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幫忙?幫什麼忙?那混賬東西這般對我,我纔不給他幫忙呢!”
“我不是說幫他的忙,是說幫了我的忙。本來我也不知徐樂此時想法,聽九娘一說,我便放心了。二郎看人的眼光不差,樂郎君果然是我李家忠良,址粗f不必理會。”李嫣這下被徹底鬧迷糊了,徐樂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把自己氣得差點吐血,怎麼到嫂子這裏就能剖白其心性?只聽長孫音說道:“其實樂郎君並非無情之人,相反,他正是因爲承九孃的情,纔不想讓你捲入其中。若是那等小人,巴不得九娘出手相助,自然要好言好語奉承,指望九娘向阿翁討人情。這等人倒是不會讓九娘生氣,可是你想想看,倘若樂郎君真是那等小人,又豈能爲我李家立下赫赫戰功?又豈能入得了九娘法眼?你若是爲這等人奔走,豈不是更加不值?“這一番話入耳,李嫣心頭的委屈便消散了三成,越琢磨越覺得嫂嫂說得有道理。徐樂這等反應,說明自己沒看錯人,也不枉費自己的心意。乃至於臉上淚痕未去,又忍不住要露出笑容。只是她隨後又一搖頭:“那他也不該惡行惡狀?再說這番話又怎叫爲了我好?”
“徐大郎與竇奉節的衝突可大可小,乃至這件事本身的關係,也不在於拳腳毆鬥上,不知道會鬧出怎樣事來。徐樂問你,不光是爲了趕你離開,也是爲了知曉事情到了何等地步。倘若你拜見了阿翁,再去見他自然是奉了阿翁命令,彼此有個落場勢。若果真如此,樂郎君自然不是那般對待。可是你既未曾拜見阿翁,便是自己私下前去,樂郎君對你若是太過熱情,豈不是把你架在火上烤?依你的性情,必然會不管不顧一心爲他出頭,樂郎君又不知阿翁是何想法,此事背後又牽扯到何人,不想讓你冒險,是以才反覆相問。乃至你走的時候也不說一句話,都是爲了保全你才用的手段。“李嫣聽得目瞪口呆,她畢竟是世家女,對這些伎倆並非不懂只是不屑。此時聽長孫音分說,才漸漸明白過來,可是隨後又搖頭道:“那也不對,那他反覆問我幾時來的又是何意?“長孫音微微一笑:“我說了,他這麼問就是爲了保全你啊。”
第六百零四章 雄都(四十三)
“其實我心裏也有同樣的疑惑,你我一路前來,人還沒進城,事情就傳到耳朵裏。縱然此事非同小可,可是若無人推波助瀾也不至於傳得這般快。那人故意把消息散佈開去,又傳到你我耳中,所爲何故?又爲着誰來?樂郎君自然也是想到了這一層,擔心你不知輕重一腳踏進去,所以翻來覆去的問。就是讓你想想,是誰對你說了這些,又是爲了什麼。他那張臉哪怕再冷,也是一顆熱心。你罵他幾句倒是應該,怪他就不必了。”
李嫣擦了擦眼角淚水,瞪大眼睛看着嫂子:“這……這是真的?”
長孫音點點頭:“板上釘釘。這種時候他若是對你訴說委屈,那就是要害人了。這般對待,又如此相問,證明他對你並無惡意,是個可以結交的朋友。更證明他不可能址匆膊粫侗妓恕7駝t他犯得上如此保全你?再說他不管是想反還是想走,把你這李家掌珠捉起來要挾阿翁,豈不是更好?他讓你從容來去,便說明了自己的心思。你這一趟絕不會白走,從你入玄甲駐地到你離開,其中情形阿翁肯定都知道得一清二楚,此刻也該放心,相信樂郎君並無二心,於你而言目的已經達到,再往後的事也不該摻合進去。”
李嫣詫異地問道:“我就這麼走了一遭,便有這麼大用處?”
“那是自然。我們李家九娘豈是等閒人可比?你這幾步勝過他人千言萬語,別看你什麼都沒說,已經爲玄甲騎求了個天大人情下來。阿翁就算是想要處置徐樂,也得想想九孃的心思。至於那竇奉節,他若是不依不饒,也得小心九娘你去尋他晦氣,給他個好看!”
長孫音說到此又是微微一笑,既是安撫小姑,也是心頭一塊石頭落地。畢竟眼下羣雄逐鹿,玄甲騎這等精兵未生反心,自然是天大的好消息。自家丈夫和徐樂情同手足,倘若徐樂真的址椿蚴橇硗端耍煞螂y免受株連。至於背後那人是誰,所圖爲何她已然猜測出來。雖然情勢兇險,但自己和丈夫也不是等閒之輩,也未必怕了他!
得到嫂子誇獎,李嫣心頭既是歡喜又有些羞澀,還夾雜着幾分失望。總覺得這些言語若是出自某個混賬東西之口,或許更好一些。一想到徐樂,她又忍不住問道:“阿嫂,我走這麼一遭,樂郎君和竇奉節這場廝打是不是就煙消雲散了?”
長孫音輕嘆一聲:“哪有那麼容易?你也不想想,這事情背後是何人指使?那人又豈會讓此事如此容易揭過?再說眼下又是什麼時候?不知有多少人盯着名爵位分,樂郎君一個神武鄉下後生得將軍號,不知攔了多少人的路,礙了多少人的眼。大家尋他的錯處還尋不到,眼下這麼個把柄送到眼前,誰又忍得下來?這種時候自然人人都要踩上一腳,再加上竇奉節不依不饒,即便是阿翁有心維護,也必要找個合適的由頭。否則的話,只怕難以交待。若是強行保全,那便是愛之足以害之,對樂郎君有害無利。”
李嫣聞言面色一變,她終究涉世不深平日又有許多人護持,對於世間險惡體會有限。本以爲無非是一場廝打再加上誤會,只要父親那裏不起疑心,事態自然可以平息。乃至方纔聽長孫音分說時,心頭還隱約有些不忿,覺得徐樂小題大做把事情看得太過兇險。直到聽了分說,才明白這背後還有如此隱情。
與背後的這些陰衷幱嬒啾龋鞓放c竇奉節那場毆鬥不過是小兒把戲。那背後之人的目的也是借這場毆鬥做由頭,借徐樂發動陰帧F浔翅釥砍渡醮螅呀涍h不是一人或一支隊伍的死活所能解決。至於徐樂本人,他若是改換門庭或可得到庇護,否則必然被踢出局外。
即便是自己受父母寵愛長姐護持,貿然闖進去也不至於有失,也難免受一番責罵。身爲局外人的自己尚且如此,那麼身在局中無處可走的徐樂又該如何?原本以爲事情已經平息,此時聽來才知這場風波的結果如何尚且難料,徐樂乃至玄甲騎結果如何,現在還難有定論。
她下意識地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走上一遭。他們如此行事,簡直是把李家大業當成兒戲,我得到大人那裏告他們一狀!”
