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91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衛玄心思電轉,已經猜出李淵的用意。他方纔是稱呼楊侑爲陛下,也就是說他要讓楊侑繼續擔任傀儡?以往楊侑是大業天子手中的傀儡,從今以後就要換主人了。李淵起兵討隋乃是帜妫墒撬冀K以唐國公自居,哪怕起居儀仗一如帝王,但依舊不肯僭號稱孤。至少在當今天下,從法統上,大業天子依舊是皇帝。李淵竊據大興,若是直接改朝換代,就要考慮天下羣雄是否願意服從。說不定還會因此成爲惺钢模衼砀鞣饺笋R合力打擊。他若是不稱帝,就是以臣逆君,在大義上處於絕對劣勢。哪怕世家門閥的力量再強,也總歸要考慮皇權的影響。何況君臣名分,禮儀倫常也是世家藉以約束部下的遮羞布。如果他們徹底不講這些,也沒法保證麾下有力武臣不會有樣學樣,也篡了自己的位置。李淵想必早已經想到這一層,所以把楊侑捧出來做牌位。用楊家人討伐楊家人,李淵也就從址茨娉甲兂沙嗄懼倚牡闹伊迹o佐天子討伐不臣,誅戮朝中奸佞。所作所爲都有大隋皇帝在後支持,大業天子最擔心的南北兩朝廷情形還是出現了。

在五胡亂華時,這種情況屢見不鮮,乃至“狗腳朕”、“陛下爲何址础钡然奶剖露家虼顺霈F。如今李淵也不過是有樣學樣,算不得高明。這就是所謂的仁厚長者?這便是仁名遍天下的唐國公?之前信誓旦旦保證不傷代王分毫,轉頭就把人架到火上烤,用心何其歹毒?他到底把自己發過的誓言當什麼?還是說壓根就不怕天理報應?衛玄只覺得眼前一陣發黑,四肢冰涼手足無力。他本就是風燭殘年年老力衰,不過是因爲情勢緊急生死一線,才爆發出驚人的潛力,又以驚人的意志力強撐身體而已。這幾日奔波勞頓,與各方人馬鬥智鬥勇,千方百計保全楊家血脈本以讓老人筋疲力盡瀕臨油盡燈枯的地步。如今眼看李淵用出這等手段,心中支柱折斷,頓時被無盡的疲憊感所包圍。強自激發的氣力消失得無影無蹤,人癱在那裏動彈不得。所有的生命力以及活力乃至希望,都伴隨着重又轉動的車輪以及囊囊靴聲消散。自己還是輸了!殫精竭慮呋I設郑罱K還是敗給了口蜜腹劍外忠內奸的李淵。不過自己也並非全無所得,至少自己最後在李家兄弟心內埋下一根刺。若是自己所料不差,這根刺早晚能生根發芽,讓李家手足相殘自相殘殺,哪怕那時自己已經不在人世,也可在天上看着李淵那時又是怎樣下場!

第五百九十七章 雄都(三十六)

按照李淵對外宣稱說法,此次進京並非爭奪江山,而是匡扶社稷重整乾坤。自己非但不是亂臣僮樱吹故谴笏宓谝惶栔页迹‰m然大軍打入長安,可是絕不會爭奪帝位,反倒是讓楊侑來做皇帝。這話不是對着楊侑一個人說的,乃是對着晉陽千軍萬馬,京兆數萬鷹揚,乃至還有那幾十萬追隨李家兵馬迴轉家園的百姓也都聽得清楚。於本地軍民而言,這自然是最好不過的消息。要知歷來改朝換代,都伴隨着裂土分茅,不管是酬庸功臣,還是犒賞部下,都需要大筆金銀財帛。這些錢財的來源並不限於朝廷府庫,民間商賈乃至普通百姓都在搜刮之列。哪怕如今李家天下未定,還沒到那個地步。可是隻要李淵稱帝,總得給手下一些甜頭。長安城中的房產田宅,百姓家中財貨都可能被作爲賞功之用分發將士。偏偏百姓之前被強行驅逐,全賴李淵給米糧才得苟全性命,幾十萬人都欠了李淵救命之恩。就算他真這麼做,大家也不敢多說半句,還得稱讚陛下處事公。如今李淵既沒有這份篡逆心思,大家就多半能保住家財,自然是皆大歡喜。至於那些軍將兵卒,也沒什麼不滿。李淵乃是天下有名的厚道人,對待百姓乃至楊侑都這麼寬和,又怎會辜負了爲自己賣命的軍將?

逡录覍⒖词刈艓旆浚丛屜热氤堑谋渖脛右徊菀荒荆蓻]說把裏面的錢糧分發百姓,更不可能歸還楊侑這個娃娃。不問可知,那些財帛便是爲三軍準備的犒賞。固然大業天子移居江都之後從長安咦吡舜罅控敳蛇@裏畢竟是大隋國都所在,數十年積蓄豈容小覷?就算不動民間一草一木,官方所積存的財貨也足夠讓所有兵將滿意。是以腥硕急3肿抛畲竽托模瑳]人惹是生非,全等着國公安定下來論功行賞,大家都發一筆大財。李淵仁厚,陛下自然也不能太過苛刻。否則哪怕李公仁厚不發怨言,那些軍將手裏的刀劍可不一定好說話。是以當楊侑被長身大面的武士一路從車上架入含元殿之後,以皇帝身份發佈的第一道聖旨就是安頓晉陽大小軍將,城中文武官員乃至皇族貴胄府邸任入城軍將自選,任何人不得阻攔。唐國公李淵爲大隋股肱之臣,一切大小朝政皆賴李公權衡,是以居住之地不宜遠離皇宮,特將距離皇宮僅一條天街之隔的“永興坊”賜給李公居住。這道聖旨從謄寫到用印不過半個時辰,其速度之迅捷爲國朝少有,且從頭到尾都是陛下乾綱獨斷,未曾受半點外力干擾。由此可見唐國公對大隋忠心耿耿,絕無挾天子令諸侯,以天子爲傀儡之意。也可見衛玄無能、陰世師誤國,若是他們早些放手,把朝政都交陛下處斷,天下何至於如此?當然這道聖旨這是開始不是結束,後續還有大把關乎名爵、封賞以及討伐的聖旨要頒佈。等到這些聖旨頒行完畢,這位堪比堯舜的聖君就要不勝煩具積勞成疾,乃至不能操持國政,只能靠唐國公支撐江山。這便是皇帝的宿命,朝中文武滿城軍將都看得明白。李淵雖然出身將門,在人前也保持着北地軍功世家的武夫做派,實際內心仰慕江南風物,飲食用度都極爲考究。晉陽府邸也要佈置成江南風光,天子倉促封賞的永興坊自不能讓其滿意。不過作爲大隋忠臣,對於陛下的安排只能服從,好在手下有裴寂、溫大雅等有能文臣輔佐,更有大批豪傑甘爲驅馳。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他的居處佈置妥當,至不濟還可以從皇宮搬咂髅螅粫尦⒅爻际芰宋5攘诉@許多年,多等一兩日自然不在話下。乃至爲了大隋天下,李淵可以繼續等下去,再多等幾年也沒關係。是以當李淵走進這陌生府邸的書房,望着四周陳設,臉上並未露出不滿之色,反倒是有些唏噓:“當日自長安入晉陽,本以爲此生再也回不得京城。沒想到老天垂憐,有生之年還能再見長安風物。只可惜昔日老友故交大多不在人世,想要把酒言歡,都找不到幾個人知己。“裴寂在李淵之後進來,回手帶上房門,對李淵道:“這處宅邸乃是楊秀的別業,不足以配主公身份,在此喝酒沒什麼意思。他日於宮中擺宴,宴請四海豪傑滿朝文武,那纔是大丈夫所爲。”

“玄公此言差矣!我等乃是臣子,豈能在宮中設宴?那不是僭越?你就不怕惹怒天子,招來殺身大禍?”

說到這裏,兩人對視一眼,隨後便是一陣大笑。作爲李淵的第一心腹,裴寂自然知道自家主公心裏作何想法,也知道此時此刻自己該說些什麼。晉陽起兵乃是孤注一擲,押上的是李家舉族身家性命。萬一失敗,其他人或可逃生,作爲罪魁禍首的李淵肯定難逃一死。偏偏自起兵之後便不順遂,幾次險些敗北乃至全軍覆沒,勝負生死往往都在一線之間。李淵表面看上去胸有成竹不當回事,實則心懷忐忑,乃至夜不能寐。若非他素有“鈍重“之名,定力遠超常人,只怕早就嚇得魂飛魄散,不知道會幹出什麼蠢事。如今大局已定,自然要說笑一番派遣心情,否則豈不是要活活悶煞?李淵在外人面前或許還要裝出一副忠臣模樣,對着自己的种鳎匀徊槐卦傺b模作樣。兩人對面落座,裴寂道:“這黃口孺子倒也乖覺,知道把永興坊交給主公。若是他敢把宅邸封到別處,我們便住進大興宮裏去,幫他保護宮室!”李淵一笑:“畢竟是楊家子,又是衛玄那老貨一手教出來的,雖然年幼也不可小覷。不過玄公有一點說的沒錯,眼下兵荒馬亂城中也不太平,大興宮必要嚴加戒備,以免大膽匪類入宮,驚擾陛下和太后。”

“主公放心,宮中侍衛皆爲我李家心腹精銳,藝業過人忠心不二,只要主公一聲令下,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不皺眉頭!只不過”說到這裏,裴寂略略停頓片刻,隨後略略壓低聲音:“這位陛下太過聰慧,未必是一件好事。自古福禍相依,早慧者多半早夭,某幼年得遇異人,習得相人之術。方纔雖止驚鴻一瞥,卻也看得出陛下不似長壽之相。國不可無主,主公還是得早做準備。”

李淵搖頭道:“玄公想必是看錯了。如今天下大亂干戈四起,若無明君在位,天下便要分崩離析,百姓不知要受多少苦。上天有好生之德,怎會讓陛下早夭?”

