋之中,和小舟融爲一體。那軍將咬牙道:“阿爺現在只求活命不問其他,便是親孃老子也沒情面可講!想活的就滾開,誰再敢伸手過來,便是這一刀!你們還傻愣着幹什麼?快劃!”他最後這兩個字喊得撕心裂肺如同野獸嚎叫,船上的士卒本就想逃,再看這軍將瘋狂若此哪還敢抗拒,連忙搬槳搖櫓划船急行。其他兩艘船上軍將眼看這等情形,彼此對視一眼,隨後齊刷刷抽出直刀……

謝用之勃然變色,大罵道:“混賬!這簡直是無法無天!袍澤之間豈能以白刃相向?這非但不是謝家士卒,便是連水寇強盜都不如!爾等……”他剛想繼續罵下去,謝忠卻一拉叔父的臂膀,低聲說道:“如今軍心渙散,叔父急也沒用。若是把他們惹惱了譁變或是投敵,咱們這支人馬就真散了。且先忍下這一時三刻,等到太平所在,再行慢慢整肅軍紀不遲。這些人的面目小侄已經記下,將來按軍法治罪,他們誰也休想逃脫!”

謝用之默然無語,謝忠見叔父沒有反對也沒有繼續罵下去,又對身旁水手吩咐道:“快些行船!先上岸再說。”有這三名軍將先例在,饒是謝用之愛護士卒更不肯對袍澤揮刀,卻也沒人敢來抓他們的船。是以這艘小舟也得以順利離開,向鸚鵡洲划過去。船隻剛劃出不遠,就聽身後陡然傳來一聲巨響。腥瞬挥勺灾骰仡^望去,卻見五牙戰船已經變爲一團巨大的火球,在水上熊熊燃燒,於夜色中分外奪目。往日被腥艘暊懰铣浅氐拇蟠驮诖蠹已矍把杆俦澜猓瑥囊粋�大火球變成了無數小火球,散落在水面上。陣陣慘叫聲、哀嚎聲順着風傳入腥硕小3ハ旅鎯蓪颖粺阑蚴菃芩赖囊酝猓澳切]來得及上船的,這下也大半不免。江水寒冷徹骨,縱然是好水性也難以久持。何況江水湍急,人抵抗不住就會被沖走一樣是九死一生。

哪怕謝用之等人得以脫險,謝家這支部曲也註定消亡。謝家賴以重振家業的兩樣憑仗:部曲與戰船,都在一場大火中毀了個乾淨。究其原因,只是爲了討好貴人,出手結果徐樂等幾人性命。謝用之直到現在都不敢相信,自己不過是帶着部下截殺幾個人,就惹來這等大禍?區區幾人就把謝家辛苦經營的巢穴毀去,把這最後一路人馬連根拔起?他們到底是人,還是妖魔?一陣驚呼聲,把他從沉思中拉回現實。卻見前面一艘小舟上的人發出陣陣驚叫,船也隨着叫聲迅速下沉。謝用之今晚連遭打擊,心已經變得麻木,對這些人的死活已經不放在心上。只是哼了一聲:“沒用的東西,一輩子在水上討生活,如今卻連撐船都不會了?”可是話音未落,另一艘小舟上也傳來同樣的驚呼聲,只見那條船也和第一條船一樣飛速下沉。謝用之心頭一動,連忙對謝忠道:“你且去看看咱們的船,是不是也被人做了手腳?“謝用之愛護士卒,他這條船上收容的士兵也就格外多。整條小舟上擠滿了人,想要轉身都不容易,更別說檢查船隻。謝忠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剛擠了兩步。可是不等他繼續走下去,就已經有人大叫道:“不好了,我們的船漏了!”