長孫音拉住李嫣的手臂:“你方纔不還說不再管那混賬東西的事情了?怎麼這麼快就改變主意?”
李嫣臉微微一紅,嬌嗔道:“我這怎麼是管那混帳的事?我分明是爲了大局着想,爲我李家大業奔走。雖然那混帳東西死有餘辜,但總還有幾分氣力,看在他一身本事份上,我就不與他計較了。”
“你啊,還是好生打扮一番,隨後去拜見大人才是。至於這求情之事你不必提,免得惹禍上身,否則就辜負了樂郎君一番好心。反正你走了這麼一遭,大人也心知肚明,不必再當面分說。”
“話雖如此,可是我不開口,大人又該如何收場?”
“你猜猜看,二郎現在何處?”
李嫣一愣,隨後問道:“阿嫂既已看出其中兇險,怎麼還讓二郎前往?”
“你莫非不知道二郎脾性?他若是膽小怕事之人,你們又怎會如現在這般投契?他待樂郎君如同手足兄弟,自然不會因爲兇險就退縮。再說這件事本就是對方用計在先,二郎心裏也窩了一肚子氣,自然不會不聞不問。”
“那二郎會不會惹禍上身?他是武人脾性,論起陰衷幱嬁刹皇悄切┤说膶κ帧<已Y議事又不能動手廝殺,萬一他救不了人,反倒把自己牽扯進去又該如何?”
“還能如何?”長孫音苦笑一聲:“左右不過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八字。你且想想看,那些人此番費了這麼大氣力,不惜把竇大郎拉下水,不就是爲了二郎。他就算不出頭也是躲不過去的,還不如看看他們到底要做些什麼。我相信大人雄才大略明見萬里,絕不會會被這些小人的奸計所愚,二郎只要據理力爭必然能把是非黑白辨個明白!”
李嫣眼看長孫音一副胸有成竹模樣,也就放下心來,點頭道:“是啊,大人聰明着,纔不會上他們的當。看着吧,這回大人動怒,準有他們好受的!”
長孫音未曾做答,只在心裏暗自嘆息:大人外表鈍重心如明鏡,自然不會被這等計钟夼5谴笕藢π鞓愤@個手下第一斗將、故人之後到底是否真的視如子侄刻意迴護,在這件事上又是做何想法,卻是連自己都看不透。
二郎此番前往,真正需要在意的不是那些卑鄙小人,而是李淵這位李家家主,他的看法才決定徐樂、玄甲騎的生死存亡,也關係着自己丈夫的前途榮辱。但願老天保佑,千萬別出什麼意外。
李淵書房內,李世民已經說得口乾舌燥滿頭大汗,連嗓音都有些沙啞。“大人,此事關係我李家大業不可兒戲!似竇大郎這等酒囊飯袋,便是千百個加在一起,也不如一個樂郎君。何況是他言語間辱及徐樂先人在前,樂郎君行爲縱有不當亦是情有可原。何況在我看來,這般對他還是輕饒的。若是換了我……”
“你待怎樣?”李淵抬頭看了自己兒子一眼,把李世民後面的話都擋了回去。別看自家老爹在外有鈍重之名,似乎是個反應遲緩處事優柔的好好先生,李世民心裏可清楚的很,倘若父親真如傳聞一般,眼下李家的局面莫非天授?誰若是認爲父親厚道可欺,那結果一定好不到哪裏去。在家中他固然是一位慈父,但同樣也是李家家主,其權威一如帝王不容忤逆。眼下父親的眼神,就是警告自己不可多語,若是拂逆其心意,對誰都沒好結果。
看到兒子知趣住口,李淵也未曾發作,只是哼了一聲:“竇大郎雖有不檢點處,但好歹也是你的妹婿,是咱們李家的姻親,更是你的表兄弟!貶損他便是貶損我們自己,今後切記不可胡言亂語!再者說來,不管竇大郎有多少不是,都是我們的姻親。若是我們連自己的姻親都不能袒護,又怎能保護自己的朋友?門客?倘若我們誰都護不住,那些人又憑什麼奉你我父子爲主?”
聽父親這言語不是路,李世民連忙道:“可是樂郎君戰功赫赫,便是這長安城,也是他拼了性命纔拿下。如今天下烽煙四起羣雄逐鹿,正是豪傑用武之時……”
李淵再次打斷兒子的話:“那又如何?別忘了,寶刀再如何鋒利,也要爲主人所用纔行。倘若既傷人也傷己,那便不是寶刃而是兇兵,沒人會喜歡。何況你也是知兵之人,知道軍法無情的道理。若是藝業絕倫就可爲所欲爲,這天下還有王法麼?驕兵悍將,又豈能打得了勝仗?不提他毆辱竇奉節,就說這兩日玄甲騎的所爲,你莫非看不到?天下諸候雖多,又有哪個能允許部下如此放肆?換了旁人,此時早已經派兵剿殺,長安城也早變成了修羅屠場!”
