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陰弘智勃然變色:“爾等在那裏做什麼?還不快擊鼓?延誤軍機仔細人頭!”
“將軍……那火……”
“慌什麼!火勢離這裏還遠得很,燒不到你們頭上!就算燒過來也不必擔心,下面值守兵卒自會應付,不會讓望樓受損!”
“可是那火分明是朝着宮室去的!千歲,千歲可是還在宮裏!”
幾個鼓手七嘴八舌地說道,有人大聲附和:“沒錯,千歲還在宮裏,不能讓火燒過去,得想個辦法!”
“小人的家!那是小人的房子!”人羣裏傳出一個鼓手的哀嚎,他是長安本地人,在城中也有住處,這把火恰好把他的房舍也捲入其中。
陰弘智心知,這就是本地兵馬的弊端。其守城時倒是比客兵賣力,可是一旦家園受害,便忍不住分心他顧,不能很好的執行軍令。於這等情形他也早有準備,伸手抄起身旁直刀,二話不說便朝着鼓手砍過去。
刀光閃爍,鮮血迸濺。眨眼間已經有幾名鼓手屍首兩分。而陰弘智身邊親兵見將主動手更不怠慢,立刻舉着刀朝那些鼓手砍過去。片刻之後,滿地狼藉,除了陰弘智和他手下親兵,望樓上便只剩了骨威一人。
望着正在緩緩收刀的陰弘智,骨威目瞪口呆,喃喃自語道:“你……這是草菅人命!”
“傳下一批鼓手!”陰弘智不理會骨威,直接朝身邊親兵下令。區區幾個鼓手,性命不足掛齒。可是城中幾萬鷹揚兵裏,本地人也有數千。就算是其中一半鼓譟,陰弘德那裏只怕也不易招架。何況城中那些官員還有代王……他們的膽量未必比這些鼓手大,偏又身居高位,不可能像殺這些鼓手一樣砍掉他們的人頭。能不能對付他們,就看叔父的手段。這有形之火好對付,那些人的無形之火,不知怎樣神通才能撲滅。
第五百八十九章 雄都(二十八)
衛玄府中,飲子已經換了幾次,衛玄依舊沒有送客之意,陰世師就只好陪在一旁。他大概也明白衛玄的意思,今晚自己與李家這場爭鬥未曾分出勝負,就別想跨出衛公府半步。隨着李家兵馬正式開始攻城,衛玄整個人也變得和朝堂大不相同。早在李淵起兵之前,衛玄便已經爲疾病所困,每日無精打采,雖然名義上輔佐代王主政關中,實際事務多交給下臣去辦。他自己只在軍國大事上發表意見,儘可能節省體力免於消耗。乃至有些人私下裏在猜測,衛公到底可以堅持多久,又有誰能接過他所掌握的一切。可是隨着戰鼓聲隆隆作響,這久病纏身筋疲力盡的老人,猛然間坐直了身體。佝僂的腰瞬間拔得筆直,那雙混濁老眼陡然射出兩道精光。那位執掌千軍萬馬討平楊玄感之亂延續大隋國祚的名將在此刻復活,其目光之銳利便是陰世師都有些畏懼,匆忙低下頭不敢與老人對視。不愧是能被大業天子信任有加,乃至託付朝政的重臣。平日裏韜光養晦彷彿垂暮老朽,乃至陰世師自己都認爲長安只能靠自己守護。可此時當老人終於拿出廟堂重臣的氣派,才感覺到衛玄身上蘊藏的力量是何等龐大。自家的致晕渌囆乃妓阌嬆酥领稒啾诶先嗣媲岸既缤υ挕V灰娨猓灰獜椫敢粨],就能讓這一切灰飛煙滅。四名衛家家奴如同穿梭一般往來通報,把前線戰情說給衛玄。衛玄也不避諱,讓家僕當着陰世師的面大聲稟報,從沒考慮過這樣做是否傷損陰世師顏面。他們所稟報的軍情並非來自前線文字,而是直接從城池瞭解到的情況。可見衛家有亡命死士,敢於在這等亂局中身入險地,爲家主刺探軍情。也證明軍中有衛家嫡系,乃至許多本應稟報朝廷,由朝廷選擇下發的軍情也直接說與衛玄。陰世師在旁傾聽,倒是省了不少手腳,否則他人在衛府,對於前線情形一無所知,光憑藉金鼓喊殺也無從判斷勝負。從家將口中聽聞城頭情形,陰世師臉上神色如常,心裏則鬆了口氣。自己這段時日所作所爲,證明不是白費功夫。不管其他人對自己所作所爲評價如何,有這場戰功擺在這,所有人都得承認自己是對的,包括面前的衛玄也不敢橫加指責。說到底眼下這個世道,所有的道理都會落到武力之上。沒有武力作保,一切都是空談。
“大安坊已成火海勢不可救!火勢正向大通、歸義兩坊蔓延!”
“可曾有人去救火?”
“儲水器具悉數被毀,軍士也沒有辦法救火。逆俟コ巧跫保R專心防務,也抽不出多少人手。”
聽到家將回報,衛玄冷哼一聲,又問道:“可曾禍及城門?”
“城門備了沙土也有水囊,還有專門軍士防範不曾被禍。”
衛玄看了一眼陰世師:“大將軍果然心思縝密,就連這一層也想到了。”陰世師神色如常:“夫未戰而廟算勝者,得算多也,未戰而廟算不勝者,得算少也。末將身負王命,豈敢有絲毫大意?衛公心繫百姓,自然不忍見這些坊巷被焚。不過自古以來兵兇戰危,戰火一起玉石俱焚乃是尋常事。這些坊巷被火燒掉,總好過落入逆偈种小_@逆倥蓙淼娜笋R,倒是幫了我們的大忙。”
“你這話倒也不錯,不過你原本是想等到晉陽兵馬進城再行放火,如今被晉陽的精兵搶了先。城池還在我們手中,再想把事情栽到李逆頭上,怕是不容易。”
“自古以來成王敗寇,只要將亂臣僮訑乇M殺絕,也就沒人會爲他們說話。”衛玄一聲嘆息:“先帝在日不惜傾國之力修築大興,只爲讓天下人知道,昔日的亂世至此而終。我大隋一如這都城一般萬世不拔,百姓也不必再收顛沛刀兵之苦。安樂賢弟親自坐鎮,從圖樣到動工事必躬親,乃至親自負土荷石,與民夫同喫同住,只爲把這座城池修得天下無雙,彰顯我朝廷氣派。往事種種歷歷在目,沒想到安樂賢弟下世未久,這座城池也要化作白地。”
他說到這裏見陰世師並無反應,自己也住口不語,反倒是朝陰世師一笑:“人上了年紀便容易念舊,提起往事情不自禁,大將軍還請不要見笑。”
“衛公客氣了。思念故人也是人之常情,陰某也不想燒燬都城。怎奈逆俨保怯梅浅J侄尾蛔阋灾疲@也是無奈之舉。何況逆龠B放火這種事都做得出,可見其手段毒辣。縱然我們不先行佈置,他們進城之後,怕是也難免要放火。“衛玄這次也沒接陰世師的話,而是專心致志等着家將回稟。一連兩個家將回報的都是城頭交戰情形,等到第二名家將剛要轉身離去,衛玄卻把他叫住:“告訴他們,城頭的事不必再探了。”
家將領命而出,陰世師問道:“如今逆俦R攻城甚急,衛公何以不問城頭勝負?”