“糟了,我們中計了,這船被人動了手腳!”驚呼聲接二連三傳來,坐實了謝用之的懷疑。闖入者不光私下闖入這條五牙戰船,更對這條船做了破壞。先是讓戰船上的小艇損失一半,剩下的一半也加以破壞。這種破壞並不十分嚴重,不用心看根本看不出來。況且急着逃命的時候,大家爭着上船還來不及,誰還顧得上檢查?況且此時每條船上的人數都遠遠超出常規,對方也不需要製造太大的破壞,只要一二細微破損,此刻都足以釀成大禍。只怕連這些人爭搶船隻,乃至於小舟必然嚴重超員之事,都在對方謩澲小V粤粝乱话氲拇皇嵌寂撸褪菭懥诉M一步瓦解己方士氣,乃至逼迫自己這些人自相殘殺。謝用之泡在江水裏,一邊用力向岸上游一邊盤算着整件事,只覺得身心冰涼,江水彷彿變成了寒冰,肌肉都險些抽搐。他本來是水性驚人的豪傑,往日在江上游水不當回事。可今晚當他游到岸邊時,卻累得筋疲力盡。侄兒謝忠和其他部械那樾我矝]好到哪裏去,百十名部写藭r在謝用之身邊的,只有不足三十人。腥私钇AΡM地倒在沙灘上喘息着,幾個人戒備地向四下張望,生怕被官兵撿了現成便宜。忽然,一個聲音從腥松韨葌鱽恚骸安槐乜戳耍∥遗c那些官兵已經談妥,他們就算看到你們也不會出手。你們的首級只能由某來取!起身,拿起你們的兵器,像個男人一樣去死!”

第六百三十四章 南行(二十七)

鸚鵡洲上,沈光點起的大火併未因官兵上島而熄滅,熊熊火光照到此處,讓謝用之一行人得以看清來人面貌。高大英俊的少年,手提寶刀站在一行人面前,如同天神下凡。雖止一人且也是渾身溼漉漉,但是氣勢足以頡頏千軍萬馬。謝用之打量少年幾眼,隨後從嘴裏吐出兩個字:“徐樂?”雖說彼此之間還是第一次正式朝面,但是謝用之本能地感覺到,這個少年就是自己本來要殺的目標。這等英武氣概本就天下少有,能出現在鸚鵡洲這彈丸之地的,就只剩下這一個。雖然沈光同樣名聲在外,但是謝用之就是認定,其氣概不能和徐樂相比。徐樂點了點頭,用手中寶刀朝着謝用之一指,隨後不再言語。其實謝用之這夥人連遭水火之厄,已然成了喪家之犬。徐樂只需要藏在暗中以弓箭偷襲,就能把他們殺傷大半。再招來沈光部下發起攻擊,自己不必出手,就能看着謝用之等人全軍覆沒。然則這等手段雖能輕鬆取勝,卻不是鬥將手段,更是和徐樂心中奉行的“直道”相悖。自己無端被襲於先,韓約慘遭酷刑于後,自然不能放過謝用之等人。把他們連根拔起,乃是大丈夫必行之事,沒什麼可商榷處。以寡敵杏忠褜︻^斬盡殺絕,少不得用計。不過徐樂始終堅信,用計乃是迫不得已爲之,身爲鬥將還是要一刀一矛殺敵立功纔是正道。如今這夥人已然插翅難飛,便不能再用計钟枰詺⒙荆駝t便算不得好漢。戰場不是兒戲,徐樂再如何英雄,也不會學宋襄公婦人之仁,等謝用之等人養足精神再戰。能給他們一個交戰的機會,已經是天大恩賜。謝用之也知事到如今多說無益,自己就算跪地求饒也難逃性命,還不如拼殺一番,起碼可以死得像個英雄。以刀拄地踉蹌着起身,謝用之拼命吸了幾口氣強提精神,將左手盾牌護在面前,右手直刀輕輕敲擊着盾面,口內喝道:“謝家兒郎聽令。自認是個男人的,下輩子願意和謝某做兄弟的,便拿起你們的兵器,爲謝家再戰最後一次!哪怕是死,也莫讓人人小看了咱們謝家子弟!“一個男子艱難地站起,舉起了手中短矛。隨後是第二個、第三個……最終那些方纔還躺在地上喘息的謝家兵將,全都站起身形組成一座殘缺不全的軍陣,握緊兵器與徐樂對峙。這些人之前或忠或奸或勇或怯,也都有自己的盤算乃至私心。也有人想要脫離謝家落草爲寇,然則此時面對必死之局,這些人的男兒血性終究還是佔了上風,甘願以謝家子弟兵的身份與徐樂來一場轟轟烈烈的打鬥慷慨赴死。只有謝忠並未站起來,反倒是遠遠地躲到一邊跪地不起,謝用之看了他一眼,隨後望向徐樂:“樂郎君不但武藝高強,手段也這般厲害,居然連我的侄兒都成了你的細作。