裴寂看了一眼李淵,見李淵神色堅決,只好嘆了口氣:“主公心懷百姓,乃蒼生之福,只不過如此一來怕是苦了形恢页剂紝ⅰ!�

“既爲忠良自當明白某得苦心。再說這麼久都等了,還差這些許時日?”李淵語氣中帶上了幾分叮囑味道,生怕這位种髯宰髦鲝堲[出什麼風波:“我等剛剛入城人心未定,此時若是鬧出什麼波折,於大業百害而無一利。畢竟我們只是拿下了長安,還不曾席捲天下。這時候若是得意忘形,便是自取滅亡!別人不提,那位蒲山公便不是好惹的。“伴隨着晉陽出兵,天下諸侯亦紛紛有所行動,之前與李淵約爲盟友,準備瓜分大隋天下的蒲山公李密帶領瓦崗軍接連攻下洛口、回落兩大糧倉,武安太守元寶藏率軍歸順,又將黎陽倉拱手相讓。至此,大隋三大糧倉,悉數落入李密之手。瓦崗軍雖爲綠林豪強組成,卻並非烏合之校淠軕鹬陟短煜拢娭卸嘤心軞⑸茟鸬拿蛯⒑纻埽耸侵T候中出名的硬骨頭。李密素有大才,麾下既有這等強軍,又把三大糧倉納入掌握,也儼然有了幾分王者氣象。如今正率領麾下精銳猛攻大隋東都洛陽與越王楊桐、王世充等人廝殺。一旦洛陽爲其掌握,便可與李淵分庭抗禮一爭雄長。之前兩家雖爲聯盟,但不過是互相試探安撫,以免腹背受敵,盟約根本不能當真。天無二日國無二君,李密固然不會放棄長安,李淵也不可能把那三座糧倉和洛陽交給李密,兩方開戰是遲早之事。乃至在李淵看來,大隋已如瓦上殘霜不足爲患,只要自己願意,隨時可以出兵掃平。眼下自家頭號敵人已經從大隋變成了瓦崗!是以眼下楊侑不單是個傀儡,亦是安撫大隋各部兵馬的良方。李淵只要不公開叛反,那些依舊掛着大隋旗號的軍隊就不方便主動向他挑釁火併,這樣李淵才能拿出全部力量對付李密。至少在此時此刻,楊侑非但不能死,還必須活蹦亂跳。

李淵擔心麾下文武急着把自己推上帝位做出什麼蠢事,提醒裴寂道:“我等且不可效法陰世師那等愚人,凡事事緩則圓,若是操之過急只會適得其反。”

裴寂點頭道:“主公放心,臣心中有數。那些軍將雖然混帳,但不敢違抗主公軍令。誰若是敢肆意妄爲,便砍了他的腦袋!”

“這就要玄公多費些心思了。”

“此乃臣的本分,理當如此。”裴寂又露出一絲笑容:“不過說到陰世師,臣倒是覺得該謝謝他。”

“謝他做甚?”雖然李淵寬厚鈍重,可是一聽到陰世師的名字,臉色還是陡然一變。畢竟是掘了自家祖墳的罪魁,他怎麼也不可能像對待旁人一般寬厚。裴寂彷彿沒看到李淵臉色,自顧說道:“若是沒有陰世師,我等想要入主長安,怕也沒那麼順遂。”

第五百九十八章 雄都(三十七)

“陰世師爲了楊家可算忠心耿耿,不過忠心不代表就是做好事。好心行惡,爲害更甚!他看上去爲守城殫精竭慮,但除了把萬鈞神弩叩匠穷^之外,每一次用計,都是事與願違。驅民出城看上去給我們丟了個包袱,實際卻是自毀長城。不但民心向背因此而定,城中守軍更是因此處處掣肘。甲杖軍資搬撸酥量巢駬嫉糜H歷親爲,以往可以交給百姓去做的事,都成了軍兵的差事。文武百官乃至宮中都因此變得不便,日久天長不光是百姓怨恨陰世師,就連守軍與官吏、宮人也都恨他,軍心何以凝聚?衛玄一聲令下陰家滿門被擒,這其中固然是因爲衛玄位高權重軍中多有黨羽,也是因爲陰家自己不得人心之故。至於其殺戮百官之行,更是愚不可及。”

“此話怎講?”李淵表現出濃厚的興趣,二眸精光四射,緊緊盯住裴寂。“這一通殺戮固然殺光了主公的故交老友,也讓我們在城中失去了耳目,可同時他殺掉的乃是百官之心。像他那種殺法,少不了濫殺無辜草菅人命。自古以來兔死狐悲,眼看同僚無辜被戮,百官心中何以不生出惻隱乃至憤恨之心?一開始只是憎恨陰世師,後來眼看其手段越來越酷烈,朝廷又不加約束,自然就連朝廷也一起恨進去了。哪怕徐樂的玄甲騎火燒了長安,大家依舊恨朝廷、恨陰世師,卻不會恨我晉陽軍,歸根到底原因便在於此。畢竟那些火罐乃是朝廷官兵佈置,不是我們動的手,城中大臣自然把陰世師當成仇敵。陰世師嘴裏說着要守住長安爲國盡忠,卻把軍民官吏都向我們身邊推,這等朝廷如何能夠長久?“李淵面上重新出現笑容,撫掌道:“玄公不愧爲我晉陽种鳎娮R果然不凡。自古來得道多助失道寡助,若非陰俚剐心媸@金城湯池何以易手?實在是他已經替我們得罪了所有人,讓整個長安的人都盼着我們入城,這一仗才能贏得這般順遂。”

裴寂一聲嘆息:“慚愧慚愧,這番言語並非出自臣的揣度,而是樂郎君的高見。”

“阿樂?”李淵一愣:“某隻知阿樂武藝高強勇猛絕倫,乃是我晉陽軍第一斗將。怎麼,他對軍政之事也有所知?這番言語又是如何傳入玄公耳中?”裴寂道:“這些話乃是他私下向二郎講述,二郎說與我知,是希望我知道徐樂並非一勇匹夫,對他不該有成見。至於這些話到底是出自徐樂之口,還是二郎有意爲他揄揚,臣就無從知曉。”

“不會,這些話不會是二郎所言。”李淵反倒是替徐樂說話:“知子莫若父,二郎雖有才具,卻還缺乏磨礪,眼界見識到不了這個地步。否則他苦求某不可退兵之時,也不會用那等法子。“在裴寂面前,李淵永遠是以朋友身份出現,言語行跡都沒有那麼多在意,說起兒子的醜事更不會有什麼妨礙。在他看來,那不過就是老友回憶自家子侄童稚時的種種愚行一樣,只會覺得有趣不會引起反感,說不定還能讓彼此之間更爲親近。雖說自己向着大郎,但是二郎這邊該關照還是得關照,裴寂作爲老友也該明白自己的意思。一想到當日李世民堂堂七尺鬚眉,卻在軍帳裏哭天搶地的模樣,李淵感動之餘,心裏也覺得有些好笑。不管怎麼說,這模樣總有些不雅,若是有其他的辦法,想必李世民也不會如此。方纔這番言語不光是把陰世師貶損一番,更是指出這些看似厲害的殺招之後所隱藏的破綻,即便是軍中幕僚种饕参幢赜写艘娮R。能夠說出這麼番話,當然能想到更好的辦法規勸李淵,是以李淵認定這些話出自徐樂之口也自有其道理。裴寂笑道:“如此看來,當真是天佑主公成就大業。誰能想到,小小神武縣內,居然藏着這等才俊?不但武藝絕倫,胸中更有過人韜略。只是樂郎君的性情有些古怪,明明有這等大才偏偏不肯施展,若非二郎親口提起,我還以爲他只是個勇猛鬥將,誰知道還有這等高見?”