“老夫也是帶兵之人,這點道理還是懂得。逆倏此破聘林蹝蚊徊瑢崉t黔驢技窮,擺出那麼多器械,最後還是要繩攀蟻附。仗打到這個地步,如同二牛角抵。大家各自比拼氣力,看誰的人馬多,誰又捨得死人。這種戰事無趣的很,今晚又註定分不出勝負,老夫還聽他做甚?“陰世師明白,衛玄話裏有話。他不過問城頭戰事,就是暗示自己的家將專心致志打探城內火情。這一點倒也不難理解,衛玄自己的府邸以及不少產業都在城內,他當然不希望城池被付之一炬,自己辛苦積累的產業全數被毀。看來不管是何等樣人,都難免爲財帛家室所累,行事不能放開手腳無所顧忌。畢竟不是每個人都像自己一樣,早早就把家產分發士卒,保證親兵死戰不退。衛公半生爲國操勞,老來還是不能免俗。他心裏恥笑着衛玄關鍵時刻不能因公廢私,嘴上則還得安撫着:“衛公所言極是,夜晚之間不得目力,晉陽兵馬不知我軍厲害,所以才能亡命衝鋒。等到天光放亮,俦垡娖瞥菬o望袍澤死傷慘重,軍心必然渙散。哪怕是孫、吳再生,亦不足以節制軍伍。今日之李逆一如昔日之楊伲啃雖多人心不齊,全靠虛火支撐。只要攻城受挫軍心動搖,部下必然四散。用不了幾日,我等就能把逆偃业娜祟^送到江都!“衛玄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大將軍深诌h慮,所言自是不虛。不過老朽有一事不明,還請大將軍代爲解惑。逆偃氤蔷贿^數十騎,到如今仍未就擒,反倒是四處放火行事越來越猖狂。不知大將軍是有意放縱他們如此,還是另有乾坤?還望大將軍明示。“陰世師心裏其實也很是奇怪,陰弘智坐鎮望樓調度全城兵將,又和陰弘智早有分工。哪怕是李家攻城甚急,陰弘智手中掌握的兵力也超過兩千人。這是自己留給城內守軍的底線,即便是陰弘德也無權調度。以兩千人對付幾十騎,按說早該取勝,怎麼拖延到現在?焚城之計本就是不得已而爲之,如非必要陰世師也不想使出這種手段。再說焚城本就是爲防範城池失守所做的安排,眼下城池還在自己手裏,被李淵部下燒成白地,對自己也沒什麼好處。畢竟按眼下的勢頭,李家用不了一兩日就要退兵。自己還需要這些財帛厚賞軍將,讓他們追亡逐北斬殺李家子弟。如果稀裏糊塗被燒光,對自己實際也沒有好處。家將此時接二連三進來稟報火情。與守城的情況相反,城內火情越來越不妙。大火蔓延了十幾個民坊,已然難以控制。本來玄甲騎靠着火把放火,又是邊走邊擲並無規劃,哪怕扔得再多,也不至於燒成這個樣子。說到底還是自己放置的那些火罐柴草助燃,又刻意在房屋之間放置木料等引火物。本意是爲了焚城方便,沒想到反倒是便宜了李淵的部下。
不過這夥人到底是什麼來頭?從入城殺到現在居然還能肆意馳騁無人可制,難道個個都是魚俱羅那等手段?
就在這時,又一名家將飛奔進來,面色慌張:“逆勹F騎已殺過朱雀大街,正向這一帶殺來。主公還請暫避一時”“笑話!老朽平生經歷戰陣無數,幾層畏懼過刀劍?區區十數亡命,就嚇破了膽?無用之輩,滾出去!”罵走了家將,衛玄又看向陰世師。“大將軍你看,天下間不知天高地厚的亡命徒不知有多少。若是在大安、大通那些坊巷放火也就罷了,居然還敢向這裏殺。難道不知,這裏住得皆是朝廷柱石?大將軍身負守衛長安之責,此地必然早有防備,管叫這些僮佑衼頍o回!不知可否將佈置說與老夫知曉,又是否要老夫派人助陣?“陰世師臉色也微微一變,他也沒想到,有人居然能從大安坊這邊一路衝到這裏。要知衛玄府距離大興宮已經近在咫尺。若是讓逆贌诉@裏,或是從此殺過去,接下來怕是就要驚擾皇城內的代王。能夠佈下連環機關的陰世師,自然不會在城內防範上犯下大錯。其實從大安坊到此,這一路所佈置伏兵足以讓上千兵馬有來無回。天知道這來的是什麼人,又有什麼本事能一路突破,把自己苦心孤詣設置的埋伏盡數破去,就這麼橫衝直撞殺到面前。身爲智將,陰世師最反感的莫過於蠻勇之徒。而一個能讓自己所有計侄悸淇盏男U勇之徒,無疑更讓他厭惡外加恐懼。饒是陰世師素來沉穩,這時也無法安坐。霍然起身道:“逆偃绱瞬瘢〈秤H自指揮部下,看看他有多少本領。”衛玄卻一擺手:“慢!這等事自有人去做,大將軍身負重擔,豈可以身犯險?坐下!我們接着飲茶!”
第五百九十章 雄都(二十九)
伴隨着衛玄這聲吆喝,門外一陣甲葉鏗鏘聲以及腳步聲響起,作爲對衛玄命令的回應。陰世師也是武人,自然聽得出來,門外顯然有大隊人馬埋伏,只要衛玄一聲令下,就會衝進來把自己斬殺當場。昔日大業天子賜衛玄玉麒麟符節同時,另賜一千甲士爲護衛。雖然近年來天子疑心日重喜怒無常,動輒殺戮大臣。可是對衛玄始終信任,所賜兵馬也並未收回,是以衛府中有披甲武士並不稀奇。真正讓陰世師不解的,乃是此老如此行爲的原因。兩人同殿稱臣多年,雖無深交也無嫌隙,自李淵起兵之後更是彼此配合默契相得益彰。自己能在城中大展拳腳,從容使出諸般手段,與衛玄的支持也密不可分。乃至以焚城作爲最後手段的舉動固然事先未曾向其稟報,但是以老將的人脈勢力想必早已然知曉。如果他不同意自己這麼做,早就該動手阻止不會等到現在。
若說是爲了爭權也不至於,衛玄還沒糊塗到這地步,就算真的和自己因權柄地位相爭,也不會在此時動手。
難道……這位被天子倚爲股肱的重臣,居然要在此時反叛?雖然陰世師頗有幾分勇力,眼下房中只有他和衛玄兩人,暴起發難足以將衛玄製住作爲人質。但是陰世師終究不是糊塗人,心知以衛玄的性情、爲人,絕不會留這麼個致命破綻而不加防範。不問可知,窗外不知有多少弓弩對着自己,只要稍有異動,立刻就會亂箭齊發把自己射成刺蝟。
終究也是廟堂重臣,越是面臨危局越要保持鎮定。陰世師並未採取任何反抗動作,而是大方地坐回原位,盯着衛玄道:“衛公這是何意?”