李淵把兒子一頓訓斥,眼看李世民額頭汗越來越多,又把語氣略微放得平緩了幾分。“爲父知道你與樂郎君的交情,這一點也是像極了爲父,想當年我與徐衛的交情也是一樣。”
第六百零五章 雄都(四十四)
提起前塵往事,李淵的目光明顯變得柔和,說話得語氣也和剛纔大不相同,此刻的李淵不再是執掌千萬人生死挾天子以令諸候的唐國公,而是一位與愛子閒話家常追憶故人的仁厚長者。“當年的衛郎君與如今的徐樂不管是相貌還是脾性都甚爲相似,乃至我初見徐樂時幾乎認錯了人,以爲是故友死而復生前來探望。那時的衛郎君亦是少年英武神勇無雙,放眼天下難逢敵手。若非其成親太早,先帝都想招他爲婿!其縱馬長安練兵演武之時,城中大家閨秀豪門貴女便千方百計請託人情尋個好地方,只求能一睹衛郎君的雄姿。比起當年看殺衛玠、擲果潘郎也相去不遠。先帝下旨以衛郎君總領東宮禁衛時,大家都在想日後太子登基衛郎君爲執金吾時,該是何等風光。說句不怕人笑話的,爲父當時還有些羨慕衛郎君,恨不得與他換個位置。“李世民雖未親見,可是聽父親描述,也能想到當時的徐衛是何等風光。再把那演武之人的樣子換成徐樂,心中更覺熱血沸騰,自己日後成就大事,定要讓徐樂也這般風光纔對得起彼此交情!這時只聽李淵繼續說道:“可是徐衛的脾性也如同徐樂一般鋒芒畢露分毫不讓,以至於樹敵無數。有多少人愛他,便有多少人恨他。爲父當年也曾幾次相勸,要他懂得收斂鋒芒,可是衛郎君自恃勇武絕倫,並不把他人如何看待放在心上。他當時的言語也是,誰若不服便只管來比並,大家手下見高低。你且聽聽看,這等言語是不是像極了徐樂?爲父當年也和你一樣,對衛郎君百般維護,哪怕明知道他所行多有狂悖之處,也念在交情份上不便干涉,不知多少次出頭爲他求情緩頰。自以爲皇恩浩蕩,爲父也有幾分薄面,就算天大的災禍,也能爲他擔待。直到……那晚橫禍天降,爲父才確信人力敵不得天數!人若是肆意妄爲獲罪於天,也慢說隴西李家,便是萬歲也擔待不下來!說到底就是衛郎君行事太過張狂,最終觸怒了上蒼以至遭此不幸。當年若是我多勸他幾句,又怎會鬧出那場禍事?說到底爲父爲了朋友反倒是害了朋友,乃至於追悔莫及,你不要走爲父的老路纔是!“說到這裏,李淵話語裏的溫情盡失殺意瀰漫,李世民甚至能從中聽出刀劍交鳴。父親這番話絕非無的放矢,也不是虛言恫嚇!而是警告自己樂郎君始終如此,必然要重蹈徐衛覆轍!哪怕自己以父子之情以及徐樂赫赫戰功擔保,也難以阻止此事生!只是不知這到底是父親的意思,還是其他人的想法?李淵的語氣重又緩和了一些:“若是一個竇大郎倒也算不了什麼,不管怎麼說,我也是他的姨丈。就算不和他講道理,直接責罵一通,再罰他禁足半年,那畜生也無話可說。可是你可知,這兩日有多少人告徐樂的狀?告狀之人又是誰?即便是爲父,也不能逆所有人的心意。徐樂武藝再高,玄甲騎再如何能戰,也不能把這些人斬盡殺絕。否則我們和江都那位,又有什麼分別?”
“孩兒明白大人的意思,可是如今天下未定,正是豪傑用武之時。大人只顧念世家的心意,不管武人的體面,也不是個辦法。雖然我們得了長安,可是面前還有無數堅城雄關,更有無數精兵猛將要去應付。倘若沒有樂郎君和他的玄甲騎,孩兒不知又該如何取勝?“李淵冷哼一聲:“你這話只好對爲父說,離開這裏便不可再提。否則臨陣之時,腥俗鞅谏嫌^只看玄甲騎手段,難道我們就靠這幾百甲騎爭奪天下?再說爲父也沒說過此番要治徐樂的罪!倘若我真想斬殺徐樂,那百十人又濟得什麼事?”
李世民雖受訓斥,但是聽父親語氣,反倒是變得高興起來:“大人的意思是說,願意放過徐樂一次?”
“爲父說過,我與衛郎君的交情不輸於你和徐樂。如今徐家只剩這一點血脈,難道爲父不想保全?正如你所說,如今天下羣雄並起正要豪傑用武,有這個由頭在,保下阿樂總是容易一些。不過這件事也不能這麼不了了之,那樣就不是保他而是害他。”
“那大人的意思是?”
“且讓他去避避風頭,等到風平浪靜再回來領兵不遲。”李世民聞言也覺得這般安排處置乃是當下最好的結果,畢竟此番對方有備而來,以排山倒海之勢攻訐徐樂,參與之人想必位高權重,其中說不定還有不少軍中宿將或是重臣。這些人一起反對徐樂,就算強行讓樂郎君掌兵,也難免被多方掣肘。何況這些人成事不足敗事有餘,若是故意與人爲敵,足以讓某人寸步難行。比起正面的刀槍劍戟,背後的冷箭匕無疑更加致命。把徐樂放到那種環境下等於把他放在火上烤,對徐樂來說確實不是什麼好結果。
暫且放下兵權也沒什麼不妥,反正玄甲騎等同於徐樂部曲,換一個人進去根本呼喝不動,父親也不會那麼安排。肯定是讓自己爲玄甲騎軍主,再革除徐樂將軍號便是。到時候玄甲騎在自己手裏,怎麼做事還不是自己說了算?依舊是事事讓徐樂做主,自己掛個銜頭頂在前面,堵住其他人的嘴也就是了。至於那將軍名爵徐樂本來就不放在心裏,有沒有也沒什麼區別,再說靠他的武藝本領,想要拿回將軍號也就是指顧間事絲毫不爲難。
生怕夜長夢多再生波折,李世民立刻說道:“大人明見!孩兒也以爲這樣處置最好不過,只是要爲難大人,與那些人好生周旋。”
“我與衛郎君交情莫逆,爲了故人之後受些非難也算不了什麼。爲父原本擔心你一時難以想通,既然你也這般說,就最好不過了。玄甲騎的兵馬日後就由你來統率,憑藉你的本領以及與徐樂的交情,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怨言。至於阿樂……他留在長安也是不大好。不管是竇奉節還是那些房子被燒的百姓,都對他充滿怨懟。哪個鬧起來,都是一場是非。倘若他再打了誰,只怕連我都不好爲其開脫。”
“大人是讓樂郎君回晉陽?”李淵搖頭道:“爲父又沒糊塗,哪能那麼安排?元吉什麼脾性,爲父清楚的很,把阿樂和他放在一起,遲早會出事。再說執必家那小畜生也在晉陽,爲父還要留着他和執必部交涉,總不能讓阿樂找機會砍了他的腦袋。爲父給阿樂想得去處乃是……江都!”