“這便是玄公有所不知了,黑甲徐敢當日縱橫天下,可不是靠着一腔孤勇。論起設計用郑朦c也不輸他人。當時羣雄並起,各路諸侯手下多有智將、种鳌4蠹叶贾佬旄矣铝^倫,玄甲騎勢不可擋,便想要設計智取。結果不是被他看破計滞絼跓o功,就是被他將計就計殺得落花流水。日久天長徐敢名氣漸彰,也就沒人再敢把他以一勇匹夫視之。自古來虎父無犬子,阿樂是徐老伯一手教出來的,又怎會是個有勇無值钠シ颍俊芭峒呕腥坏溃骸霸瓉砣绱耍磥砦疫^去倒是小看了這位樂郎君。臣聽人說,當日徐家險些就建立家號成爲軍功世家,只當是靠着武勇,不想還有這份手段。如此想來,徐家倒是可惜了。若是沒有當日東宮大火,或許徐樂如今也是世家中人,與二郎結交就不會惹來那許多非議。“李淵面孔一板:“徐李兩家爲世交,雖然徐老伯父未曾建立家號,但是在某眼中,依舊是父執尊長!阿樂更是我自家子侄一般,誰若是看不起他,便是看不起某!今後誰敢在這件事上說三道四,玄公便替我處置了他!”

“遵命!”裴寂行了個禮,隨後起身告辭:“我軍此番攻取長安頗爲不易,不光是樂郎君以身犯險,下面軍將也破出性命。大郎、二郎兩兄弟親自督陣,連性命都險些葬送在萬鈞神弩之下。除了財帛犒賞之外,也得設下酒宴,好好款待有功之臣。“李淵對此安排自無異議:“此事就交給玄公操持,某就不過問了。不過要記得一點,我等今日能在城中高坐暢飲,阿樂乃是首功。若不是他力挽狂瀾,我們就算拿下城池,也只是得下一塊白地毫無用處。是以他必要居於首席,誰若不服,只管找我說話!“裴寂告辭而出,李淵獨坐書房之內一動不動。過了不知多久,才聽李淵對着面前那一片虛空說道:“衛郎君,你生了個好兒子,文武雙全英俊瀟灑,和你當年簡直一模一樣。有子如此,在天之靈也該安息。不過玄公有句話說得沒錯,自古以來天妒英才,早慧多早夭。阿樂若是全靠一腔血勇臨陣廝殺爲能,我定可保他一世富貴子孫滿堂。可是他實在是太過聰明,這等人於亂世中可建功立業,於太平盛世卻易惹禍上身。賢弟倒是教教我,該怎樣做才能讓阿樂一世逍遙?纔對得起我們往日交情?”

馳道之上,一隊車馬緩緩而行。這隊人馬人數並不太多,加上車伕、僕役在內總共不過二百人上下。眼下雖然長安之戰結束,可是道路並不太平。雖然李淵並未選擇改朝換代,而是努力維持既有秩序,可兵荒馬亂的世道並未因此而改變。自楊玄感起兵址磿r,關中之地便是盜俜淦穑缃穹嘶家琅f猖獗。哪怕是馳道也不安全,鋌而走險的盜匪甚至連轉哕娂Z都敢覬覦,區區兩百人的隊伍不足以讓他們卻步。可是這支隊伍最前方,兩名高大魁梧的掌旗力士所執的“李”字認旗,卻如同法力無窮的符籙,讓一干妖魔鬼怪望而生畏。不要說打這支隊伍的主意,就連遠遠看一眼都要鼓起膽量,生怕自己這種窺伺被隊伍的主人發現,給自己惹來殺身大禍。能在晉陽通往長安的馳道上挑出李字認旗的,自然非李家子弟莫屬。如今唐國公攻取長安氣勢如虹,眼看就是要坐天下的四海之主,關中的綠林豪傑都恨不得主動投效,這時候動李家人豈不是找死?不要說李家自己的兵馬部下,就是綠林同行也不會答應。誰敢動這個心思,只怕就會被那些稱兄道弟的伴當亂刀砍死,免得牽連到自己頭上。就算是不賣李家面子的,也要考慮自己是否有這個本事。現在都知道李家手下有個天神一般的樂郎君,據說三頭六臂青面獠牙刀槍不入,還能呼風喚雨,在長安城口內噴火,燒了長安三十六坊七十二巷。不光自己如此,部下也是鋼人鐵馬無堅不摧。萬一護衛裏就藏着這等煞星,衝出去不是送死?

因爲有着這樣那樣的,這隊車馬一路上平安無事,並無半點波折,反倒是讓車裏一心等待廝殺的少女大覺失望。馬車車廂內,一身窄袖胡服的李嫣無聊地擺弄着身旁寶弓,唉聲嘆氣道:“這些盜匪當真膽小如鼠!這麼點人馬都不敢出手,活該一輩子出不了頭!還說自己是好漢哩,不要臉!”

與她同車的,正是李世民的妻子長孫音。她們姑嫂自然不是不知輕重,跑到前敵添亂。之前因桃花汛發作,導致軍資咿D爲難。如今洪水漸退,吡^之前大爲改善,加上長安得勝的消息傳來,竇氏身體一下子都好了大半。是以準備了大批單衣送往軍前,既是向部下證明晉陽穩如泰山大家無需擔心,也是藉機成全一下兒媳。這段時日竇氏身體不適,全靠長孫氏裏外忙碌主持家計,既要保證全家上下井井有條,還得穩定人心,保證城中官員內眷不爲流言亂了方寸,傳出些不知所謂的消息壞了大事。此番長安能順利攻取,固然有徐樂、李世民捨命一戰之功,卻也少不了長孫音的功勞。竇氏不是糊塗人,自然知道該如何酬謝長孫氏,這次讓她前往前敵就是方便夫妻團聚。不過她也沒想到,自己的愛女李嫣居然也磨着嫂子,非要同行走這一遭。甚至還準備了甲冑弓箭,準備把盜匪當成野外的黃羊來打。不過李嫣此番同行,倒也不是隻爲玩樂,除了想要見見父親以及二郎之外,她還要找兩個人算賬:一是徐樂,一是姐丈竇奉節。

第五百九十九章 雄都(三十八)

“阿嚏!”房間內,竇奉節打了一個好大噴嚏,惹得身旁幾個世家子一陣籼么笮Α8]奉節紈絝無形,在李淵面前還要裝模作樣裝出個斯文樣子,私下裏則放浪形骸舉止粗俗,除去世家子身份,和那些潑皮無賴也無甚區別。此時身邊又都是一干狐朋狗友,就更加不用在意,連打幾個噴嚏之後破口罵道:“當真晦氣得很!好端端的,怎麼就打起噴嚏來了?是不是哪個在背後罵我?若是被我知道,看我不賞他好大拳頭!”

一旁有人笑道:“只怕這人你捨不得打。多半是李家六娘曉得你做的好事,在家裏和一干姐妹罵你來着!”

“她敢?”竇奉節得意地一仰頭:“別看在軍帳裏柴嗣昌一副鼻孔看人的模樣,又總仗着自己有幾斤氣力慣會擺弄槍棒,不把別人放在眼裏。實則細論起來,他比阿爺差遠了!大家都是姻親,這點事能瞞得過誰去?別看他在咱們面前耀武揚威的,到了自家婆娘面前,就如同綿羊遇猛虎,連大聲說話都不敢。你們說一個大男人被自家娘子拿捏成這等模樣,丟人不丟人?還有什麼麪皮在人前耍威風?“這些世家子都知道柴紹的娘子李秀是何許人,因此對竇奉節的話深信不疑。雖然眼下男女尊卑之分並不十分明顯,就連大隋開皇天子也是怕老婆的。可是對一羣世家子來說,懼內總是個短處,因此聽竇奉節提起此事,少不了譏笑一番。

隨後又有人問道:“竇大郎你這麼說,是不怕自己老婆了?”

“那還用說?我可不是柴嗣昌那等無用的廢物,連自家娘子都管不住,又算什麼男人?我告訴你,別看我那娘子是李家女,可是嫁入我竇家便是竇家人。自然要聽我的話纔對。我讓她如何她便如何,膽敢不聽我的拳頭卻不是喫素的!我帶個小娘來軍前消遣又怎麼了?就算是把人帶回家去,她也不敢多說半個字!”