“以大將軍的致砸娮R,老朽的意思想必已經猜透,又何必明知故問?”衛玄毫無愧疚,反倒是顯得理直氣壯:“你我皆身受皇恩,理當爲國盡忠,只要能守住大隋基業,縱然粉身碎骨也心甘情願。爲了守住大興,你驅逐百姓、挖掘李家祖墳乃至在城中肆無忌憚地殺人,這些都算不了什麼。自古來兵兇戰危,這些事不可避免,老夫不會因此怪你,還能爲你撐腰。可你現在所做的事並非守城,而是在親手毀掉大興毀掉大隋宗廟社稷,老夫又豈能容你胡作非爲?我且問你,據老夫所知,宮外也被人堆了木料,此事是真是假?“陰世師也不否認:“衛公所言不差,某確實在宮外堆了木料。代王守土有責,自當與城同殉。再說身爲陛下血脈,落入逆偈种幸搽y免一死。舉火自盡,總好過受偃诵呷瑁 �
“目無君上的狂徒!”衛玄神色一變,語氣變得嚴厲起來:“我等既是大隋臣子,理當爲江山盡忠,爲陛下效死!這座城池乃是先皇心血所在,代王千歲爲陛下血脈,你如今卻要把他們悉數毀掉全無半點悔恨,還敢說自己是忠臣?你忠在何處?似你這等亂臣僮樱M能再執掌兵柄?來人啊!”
房門拉開,十幾名全副武裝的甲士衝進房中。衛玄吩咐道:“把陰倥c我綁了!外間備馬,老夫要進宮!”衛玄所帶的護衛總共不過二十人,以這種規模的護衛離開居處前往大興宮,實在是一件冒險的事。只不過衛玄亦是戎馬半生的武人,並不會畏懼刀劍乃至死亡。何況如今情勢危急,不賭上性命怕是過不了關。腳力四蹄騰空如同騰雲駕霧,周邊護衛的戰馬速度也到了極限。所有護衛的神色都異常緊張,生怕遇到那支殺人如割草的晉陽精兵,連累衛公喪命。衛玄的神色倒是從容,只是在心裏嘀咕着:若是此時迎面遇到那隊煞神,稀裏糊塗被他們斬殺馬下,是不是也算天數使然?生於亂世,追隨先帝以兵戈奠定大隋天下,少不得出生入死性命相搏。回顧自己一生,所遇兇險無數,死裏逃生的經歷也不是一次兩次,早已經磨練出過人膽量。如今已是風燭殘年的老人,於生死二字更是早就不放在心上。可是代王楊侑、大興宮乃至整個城池的存亡,卻容不得他不在乎。爲了維護這一切,不管是犧牲性命還是名譽,他都在所不惜。正如他對陰世師所言,衛玄對於長安有着別樣的感情。他親眼見證了這座城市的誕生、繁榮,自然不希望看到其毀滅,至少不應毀滅在自己手裏。何況陛下以血脈相托,自己就有義務保護楊家子弟周全,而不是如同陰世師那個瘋子一樣,把大興城連同鳳子龍孫的性命當作武器武器向李淵發起進攻。事實上早在關中討俨焕蠒堔o時,衛玄就看出大隋江山氣數已盡。京畿之地哀鴻遍野盜俜淦穑@怎麼看也是王朝末世纔會出現的景象。更可怕的是,天子對這民生艱難並未加以重視,依舊沉迷於建功立業打壓世家,天下大亂社稷傾覆也就是遲早之事。差別無非是這楊家天下斷送在誰手裏罷了。作爲受楊廣信任以關中相托的重臣,衛玄也想盡忠職守,延續大隋國祚。是以他竭盡所能支持陰世師,乃至連掘李家祖墳這種事都做出來,自然不是首鼠兩端貪生怕死之輩。可是隨着時間推移,陰世師的行爲越來越酷烈,越來越失去束縛,讓衛玄心中大爲不安,總覺得其心思與自己並不相同。自己想要保住城池、保住千歲,陰世師則更執着於消滅李家。雖然從表面看,二者殊途同歸,但是在行事之時往往失之毫釐謬之千里,實在大意不得。他把陰世師請來飲茶的目的也在於此,就是試探對方的真實態度,以及其是否值得自己冒險。若是陰世師的計劃順利實施,他也會如之前一樣爲其遮風擋雨。可事態顯然正在失控,那支看上去不入眼的精騎已然成爲逆轉乾坤的勝負手,自己不得不在事態不可收拾之前做出決斷!衛玄帶兵多年經驗老道,已然判斷出這支人馬多半和蒲津易手乃至魚俱羅之死有關。說不定新近崛起的那位神武樂郎君,就在這支人馬之中。雖然陰世師表現得胸有成竹,可是自己能斷定,這支人馬陰世師根本無法對付。或者說在眼下這種內外交攻的情形之下,陰家子弟拿不出足夠的兵力解決這一隊騎兵同時撲滅這越燒越旺的大火。而且在陰家人的盤算中,顯然守城牆的重要性遠高於滅火,甚至可能故意放縱火勢蔓延,希望城池化爲白地。這幫狂徒!他們又怎知這城池修建何等艱難,又花費了多少資財?大隋江山已如風中殘燭,就算這次僥倖保全,兩三年間也要土崩瓦解。既然江山保不住,就把這座雄都留下。至少可以向後人證明,楊家父子並非有一無是處。他們曾經締造了一個繁盛的時代,百姓安居國力強盛,這大興就是明證!除此以外,他也得爲楊侑的後路着想。李淵素有仁厚之名,和大業天子又是表親,和那些窮兇極惡的反俳K究有區別。楊侑若是上書請降,或許可以保住性命。至少在天下未定之前,李淵不大可能下毒手。至少從當下情形判斷,這是保住楊侑性命的唯一方法。若是真的放任城池被焚,就算楊侑從火海中逃脫,李淵也必然殺他泄憤。於公於私,這場戰鬥都必須儘快停止!
當衛玄來到宮門外時,留守在此的甲士蜂擁而至,不等衛玄身邊親衛呵斥,這些甲卒已經紛紛跪倒行禮大呼道:“衛公總算來了!我等有救了!”藉着燈火光芒衛玄已經看到,宮牆上站滿了人。雖然陰世師驅逐百姓,可是宮女內侍不能驅逐,依舊住在宮裏侍奉貴人。宮中規矩森嚴,那麼多宮人跑到宮牆上觀看火情,顯然不是自己作主,背後必然有貴人授意。比起外面的兵馬,城中大火更爲兇險,宮中腥穗y以安心也在情理之中。倒是這些甲士的行爲,讓衛玄心裏頗有些疑惑。宮廷重地自然不會無人照管,陰世師的侄子陰弘光長期坐鎮宮門統率甲卒,本來衛玄已經準備靠着自己的威望名聲擒偾芡酰劝殃幒牍饽孟略僬f。可到了宮外只見甲士不見陰弘光,讓他心裏頗有些不安,連忙問道:“陰弘光何在?”幾個軍將互相對視神色慌張,衛玄又問了一次,一名軍將才大着膽子說道:“時才城中火起,我等詢問將軍怎樣防範。可是陰將軍既不許我等取水滅火,也不許搬走那些乾柴木料。我等……我等只好請陰將軍先到房間裏休息,自行準備,以免禍及宮掖驚擾千歲。“原來如此?衛玄聞言心頭一塊石頭落地,同時又有幾分傷感。大隋的氣數果然是盡了,就算自己全力支持陰世師,結果也是一樣。本地軍將、宮中貴人乃至這些甲士,他們並不想爲這座城池陪葬。如果放任大火蔓延,不用李家兵馬殺進來,自己內部就要殺個血流成河。眼下這些軍將顯然擔心衛玄動怒降罪,全都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等候老人家發落。卻見衛玄把手一揮:“這件事你們做得沒錯!陰弘光身爲主將處置無方理當問罪,把他綁了等候發落。其他人都去準備水。老夫這就進宮求見千歲,用不了多久,這火就該滅了!”