李世民萬沒想到,從父親口內會說出江都兩字,他先是一愣,隨後又有些詫異地看着父親,完全不明白父親此時的心思。李世民相信父親不是糊塗人,可是這樣的安排簡直全無道理。楊廣現如今坐鎮江都,麾下數萬驍果更是大隋官兵最後的精華所在。哪怕楊家天下現如今已如風中殘燭不知幾時就會熄滅,但不管是誰都不敢輕視這縷殘陽餘暉。包括李淵自己在內,怕是也沒哪路豪傑自信可以接下這支人馬捨命一擊。之前楊廣就對李家百般防範,如今李淵正式起兵攻取長安擁立楊侑爲帝,對楊廣來說自然就是亂臣僮印P鞓窢懤罴伊⑾逻@麼一番功勞,楊廣又怎會不知其名?把他派到江都,和讓他送死有什麼區別?李淵說道:“蒲山公率領瓦崗軍攻打洛陽,雖然勝負未分,但是想想也知,豎子楊侗如何是其敵手?瓦崗軍已經得了天下糧倉,若是再席捲中原,於我李家大爲不利。這兩日我與玄公商議,都覺得理應先滅瓦崗再破江都。”
李世民也知,這兩天父親沒理會徐樂,固然是刻意保全裝聾作啞,也是因爲瓦崗軍的威脅迫在眉睫騰不出手腳。比起玄甲騎那百多人,顯然是十數萬瓦崗軍的威脅更大。爭奪天下之初,誰也沒看好這支綠林豪強組成的隊伍,現如今大家卻都在擔心,這天下會不會最終落入盜蹠手中。父親先瓦崗後江都的戰略李世民雙手贊成,可是他還是搞不明白,這個戰略和讓徐樂去江都之間有什麼關係。“瓦崗軍勢頭正盛,哪怕是我軍要對付他,也要拿出渾身解數,無暇分心他顧。倘若此時江都那位下旨討伐,我們的處境便有些不妙。爲防這等事,唯有先下手爲強,遣密使賁書前往與楊廣議和。”
“議和?”
“正是。我等固然不願與楊廣廝殺,楊廣手下只剩那點本錢,多半也不想和我們拼個同歸於盡。某與楊廣相約,集中兵馬攻滅瓦崗解洛陽之圍,換他宣詔天下,以潼關爲界與我等對分天下,今後南北兩朝廷共治。此事若成,瓦崗俚┫善疲腋缸与[忍多年所圖之事,也可大功告成!”
第六百零六章 雄都(四十五)
李世民只覺得周身的血液隨着父親的言語在燃燒,腦海中更是顯現出一副由血與火、長矛與戰旗組成的美麗畫面。
父親所言便是李家未來的戰略,不但關係着李家一家家業的榮辱興衰,更關係着萬千人性命乃至整個天下的歸屬。李世民雖然對裴寂頗有不滿,但也得承認,這位裴長史和父親構思的戰略確實高明,哪怕是換成自己親自上陣,也想不出更加高明的辦法。
瓦崗軍能殺善戰,李密更是出身名門才高志廣的英雄,其少年時牛角掛書與當時的越國公楊素相遇,被楊素髮現其所讀的正是史記上陳涉世家篇。從那時起,楊素便認定李密心性非同一般絕非池中之物。楊玄感起兵址磿r闢其爲种鳡懽约撼鲋劃策便是因爲受其父影響,雖然楊玄感最終兵敗身死,但能攪得大隋天下動盪也足見李密手段非比尋常。
其投奔瓦崗軍之後未過多少時光,便讓這支綠林軍成爲令天下豪傑側目的勁旅,大隋名將張須陀亦敗亡其手,足見其手段高明。瓦崗軍主翟讓主動設蒲山公營歸李密指揮,最近更是傳出謠言稱李密聲威凌駕於翟讓之上不久就要取而代之。
不管這傳言真假如何,都足以證明李密非池中之物,乃是有資格和自家爭奪天下的豪傑。若是其羽翼豐滿大展拳腳,兩家鹿死誰手尚難預料。別看瓦崗軍乃是綠林組成,可是李密本人乃是世家出身,其祖上與自家一樣,都是八柱國之一。若是他佔了上風,那些世家門閥說不定就會改弦更張,到時候自家眼下的風光便如。
集中兵力先破瓦崗再攻大隋,這一點無可非議。聯合楊廣半分天下的動議,就更是高明。所謂名正言順,哪怕彼此之間都對這份盟約毫無找猓芍灰獥顝V肯下這麼一道聖旨,自家就有了攻取天下的法統。
楊侑在自己父子手裏,再有了楊廣的聖旨,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楊家氣數已盡,必有大批隋朝舊部望風來降,奪取天下就少了很多阻礙。至於潼關爲界這種言語,自然不會有人遵從,只要楊廣承認東西兩朝廷,他就失去了法統。等到自家滅了各路諸候再帶兵南下逼楊廣退位,便能把整個天下握在手中。
爲了江山大業,便是自己父子都得賭上性命,何況是徐樂?可是話說回來,不管這副圖畫如何美好,總得楊廣答應纔行。大業天子何等殘暴,自家父子心裏都有數。徐樂此去生死難料,不管是爲了彼此交情還是爲了李家大業,都不該讓這等無雙鬥將去做這送死差事。
再說即便不提楊廣殘暴,單是這條路也不好走。自長安往江都,走漢水入長江,這條水路並不在李家勢力控制範圍之內。何況李淵與楊廣的往來乃是機密,也不能興師動信汕泊筌娮o衛,只能喬裝改扮間道而行。
如今天下大亂雈苻遍地,商船行動並不安全。哪怕是幾十個李家逡录覍⒆o送,也不能保證安全。何況以徐樂所闖出的禍事,李淵也不可能派給其大隊人馬爲扈從。即便自己可以把家將護衛悉數撥給徐樂,也沒什麼作用,反倒會惹來不必要的麻煩。
從使者角度看,徐樂顯然也並非合格人選。自來遣使下書,都要求伶牙俐齒能言善辯滿腹經綸的文士,最好還有些名氣人脈,如此哪怕是觸怒對方,也可尋得各方助力以求保全。徐樂乃是勇武鬥將,比起舌辯更喜歡用拳頭講道理,這等人只適合和軍漢交流,怎能派去面見楊廣?