“話可別這麼說,若是此事爲國公知道,可不是做耍的。”

“她早被我管服帖了,哪敢去告狀?”竇奉節嘿嘿一笑,隨後又道:“就算岳丈知道又能怎樣?難不成爲這點小事就砍了我的腦袋?我的人頭在此,任他砍!”竇奉節抬手在自己脖子上比劃了一下,繼續說道:“別忘了我和岳丈不光是這層關係,彼此還是親眷。我那姑母在李家說一不二,若論親厚她女兒也未必能趕得上我這個內侄,我可是姓竇的!就衝這一條,她便要護持着我纔是!“就在此時,人羣中謝書方忽然開口:“大郎這話說得沒錯,不管怎樣你都是姓竇的,乃是李家自己人。若是與外人爭鬥起來,國公總該袒護你多一些纔對,是不是這個道理?“竇奉節朝謝書方一笑,來到他面前,挽住他的臂膀:“謝大,你不用拿話擠兌我,咱是什麼人,你心裏有數。既然應了你的事,自然要辦到。不就是給那鄉下土佬幾分顏色麼?這事包在我身上,到時候管叫他進退兩爲難,在席前出個大丑!“李淵在大興宮中設擺宴席,款待有功軍將的消息已經傳下來。這些世家子本就消息靈通,更是搶在其他人之前得知此事,宴請名單也早早就搞到了手。大捷之後犒賞軍校,乃是軍中常用的激勵手段,沒什麼奇怪之處,讓這些人難以接受的,乃是徐樂的座次。對於竇奉節這班世家子來說,座次乃是天下第一等要緊之事,乃至豪門世家設擺宴席時,必要設專人負責安排調度此事。座次定好之後,還要家主反覆推敲斟酌調度,最終才能敲定。若是座次出了紕漏,不但貽笑大方,搞不好還會惹來大禍,把喜事變成喪事。別看這班世家子平日裏風度雍容,講究身份體面,可是爲了爭奪坐席大打出手乃至白刃相加都是尋常事。李淵身爲北地世家之首,自然不會不知道這裏面的規矩。固然以他現在的地位勢力,沒人敢因爲座次的事與他爭論,可是李淵要想進一步鞏固基業開疆拓土,就少不了借世家之力。這就註定他必須按照世家的規矩行事,否則如何能得到這些世家認可?在座次問題上,旁人或許不至於發難,他自己必要格外小心,因此這份座次名單絕不是隨意寫就,正代表着李淵的某種態度。徐樂何德何能,居然能高居首席?在晉陽那次,看在故人重逢,又是李家家宴面上,大家也就不加以計較。今晚乃是慶功宴席,軍中功臣宿將以及世家子弟都要前往飲宴,其隆重程度比朝會也差不到哪裏去。眼下這幫世家子雖然家世顯赫,可自身終究缺少官職、資歷,包括謝書方在內,都沒資格坐在首席陪在李淵身旁。讓一個寒門子弟位列於自己這些世家子之右,是可忍熟不可忍?謝書方正是看準了這點,才跑來與這些世家子聯絡。他選的這幾個人情形和竇奉節相若,都是家世顯赫,與李家又有些姻親關係,算得上李家自己人。自身偏又沒什麼才具,文不成武不就,除了喫喝玩樂惹是生非便沒有他們用武之地。跟着李建成出征,也就是想撈摸幾分戰功,以便他日朝李家要好處,實則一無所能。若說功勞,也就是在攻城的時候都安心躲在營中不出,不至於給主將添亂,餘下的就一無足取。越是這等人就越是在意自己的麪皮,偏又一個個沒有城府,隨便煽及下風,就能起一場燎原火。根本沒用怎麼挑撥,只是隨便這個話頭一開,這班人便攘臂高呼,準備給徐樂幾分顏色看看。雖然徐樂戰功彪炳,可是在他們眼中,寒門子立再多戰功依舊是寒門子,不能和自己這些人比肩。國公讓其坐在首席,就是不顧天下世家的體面。自己這麼做也是維護世家道統,不覺有過反而有功,竇奉節尤其踊躍,大包大攬把事情扛上身。謝書方自然希望出頭和徐樂爲難的是竇奉節,其身份、地位以及和李家的關係,最適合做這種事,因此並不阻攔只是詢問:“大郎爲人我自然信得過,只不過我想不明白,你該如何行事?這廝可不是個好相與的,大郎若是喫了虧,我未免對不起朋友。”

“這叫什麼話?”竇奉節越發囂張:“他徐樂本領再大,也是李家家臣,還敢對我動粗不成?這是在酒席宴會,不是沙場爭鬥。他那點本事沒有用武之地,註定被我們收拾得服帖!其實就算謝大你不來找我,我也要收拾他。仗着自己有點本事,就把眼睛長在頭頂上,不把人放在眼裏。這等人不好好收拾一番還得了?將來怕不是沒人能管了!”

謝書方道:“這麼說,大郎想必是找到了辦法?”

“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是誰?只要我想打探的消息,就一定能探個明白!”竇奉節洋洋自得道:“我已經把徐樂的底細查了個清楚,他家那點事情,全在我肚子裏。今晚酒席上我給他幾分難看,也好讓他知道自己是什麼身份,今後該怎麼和我等相處!“一旁一個世家子道:“大郎可千萬謹慎些,別忘了前者柴大喫得苦頭。我聽人說,當時馬槊就在柴大眼前晃盪,稍不留神就把他刺個對穿!當時徐樂連造反的話都說出來了,這等人可不是好欺負的。萬一惹得發了性,你可要仔細眼前虧。他可是三十人殺幾百甲兵的狠角色,咱們這些人捆在一起怕也不是他對手。“竇奉節冷笑一聲:“我借他個膽子他也不敢動手!當日他敢動手,乃是因爲身在沙場,加上前敵戰事正緊,離不開武夫廝殺,縱有些許不當之處,老泰山也是睜一眼閉一眼當作沒看見。如今長安已經到手,眼看着霸業成就一半,這時候便要定尊卑製法度,讓大家都知道自己的本分。驕兵悍將向來是朝廷心腹大患,老泰山也不會容忍。這時候他要是再敢說出要造反的話,保準是死路一條!”

這話一出,腥瞬蛔↑c頭,都覺得竇奉節言之有理。謝書方在旁冷眼旁觀,心內卻在冷笑:竇奉節果然是個草包,活該做大郎的墊腳石。雖然謝書方對於徐樂心懷不滿,但也知道眼下還不到殺鬥將的時候。相反,還要重用他們,讓他們爲李家霸業衝鋒陷陣。誰能把徐樂和他麾下甲騎拉過來,誰說話就硬氣。之前大郎和徐樂越行越遠,這回正好藉機賣好刻意唤j。今晚竇奉節會在席前對徐樂發難,大郎會在關鍵時候站出來維護徐樂,乃至和竇奉節翻臉也在所不惜。徐樂這種人重情重義,並不會記恨前塵往事。大郎對他如此,他必然會心生感激,日後結交就方便了許多。至於竇奉節,也就是個敲門磚,用後不再過問。至於他會不會因此記恨大郎或是自己……誰在乎?今日的李家不缺上趕着巴結的世家子,李建成身邊也有的是這種無用之輩,多一個不多,少一個更好!

第六百章 雄都(三十十九)

開皇年間修建大興宮時,便已經考慮到慶典的需要。大興宮正門承天門,便是元旦、冬至舉行大朝會等大典之處,比附周代宮殿之“大朝”或“外朝”。只不過這種慶典乃是朝儀的一部分,和民間的節日慶典不可同日而語。歷經大亂之後的大治,首先便是希圖彰顯威儀,萬民敬畏,乃至開皇天子本人在內也不曾考慮過與民同樂。

他絕不會想到,自己視爲天下第一等莊嚴肅穆之所的大興宮,有朝一日會淪爲軍將聚會飲酒的場所。承天門大敞其開,門下省、史館、弘文館、中書省、舍人院等莊嚴之地淪爲有將軍名爵的武人飲酒之地。那些地位較低的軍將,則置身於廊道之內,大口喝酒大塊喫肉大聲罵娘,喝得好不暢快!把事關朝廷體面的朝會重地改作軍將暢飲之所,自大隋立國以來,這還是第一遭。

李淵所部兵馬如今已過十二萬數,軍將數字自然也極爲可觀。而且這些兵馬來源不一,其中如李神通又或是其他世家將門起兵時,又濫發將軍銜頭,導致名爵浮濫。眼下晉陽軍中將軍卸啵幢愣际切╇s號將軍未掌重權,對於李淵來說依舊是沉重負累。

大勝之後便是封賞,這是軍營裏鐵打的規矩。廝殺漢衝鋒陷陣不避矢石,用自家性命博富貴乃是天經地義之事。臨陣之時一聲令下,赴湯蹈火也無甚話講。可是事成之後若是將主吝嗇不肯賁賞,讓這些軍將悍卒心懷憤懣,也會惹出大禍。

尤其眼下正在亂世,人心並不易掌握,一旦讓三軍失望,鬧出譁變或是營嘯都不奇怪。南北朝時也發生過這種情形,本來打了勝仗,結果因爲犒賞不及時,或是賞賜不夠多以至軍心渙散,由大勝而至大敗,又或是大譁潰逃,讓對手白撿了便宜。

是以對軍主而言,打仗固然是求勝,可是得勝之後如何安撫士卒,保證三軍聽命,也是對主將本領的極大考驗。

李淵出身將門世家,幼承庭訓耳濡目染,對如何駕馭士卒軍將自然不陌生。比起當下大多數武人,李淵在這方面的本領更爲高明。雖然眼下長安在手,手上廣有金銀財貨,可是他並沒有像暴發戶一般隨意揮霍錢財,一股腦把財帛散出去邀買人心。