“衛公英明!”所有甲士再次齊刷刷跪倒行禮,感謝衛玄恩德。眼看腥巳绱耍诵南虮巢粏柨芍5鹊綄m門開啓,衛玄策馬入宮時,心中不勝唏噓:這大好宮室一如大隋謇C江山,很快就會迎來新的主人。但願李淵手下留情,能讓楊家後裔安度餘生做過富家翁,也算是自己對得起天子一番厚愛。
第五百九十一章 雄都(三十)
楊侑早已經冠帶整齊在嘉德殿內等候,雖然他努力保持鎮定,可是那入土面色以及輕微抖動的袍服還是暴露了他此刻的真情實感。方纔宮牆之上觀看火情的人羣之中,是否也包括這位小千歲,更是隻有天知道。
“衛公如今情勢緊急,該當如何處置,還望老人家教我!”
顧不上禮儀體統,楊侑一見衛玄就急着開口問計。他眼眶發紅語聲哽咽,看情形若是衛玄稍有遲疑他不是大哭出聲就是跪倒在地。到底不是守成之主啊!衛玄在心裏嘆了口氣,心中更覺淒涼。爲了風水考量,大興宮選址所在乃是長安最爲低窪之地,復引城南清明渠與漕渠之水入宮,宮中整體偏於潮溼水源無缺,只要指揮得當根本不必怕火燒。只是看楊侑這副模樣,就知道他方寸大亂,根本不可能以人君身份指揮宮宦滅火。這不是治國安邦,只是指揮滅火,楊侑不但沒有這個能力甚至沒有這份勇氣,這種人登上帝王大位也未必是好事。大業天子剛愎自用,以至於江山成了這副模樣。後輩子孫又闇弱得過分,這江山怎麼可能穩固?就算沒有李淵興兵,這天下也持續不了多久。看來自己的選擇沒錯,早一點認輸,對於眼前少年來說或許是一種解脫。
衛玄不敢遲疑,開口道:“當務之急在於滅火,倘若火勢蔓延無從撲滅,整個城池化爲白地。到時玉石俱焚,便是這大興宮也難保全!”
“這是自然,小王身負守城之責,若是城池被焚燒一空,便是百死也難贖己罪。可是可是如今城中無人可用,又該派誰去滅火?”
“我城中有數萬鷹揚,用來滅火綽綽有餘!何況不少軍將家宅亦陷於火海,不管爲人爲己必然併力向前。老臣擔保,只要處置得當,天明之時城中大火定然可制。”
“這些鷹揚兵皆爲陰將軍節制,小王下令也難以調遣。何況如今逆俟コ巧跫保胍@些兵馬下城救火,怕不是易事。”衛玄正色道:“千歲代陛下坐鎮大興,城中文武皆受千歲節制,兵將自然也歸千歲調遣。陰世師不過是暫代千歲執掌兵權,豈能擅作威福,篡奪兵柄?今晚城中失火,陰世師救援不力本就罪責難逃,何以還能抗令不遵?老夫進宮前已將陰世師拿下,又令家將四處傳令,擒拿陰家子侄。戍衛鷹揚此刻皆歸千歲調遣,只要一聲令下便可動手撲火。“楊侑雖然缺乏帝王訓練更沒有亂世中守住祖宗基業的才具,但終究不是愚頑之輩,衛玄話裏的意思還能聽明白。看似平常的兩句話裏所包含的殺氣嚇得這位少年差點癱軟倒地,兩眼看着衛玄口脣翕動卻未曾說出一句整話。難道這位自己一向視爲尊長的老臣,也和其他人一樣生出異心,準備帜妫烤谷徊宦暡豁懢湍孟铝岁幨缼煟职咽爻潜鴻嗫刂圃谑盅Y。這等行爲一如兵變帜妫f不定接下來一聲令下,就會有大批甲士殺入,把自己孤兒寡母的人頭砍下送到李淵面前。母妃不止一次說過,亂世之中人心難測,便是至親至近之人也不能信任。衛玄方纔言語裏只提救火不提守城,分明就是暗示這座城池已經沒有守衛的必要,接下來必然是放任李家兵馬進城。這不是把自己一家賣個乾乾淨淨?從祖父到自己對衛玄信任有加委以重任,他就是這麼報答自己的?一團怒火在楊侑心頭升騰,他想要破口大罵,如同所閱讀的古籍中那些前輩古人一樣,對亂臣僮涌谡D筆伐,哪怕不能手刃奸佞,起碼也能出一口胸中惡氣,也能向世人證明,楊家子不可輕侮!可是萬事知易行難,事到臨頭才發現,古籍中那些人之所以能被記下來,便是因爲不常見。那股不計生死的一腔孤勇並非人人都有,尤其自幼生於宮中的帝王苗裔,就更缺少這份血勇。乃至於楊侑心裏窩了一肚子言語,就是罵不出口。衛玄看出楊侑心中所想,搶先說道:“如今城中內憂外患,實乃天數使然非人力可挽。逆天而行絕無善果,唯有順天應人才可保全宗廟也可保住這城池。千歲放心,哪怕老臣破出性命不要,也要保住千歲安然無恙!如違此言,天地不容!“年邁蒼蒼的老臣忽然從座位上起身跪倒,聲嘶力竭地吼出誓言。沙啞的嗓音配上通紅的雙眼,情真意切讓人無從質疑。楊侑一肚子的怒氣,被衛玄這番表態壓下去,一時不知該當如何是好。既說不上謝也說不上怨,只是覺得茫然。自己本來就是被強行推上這個位置,倒也不至於戀棧不去。何況自驅民出城之後,宮中用度短缺,就連日常飲食也大不如前,反倒是提心吊膽總怕被亂軍殺入宮中奪去性命。若是能做個富家翁安度餘生,自己也不覺得有什麼不妥。只是從小到大,所有人都告訴自己,大隋乃是鐵打的江山萬年不易,怎麼這麼快就換了主人?自己到底做錯了什麼,纔會讓事情到這步田地?或者自己並未做錯,而是其他人錯了?再或者誰都沒錯,真的是上天安排?年未及冠的少年面對着波瀾壯闊的時代,再一次感到了無所適從。事實上這種無力感不是第一天出現,早在祖父巡幸江都,自己被任命留守開始,類似的感覺就接二連三出現,只不不如這次這麼強烈。楊侑真的累了。在他這個年紀,本該是身上有着用不完的氣力,永遠都有精神。可是他卻被自己所不能負擔的責任所壓垮,以至於提不起半點力氣頡頏。他只想逃,逃得越遠越好,把這一切交給願意挑擔的人承付。不管結果如何,只要他能夠拿個主意就好。衛玄還在看着自己,顯然是在等自己下決斷,可是這個決斷又哪裏那麼容易下?宮殿內陷入沉默,衛玄跪在那裏一動不動,楊侑也遲遲不出聲。過了許久不見回應,衛玄纔再次開口:“千歲,水火無情,還請早做定奪!”
楊侑眼看這一關矇混不過去,只好一咬牙關,以破釜沉舟的姿態做出決斷:“快快去請母妃!”
坊巷之外。連人帶馬都已是滿身血污的玄甲騎軍將列成陣勢,望着面前與自己對峙的一干甲士。自朱雀大街一路衝殺而來,又有兩隊步兵成了祭刀的血食。玄甲袑㈦m然也開始覺得疲乏,但是知道自己身陷絕境,除了捨命廝殺之外再無其他路走,因此還能緊咬牙關努力堅持。再說這裏已經是城中官宦居住之處,衝過這裏就是大興宮。一想到可以火焚皇宮,除去韓約這種老成持重之人外,其他人都覺得興奮莫名,也就忘卻了疲憊。在他們面前的甲士雖然人數略多且陣型嚴整不是沿途所遇那些倉促應戰的鷹揚兵可比,可是這些玄甲軍將並未覺得有什麼大不了。自入城以來除了在萬鈞神弩面前喫虧外,他們就再沒受過挫折。挾此銳氣衝鋒陷陣,便是天兵天將擋在路上也一樣衝過去再說,幾百甲兵又有什麼大不了?