怎麼看這都是個送死的差事,若非李淵之前表現得確實發自肺腑李世民幾乎要懷疑是父親在借刀殺人,以楊廣的手殺掉徐樂,既能安撫那些世家子弟又不至於寒了部下的心。眼下雖然相信父親不是這般心思,李世民仍然難以認同這番佈置,剛想要開口爲徐樂申辯求父親收回成命又想起方纔的言語,這話不知該如何出口更不知道該說不該說。
看出自己兒子心中所想,李淵搶先說道:“不管怎樣,阿樂此番都是惹下了大禍。若是不加責罰其他人又該怎樣想?其他軍將有樣學樣,我李家基業頃刻間就會土崩瓦解。不管爲人爲己,都少不了要給他一些教訓,如此纔好讓腥讼⑴谛鞓芬灿泻锰帯=贾泄倘粌措U,可也未必險過長安或是雲中。阿樂乃是個豪傑,絕不會畏懼兇險不敢前往,更有一身勇力,足以逢凶化吉。你想想看,他每冒一次風險,於自己都有好處,這次自然也不例外。大家都不敢前往江都,他走上這一遭,今後便沒人敢說他的不是。爲父也可放開手腳提拔,不用擔心別人說閒話。爲父給你交個底,阿樂的玄甲騎此番損失慘重,又在宮裏鬧了那麼一場,便有人進言將玄甲騎打散分別編入各軍聽用。免得他們彼此勾連不受約束日後鬧出大亂。”
“大人,此事萬萬使不得!”李世民急忙道:“玄甲騎以鐵騎牆陣稱雄沙場,必要聚合一處,才能發揮出最大戰力。若是將他們打散重編,等若自毀長城,這支無敵勁旅也就變成了庸卒,我李家又去哪裏找這麼一支折衝禦侮的精銳?”
“這話不用你說,爲父早就想到了。”李淵打斷兒子的話:“這等言語爲父自不會聽從,玄甲騎非但不會打散,還會招兵買馬增補兵力。日後征戰少不得玄甲騎衝鋒陷陣,只有幾百騎如何夠用?長安城中廣有甲杖,我軍中亦不缺戰馬,這玄甲騎當然多多益善。爲父已經決定將玄甲騎自立一軍,以三千人爲數。等到阿樂此番從江都回來,便正式給他將軍號,讓他統領這支勁旅,日後再立戰功另有封賞。你想想看,如今各軍都盯着名爵兵馬,也有人把玄甲騎視爲奇貨,阿樂若是不做出幾件人所不能之事,爲父又怎好這般嘉獎?”
李世民這下也沒了話說。父親所說沒什麼錯誤,不管是李家家主還是當今朝中的隱天子,李淵行事都有很多顧慮,不能放開手腳如同俠客一般快意恩仇。畢竟打天下不能光靠武藝兵馬,更要靠致詸嘧儭H绻麪懥艘粋�徐樂得罪手下各方勢力,於李家基業自然是弊大於利。
名爵爲朝廷重器,不可輕易許人。當日父親看在徐樂是故人之子份上,見面即封徐樂爲將軍,本就有些兒戲。不過那時李家剛剛起兵,各地豪傑紛紛來投。其中不乏自封將軍或是濫許名爵者,李神通更是把將軍號胡亂撒出去,網羅各地綠林豪強爲自己效死。
如今攻下長安便要講究體統,那些濫封的將軍必要裁撤免得日後搞得天下大亂,徐樂的將軍號也不怎麼穩牢。本來以他攻下蒲津陣斬魚俱羅以及奪城之功,做將軍也是理所當然。可是鬧出竇奉節這樁事以及玄甲騎隨後的反應,總是給了別人把柄,這將軍號能否保留也就在父親一念之間。
將玄甲騎擴充到三千再加上將軍名爵,足以讓時下大多數武人心甘情願搏命,何況徐樂之前也確實惹下大禍。哪怕徐樂在此,只怕也得感謝唐國公大仁大義不會有任何怨言。李世民也想不出任何理由爲徐樂推辭開脫,可總是覺得讓他闖江都難以放心。
李淵微微一笑:“二郎也不要把事情想得太過艱難,左右不過是走一趟江都,又不是讓他闖龍潭虎穴。看上去是自入死地實則不然。那位自從征討遼東敗北南狩江都,便不復當初銳氣。這年餘光景天下大亂,他在江都不聞不問,反倒是把告急的使者給斬了。連這等自欺欺人之事都做出來,就知道他沒幾分膽略。我們不想打仗,那位一樣不想打仗。他手上那幾萬驍果就是最後的本錢,若是這支人馬沒了,他的性命也保不住。於其而言,長安已失與我反目亦無用處。當務之急乃是保下東都,否則兩都盡陷軍心不穩,幾萬精兵說不定一夜就會散盡。兩家聯軍擊伲侗舜硕加泻锰帲且运^不會輕易斬使反目。阿樂看似孤身一人,背後卻有我李家十數萬虎賁之士,更有這天下大勢護身,他哪敢輕易殺人?就算其當真喪心病狂要下毒手,以阿樂一身勇力,千軍萬馬也留他不住,大可殺出重圍逃脫。此行看似兇險實則平安,與當下長安城中明槍暗箭相比,江都倒是更安穩些。”
李世民這下徹底沒了話說,他也得承認父親說得有道理,至少在軍略議事之時,這番想法並無不妥之處。再說以眼下的情形,哪怕李世民再怎麼願意維護徐樂,也想不出更好的辦法。
饒是如此李世民心裏還是打定了主意,不管這辦法千好萬好,也得問過徐樂本人再說。倘若他不願走這一遭,自己大不了拼着觸怒父親,也要把徐樂保下,讓他留在長安城。縱然有再多的暗箭,也由自己一力承擔!