敗在你這等能人手上,某無話可說。”

徐樂道:“他並非某的細作,而是江都的人。”謝用之一愣,他已然猜到,之前失蹤的巡兵以及那場大火再到這幾艘船,都是徐樂所爲。但是不管徐樂本領如何了得,都還是血肉之軀並非神明,如果沒人做內應,怎麼也不可能做成這許多事。再看看謝忠的模樣,便認定他和徐樂乃至李淵早有勾結。沒想到自己居然只猜對了一半,謝忠雖是奸細,卻是爲大業天子效力,這不免讓謝用之有些摸不清頭腦。若說謝忠和李家某人有往來還有可能,畢竟李淵和自家主公同屬世家,彼此之間同氣連枝,家主之間有往來,家奴部曲之間也容易講話。這次暗殺徐樂之事,本來就涉及到李家子弟內鬥,家主認定李家大郎能勝,下面的人未必都是同樣心思,各爲其主爲了自己前途不惜出賣袍澤也不是稀罕事。可是楊廣情形和李淵不同,楊家父子兩代對世家門閥持打壓態度,謝家與楊家父子乃是水火之勢,彼此絕無交好可能。更何況如今大業天子困於江都,眼看就要淪落爲亡國之君。既給不了謝忠榮華富貴,更給不了他大好前程,他怎會做江都的耳目?

謝用之雙目死死瞪着謝忠,切齒道:“他說得可是真的?”謝忠不敢抬頭與叔父對視,只是朝着叔父所在不停叩首:“侄兒自知罪孽深重,叔父怎樣責罰都不爲過。只是小侄不想像大人和叔父這般,一輩子爲謝家賣命。更不願意自己的子孫一出生,就註定是他人奴僕。皇帝雖然荒唐,但起碼願意給寒家奴一條出路。是以小侄便爲……”

“便爲這些混賬道理賣了自己的袍澤?”謝用之怒吼道:“今晚所有死去之人,都與你脫不了關係。某要看看你死之後,有何面目與自家袍澤相見!”

謝忠不再叩首,抬起頭看着叔父。他的巾幘已失,披頭散髮額頭鮮血淋漓,模樣說不出的狼狽。望着謝用之的眼神裏既有慚愧又有幾分悲愴唯獨沒有愧疚之意。“這些袍澤雖因小侄而死,但是害死他們的並非侄兒而是主公!若非主公爲一己之私,不顧我等性命,又豈會惹來這場災厄?若不是天下世家爲了自己私心耍弄陰衷幱嫞业纫膊挥檬来鸂懪坏脫P眉吐氣!小侄自知對不起袍澤手足,唯有親自去給他們謝罪。叔父保重,小侄先行一步!”

說話間他猛然抄起身邊直刀,橫在脖頸之上隨後用力一抹。一股鮮血噴出,死屍重重地栽倒在沙洲之上。望着侄兒得屍體謝用之默然無語,過了半晌之後,才吐出兩個字:“痴兒!”隨後一手舉刀一手執盾,望着對面徐樂傲然道:“某自知不是你的對手,但是主公有令不能不遵,咱們手下見真章!只望樂郎君記住,謝家部曲不缺忠義好漢,並非人人都是謝忠那等小人!更沒有隻敢自盡不敢廝殺的孬種!“徐樂冷哼一聲:“大好男兒生此亂世,理應靠着一身本領建功立業,甘心爲世家鷹犬還自以爲光彩。似你這等頭腦渾噩的愚頑之輩也能成爲一軍之主,謝家註定成不了大事。“謝用之卻已不再理會徐樂,而是略略放低身形,雙眼緊盯着徐樂身軀。他心知自己這支人馬乃是強弩之末不能久戰,全軍上下也只有一擊之力。事到如今,他已經不指望這一擊能夠斬殺徐樂這等上將,只求讓對方能看到謝家人馬的本事,不要看輕了自己,更不要看輕烏衣謝家!