腥说哪抗舛挤旁谛鞓飞砩希灰獙⒅饕宦曊泻簦蠹伊⒖叹蜁嘘囆n上,把眼前的軍陣踏碎。徐樂也知道,自己這支隊伍有進無退,絕對不能停。一旦兵馬在原地駐紮,守軍就可以調度人馬四面八方圍困包夾,自己的處境便極爲不妙。就算是想要逼迫守軍屈膝,也得先製造出足夠的壓力纔行。按照徐樂的心思,最好就是把這處坊巷也付之一炬,讓大興宮確實感受到被燒燬的威脅,才能心甘情願與自己交涉。再說從徐樂本心而言,寧可其他坊巷不燒,也不會放過這裏。畢竟陰世師、骨儀、衛玄等人的家宅都在此地。他們害了那麼多百姓,又讓自己折損許多袍澤,不燒了他們的府,又如何能消心頭惡氣?讓他停住馬蹄的,不是這幾百甲士以及他們所列出的軍陣,而是軍陣前十幾個五花大綁的男子。這些人披頭散髮看不清面目,但是身上穿着官服或是甲冑,一看就知乃是朝廷官員以及軍將。
甲士中爲首之人高聲道:“我等奉衛公之令將陰世師、骨儀兩人及其家眷拿下,稍後衛公自會派人與你說話。爾等再若向前,我等也只好捨命一搏!”
“捨命?今晚我等手上已經了結了不少人命,不差你們這幾個!”宋寶正在興頭上,生怕征戰停止自己不能去燒皇宮,主動搶在徐樂面前搭話。手中馬槊抖動:“要麼降,要麼戰,給個痛快話!隨便弄幾個人就說是陰世師,當我們是三歲娃娃?”
“慢!”徐樂喝住宋寶,自己催馬向前,透過面覆盯着對面軍將:“你們是奉衛玄之令,擒拿陰世師等人?可有憑證?”
“將軍且聽,城中戰鼓是不是停了?這便是憑證。”腥硕疾辉僮髀暎屑毾蛩南聝A聽。果然鼓號聲、喊殺聲正在逐漸減弱。雖然不是馬上停止,但是腥硕际擒姖h,聽得出這種細微變化。正如對面軍將所說,似乎戰爭正在逐漸停止。徐樂望着面前的俘虜,並沒去確定身份,但也沒有下令衝鋒。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如飛般趕來,馬上之人高聲道:“衛公請徐樂將軍入宮,有大事相商!”
第五百九十二章 雄都(三十一)
宮門外,甲士如蟻矛戟如林。值守甲士手執兵器對徐樂怒目而視,幾個帶頭軍將更是咬牙切齒,恨不得把徐樂碎屍萬段才遂心願。
腥松袂樾鞓房吹靡磺宥䥇s並未曾放在心上,以區區三十騎縱橫城中,數萬鷹揚束手不能制,最終逼迫得衛玄低頭乞和。曾經威風八面的陰世師、骨儀全家被執,自己也被請到這大興宮中與代王以及衛玄當面相談。身爲武人,這番經歷足以傲視天下,倘若阿爺還活在世上,也要對自己稱讚一番。人生至此夫復何求,縱然頃刻間遭遇不測也無遺憾。再說,就算借他們幾個膽子,他們又哪敢對自己動手?
咬人的狗不露齒,倘若衛玄真的居心叵測,反倒會讓部下韜光養晦,等到時機合適之時再一聲令下,讓部下一擁齊上把自己斬成肉醬。如今這般舉動明顯是下面袑⑿闹泻抻謱ψ约簾o可奈何,只好用這種方式表達不滿,說到底還是無能的表現。再說,就算他們想動手,也要有這個實力纔行。如今的長安城內雖有千軍萬馬,可是代王能夠調動的兵力客遠遠沒有這麼多。
衛玄以陰世師、骨儀全家作爲籌碼向自己求和,代價就是玄甲騎不得阻攔京兆鷹揚兵救火。徐樂對此並無異議,眼看城池就要易手,他也不希望在這個時候把城池燒成白地。再說,徐樂爲人外冷內熱,冷峻外表掩飾不住赤子之心。
別看他平日不苟言笑,沙場上更是辣手無情不在意人命。事實上,從小受阿爺言傳身教,徐樂比起當下大多數軍將更愛護百姓。他很清楚,這把火如果綿延不斷,不知有多少百姓會失去家園或者傾家蕩產,只不過玄甲騎身入絕地,不兵行險着又該如何。婦人之仁只會害了袍澤部下,對百姓也沒有好處。
行霹靂手段,秉菩薩心腸,是他始終堅持的道路。今晚種種行徑說到底就是爲了以戰迫和,逼迫敵人主動求和,以殺止殺而已。如今既然目的達到,也就沒必要再枉造殺戮。是以徐樂對於鷹揚兵救火的要求慨然應諾,那些士兵也不怠慢,立刻抄起各色器械撲打火焰、隔絕火源,其熱情遠在守城之上。
要知玄甲騎一路而來,點着了長安城中十幾處坊巷。再加上火罐以及柴草的作用,火勢越來越大,漸成火燒連營之勢。千八百人根本控制不住火情,要想滅火非大軍出動不可。如今城中大部分鷹揚兵不是去保護自己的家宅就是跑去滅火,就連大興宮這邊也不例外。恐怕除了眼前這些武士以外,代王楊侑和衛玄也拿不出再多的兵力充當儀仗。自己今晚殺了那麼多人,還怕這點兵馬?
徐樂能理解這些人的情緒,家宅被焚,袍澤被殺,他們對自己沒有仇恨纔怪。不過這種反應,卻讓徐樂有些看不起。身爲七尺男兒,理應以白刃廝殺,不惜血濺五步也要斬殺仇敵,這纔是大丈夫所爲。做這種兒女態,又有什麼意思?
衛玄擺出這種場面的目的或許是爲了給自己一個下馬威,不過見此情形,自己對這幫鷹揚兵反倒更加鄙夷,眼神中也充滿了不屑,從宮門昂首而入。
按照徐樂心思,他想要單騎前來,看看衛玄敢把自己怎樣。但是玄甲騎一干部下,誰也不會放心將主以身犯險。乃至爭議再三,也是由韓家昆仲陪同徐樂前來,以放衛玄耍弄詭計暗箭傷人。
韓約乃是徐樂的總角之交,又是老太公徐敢一手栽培出來的鬥將,和徐樂是多年伴當心意相通。打鬥之時兩人互相配合援護,足以抵得上幾十人。韓小六不光對徐樂忠心耿耿,更有一手神射本事,堪稱百步穿腸抬手不空。即便衛玄存心不善,以這三人的手段,也足以殺出重圍。是以此時便是韓約在前,韓小六在後,三人魚貫進入大興宮中。
韓家兄弟自幼生長在徐家閭不曾見過什麼大世面,本以爲晉陽已經是人間城池的極限,直到進了長安才知,原來世間還有如此氣派的宮室樓閣。踏入宮門的剎那,即便是老成持重的韓約,也忍不住向四下張望,希望能把這宮室看得清楚些,少年韓小六就更不用說。
徐樂雖然比兩兄弟沉穩,卻也不願指責這兩位好友的行爲給自己丟面子。說到底自己不是世家子弟,面子不是靠風姿儀態換來的,而是靠本事一刀一槍拼殺得來。若是沒有今晚半夜廝殺縱火的種種舉動,衛玄怎麼可能把自己引入大興宮中?反過來說,自己兄弟既然來了,不管怎麼做,他們也得遠接高迎不敢有絲毫不敬。說愛兜底,現在的天已經變了,自己兄弟纔是贏家,由不得衛玄不低頭。
等走入宮門的剎那,韓小六忽然停住腳步,回頭對那些鷹揚兵道:“看什麼?不服氣就過來廝並一場,見個高下!有種站出來啊!我告訴你們,若是惹惱了阿爺,我們不光要燒城中坊巷,這大興宮也一樣逃不脫!”