第六百零七章 雄都(四十六)
雖然李家父子乃是一家,按說有一處府邸便足夠居住。可如今唐國公身系大隋存續之重擔,又把統率十幾萬虎賁的重擔扛在肩上,自然不能受半點委屈。是以李家父子人人都有自己私宅,雖然相距不算甚遠,但終究也是各行其是可以保證私密。李建成在晉陽時就和名門世家子弟往來酬酢,如今更是車馬盈門宴席不斷。絲竹管絃女樂歌舞終朝不停,李淵若是算作隱天子,李建成的氣派則已經凌駕於太子之上。
今日亦不例外,門外停滿了名馬高車,廳堂內絲竹陣陣,婀娜佳人舞動長袖翩翩起舞,珍饈美味瓊漿玉液流水價送入,身着逡氯A服的客人舉杯暢飲高聲談笑看似與往日並無兩樣,但若仔細觀看便會發現,作爲主人的李建成並未在場,乃至他的心腹种髦x書方亦未曾列席。
主人家無故離席自然失禮,只不過李建成手下自有能應酬場面之人,足以保證酒席不至於冷場。更爲要緊的是,這些飲宴之人雖未必有多少真才實學,但都是自家負責應酬場面之人,自然知道什麼時候該裝聾充盲。
李建成與謝書方乃至其他幾名平日極爲親厚的世家子離席,必有機密相談,這時候誰要是找他們豈不是平白惹人生厭?是以大家心照不宣,表面上都裝作未曾發現有人離席,更不曾交頭接耳議論,心裏則暗自揣摩。這幾日長安城表面波瀾不驚,暗地裏波濤洶湧。李建成所趾问拢@些人縱然不完全知曉也得窺一二。
雖然徐樂此番出使江都乃是機密,可是這些人手眼通天消息靈通,已然打探到些許端倪。按說此事到這一步也就告一段落,徐樂打了竇奉節,國公派他去送死,他也一口應諾。用徐樂的性命來彌補竇奉節,也算是有個交待。所謂殺人不過頭點地,何況如今又是用人之時,用那狂徒一條性命給竇大郎賠罪,也算是有個交待。世子依舊不依不饒,就讓這些人想不明白,他到底怎樣才肯罷休。
書房內,李建成面色陰沉,面上不見半點笑容,語氣裏更帶着幾分不甘:“這徐樂當真是膽大包天,莫非他以爲自己比別人多長了幾顆腦袋?他這一去,我們的心思就全白費了!反倒是白白開罪了竇大郎,雖然他蠢如牛馬,可遲早能想明白一切。”
謝書方搖頭冷笑道:“他想明白又能如何?別看他敢和徐樂不依不饒,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與郎君爲難!就算想明白,也得繼續裝糊塗,否則我們有的是辦法讓他好受!”
“話雖如此,憑空得罪人總沒什麼好處。何況大家都是親戚,低頭不見抬頭見,將來若是讓其他人知道,也是麻煩得很。”
謝書方知道,李建成不怕竇奉節,這個紈絝子弟對李建成而言,充其量也就是個麻煩而已。他之所以不依不饒,實際是借題發揮對自己表達不滿。謝書方感覺的出來,自從蒲津之戰敗北之後,李建成對自己就頗有些不滿。等到長安攻城之後,這種不滿更加強烈。
表面上看,自己眼下依舊是李建成的种髦悄遥墒悄芨杏X出來,彼此之間已經離心離德大不比當初。此番設計本是想挽回兩人交情,沒想到徒勞無功,如今更是惹來李建成責難。
他想不明白自己到底哪裏做錯惡了這位李家世子,可是形勢比人強,誰讓江左謝家不復當年聲勢,也只好忍氣吞聲強做不知,繼續敷衍着這位李家未來家主。眼看李建成不快,謝書方態度依舊從容,微笑道:
“郎君多慮了。竇大郎答應做此事,就早該想到可能挨拳頭。如今想讓他息怒倒也容易,只要把徐樂的人頭給他也就是了。當然,這人頭不是讓江都那位斬下,而是由我們拿下來送給竇大郎。這份人情足夠分量,他就算有天大的怒氣也該消解了。”
“砍徐樂的人頭?這話說得倒是容易,那可是帶着幾十人就縱橫長安讓數萬兵馬無能爲力的狠角色,你有什麼妙計能砍下他的人頭?”
謝書方強自忍下心頭不快,繼續分說道:“郎君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徐樂固然驍勇過人,可終究是陸地豪傑。所憑者無非勇力、寶馬、外加那些甲騎列陣衝鋒而已。這些本事都是在陸上施展才有作用,若是把他放到水上,縱有通天手段也使不出來,我等還怕他做甚?郎君想想看,是不是這個道理?他想要去江都,必要走水路。如今水路、官道皆有盜贆M行,其又是喬裝而行未張旗號,被盜匪當成行商殺掉,也算不得稀奇。”
李建成一愣,兩眼盯着謝書方:“做這等事必要動用得力人手,我們去哪裏找人?倘若被人查到根腳,大人那裏第一個不答應!”
“郎君儘管放心,此計既是某想出來的,動手之人自然也是某來想辦法,保準安排得妥當,不讓人查出端倪。”
李建成沒再言語,而是陷入沉思之中。謝書方這話顯然不是信口開河,他手下多半有一支聽話的水僖誀懠河谩V灰x書方下命令,他們就會發起攻擊。江左謝家畢竟是坐鎮東南多年的門閥,雖然如今聲望家業大不如前,但終究是百足之蟲死而不僵,有些部曲私兵也不奇怪。
那些能盤踞一方擁有名望的盜匪多和世家門閥勾結,外人看來高高在上的名門望族不可能和盜僬催叄瑢嶋H上雙方不過是一丘之貉,乃至世家豢養盜贍懽约捍蚣医偕崆宄龑κ忠膊凰阆『薄D鼙恢x書方看重的人,手段自然不弱,再加上人在水上施展不便,或許……他們真能成事?
李建成的心略有些活動,同時也升起警覺。謝書方在此之前從未曾說過自己還掌握着這麼一支水寇,顯然是和自己藏着心機。自己對他也得多加提防,免得遲早有一天被他所算。
就在此時,多日不曾進言的劉文靜豁然起身道:“郎君切不可如此!徐樂此行關係着李家大業,倘若因私憤而誤了公事,只怕國公那裏也不好交待!”