徐樂既然嘲笑自己的忠義,便讓他看看謝家忠義子弟的本事!一聲吶喊聲起,數十人列成陣勢朝着徐樂衝去。徐樂雙手奉刀逆襲而上,兩支人馬衝撞一處。謝用之朝着徐樂合身猛撲,手中盾牌撞向徐樂小腹,手中直刀刺向心窩。這一擊沒什麼花俏,全靠氣力與速度贏人,正是軍中老卒的手法。本擬這一擊起碼也能把徐樂逼退幾步或是撞個趔趄,哪知他只覺眼前一花,已然失去徐樂的所在,還不等他找到人在哪裏,便只覺得脖頸處一涼……鮮血狂飆!自謝用之脖頸處抽出直刀的剎那便帶起一道血箭,然則徐樂身形已經離開原地,血並未落到他身上。徐樂的身法雖然不及沈光迅捷,但也遠勝過這些筋疲力盡的謝家兵馬。以一敵凶罴稍夭粍樱羰潜粠资藞F團圍困,便是通天本領也施展不出。是以從一開始徐樂的身形就沒有片刻停歇,一刀刺死謝用之之後腳步不停,手中寶刀橫斬,又將對面一人砍翻在地。隨後身形一矮,避開兩杆劈面刺來的短矛,刀鋒所向正是兩名矛手的小腿。

待兩人慘叫着倒地時,徐樂已經飛身撞入幾名矛手之中,不容對方將矛遞出搶先出刀,如砍瓜切菜一般將敵手紛紛斬翻在地。此時沈光已經帶着步離、以及韓家兄弟來到交戰之處,遠遠駐足觀看。步離以及小六眼看徐樂以寡敵校枷胍锨爸鷳穑瑓s被沈光伸手攔住。韓約也道:“樂郎君對付這些人手到擒來,不必前去。且讓他殺個痛快就是。“沈光此時也不復之前瀟灑模樣,饒是將謝乙一行人牢牢算死,又有自己部下相助,對付近百名謝家兵馬也不是易事。哪怕是沈光這等身懷絕技者,也難免滿身血污,身上還受了幾處輕傷。身爲武人耍槍弄棒,受傷乃是家常便飯,這點小傷倒是算不得什麼。可是看到徐樂此時揮刀斬人的英武模樣,沈光心中的煎熬卻是遠比刀傷爲勝。自己和徐樂單打獨鬥武藝難分高下,可是若論在亂軍中廝殺的本事,自己終究還是遜色三分。倒不是說誰的武藝更了得,而是徐樂從小作爲戰陣之將栽培,所學武藝就是爲了在這種萬馬軍中亂戰所用。自己則是遊俠出身,所學本領偏重於單打獨鬥。如果日後在沙場遭遇,於萬馬軍中廝殺,自己只怕不是徐樂對手。

李淵如今得了長安,席捲關中之勢將成。再有這等智勇雙全的猛將輔佐,日後誰還能製得住他?如今鸚鵡洲上自己人多勢校诫x、韓家兄弟這幾人也在自己掌控之內。如果以他們爲質,再加上心腹人馬不顧一切圍攻,未必不能成功圍殺徐樂。這機會稍縱即逝,若是把人放到江都,反倒是讓陛下爲難。爲國爲君,自己似乎都沒有其他選擇……沈光的眼中閃過一絲殺機,手不自覺地摸向刀柄。

第六百三十五章 南行(二十八)