畢竟打天下是個漫長的過程,未來還有的是仗打,一次把大隋幾十年積蓄揮霍一空,今後的日子就難過。若是把兵將的胃口養成無底洞,最後還是自己遭殃。

守着金山銀山,自然不能不發賞賜,可也不能一味以金銀收買人心。對於這些有能軍將而言,收買部下的方法遠不止財貨一途,就像眼下這酒席,便是手段之一。

所謂兵隨將令草隨風,軍將乃是控制三軍的基石,唤j住他們就控制住整個軍伍。李淵雖然不像李世民那樣平日與軍將待在一起,對於這幫人的心思卻也掌握得清楚。哪怕是河東六府鷹揚宿將,也不曾見過長安更別提皇宮,其他新附軍兵就更不必說。

這些人對皇宮的好奇,還遠在對財貨的期待之上。只要讓他們過了這個癮心裏就歡喜,於財物上也就看得淡了。在皇宮大喫大喝肆意喧譁,更是他們做夢不敢想的事。滿足了這個心願,比得到大筆錢財更滿意。

一頓惠而不費的酒宴,就能抵得上海量財帛,自然是上上之選。即便有少數軍將只想要錢,對這等安排不滿,終究人單勢孤掀不起風浪。對李家來說,自然是穩賺不賠的好買賣。至於朝廷顏面體統因此受損,這一點根本不在李淵考慮範圍之內。

畢竟現在所謂的皇帝還是楊侑,削的也是大隋麪皮,讓軍將隨便折騰,對自己並無損害。等到將來天下抵定之後,自己再立規矩也不晚。

李淵的首席設於天子於朔望日聽政的大興殿上,其高居首位,身後有宮娥侍立。雖說身上穿的依舊是官袍,但是氣派已經和天子並無區別。在他這一席飲酒的,便是裴寂、溫大雅等心腹,再有幾位朝中倖存大臣中與李家最爲親厚,地位也最要緊的人物。

朝中文武不同於楊家子弟,他們歸降之前擔心身家性命,歸降之後就要爭奪權柄地位。若是不能讓他們滿意,肯定還會尋機鬧事。天下未定,這些人就是其他大隋臣子的榜樣。所謂千金買馬骨,對他們越好,其他大隋臣子就越容易對李淵心生感激,日後勸降就省了許多力氣。是以李淵不惜血本,也要讓這班臣子滿意。把他們安排在首席,自然也是唤j人心的手段。

在這桌席上以文官爲主,哪怕個把武將也是鬚髮皆白的老人。人老不以筋骨爲能,不管昔日何等神勇,眼下都已無力衝鋒陷陣,所謂武人身份只不過是個銜頭罷了。真正意義上的武人,就只有徐樂一個。

長安城的那場大火,讓徐樂的名字在官員之間再次流傳開來,比起蒲津斬魚俱羅時更爲響亮。畢竟蒲津之事長安文武看不到,何況身爲武將戰死沙場也是尋常事,魚俱羅年事已高被人斬殺也不算奇怪。倒是長安城這場大火,才讓城中文武從心裏畏懼徐樂。

哪怕撲救及時,也有六座坊巷在火海中化爲白地,還有十幾個坊受到牽連,或多或少都有房屋被焚燬。若不是衛玄處置果斷及時投降,這些大員宅邸也免不了付之一炬的下場。自大隋立國以來,國朝中也出過不少能殺善戰的猛將豪傑,其中更不乏膽大心雄之輩。可是敢在長安城肆無忌憚放火,乃至準備火燒皇宮的,卻只有徐樂一個。

李淵手下有這等人在,一如養了頭吊睛白額虎,不知幾時就會出粋恕J且孕人看徐樂的目光裏都充滿戒備,對李淵的態度也格外恭順。

於羣臣的態度徐樂心知肚明,他素來敬佩豪傑好漢,看不起無能鼠輩。這等蠅營狗苟之徒,自然難以入眼。他們就算對自己有再多不滿或是戒備又能如何?自家在李家立足,靠的是一身本領,一刀一槍捨命搏殺換來,不需要顧慮這些鼠輩的心思。再說對一員新附鬥將來說,若是處處逢源八面玲瓏,只怕是禍非福。自己入城遠比李淵爲早,卻不和這些人結交的原因也在於此。若是今天酒席上,這幫大臣和自己格外熱絡,李淵再怎麼仁厚只怕也不會放過自己。

說到底鬥將一如寶刀,乃是主人披荊斬棘的利器。對李淵來說,自己能夠震懾羣臣,同時又孤高不羣,才和他心思。是以這幫人看自己越不順眼,自己越是歡喜。因此宴席之上固然觥籌交錯高聲歡笑,徐樂卻一言不發面沉似水,一副悶悶不樂模樣。這副樣子顯然也讓那羣大臣心裏忐忑,言語上都格外小心,生怕說錯一句話給自己帶來不測之禍。

除去震懾羣臣之外,徐樂也確實沒心思說笑。固然攻下長安戰功彪炳更是讓李家反敗爲勝,徹底奠定關中霸主地位,可是付出的代價同樣非同小可。城裏城外連番交戰,損失的玄甲袍澤超過八十人。由於向來奉行精兵路線,玄甲騎的人數不多,這等損失算得上傷筋動骨,乃至於剛剛立下赫赫戰功的軍隊,接下來就得轉入休整狀態。

何況這些陣亡的玄甲騎成員裏,不少是徐家閭鄉親或是梁亥特部落勇士。自己帶他們從軍殺敵破陣立功,是爲了在亂世中給大家找一條可以挺胸抬頭活下去的光明大路,日後可以封妻廕子過好日子,也算是對得起自家阿爺和羅敦阿爺的囑託。

沒想到連番鏖戰,這些人卻一個個離自己而去,身邊的熟面孔越來越少。本想給他們找一條活路,反倒是把他們帶進了鬼門關。阿爺在日常說慈不領兵,自己也以爲練就了鐵石心腸,如今看來卻遠遠不夠。只一想到那些戰死袍澤,心裏就覺得難過,瓊漿玉露也難以入口,又怎麼笑得出來?

好在他兇名在外,沒人敢來撩撥,只要李淵不見怪,其他人也就隨他去。否則這等時日,大家都在暢飲大笑,只徐樂一人板着麪皮,少不得要惹些麻煩上身。

李淵爲人隨和,尤其在酒席宴前更是沒有架子,喫酒說笑如同家中寬厚長輩。邊喫酒邊誇獎身旁徐樂:“阿樂乃是我李家故人之後,雖爲異姓實屬一家,某把他當作自家子侄看待。他從小生在神武,不懂京城規矩,若是哪些地方行差踏錯開罪列公,還請看在某的薄面上,多多擔待。”

今時今日的李淵儼然隱天子,能讓他開金口保全之人,放眼天下也寥寥無幾。羣臣能活到現在,自然都是極乖覺人物。只聽這話就知道徐樂在李家地位非同小可,絕不能以鬥將視之,就更加不敢招惹。

也就在此時,竇奉節一手提壺一手持杯,踉蹌着向徐樂走來。

第六百零一章 雄都(四十)

今晚大宴以軍將爲主,自然也就不能講究規矩體制。尤其剛剛打了一場大勝仗,不少人更是頂着萬鈞神弩攻城衝陣,用自己性命爲李家搏天下。天下未定,日後還有不知多少險關等着這些軍漢去拼殺,正值豪傑用武之時自然不會對他們有太多約束。是以今晚哪怕李淵在場,也不會阻止軍將喫酒說笑,乃至喝得酩酊大醉當場罵娘都沒關係。只要不出大格,李淵都不會追究。在這種氣氛烘托下,竇奉節多喝幾杯酒就算不上什麼過失,李淵也不至於追究他失儀之罪。乃至他舉着酒杯向徐樂敬酒時,李淵還含笑點頭,覺得自家這不成器的女婿,難得開竅了一次。竇奉節之前想要找徐樂麻煩只是有五分把握,另外五分則是不甘。如今藉着酒力,再看岳父以及卸喙賳T在場,心中的把握已經到了九成。于徐樂的神勇,也不那麼畏懼。不管怎樣,長安乃至關中,都是李家的天下。徐樂區區一斗將,難道還敢欺到李家人頭上不成?