謝書方冷哼一聲:“劉公何出此言?國公爲何安排徐樂出使江都你我心知肚明,本就是爲了要他項上人頭,難道真以爲一介武夫出使可締結盟約?這簡直是笑話!”
“即便不可締約,其也該死在江都而非路上。楊廣斬使絕好名聲傳開,便是彼曲我直,日後不管國公如何行事,都可放開手腳立於不敗之地。倘若徐樂死於中途,楊廣便可拋個乾淨!國公是再派一名使者?還是放任不管?我軍到底是先攻瓦崗伲�是先與隋軍見個高下?”
劉文靜寸步不讓語氣鏗鏘有力,乃至連李建成的面子也顧不得了。他雖然也是世家子,也想着通過結交李建成飛黃騰達讓自家在亂世中分一杯羹,但是所思所想和謝書方還是頗有些出入。
江左王謝這些老牌世家傳承多年,所考慮的也是自家家業能否重振,對於江山在誰手裏並不在意。劉文靜的家世畢竟不能和這些人相比,心思也就有所不同。在他看來,想要振興家業提升家格都無可厚非,但一定要江山穩固才能做到這些。若是天下戰亂不休,像自己這等不上不下的世家很可能被連根拔起。是以快點結束戰亂,避免重演當年五胡亂華的慘劇纔是當前第一要務。
自家既以綁在李家身上,自然希望李家可以一統華夏。眼下謝書方急着排除異己爭奪權位實在太早,就算是殺徐樂這位無敵名將也還不是時候。別看李家控制了長安,可是瓦崗軍如狼似虎,大隋也還有一戰之力。除去他們不算,北方還有更加可怕的突厥鐵騎,以及劉武周這等梟雄。天下還有多少豪傑,又有誰說得清楚?
這個時候理應以大局爲重,而不是急着搶功分潤爭奪好處。李建成想要把李世民的前程斷絕自己不好阻攔,如今他們還想着殺徐樂,這未免太不知輕重。
可是他話剛出口,李建成便接過話來:“肇仁所言極是,我等還是要以大局爲重,不可因私廢公,君書方纔言語我只當沒聽見,今後也不許再提。不過……肇仁也不必危言聳聽,自來行船走馬三分險,倘若天意不容徐樂,我等也沒有辦法。總不能說沒了徐樂,我李家就得不了天下,世間哪有這種道理?”
李建成這話如同一盆冷水兜頭潑下,澆得劉文靜身心冰涼。他第一次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跟錯了主公。這位李家大郎雖然是李家嫡長,看上去有王者氣度,又能和世家交好,是合格的主君人選。可是如今聽來,他的格局未免太低,頗有些鳳貌雞膽的嫌疑。這等人若是生在太平時日也就罷了,在這等亂世之中,他能否勝得過那些梟雄奪得天下?
與李建成相比,倒是那位李世民似乎更符合開國之君的形象。如果不是自己之前和李建成走得太近,現在就該改弦更張另投明主。不過聽聞李世民素能容人胸襟廣闊,自己要去投奔的話,不知他肯不肯收容?
第六百零八章 南行(一)
天交正午,太陽昇到了天空最高處,將光芒遍撒人間。按照時下流行的陰陽學說,午時乃天地間陽氣最盛之時,剛極則易折,陽極則陰生,稍後便是陽氣轉弱陰陽交替之時。這種時候最適合的事情之一,便是法曹行刑殺人!長安城外,樁橛一字排開,身穿罪衣五花大綁在樁橛上的男女披頭散髮模樣狼狽,口內不住發出嗚咽之聲。看他們的模樣,誰都不會想到,不久之前這戶人家的男主人還曾經執掌大權,一言出口就能定朝中顯貴滿門生死。那段時日被他斬殺滿門的官吏不知有多少,只不過他在殺人時只怕也不曾想到,報應來得這般迅速,未過幾日便輪到自己滿門落到同等下場。陰世師全家下獄未曾處置,便是等着李淵做決定。雖然唐國公素來仁厚,可是面對挖掘自家祖墳的僮右膊豢赡苄拇仁周洝:螞r其殺了那麼多大員,又驅逐百姓出城,最後更是差點火燒整個城池連皇宮都計算在內。長安城內從陛下到百姓都得罪了一個遍,其滿門被戮也就不足爲怪。法場外雖有官兵護衛,但更多隻是負責維持秩序,不必擔心有人劫囚。城中軍民恨不得把陰世師食肉寢皮,沒人會捨命相救。就算真有不知死活的前來,也得被聞訊前來觀斬的百姓生吞活剝。李淵身爲唐國公,自然不能做這監斬差事,負責此事的乃是本以託病歸家諸事不問的衛玄。衛玄也知道,自己不同於楊侑,非但沒有利用價值,反而是李淵眼中釘。不管是自家官場的身份資歷,還是之前執掌長安大權的經歷,對於李淵來說都是除去自己的理由。其可以把楊侑立爲傀儡,卻絕不許自己再有機會參與操縱,是以歸順之後閉門謝客諸事不問只等着老死家中。沒想到李淵卻依舊不肯放過,以衛玄執掌法曹爲藉口,用旨意勒令衛玄監斬。其用意自然是對衛玄的敲打,畢竟大家都知道,挖李家祖墳之人乃是陰世師,背後點頭的則是衛玄。縱然礙着大局不能下令斬殺,也總要敲打一番讓他知道厲害。讓他親眼目睹陰世師滿門被斬首的情景,算是殺雞儆猴,情形一如“陪綁”。看着法場上如同待宰牲畜一般的陰家家眷,衛玄心中一陣唏噓。從他下令捉拿陰世師那一刻,就知道其註定是這個結局,倒也不會僞善憐憫,他心中更多是擔心皇帝的命摺K^仁厚的唐國公,便是以這等手段對待自己這個力主歸順的老臣。以自己的年紀、體魄,就算沒人來殺也活不了多久,可是唐國公卻連這點時間都不肯等。強迫自己監斬,就是提醒自己趕快去死,不要再殘喘時日。陰世師死後,便輪到自己。對自己尚且如此,對其他人就更不必說。便是他手下那位戰功彪炳的樂郎君,也一樣沒能逃過其手腕。