東方泛起魚肚白,鸚鵡洲重歸寂靜。水面上漂浮着無數碎木、殘絹再就是燒焦的屍體以及斷折刀槍。曾經威風不可一世的五牙戰船以及盤踞於此的謝家部曲,均以隨着一場大火煙消雲散,只剩殘骸、死屍證明他們曾經存在。十數艘小舟往來穿梭不息,水手以長篙、漁網打撈,尋找一切有用之物。另有射士持弓以待,發現傷而未死的謝家餘孽,便補上一箭結果。岸邊停靠着幾艘戰船,船上插着大隋官軍旗號。隨同沈光出征剿匪的驍果精銳以及自本地徵調的鷹揚兵紛紛登上鸚鵡洲,在軍將帶領下列隊前行,既爲滅火也爲搜檢漏網之魚。沈光既是此次剿匪主將,又是天子身邊親信,這些部下對他均心存畏懼。眼見他和徐樂等人在岸邊交談,這些軍漢都遠遠避開,生怕自己言行不周衝撞貴人招來禍患。自沈光所在之地向外百步方圓無人靠近,讓他和徐樂得以放心交談,不用擔心走漏風聲。徐樂、沈光兩人並肩而立,背對鸚鵡洲眼望着濤濤江水良久無語。徐樂率先開口:“本地鷹揚不堪大用,水師更是孱弱不堪,根本制不住水匪。用不了多久,這裏就會被另一夥匪俦P踞。依我之見,不如一把火燒個乾淨,讓他們沒了藏身地,也爲本地除個禍患。“沈光搖頭道:“樂郎君說這裏是禍害,我倒是認爲這裏乃是福地。若是不信,你可以在此好生玩賞兩日,保證你和我一樣,都會對這裏心生眷戀。實不相瞞,某隨陛下南狩之時,曾在此駐足三日流連忘返。之後雖護駕有責不能擅離江都,於此間風景始終銘記於心。這等人間美景,若是因沈某而毀豈不是一樁罪孽?沙洲這些草木生長至今殊爲不易,若是依樂郎君所說,一把火燒個乾淨,不知幾時才能恢復。萑苻草寇不過癬疥之患,只要天下太平,掃平這等跳梁不費吹灰之力。爲了一羣鼠輩,就毀掉這麼一處風景,沈某實在下不了這個狠心。再說上天造物自有其意,這等水上沙洲非人力能爲,我等若是擅自損毀豈不是違拗天意?此事萬不可爲。”

“沒想到堂堂長安肉飛仙還有這麼一副心思。”徐樂也朝沈光一笑:“我輩武人以弓刀搏功名,哪個不是滿手血污殺人無數,連人命都不曾在意的軍漢,卻捨不得一處風景。

此話若非出自沈大郎之口,徐某怕是第一個不肯信!”

沈光道:“大丈夫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他人是否相信又有什麼相干?若非對面乃是樂郎君,沈某也不會多費這番脣舌。某家如何行事,又有哪個能過問?”一言出口,兩人又是一陣大笑,彼此之間越發覺得對方投契。大家不但本領相若,年齡相仿,相貌也均十分俊朗,更難得的便是連這份傲氣都相差無幾。人生得一知己不易,與這等處處與自己相似之人相遇相交,就更加難得。經過昨夜這番殺伐,彼此之間的距離莫名拉近,此時天光逐漸放亮,兩人得以仔細打量對方面貌,越看越覺得對方入眼,各自都覺得對方乃是值得深交的手足。他們終究不是無知少年,更不是任性輕狂的俠少。兩人心頭雪亮,大家不管再怎麼投契,各爲其主立場敵對的事實無從更易,遲早都要刀兵相見,這一刻的談笑也就越發顯得難得。

徐樂道:“沈大郎行事自然不需向尋常人交待,可是江都那邊問起來,你又該怎樣答對?”

“此事某既然敢做,自然就有把握承擔。且不提陛下並非如外界所言那般不講道理,便是當真要賠上這顆人頭又能如何?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只求行事爽利,性命又有什麼要緊?若是再這般羅嗦,某可要看不起你!這些事與你無關。樂郎君只要記得來江都之後尋某飲酒就夠了,你我武藝上分不出高下,就在酒量上見個高低!”

徐樂點點頭:“如此便一言爲定,沈大郎這幾日最好多備些美酒,免得到時候無酒待客,讓人恥笑。”

“你儘管放心,江都別的沒有,好酒有的是。江南水甜,與長安相比,還是江都的酒更好喝一些。等到天下太平之後,你我再來此喝個痛快!”