徐樂並未阻止韓小六,反倒是想要看看,隋軍中是否還有血勇之士挺身而出,爲了維護楊家尊嚴與自己廝殺一場。若是軍中還有這等豪傑存在,李淵就算能夠進城,如何控制長安守軍也不是易事。他立馬停蹄回頭觀望,過了良久不見人吭聲。那些方纔對自己怒目橫眉的軍將,反倒是一個個都低下了頭。
徐樂心中一聲嘆息:看來大隋氣數已盡,軍中連幾個好漢都找不出,還能有什麼指望?於稍後的談判更有把握,冷笑一聲,招呼了一句:小六!帶着韓家兄弟一路向宮中走去!
嘉德殿內照如白晝,如今代表大業天子一方的楊侑以及衛玄,只能靠龐大財力彰顯身份福貴,希望與徐樂獲得對等地位。畢竟這是個屬於世家的時代,財富、風度都是世家體面的一部分,也可以看作是實力之一。
衛玄之前已經瞭解過,徐樂出身神武,乃是個鄉下後生。即便是可能與曾經那位玄甲徐敢存在血脈關係,也沒見過真正富貴。要想壓住他,就只能靠富貴二字。是以嘉德殿內格外氣派,所用燈燭數量乃是平日的幾倍。
看着徐樂一行三人挎着直刀大步走入,楊侑的臉色爲之一變!劍履上殿贊拜不名,乃是重臣纔有的待遇。何況楊廣爲人多疑,生怕有人借上朝議事的機會行刺,是以不許百官攜帶武器上殿。楊侑自出生以來,還是第一次看到有人佩戴武器來到自己面前。再加上三人滿身浴血模樣,心頭就越發忐忑,不知他們是來相談還是來殺人。只好以求援的目光看向衛玄。
衛玄輕咳一聲:“唐國公身爲大隋臣子世受皇恩,爾等既爲唐國公麾下,怎敢無禮冒犯千歲?就不怕自己胡作非爲,壞了唐國公名聲?解兵!”
徐樂並未理會衛玄,而是自顧拉了把椅子坐下,韓家昆仲則站在徐樂身後侍立。三人都是剛剛走下沙場,臉上滿是血污身上帶着殺氣眼神兇悍彷彿要擇人而噬。滿殿燈燭帝王富貴,對他們並無半點影響,根本嚇不住這些沙場悍將,六隻眼睛齊刷刷瞪向楊侑,嚇得後者打了個寒顫,險些叫出聲來。徐樂這才朝衛玄一笑,露出一口整齊白牙:“衛公說得甚?我怎麼一句都聽不懂?我們都是些廝殺漢大老粗,只喜歡直來直去,莫要拐彎抹角浪費氣力。現在兩軍廝殺,便是我家國公面前,我也一樣帶兵器。這小小的宮殿外加一個娃娃,憑什麼讓我解兵?莫繞彎子有話直說,談得攏大家就談下去,談不攏就廝殺一場,左右不過是一條性命,沒什麼大不了!”
衛玄上下打量着徐樂,並不爲他的神色所動。好歹也是沙場上打滾半生的老臣,不至於被這點小陣仗嚇住。過了片刻他才問道:“你便是徐樂?魚俱羅就死在你手裏?”
徐樂點點頭,沒有作聲。衛玄道:“黑甲徐敢是你什麼人?”
“是我阿爺!”徐樂心知衛玄這個歲數的人,多半和祖父有些交情。雖然如今各爲其主,但是阿爺的舊相識,自己總要給些面子。不是爲了衛玄,也不是爲了對方的身份地位,只是爲了阿爺而已。
衛玄點點頭:“果然沒錯,你一進來我便發現你眉眼熟悉,既是老徐敢的孫兒那就不奇怪。你阿爺如今身體可還硬朗?是否還像過去那般喜好喝酒罵人,動不動就入娘入爹的髒話連篇?”
徐樂並沒有和衛玄攀扯家常,反倒是搖頭道:“阿爺已經故去了,死在王仁恭手裏。說到底則是死在那位大業天子手上,所以我和楊家有仇無恩。自我記事開始,阿爺從未曾提過他在長安有什麼故人舊識,如果衛公是想要拉我套交情,還是省省力氣吧。徐某如今乃是李家戰將,入城乃是奉軍令奪取城池。公事未完沒心思顧及私交,若是衛公只想說這些,那還是趁早免開尊口!”
衛玄喫了個閉門,卻也不氣餒,反倒是微微一笑:“你對李家倒是忠心耿耿?難道你就不想知道,你家大人是因何而死?當日太子府那場火,又是怎麼回事?老朽雖然別無所能,可總歸比一般人活得長遠,旁人不知道的事,我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來着。”
第五百九十三章 雄都(三十二)
憑心而論,徐樂也承認衛玄是個操弄人心的好手,一眼就看出自己最關心的是什麼,看似隨意的一句話卻如同高手過招,一劍直取要害。對自己而言,金銀財寶功名利祿,都是過眼雲煙不曾放在心裏。就想這殿內的豪奢佈置,對自己而言就根本毫無觸動反倒會覺得可笑。如果說有什麼執念,就是查清昔日父親遇害真相,找到罪魁禍首。雖然阿爺說過,自己父親乃是自殺,並不存在所謂兇手仇人。但是徐樂心裏對這個說法,並不十分認同。人不會無緣無故走上絕路,尤其父親是追隨阿爺一路轉戰的武將,不管武藝還是致远际前斠皇衷耘啵闹具h比普通人堅韌,怎麼會稀裏糊塗就舉火自盡?當日縱然太子全無戒備,被晉王楊廣聯手楊素暗算,註定難逃一死。可是以父親的本事爲人絕不會束手待斃,人到絕路自然要放手一搏。就算當時有各種顧慮不能捨命拼殺,也會設法求援。畢竟自己家當時也是快要建立家號之人,總不至於沒有親朋故舊。到底怎麼搞的,最後就鬧到舉家投火的地步?這個謎團不解,心裏總是難以安寧。阿爺在日,自己也曾提出過疑問,但換來的卻是阿爺正言厲色的訓斥,外加一頓無情責打。對於一向對自己疼愛有加的阿爺來說,哪怕自己惹了再大的禍,也不曾那般動怒,更不曾下過那種重手。自己不怕捱打,卻怕看到阿爺那傷心難過的樣子,是以從那以後不敢再問。把這個疑問藏在心底,準備通過自己的方式設法找出真相。衛玄那句話說出之後,徐樂的心在剎那間確實產生過動搖,想要問問此老,當初的真相到底是什麼。以面前老人的年紀、地位以及任職資歷,肯定知道些什麼,而且以他現在的處境,也不會爲任何人隱瞞。可就在他忍不住想要開口的時候,卻從衛玄的目光裏捕捉到一絲得意。雖然這個眼神存在的時間非常短暫,乃至自己都懷疑是不是看錯了,可是徐樂堅信自己的眼睛不會說謊。衛玄在說出這句話之後心中萬分得意,他算準了自己會忍不住問這個,也早想好了如何答對。若是自己果真開口詢問,就上了這老兒的當!以他的年紀資望確實會知道很多東西,但是這些東西又從哪裏去找佐證?若是信口開河胡說一通,自己是相信還是不相信?自己騙不了自己,這老兒就算胡說一通自己嘴上說不信,心裏也難免埋一根刺。