想到這裏他膽氣更壯,舉杯道:“樂……樂郎君,某敬你一杯。”

徐樂點點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隨後酒杯放在旁邊,對竇奉節道:“大郎今晚喝得已經不少,不必再敬什麼酒,還是趁早回去休息吧。”

“怎麼?你莫非看不起我?”竇奉節把眼一瞪:“某是有名海量,這點酒才哪到哪,怎會喫醉?今晚老泰山大宴袑ⅲ蠹倚难Y歡喜,樂郎君不該掃興。”謝書方與李建成一直關注着徐樂情形,眼看竇奉節走過去,彼此對了對眼神,知道自家所謱⒊桑即蚱鹆司瘢嫉茸乓粫雒嬉愿]奉節做筏,藉機結交徐樂。李建成想要起身,卻被謝書方拉住,暗示他先看看再說。李世民這時也看到竇奉節走過去,眉頭微微皺起,想要過去阻攔卻又走不開。今晚李淵爲主,李家兒郎分居各桌招待客人,以示李家對羣臣袑⒌闹匾暋@钍烂襁@一桌上既有朝中大臣,也有軍中上將,全靠他在這裏招待。若是此時急匆匆離開,難免產生誤會,讓人以爲李世民目中無人。再說竇奉節那裏只是敬酒未曾與徐樂產生衝突,自己就算趕過去也沒理由阻撓。只是按照竇奉節素常行徑,這敬酒行爲透着古怪,背後必然藏着什麼蹊蹺。李世民眉頭皺起,兩眼不錯神地盯在徐樂身上,觀察着他的一舉一動。外界的喧囂吵鬧,此時全不入耳,只有徐樂這邊的情形,牽動着李世民全部心思。徐樂並未端杯陪飲,面色也越發難看。他和李世民交好,對李家子弟各自品行性情也自然有所瞭解,知道竇奉節是何等貨色。如果不是礙着李淵,他根本不想搭理竇奉節這種人。眼下陪他喝一杯酒,已經是仁至義盡,見他還在這裏喋喋不休,心頭不由得怒火升騰。不過李淵在旁,又有這許多官員,不能輕易發火,只是冷聲道:“大郎那桌上的客人,想必都要等急了,大郎若是未曾盡興,正好回去陪他們喝個痛快。”

“他們?他們又怎能和樂郎君相比?今日我等能在這裏喫酒,樂郎君乃是大功臣。我這個人知恩圖報,自然要先感激你這個功臣,與你喝個痛快再去找別人慢慢喝……呃…

…“竇奉節打了個酒嗝,身子也一陣搖晃,隨後勉強站穩,對着徐樂滿面堆笑:“往日裏只聽說樂郎君勇猛過人膽大包天,某還不太相信,這回算是開了眼界!敢在長安放火的,怕是找不出第二個!聽說整整六坊被燒得精光,還有幾座坊也被燒得一塌糊塗,前後上千間房子給燒成了白地。大手筆!這纔是大手筆!往日我在家燒個草場或是點幾間房子,都有一堆人出來說我的不是!就該讓他們過來看看樂郎君的手段,包準一個個都把嘴閉個嚴實!“徐樂心裏越發覺得不對,這竇奉節看似語無倫次,實則話裏藏鋒。依照李世民介紹,其就是個紈絝子弟酒囊飯袋,文武皆無所能,就連這番明褒實貶的言語也編排不出。

顯然背後有人替他出謩澆撸屗^來向自己說這些廢話。這人到底是何居心?又想做些什麼?自離開家鄉闖蕩直到投效晉陽軍麾下聽用,徐樂始終奉行自己心中“直道”而行。他並非有勇無值钠シ颍駝t也不至於在李世民面前說出陰世師的種種不當之處。只不過他不喜歡用計設郑幌矚g靠陰炙阌嫲采砹⒚4笳煞蛐惺碌鬅o愧於心,其他種種根本不必在意。既然看出竇奉節居心不善,就越發不願敷衍,至於其所圖爲何背後誰人主使,管他作甚?

因此徐樂的面色更爲難看,卻也不屑於做口舌之爭,乾脆不再理會竇奉節,任他胡言亂語。反正李淵在此,不會允許自家女婿信口胡柴丟李家顏面。就在這時,卻聽竇奉節繼續說道:“說起來也不奇怪,樂郎君殺人放火的本事乃是家傳,自然不是尋常人可比。當日黑甲徐敢寶馬大槊殺得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殺人的手段算得上天下第一。如果不是被王仁恭手下一箭射死,還不知要殺多少人。樂郎君跟着這樣的長輩,自然也是殺人不眨眼的狠角色。除了殺人之外,放火的手段,想必也是家傳。聽說當初廢太子被焚時,令尊徐衛也是一把大火,把自己全家燒得一乾二淨,連點灰都沒剩下。這本事誰敢不服?大家放火都是燒別人,徐衛放火卻是燒自己。樂郎君放火的時候,是不是也想起了自家天倫手段,所以燒得格外爽利?”

“住口!”從方纔一直沒開口阻止的李淵臉色陡然一變,乃至同席大臣心頭都陡然一驚,未曾想到素來以好好先生形象示人,又有“鈍重”之稱的李淵,居然也有做雷霆之怒的時候。

只看他面色眼神,就知道乃是動了真怒。如果眼前的不是自家女婿竇奉節,恐怕他已經下令一旁挎刀侍立的逡录覍邮帜萌恕R簿驮诶顪Y開口訓斥的同時,李建成、李世民兩兄弟不約而同離席而起,向着李淵這邊走過來。竇奉節的嗓門很大,這番話又是刻意說的,目的就是讓腥寺犚姡@兩兄弟當然也都聽得清楚。李建成面色陰沉,李世民卻是怒目圓睜,悄然握緊雙拳。竇大郎實在太過分了!哪怕是自家親眷,李世民此時也沒有半點袒護竇奉節的意思,反倒是準備將其痛毆一番,爲徐樂出氣泄憤。軍營裏都是些糙漢,言語口角互相罵娘都是尋常事。但是徐樂和這些人不同,他很少用粗話罵人,更是避諱言語間辱及對方先人。乃至把他氣急了,也是動手就打,不會信口亂罵。李世民自然明白,正是因爲未曾置娴母改笇π鞓范砸饬x非同一般,在他心中乃是如同神聖般的存在,所以他纔會在言語間刻意避諱,不會用惡言辱罵。他尊重別人的父母,自然也是對自家父母的尊重,誰若是不開眼辱及其去世的雙親,肯定要惹得徐樂做雷霆之怒,不知要如何收場。李世民甚至祕密囑咐過身邊家將,讓他們給那些軍將提醒,說話留幾分口德,免得惹禍上身。如今竇奉節公然拿徐樂的父母打趣,所提及的還是那場大火,這簡直就是自尋死路。不狠狠教訓一頓,便對不起自己與徐樂的交情,更沒法讓徐樂出氣!

不管是李淵還是李建成、李世民,他們的言語動作都已經算是極快,可是他們加起來也沒快過徐樂。竇奉節一言出口,就覺得眼前一花,隨後雙腳便離地而起。

他做夢也沒想到,徐樂出手會這麼快,更沒想到會如此乾脆利落,甚至連想都沒想,直接對自己出手。徐樂的雙手抓住竇奉節前襟和腰帶,兩臂向上一抬,便將他整個人舉過頭頂。竇奉節這時纔剛反應過來,口內哇哇大叫手足亂動,酒壺酒杯都落在地上。徐樂卻似壓根沒聽到一樣,只把眼看向身旁不遠處那粗大的朱漆圓柱。

“放下大郎!”

“這簡直是反了!”

“來人,快來人!”幾個與竇奉節交好的世家子,以及李家幾個女婿這時也全都發現情形不妙。不管竇奉節爲人如何,這時候大家自然只能向着他說話,紛紛呵斥徐樂讓他撒手放人。只有柴紹一言不發,手捏酒杯盯着徐樂,嘴角微微翹起不知安得什麼心思。今晚負責警戒的乃是李家逡录覍ⅲ@些人自然要聽家主命令,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李淵身上,等待家主示下。一些家將已經把手放到刀柄上,只要李淵一聲令下就抽刀衝上。這班人都是李家死士,只要家主下令,哪怕徐樂武藝再高,他們都會不顧一切捨命向前與徐樂以死相拼。作爲破長安最大的功臣,玄甲騎今晚不分官兵,都被請來赴宴。普通軍卒都在院落廊道內喝酒喫肉,軍將則全在大殿裏和那些將軍同席共飲。一見徐樂舉起竇奉節,韓家兄弟立刻推席而起。雖然身上未攜寸鐵,可是那份氣勢卻依舊如同猛虎怒龍,讓人望而生畏。隨着兩人起身,其他玄甲軍將紛紛離席而起,對那些逡录覍⑴慷暋K螌氄鹊脷g喜,沒想到風雲突變,他愣了片刻,眼看玄甲軍將全都起身,也跟着站起身形,緊緊盯住一旁的逡录覍ⅰ�

韓約一聲大喝:“玄甲騎!”

他嗓門洪亮聲若洪鐘,這一聲大吼殿上滿是迴音。伴隨着這一聲吼,其他軍將也一聲接一聲地喊道:“玄甲騎!”

“玄甲騎!”

片刻之後,外間便有了回應:“在!”

上百人的聲浪如同波濤海嘯,自殿外衝入殿內。院落裏分坐各處的玄甲兵卒已然紛紛起身,朝着殿內張望。今晚赴宴軍漢身上無甲腰間無刀,玄甲騎再怎麼勇猛,手無寸鐵也難當白刃,與李家家將動武自然討不到便宜。可是這些玄甲軍將個個面無懼色,那些英勇善戰的李家家將在玄甲騎眼中儼然是土雞瓦犬不堪一擊。

眼看徐樂就要把竇奉節扔出去,李建成腳下加緊,高聲道:“快把人放下!”