“說得好!天下太平之後,你我二人在此痛飲三日,誰若是到時爽約,便不是好漢!”兩人的手掌拍在一處,隨後又是一陣大笑,只不過笑聲中都夾雜了幾分其他意味。他們方纔借鸚鵡洲是否放火之事爲由頭,實際說得乃是對徐樂一行人的處置。雖說徐樂也防備着沈光翻臉無情,滅了謝用之等人後,轉頭加害自己這一行人。可是自己有所防範是一回事,沈光是否行動又是另一回事。將謝用之等人誅滅之後,沈光非但沒有翻臉動手,反倒下令幫徐樂準備船隻,又留下不少財帛糧食以及藥材,等待韓約傷勢好轉,他們便可前往江都繼續出使。徐樂雖然不屑使用那些權质侄危遣淮韺@些真的一竅不通。他深知沈光此番安排,需要承擔何等巨大的風險,心中自然感激。不管楊廣對沈光如何親厚,事關江山社稷都沒有人情可講。何況楊廣本人並非寬厚性子,跟隨其鞍前馬後多年的藩邸舊人,一時不戒都會丟掉性命,何況沈光這種得恩寵未久的新人?如今大隋國勢日頹,楊廣疑心比往日更重,沈光此舉很可能背上勾結李淵的嫌疑,性命難免有妨礙。按着徐樂的心思,自然是希望把沈光這等豪傑拉到李世民身邊。若是玄甲騎中多了肉飛仙這麼一位豪傑,于軍伍以及李世民的大業都有巨大好處。是以他這番話暗中也藏着招攬之意。只可惜沈光這一句話,便絕了徐樂的念頭。看來兩人就連爲人方面也極爲相近,不在意官爵祿位,也不在意前途命數,只要與主公投契便願意爲其肝腦塗地死而後已。哪怕沈光也看得出大隋江山不穩,也甘願隨楊廣走下去。

對這等忠義之士,再若是勸降拉攏便是辱沒豪傑,是以彼此就只定下暢飲之約。至於日後是否能夠赴約,便只能看天意如何。沈光看看徐樂,隨後說道:“某這裏還有些雜事,就不多留,此去江都已是坦途,樂郎君只管放心就是。你記住,到了江都城哪裏都不要去,徑直來尋某家飲酒。某本領有限做不得大事,不過在江都款待樂郎君一行還不至於爲難。你我就此別過,只待江都相逢,切記切記!“說話間他一路後退,來到灘頭時忽然足尖用力一點,人如水鳥般騰空而起,落在一艘大船甲板上。過了不久,大船上的水手便搖着舟離開岸邊,船隻入水向遠方駛去。此時旭日初昇陽光普照,這條船沐浴在萬道金光之中向着太陽所在方向行去,宛如水上夸父。沈光立在船頭向徐樂揮着手,徐樂也揮手相送,小六在旁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這廝倒也是個好漢。”

“不愧是能斬殺重瞳老將的好漢,這份氣概令人折服。不單他如此,就連他身邊的伴當也是世上少有的豪傑。這等人就算死,也該像英雄一般死得轟轟烈烈,不該死於詭計之下。陛下亦是愛惜豪傑之人,自當明白我這份心思。“船頭上沈光望着徐樂等人的身影,心潮起伏不定。雖說之前就想過滅了謝用之之後,就對徐樂等人動手。可是事到臨頭,沈光卻發現自己下不了這個決心。最終非但放棄了之前的謩潱吹故前才糯b錢糧,送徐樂等人離開。他能夠成爲楊廣心腹,自然不是有勇無值拇啦模雷约哼@樣做惹下了何等大禍,也能想出無數借口推脫。但是這些藉口只能騙人騙不了自己,導致自己放棄的原因只有一條:徐樂是個好漢!這理由雖然聽上去荒謬,但是對於豪傑而言這就足夠了。真正的好漢理應死於戰陣爭鬥,以陰衷幱嫾雍τ炙愕檬颤N英雄?沈光心性驕傲,能被他看入眼的武人不多。便是江都城內那許多猛將豪傑,也沒幾個能入眼。可是在目睹徐樂單刀獨鬥敵手的雄姿,再看他言行,沈光從心裏認可徐樂乃是天下少有的豪傑,有資格和自己做朋友。若是徐家未曾遭難,徐樂從小生長於國都,自己能否成爲長安遊俠首領怕是還在兩可之間。不過若是如此,自己能早幾年結交這麼一個好漢,卻也是人生樂事。沈光雖出身仕宦門庭,實際乃是俠少性情。雖說因楊廣知遇之恩對天子忠心耿耿,可是江都城內的烏煙瘴氣實在難以忍受。若非顧念大局,怕是早就鬧個天翻地覆。此番帶兵出來繳匪,也有避開是非之地,痛快一戰放鬆心情的打算。既是圖痛快,便痛快到底,至於後果如何且隨他去。想着徐樂的性情,又想到江都如今的模樣,沈光倒是從心裏盼望着徐樂早點來到江都。以他的脾性,絕不會容忍那些魑魅魍魎橫行,若能大鬧一場讓那些僮拥玫綀髴约嚎v然惹來殺身大禍也心甘情願!