這根毒刺日後生根發芽,不是傷人就是害己。老東西提起此事,目的就是爲了這個!長安一戰,隋軍在戰場上一敗塗地,若是在戰場之外翻了盤,自己豈不是成了天大的笑柄?不等衛玄繼續說下去,徐樂搶先開口打斷:“某今晚身上負着軍令,沒那麼多心思陪您老人家在此白費脣舌!若是提歸順之事,你我之間還可有二三言語。若是只爲了說這些,徐某就告辭了!咱們手底下見真章,看看誰能活下來再說!不過我醜話說在前面,雖然阿爺當日曾在大隋爲將,不過我從生下來就未受過皇恩。楊家於我只有仇恨,不管殺人還是放火都不會手軟。到時候若是傷了誰的性命,可別怪我!“他的目光又看了一眼楊侑,後者緊緊把頭低下,不敢和徐樂對峙。衛玄本以爲自己的問題可以戳中徐樂要緊處,沒想到居然徒勞無功。眉頭一皺,隨後說道:“徐將軍不必動怒。老夫叫你來,是與你商談正事的。身爲大將理應有自己的氣度,過於毛躁可不是好事。”
“我倒是不急,可是我手下那些袍澤可說不好!他們都是些亡命之徒,今晚又中了埋伏,折損了自家手足兄弟,一心只盼着燒了大興宮泄憤。某人在皇宮無力約束,若是耽擱時辰久了,他們放起火來,我也沒有辦法!“說到這,徐樂再次咧嘴一笑,模樣說不出的猙獰。衛玄見徐樂擺出一副憊懶模樣,心裏也覺得有些無可奈何。真沒想到,老徐敢把孫子也教成了自己年輕時的模樣。殺人時毫不手軟,要條件的時候又能擺出一副兵痞模樣,毫不在意體面。這等人作爲袍澤,自然是萬金不換的好朋友。若是兩軍對壘,卻讓人頭大如鬥。當年多少以足智多致劽闹菍ⅲ急恍旄宜o賴的本事鬧得無可奈何,自己比起他們也強不到哪去,如今又是這麼個處境,又何必白費功夫?想到此,衛玄也就不再兜圈子,開門見山道:“徐樂。你麾下不過十餘騎,又廝殺了半夜有餘。就算你們人人如龍個個似虎,也難免人困馬乏。我城中數萬精兵,就算是拿人填也能填死你們!何況如今我軍已經集結完畢,不會再被你們各個擊破。翻臉交手必然死路一條!”
“那不妨試試看!”徐樂一聲冷哼:“衛公既然如此篤定,何不下令殺人?身爲男兒漢,想做什麼就放手去做,別像個娘們似的!”
“你!”衛玄面色一變。自己坐鎮大興發號施令,一聲令下就能決定成千上萬人死活,就連代王楊侑也得聽自己的話。這徐樂何以如此大膽,敢在自己面前放肆?他幾乎忍不住要大喝一聲呼喚外面甲士衝入,給徐樂一點顏色看看。可是不等他開口,身後的楊侑卻忍不住說道:“徐……壯士息怒……”語聲顫抖,聲音裏充滿了恐懼。不用回頭去看,衛玄也能猜出代王此時的神情。這位少年千歲已經被徐敢和他的部下嚇破了膽,生怕殿前口角演變成廝殺,連累他丟掉性命。到底是少年人缺少經驗,不知道自古以來越是要和談,越要擺出強硬氣度,否則就要任人拿捏。他這一聲息怒,等於把自己的底細交給徐樂,再想和這混帳小子交涉怕是不容易。衛玄一聲嘆息,強自支撐的精神頓時被打掉了一半有餘。連楊侑都是這個樣子,自己再怎麼維持又有何用?他只好放低身段,柔聲細語地說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家千歲不願多造殺孽,老夫也不希望漢家兒郎同室操戈,更不希望這天下第一雄城化爲煉獄。以往種種皆陰世師所爲,與千歲無關。只要你答應不傷損宮中腥诵悦环笇m人,我等請願……歸順。“最後兩字說得有氣無力幾不可聞,可以想象得出,衛玄是費了多大力氣,又是下了多少決心,才把這兩個充滿屈辱的字眼說出來。在大隋江山穩定之後,從來都是別人主動向他請降,不曾有衛玄屈膝之時。沒想到如今乾坤倒轉,居然輪到衛玄代替楊侑乞降。雖然不曾肉袒牽羊,但是其中情形又能差多少?也幸虧衛玄年事已高見多識廣,換個血氣方剛的大臣,只怕說完這兩個字就要嘔血幾升痛哭倒地。徐樂卻並未因衛玄的表情而感動,反倒是冷冷說道:“你們想要歸順,那自然再好不過。可某乃是軍將,只管衝鋒陷陣舞刀殺人,這件事不歸我管。你們既然招臍w順,就該去找二郎。”
“二郎?據老夫所知,城外領軍之人乃是李家大郎纔對。”徐樂卻不向他解釋,只冷笑一聲:“某該說的話都已經說完,其他的不必再問。你不管想要何等承諾,都去找二郎相商,某就不奉陪了!若是想和就要趁早,倘若三心二意,某能燒掉那許多坊巷,也不差這一處宮殿。不服氣的話,儘管來試試!“衛玄眼珠一轉,連忙道:“徐將軍息怒。我等乃是招臍w順,不會三心二意。既然將軍如此說,老夫恭敬不如從命。這就派使者前往城外,與李家二郎相談。至於徐將軍…
…”
徐樂倒也光棍,點頭道:“某就在這裏等二郎。小六!”他回頭招呼了一聲韓小六:“你傳某的令,讓弟兄們稍安勿躁,不可輕舉妄動。若是有誰想要暗算咱們,也不必客氣。只管放開手腳殺人放火,惹出天大的簍子,也有某一力承擔!“韓小六飛奔而出,徐樂及韓約則由內侍引着,前往一旁的偏殿休息。見兩人離開,楊侑就像散架一樣癱軟在寶座上,對衛玄道:“衛公,我等已派使者去接洽李家大郎,如今徐樂卻讓我們找二郎,這該當如何?“衛玄冷笑一聲:“老夫本以爲李家乃是鐵板一塊,如今看來並非如此。這倒是個好機會,只要他們兄弟之間有嫌隙,我等就有機會。楊家天下未來能否失而復得,就要看兄弟之爭能到何等地步?不過不管如何,眼下都是個好機會,正好給他們加把火。這件事由老夫親自處置,保證萬無一失。”
楊侑又道:“母妃那邊不知道情形如何?萬一諸公不肯歸順,只怕此事還有波折。”衛玄聞言一聲長嘆:“千歲,事到如今莫非還未曾看清大局?朝中諸公倘若有半點心肝,也不至於到眼下這步田地。事到如今,千歲不可在心存妄念,否則殺身大禍近在眼前!這等話今後不可再說,只要準備好冊圖印信,等待歸順就是!”
“衛公說得是……小王知錯了。”宮殿內又陷入了沉默,望着眼前這些燈燭,楊侑陷入了深思之中。這富貴既嚇不住那三個煞神,更嚇不住李淵。很快這一切就會迎來新主人,自己的命哂謱⑷绾危渴欠褚踩缑媲盃T光一般,看似生機無限,實則來日無多?