李世民卻站住腳步,叉手行禮口內大喝:“還請樂郎君看在某家薄面,手下留情!”徐樂與李世民對視片刻,隨後將竇奉節朝着明柱所在用力擲去!

第六百零二章 雄都(四十一)

“可惜!”徐樂居處,小狼女步離面色陰沉,冷冷吐出兩個字以後就閉口不語。巴掌小臉沉得像是一汪水,兩把精光閃爍的匕首在少女的掌間盤繞起舞。在一旁韓約、韓小六、宋寶等人皆扎束整齊,每人身上都是弓刀俱全外帶幾樣短兵,一副臨陣廝殺的模樣。其實不光是他們,以徐樂“安樂坊”住宅爲中心向外輻射半里方圓,皆是武裝齊備的玄甲兵將。雖然所有兵將都沒上馬,但是戰馬全在身邊且已經備好鞍韉攜帶長兵,只要跳上馬背就可縱馬廝殺。每匹馬上都放有乾糧袋,裏面放着三日行糧乃至餵馬料豆。兵士往來巡邏全神戒備,幾處臨街屋頂上更有梁亥特部神射手持弓而立,儼然一副臨陣模樣。

如今長安爲李家所有,玄甲騎又居於城中,這等戒備針對目標爲誰,自然不問可知。

倒也不怪玄甲騎這副模樣,實在是徐樂闖的禍實在太大。固然他在最後關頭手下留情沒有結果竇奉節性命,可是依舊把人扔到了明柱之側,砸翻了一桌酒席。當時的情形極是兇險,竇奉節頭上的折腳襥頭直接從明柱漆面上碾了過去,若是他的頭生得再大些,或是那根木柱有些許彎曲,竇大郎的結局都免不了頭破血流乃至腦漿迸裂。哪怕是平素以膽氣豪勇自誇的遊俠兒,也未必能受的起這種驚嚇,就更別說竇奉節這樣的紈絝。他本就喫多了酒,再加上驚嚇,一時失了計較,以至於沒分清大興殿和茅廁的區別,直接在大殿上完成了“更衣”的過程。酒肉香氣中忽然混入了這股古怪味道本就不妥,尤其這股味道又是李家門婿發出,就更足以成爲話柄。一場旨在慶賀大捷順帶彰顯國公仁厚的酒宴,以這種方式不歡而散,誰的心裏都不會高興。作爲罪魁禍首的徐樂,更是理所當然成爲惺钢摹9倘焕钍烂衽淖判馗硎具@件事罪不在徐樂而在竇奉節,李淵也下令竇奉節禁足三月不得外出以爲懲戒,可是玄甲軍將並未因此大意,一連兩日都擺出這種如臨大敵的陣仗,整個城池的氣氛也因此變得格外緊張。

並非玄甲騎腥诵☆}大做或是反應過激,實在是此事牽扯重大,哪怕是李世民願意爲徐樂出頭,能否抗下這樁麻煩也未可知。李淵於大興宮設宴犒賞,既是收攏人心,也是向一干大隋舊臣乃至宮中那位傀儡皇帝炫耀武力。眼下大隋基業雖如風中殘燭,可是放眼天下,大多數郡縣名義上依舊遵奉大隋朝廷節制,那些世家門閥家主也以隋朝臣子自居。雖然楊侑看上去闇弱無能,朝中羣臣對大隋的那點忠心也被陰世師揮舞屠刀斬殺乾淨。可是天下事總有萬一,何況那位老稚钏愕男l玄也還活着。天知道誰會生出什麼心思,誰又能保證長安城內只有一個陰世師?萬一有人不惜同歸於盡,以天子命令召集天下諸侯勤王,又或是想要在京中搞風搞雨,對於當下的李淵來說,都是頗爲棘手之事。要想讓這些人不至於生出異志,最好的辦法就是以武力震懾,讓他們看到晉陽李家兵威不敢生出二心。軍將對李淵的擁護以及服從,自然是最好的證明。本來一切都按照李淵的想法進行,偏生鬧出竇奉節這一出。徐樂作爲李家麾下第一斗將,居然當着李淵的面毆打竇奉節,其麾下玄甲軍將也不惜爲了維護主將與李家家將對峙,若是當時處置稍有不當,說不定好端端的宴席就變成火併。這等情形落入有心人眼中,不知會做出怎樣文章。李淵再怎麼仁厚也有限度,終歸是要爭霸天下的梟雄人物,又怎麼可能容人這般放肆?哪怕是慣於調和鼎鼐的上古賢相,面對這等情形多半也束手無策,何況眼下城中多是率性而爲的軍漢,並沒有幾個善种恕>退闶怯校埠托鞓窙]什麼交情,不趁機落井下石就是萬幸不能指望他們從中調停。何況這兩日裏李淵只處置了竇奉節,對於徐樂一字不提。這等反常行徑也讓玄甲騎腥瞬环判模X得李淵是引而不發,一旦做出決斷,多半就是一場腥風血雨,說不定就是徐家閭舊事重演。亂世之中最能保護自己的便是身上甲手中刀,是以這兩日玄甲騎擺出臨陣姿態,人不解甲馬不摘鞍,就是防備着有人趁機偷襲暗算。私下裏腥艘呀洿蚨ㄖ饕猓倘谎巯滦旒议偟呐鞁D孺都在晉陽,也不能有着李家人加害樂郎君。說到底徐家閭整個村子是因徐敢而存在,沒有老太公照拂,大家不是餓死就是被人殺害。邊地男兒有恩必報,寧願舍了家小也要保住樂郎君。其他人的心思也差不多少。縱然是那些新加入玄甲騎的兵將和徐家感情沒這麼親厚也知道整個軍伍是因將主而存在,而且由於徐樂特立獨行的性情,整個隊伍在晉陽軍中都是異類。就算自己想要改換門庭,別人也未必肯見容。若是由着國公處置了將主,自己這些人也沒有好日子過。徐樂帶兵最大長處,便是能在極短時日內讓部下歸心,不管來自何方都能將袍澤視爲至親之人,把軍營視爲家園。是以此番腥瞬幌б园兹凶o衛徐樂安全的決定沒人退縮,整個玄甲騎在外力面前變得空前團結,不管是誰犯到郎君頭上,他們都會以死相拼。反倒是徐樂本人如同無事人一樣,根本沒覺得有甚兇險。就連甲冑也不曾穿,依舊是一身輕便布衣走來走去,操持軍務一切如常,也沒做任何臨陣調遣,惹得小狼女步離老大不高興這兩天沒少了給他臉色看。本來她就因爲李淵大宴袑⑽丛堊约憾鷼猓倏葱鞓愤@副模樣,就越發不滿。徐樂對小狼女已然頗爲了解,知道這丫頭惜字如金,大多數時候不說話,能跟自己說兩個字已經是天大面子。懶洋洋道:“一個紈絝子弟,殺他如殺一犬,有甚可惜之處?某本來尋思着,將他摔死在明柱上,讓他的髒血去配大殿裏那幾根爛木,倒也算合適。可是二郎與她骨肉至親,結果了他二郎心裏需不好受。只好手下留情,容那狗才多活幾日罷了。”

步離哼了一聲,說了兩個字:“披掛!”

“披掛乃是戰陣之物,可不是隨便穿來耍的。你可知一副甲冑有多重?隨隨便便就穿在身上走來走去,縱然是韓大這等力士,也覺得疲累。你從來不穿甲,自然不知道披掛的辛苦,看他們穿成這樣子就以爲披掛毫不費力不是?若是戰時,身爲軍漢隨時可能上馬廝殺,頂盔掛甲乃是本分,自然無可推脫。現在天下太平,穿戴成這副樣子又圖什麼?”

韓約知道徐樂是拿小狼女逗趣,不過也覺得徐樂有些過於大意,在旁說道:“李淵雖與老爺子有舊,可終究人心隔肚皮。何況這兩日也不見下文,郎君不可不防。”徐樂並未說話,而是看着其他人。宋寶這時說道:“韓大這話說得有理,總歸是防人之心不可無,再說鬧了這一出,李家的飯碗再端着也未必有意思,不如收拾行李走路。我聽說蒲山公帶着瓦崗軍在洛陽打得天翻地覆,大隋三大糧倉都在他手裏,手上有米山面山喫不完的糧草。瓦崗軍也是出名的人強馬壯,看情形這天下歸誰還難說得很。

若是我們投到蒲山公麾下,就憑樂郎君的名氣本事,還有咱們玄甲騎這身藝業,日子絕不會差。“韓小六往日與宋寶最爲不對,可這次也破天荒支持他:“這話不差,與其在這裏提心吊膽,還不如另投明主。過去咱們窩在村子裏眼界短湥誀懱煜戮湍屈N大點,誰都不敢得罪。現在我算是明白了,天下大亂只要自己有本事能殺人,不愁找不到個去處。李密也好還是其他人也罷,不管投誰都不至於缺飯喫!”