第六百三十六章 屠龍(一)

江都城內。大業天子登基之後,江都便被提升爲陪都。直到京杭吆油诰蛲瓿桑几蔂憸贤媳苯煌ㄖ匾獦屑~。隨着楊廣帶兵南狩駐節於此,江都地位更勝從前,已然成爲足以和長安相提並論的緊要所在。城頭上,隊隊頭戴豹頭金盔,身披朱漆明光鎧的驍果軍手持長矛往來巡哨,軍士精神抖敋怛v騰。水面之上,黃龍、平乘、舴艋等大小戰船往來穿梭,手持勁弩的江淮弩手立於船頭之上神色嚴峻。城外工坊林立,自東南各地網羅而來的能工巧匠晝夜不停趕製甲杖弩矢,錘砧敲擊聲以及皮鞭呼嘯聲晝夜不停。楊廣雖是隴西人氏,然則自少年時,便奉父命擔任楊州總管,坐鎮江都統率江淮四十四州,總督東南諸軍事。彼時天下初定人心不穩,東南之地更是人心難測,民變屢有發生。開皇十年,東南諸地生變,楊素以兵鋒相加,然則民變旋滅旋起越演越烈,大有驅逐隋軍重新割據之勢。見此情形,楊堅只能將尚爲晉王的楊廣自幷州總管改任揚州總管,令其重返江都坐鎮以取代楊素。楊廣上任之後,一方面以大隋善戰鷹揚攻殺大股亂軍,彰顯隋軍威勢;另一方面,又廣結東南名士,甚至學了一口地道的吳儂軟語。讓他們到各處宣講遊說,招安各路義軍。通過軟硬兼施的手段,未用多少時光,便成功讓這場禍事消弭於無形。非但未曾釀成巨禍,反倒是成功聚攏民心。等到楊廣與楊勇奪嫡最爲激烈時,其麾下质繝懼I計,萬一大業不成便可於東南起事,據淮海以復梁、陳之舊。由此可見楊廣在揚州經略十年,根基深厚到何等地步。單以感情論,楊廣對於江都的眷戀之情遠比長安爲深,其後幾番明爭暗鬥,楊廣最終成功取楊勇而代之,割據之肿匀徊槐卦偬帷5庆稐顝V而言,並未因身登大寶就忘記江南風光。在這方面他和自己的表兄李淵一樣,表面維持武人風範,心中對江南文化仰慕已久。在他登基之後不但將江都設爲陪都且兩次巡幸,又不惜工本按照江南的模樣裝點大興宮,竭盡所能爲關中之地帶去江南氣象。不過縱然楊廣竭盡所能,假終不如真。關中風光和江南山水,註定不會相同。是以遼東戰敗之後,先是改十六衛爲驍果軍,隨後帶領大軍南狩不歸。遷百官輸財貨,歸根到底就是想改江都爲國都。當年他離開江都前往長安,便宣告奪嫡成功,於他而言這裏算得上福地。再次遷都,也是想求個好彩頭。這番安排固然受楊廣本人好惡影響,亦有於大局的考量。眼見江山殘破至此,哪怕自大如楊廣者,也得認真考慮大隋江山能否繼續維繫。不管身邊親信如何粉飾,楊廣都知道如今的大隋已然不是一兩場勝仗,或是幾個能臣猛將能夠挽回。大好山河隨時可能崩解,稍不留神就有可能讓天下重新陷入當年五胡亂華黎民塗炭的情景。於此等情勢之下,他也只能重新考慮昔日割據之帧⒇斬涘X糧精兵猛將乃至文武重臣轉移至江都,便是希望以此爲根基實現南北分治。先守住東南之地,日後尋機北伐重新一統天下。江都雖爲東南重地,可是論及城池規模,終究不能和長安相比。楊廣登基後便將原設於江都的府邸擴建爲行宮,到來之後更是大興土木將行宮改爲宮殿。修江都、臨江、顯福等宮殿,內置美女千人財貨無數,以供自身享樂。如此一來,城中空餘土地更爲稀缺,文武百官的居所便成了一大難題。