此番江都之行,看來是有去無回,就是不知這位英武俊朗酷似其父的少年此時是否想明白,自己視爲父執的唐國公,實際並沒有外界傳說中那般仁厚。衛玄偷眼向身後看去,身後廣列傘蓋,傘蓋之下便是京中各位貴人。畢竟陰世師作惡多端,殺他大快人心,連百姓都要來觀斬官員又怎可缺席?再說這種時候不來,豈不是很容易擔上勾結陰傩膽压硖サ淖锩渴且越袢臻L安城中文臣武將不管官職大小悉數到場觀斬,無非大員張傘蓋,低品官員居後觀看罷了。居於首位的自然是李淵,李家在長安的子女都在其身旁。身爲李家人觀看挖掘自家祖塋的元兇被明正典刑乃是情理中事,外人也無從指摘。可是衛玄心知,李淵今日安排並非單純讓子女泄憤那麼簡單。今日不光是斬殺陰家滿門,也是徐樂出使江都的日子。把李世民拉在這裏看殺人,就是免得他去給徐樂送行,以至於生出什麼波折。雖然從表面上看,徐樂此番出使乃是祕密行事,乃至整個盟約行爲也得瞞住他人,不讓子女送行乃是理所當然。但作爲宦海沉浮幾十年的老手,衛玄自然知道李淵的安排顯然不是那麼簡單。
徐樂所謂祕密出使,實則長安城內有身份的人哪個不知?連自己這種待死老朽,都知道徐樂出使日期時辰,試問還能瞞過哪個?所謂密使,這個密字首先就無從談起。李淵並非癡人,何況現在還在戰時,於民間管制之嚴遠超太平年月。若是李淵有心守密,決不可能讓消息走漏。以自己多年官場經驗判斷,徐樂出使之事鬧到腥私灾牡夭剑厝皇抢顪Y默許乃至縱容的結果。再看他今日這番安排,衛玄越發認定李淵對於手下那位樂郎君未必如傳說中那般親厚。至於其中原因或許當今天下沒幾個人比自己更清楚,畢竟廢太子之死乃至徐家罹禍之事,自己不但全程親歷更是知曉其中內情。雖然當事人如今所剩無多,當年之事也不大可能查出真相,可是李淵心中多半還是有所戒備,擔心身邊這頭猛虎有朝一日不受控制反噬自身。又不想絕了人才覲見之路,是以纔拿出這麼個辦法,要借天子的刀除去手下這個隱患。再想想陛下的脾氣,若是看到這個斬殺魚俱羅並導致長安易手的罪魁出現在面前,只怕顧不上任何後果,都會先殺了這少年郎再說。李淵也正是摸透了陛下的脾性,纔會做這種安排。好個外忠內奸笑裏藏刀的僮樱⌒l玄在心中罵了一句,自己雖然能看出李淵的打算,卻又無能爲力,畢竟眼下自己就算豁出性命也不可能改變任何結果。要怪就只能怪國勢如此,非人力所能挽回。徐樂也好千歲也罷,他們的命數也不是掌握在自己手裏,或許讓他們這樣糊塗下去纔是最好的結果。“時辰已到!”
掾吏一聲大喝打斷了衛玄的思緒,曾經執掌法曹位及人臣的郡公如今權威盡喪,便是小小掾吏也敢在旁大呼小叫,這一聲吶喊裏更是飽含催促之意。連這小吏都能看出自己自身難保,再想他人又有何用?
衛玄只覺得陣陣無力感襲來,做什麼事都提不起興頭,揮一揮手以沙啞的聲音說了一句:“行刑!”
傘蓋之下,李嫣的眉頭微微皺起,視線已經離開法場,向城池方向張望。她號稱李家俠女又喜好弓刀武藝,自然不至於嬌氣到見不了死人。乃至在家中時,她也曾不止一次想過,要親手結果陰世師,給李家祖宗報仇。可是現在她的心思已經不在陰家這羣待決死囚身上,只想着進城爲徐樂送行。雖然這個混賬東西不知好歹,自從闖了玄甲騎營地之後就定了規矩,不許女子隨便闖入,以至於自己後面想見他見不到。雖然這混賬東西不知感恩,自己見不到他他也不來拜見自己,也不懂得託人帶口信道謝,可總歸他是李家大功臣,此番出使又是李家兩兄弟角力的結果,總覺得有些過意不去。哪怕兄嫂再三叮囑此事關係重大且樂郎君也甘願前往不許自己在其中搗亂,但是前往送行總是無錯。本來自己把禮物、書信都備好了,偏偏被父親拉來看殺人不能成行,豈不是活活急煞?那幾封信乃是寫給江都城內名門貴女的,也是自己給徐樂準備的保命符,這東西未曾送出,那混賬東西到了江都又該怎樣活命?現在只能盼望着阿嫂安排得家將辦事得力,千萬別耽誤了大事。刀光閃爍,人頭落地,鮮血在地面肆意流淌。陰世師以及其子侄的屍首兩分,隨後便輪到那些女眷。望着陰世師等人的屍體,李淵臉上露出一絲笑容。挖掘祖墳乃是死仇,李淵再怎麼快意都不過分也不會受人指責,只不過其是否是爲了陰世師滿門之死而快意,就只有當事人自己心裏清楚。掾吏一聲聲高喊着:“時辰已到”。刀光閃爍人頭滾滾,陰家滿門性命也在這一聲聲吶喊中宣告終結,除了幾個年幼子女外無人倖免。這種情形其實和當年的徐家十分相像,所不同的是陰家後人既沒有一個武藝絕倫的老祖父帶着孫兒出逃,也沒有那種天生天養的環境供其成長。他們將搬入李家在李家人注視之下成長,以李淵的仁厚自然不會允許有人對其打罵苛待,但也絕不會再出現另一個徐樂。
渡口處。
一身便裝的徐樂朝面前送行家將說道:“代我謝過二郎。”
家將沒想到徐樂對自己如此和藹,頗有些受寵若驚,連忙道:“這是自然,只是九娘若是問起?”
“我就說那些書信我收到了就是,你放心她不會問的。”
徐樂說話間朝家將一笑,隨後轉身上船。水手聲聲吆喝聲中,這艘大船緩緩駛出渡頭,就在陰家滿門被抄斬的同時,徐樂也離開長安,直奔江都而去。
第六百零九章 南行(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