徐樂看看幾人:“你們或是家小在晉陽,或是如今在這裏已然扎穩根基,還有幾個本就是李家舊臣。就這麼跺腳一走,心裏也捨得?”韓約道:“這有甚捨不得的?身爲軍將若是牽掛太多,沙場上又如何捨命搏殺?男子漢大丈夫想做就做,哪裏顧得了那許多?便是阿孃在此,也肯定是這般說。我若是念着家裏不走,才真的會把娘氣死。再說我這身本事都是老爺子教授,不管去哪都得跟着郎君,否則天地不容!“宋寶道:“這等年月想安逸也安逸不下來,四海爲家早就慣了,換個地方喫糧也沒什麼要緊。再說我們如今喫好喝好,靠的都是樂郎君關照。如果我們不走,也不會有好日子過。依我看既然要走就越早越好,若是等李家把兵馬調度完畢,再想走就不容易了。咱們不如趁今天晚上,給他來個神不知鬼不覺”徐樂擺擺手打斷宋寶的話:“你等有這般心思我很感激,不過事情還不至於如此”正說話間,小狼女步離的臉色忽然一變,緊握住那一對匕首,雙眸盯住門首。隨後就聽到院落裏傳來女子的聲音:“我要進去見徐樂,倒要看看誰敢攔我!”

隨後又是幾個玄甲騎軍卒的聲音傳來:“將主未曾傳令,任何人不得擅闖,九娘可別讓我們爲難。”

“既然知道我是誰,還敢攔我?真當我不敢動手不成?”

徐樂不用看人只聽聲音就知道,來得乃是李嫣。他朝韓約說道:“讓她進來吧。”韓約邁步而出,時間不長就聽一陣急匆匆地腳步聲,李嫣風風火火從外面衝進來,進門之後朝徐樂說道:“趕快讓你的部下放下兵器脫了甲冑,現在這樣簡直太不成話了。不就是打了個竇奉節麼,這等小事包在我身上,保你平安無事!”

第六百零三章 雄都(四十二)

望着面前氣喘吁吁的九娘李嫣,徐樂的神情依舊淡定並無半點歡喜顏色,既沒有起身行禮更沒有道謝,而是反問道:“九娘幾時入城?可曾拜見過國公?”李嫣一愣。她本以爲此番徐樂惹下殺身大禍於先,又不知進退,以如此拙劣手段應對已然走到了末路窮途,正是心頭惴惴正等着別人救命。此時有人趕來相助,他理應滿心歡喜感激不盡纔是。自己從晉陽一路趕來車馬勞頓,本想尋竇奉節晦氣好生教訓其一番,不料未曾進城便聽聞此事,乃至顧不上拜見父親也顧不上休息就跑到徐樂居處。不提其他,單是這份熱心,徐樂也該對自己千恩萬謝纔對,怎麼他反應如此冷漠,居然還反口問到自己頭上?是他太過膽大?還是過於無知?真以爲自己一身本領過人,就可以肆意妄爲?還是以爲在軍中有的是人爲他說話?慢說他初來乍到沒什麼交情可用,就算是戎馬半生袍澤遍佈全軍的老將,犯下這等事也得提心吊膽,哪裏會如他這般放肆?除去自己這等血心赤膽的俠女,還有幾個人敢出頭管這樁閒事?她滿懷熱情而來,卻被徐樂的態度兜頭潑了盆冷水,不由得大爲失望。念着徐樂教訓的乃是那該死的竇奉節,如今又是這般處境,自己身爲女俠不和他一般見識,強壓着怒火說道:“樂郎君不必擔心,我既然來了,便不會看着你被人欺負。此事由我承擔,你定然無事。”

李嫣把話說得更爲明朗,就是想讓徐樂知道自己的處境以及欠了自己多大的人情。不料徐樂依舊無動於衷,仍然反問道:“九娘幾時入城?可曾拜見過國公?”

“徐大郎!”李嫣本就不是個溫婉性格,如今自己一腔熱血被人如此相待,心頭怒氣更盛,終究是壓不住火氣怒吼出聲:“你知不知道自己惹下何等禍事?又知不知自己如今是何等處境?放眼軍中除了我,還有誰肯爲你出頭?我知道了,你是不是指望着二郎?我知道你與二郎交情莫逆,可是也不能事事都讓他出頭?何況此事關係着竇奉節那混帳,二郎就越發不好說話。若是爲你出頭,旁人豈不是要疑心此事乃是二郎主使?家中其他人,又該對二郎如何看待?玄甲騎披甲持兵,情形一如帜妫@等行事若是與二郎扯上關係,他又怎樣向大人交待?這些事情你想過沒有?”

看着李嫣氣急敗壞的樣子,徐樂的神情依舊從容,既未曾起身行禮,更不曾賠禮認錯。乃至連說話的語氣都沒變:“九娘幾時入城?可曾拜見過國公?”

“你!”李嫣用手指着徐樂,一張粉面氣得煞白,眼淚在眸子裏來回打轉。自她記事以來,從不曾受過這等窩囊氣。上面有母親、長姐護持,又有父親關愛。不管走到哪裏,大家恭敬維護都來不及,誰敢惹九娘生氣?更別說讓她受這等委屈。平日裏她行俠仗義的事情做得多了,固然不貪圖財貨或是誰捨命投效,但是幾句好言乃至日後殺身報恩的誓言總是應有之義。像徐樂這種毫不領情,甚至不想和自己說清原委的,還是第一次碰到。她只覺得一口氣橫在心裏,壓得她呼吸都不順暢。眼淚在眼眶裏不知打了多少個滾,總算是在心裏反覆提醒着自己不可丟了李家女兒臉面壞了俠女名頭,強自把眼淚忍住,轉身向外便走。宋寶看着風風火火衝進來的李嫣,又看看徐樂,張開嘴巴想要說話,可是最終還是沒敢出聲。

軍中不同民間,此時情形也和往日不同。大軍何去何從,都由將主一言而決,這時候胡亂開口搭腔,很容易被認爲心懷異志,被一刀砍了都不奇怪,他哪裏敢去犯忌諱?不過嘴上不說不代表心裏不想,在宋寶看來徐樂不是被嚇得失了方寸強作鎮定,就是揹着自己這幹人,已經與其他豪強通信聯絡,準備另投他處。若非如此,實在不能解釋他眼下的作爲。玄甲騎這點人馬,絕不是十幾萬晉陽兵將敵手。如今擺出這番模樣,更多是表示態度保住徐樂,等待有人出面說項把事情化爲無形。原本宋寶是寄希望於李世民,可是聽李嫣方纔言語,他也感覺是自己想差了。終歸不是世家中人,把事情想得太過簡單。李世民不管和徐樂再怎麼親厚,也不過是朋友而已,竇奉節則是他的姻親。哪怕李世民私下和竇奉節不睦,在外人面前,也必須表現得親厚,非如此不足以維持一個大家族的存續。世家子不怕紈絝無能,也不怕爲非作歹,但必須懂得如何維持家業不墜。若是李世民真的爲了朋友得罪姻親,李淵第一個不會答應。是以這次的事,只怕指望不上李世民。其他人和徐樂沒什麼交情不可能出頭,就算想出頭也說不上話。好不容易老天派個李九娘出來救命,樂郎君非但不感謝,反倒是一副冰冷模樣把人氣走,自然是下定心思址矗矣辛藴蚀_去處,才如此有恃無恐。自己所圖無非功名富貴,既然得罪了李家前程無望,換個人投奔也無不可。不過樂郎君怎麼也該先打個招呼,讓自己這些軍將心裏有數纔是。到了現在還不肯說實話,未免也太過謹慎,又如何對得起自己這顆忠心?“徐樂這個混帳!我爲他奔走,他卻如此對我?他到底有沒有良心?”一路上強撐着不哭得李嫣,見到嫂子長孫音之後終究還是按捺不住,乃至於撲倒在嫂子懷裏哭了個痛快。長孫音也不說話,由着她把徐樂臭罵一頓,直到她得怒氣消散大半之後,才把她扶起來問了小姑子與徐樂相見始末,隨後便陷入沉思之中半晌不語。李嫣本以爲嫂子會幫自己罵徐樂一頓,或是爲自己想辦法出氣,沒想到她也是這般模樣,心頭頗爲迷惑。過了好一陣之後,她忍不住問道:“阿嫂,你在想什麼?莫非你也和他們一樣,認爲樂郎君有反心?“長孫音搖搖頭:“此等軍國大事,婦人不該干涉。況且你我初來乍到不知原委,怎能全憑一己好惡臆斷他人是否忠心?是以我從一開始,就勸你不要隨便管這樁事。總要搞清楚始末原由,纔好知道該如何處置。”

“阿嫂這麼說,是說我活該了?”李嫣的語氣裏又帶了幾分怒意,雖然對二嫂的看法極佳,又佩服她爲人大氣行事明白,足以執掌李家這等豪門。可是在這樁事上,若是二嫂也責怪自己不該隨便幫人,她也忍不住要翻臉。

長孫音卻微微一笑:“我怎會如此說?九娘這次做得非但沒錯,反倒是幫了大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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