哪怕是把原本城中富商、官員的宅邸悉數徵收,也遠遠不能滿足百官需求。江都城寸土寸金,城中每座寺廟內都少不了官員攜家眷借宿。哪怕鄰居乃是早有嫌隙的同僚,這時也只能捏着鼻子忍下,否則就只能流落街頭。廟堂大臣爲僧人慢待乃至言語嘲諷之事,也不足爲奇。這等情形下,江都城內誰的府邸規模大,誰的宅院更有氣派,就成了判斷此人官職大小是否受寵的標準之一。自楊廣遷都以來,其做揚州總管時的藩邸舊臣以及江南士人佔據上風,城中大宅也多半爲其所有,但其中也有些異數存在。像是宇文化及、智及、士及三兄弟,便是這異數之一。宇文弟兄祖上爲匈奴人,本姓破野頭。其祖爲北周上柱國宇文盛,其父大將軍宇文述既是大隋重臣,更是楊廣親信,乃至楊廣之所以能奪嫡成功,也多賴宇文述之力。是以對宇文弟兄極爲關照,特意將自己長女“南陽公主”嫁給宇文士及爲妻。不過三兄弟並無其父本領,宇文士及爲人才具平庸,勝在謹慎小心,與南陽公主夫妻相得。雖不能建立功勳,但也可以守成保全家名。宇文化及、智及兩兄弟便是實打實的“破家之子”才德皆無,乃是朝中有名禍害。昔日在長安時,兩兄弟便無惡不作,宇文化及更是被稱爲“輕薄公子”。爲了財貨之利甚至在隨楊廣北狩時不惜違反旨意向突厥人走私軍械,若不是南陽公主求情,兩兄弟當時就要被斬去首級。由於有這樁禍事,兩人被革除官職變成白身。直到宇文述病故之前,特意向楊廣託孤,兩人才得以重入廟堂。宇文化及如今爲右屯衛大將軍,宇文智及則爲將作少監。兩人一個手握兵權,一個執掌器械,雖算不上位及人臣,但權柄甚重,由此可見天子對兩人的態度已經大爲改變。再者楊廣自從到了江都之後,於朝政越發荒廢,每日沉迷醇酒美人不能自拔。這兩人本就是飛鷹走狗喫喝玩樂的行家,自能逢迎君惡。行事每每趁楊廣之意,是以越發得寵,便是一干藩邸舊人,地位也不如這兩兄弟。兩人本就不是成大事之人,如今沒了約束就越發放肆。於府中白日飲酒,更從宮中尋來美女歌舞爲樂。反正行宮中美人過千,哪怕是楊廣也不可能記住每一個人。只要不是當紅妃嬪,就不會出紕漏。今日情形也是一樣,兩人並肩而坐舉杯暢飲,面前則是幾個腰肢纖細的江南美姬翩翩起舞。兩兄弟都喝得滿面通紅,四隻眼睛圍着這些女子打轉。宇文智及道:“還是聖人聰明,定下這遷都之帧R艺f,早就該把國都移到此地。這裏水好、人更好,豈是關中能比?可笑那些不知死活的東西,還嚷嚷着要回去。回去之後,能有這等逍遙日子?活該砍了他們的腦袋!“宇文化及冷哼一聲:“回去?他們說得輕巧,到底怎麼回去?他們可拿得出章程?如今瓦崗軍佔了洛口,斷了我等歸路。此時回去,莫非要這幾萬驍果與瓦崗軍拼個同歸於盡?這些妄人不必理會,聖人自有主張我等只需聽令而行就是。不過你我也不能整日飲酒作樂,該做的事不能耽誤。某吩咐的事,做得怎樣了?”

“大兄放心,您吩咐的事小弟怎敢怠慢?只是這幾日根本沒看到人影,是不是那小倌懬硬桓襾砹耍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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