第五百九十四章 雄都(三十三)
含元殿內。
楊侑生母韋妃於天子寶座旁設一坐位,身後兩名掌扇宮女侍立,城中所餘文武皆在殿下。雖然這段時日陰世師大開殺戒,許多大臣滿門被禍,不過終歸還是剩下百十人。今晚外有大軍攻城內有徐樂縱火,這些文武貴胄哪個還能安臥高枕?或閉門死守,或派人聯絡求問究竟,隨着火勢越演越烈,腥说男囊苍絹碓交拧m中召集羣臣的鐘鼓聲一響,便飛奔入宮等待朝廷決斷。至於韋妃是否有資格在含元殿召見羣臣,其做出的裁斷是否有效,根本沒人在乎。經過陰世師之前那通殺戮,能活到現在的大臣,沒有一個等閒之輩。要麼是自身才具出校N就是手眼通天,在各處都有耳目通風報信。在進宮之前,他們已經知曉朝中風雲突變,這幾日肆無忌憚隨便殺人的陰世師滿門被擒,乃至入城的那支逆偌獗埠褪l鷹揚達成共識彼此秋毫無犯,尖兵頭目還被請進了宮裏議事。大家都不傻,事情到了這一步,自然猜得出朝廷是什麼態度,召見自己的目的爲何也不言自明。眼見連大隋江山都要改姓易主,區區俗禮還有什麼可在意之處?大家現在只在意大火幾時可以熄滅,自己的性命身家城中產業能否保全,其他的根本不往心裏去。乃至韋妃說出代王準備歸順李淵,請晉陽兵馬進城的決定之後,羣臣依舊無動於衷。大殿內鴉雀無聲針落可聞,沒一個人開口。韋妃在宮中的地位素來尷尬,大業天子疑心甚重,對自家人的防範較外臣更甚。況且剛剛結束五胡之亂不久,漢朝留子去母遺風猶在。韋妃雖然爲楊家誕下子嗣,可是不代表就此地位尊崇,反倒是越發謹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錯招來殺身大禍。在楊侑被封代王坐鎮長安之後,她的處境依舊沒什麼變化。如果說楊侑是個傀儡,由衛玄在後牽絲舞戲,在今晚以前,她連當傀儡的資格都沒有。不管衛玄還是陰世師,都不會畏懼一個深宮婦人,在他們眼中她無非是宮中一個會走動的陳設而已,死活都不重要。只不過因爲今晚事關重大,楊侑因恐懼與迷惘無從決斷,纔會把自己這個母妃推出來。於衛玄而言,也想着把自己當成擋箭牌。日後史家大筆記載此事時,也可說一句婦人誤國,把衛玄、楊侑等人的罪責減弱幾分。當真是婦人誤國?韋妃心中只覺得萬分委屈。在今晚之前,自己未曾參與過任何朝政大事,就算想要誤國也有心無力。若不是今晚情形惡劣,單是自己在含元殿出現,就能惹起百官鼓譟,說不定有人會喊出爲國除奸的言語把自己拖下來打死。可是誰會在意這些呢?天下人只需要知道是韋妃下詔迎逆偃氤蔷蛪蛄恕聿还苡卸嗌僮锩贾还芡约哼@個女人身上安放,沒人會爲自己辯駁半句。誰又知道此時此刻,文武百官袞袞諸公聽到歸順之議都是這副模樣,不用他們上陣廝殺,就連一個攘臂言戰的都沒有?哪怕自己才具不足也沒什麼見識,好歹也懂得雙拳難敵四手的道理。城裏的晉陽兵不過十幾個人,宮裏的更是隻有三個。城中這許多兵將文武若是齊心合力,怎麼也能把這夥人斬盡殺絕。可眼下這幫人慢說親自上陣,就連動手的言語都沒有。哪怕是被倚爲臂膀的衛玄,也把一切罪責推到陰世師頭上,不提這些晉陽兵將過惡。本該被亂刀斬成肉醬的俦竽4髽哟谂涞睿�享用着好酒好肉。文武臣工全看着自己一個女流拿主意,一句話也不肯說。
這便是大隋的百官!這便是自己的命!這些年小心翼翼護持着愛子長大,本以爲可以靠着兒子享幾日富貴,沒想到卻得來這麼個結果!韋妃只覺得有人用鈍刀在自己心頭來回戳刺,這些年所受的委屈一發湧上,眼淚就在眼眶裏來回打轉。若不是她拼盡全力控制,怕是早已哭得一塌糊塗!老天何以如此無目,非要欺負自己孤兒寡母!眼看羣臣拿定主意跟自己耗,韋妃也知道從他們嘴裏得不到什麼答案。說不定其中大多數人已經想着怎麼設法討好新主,對於自己再無敬畏。大勢如此人力難挽,只有認命兩字。她深吸一口氣,哽咽着說道:“若是諸公皆無異議,那便按衛公的意思……請唐國公進城。”
“慢!”終於有人開口了。“此事關係重大,不可草率行事。但不知衛公何在?我等有話問他。”
城外。攻守雙方都停止了自己的行動,晉陽兵馬列開陣勢,開路尖兵把各種笨重的器械推到城牆之下。原本城頭上值守的鷹揚兵,在發現城內起火後以爲晉陽大隊人馬已經入城,鬥志瞬間消融。再加上部分本地軍將心繫家宅無心戀戰,自然陷入一片混亂之中。陰弘德偏又逼迫他們安心守城不得他顧,軍心士氣早已渙散。衛玄經略多年,京兆鷹揚府中多有故舊部下嫡系親信。抓捕陰家子侄的命令一到,陰弘德便難以號令三軍,最終只能乖乖束手就擒。隨後大隊人馬便按照衛玄軍令下城救火,城頭值守的兵力連之前一成都不到,根本無從守禦。
看着晉陽兵把器械推到城下,城頭守軍依舊無動於衷,沒人再去操縱那些陰世師費盡心血預備下的器械殺敵守城,而是擺出一副聽天由命的模樣。雖然之前的種種舉措,把守軍逼入絕境,形成哀兵之勢。但是置之死地而後生,並非只靠讓部下陷入絕境就能實現。相反,若是隻有絕望看不到希望,軍士更可能四散逃逸而非捨命交戰。高明的將帥會讓部下始終感到自己能勝,如此才能維持士氣,保證部下的鬥志始終高昂。陰世師並非不懂這個道理,也知道靠京兆鷹揚這些老爺兵和晉陽邊軍硬拼只有死路一條。是以才預備下這許多器械,希望讓三軍可以借物代兵,儘量多殺一些晉陽兵馬。
只要殺人殺得多了,自然也就能看到希望,軍心士氣也容易維持。本來他的安排頗有道理,若是沒有徐樂這支人馬攪局,幾乎可以算作大功告成。可徐樂和他手下的幾十軍將居然成了改變一切的關鍵力量,城中這場大火,把守軍好不容易聚集起來的信心徹底摧毀。本就沒怎麼經過戰陣磨礪的守軍,以爲自己必敗無疑。再加上衛玄的反戈一擊,讓陰世師所有炙闶 J剀姀陌П兂闪藵④姡退悻F在有人振臂一呼,號召大家捨命一搏,也沒有幾個人肯響應。哪怕萬鈞神弩已經裝填完畢,滾木、擂石、金汁等等器具應有盡有,可是人心一散,器械再多也沒了用處。自己和這座城池的生死,就讓那些大人物們來決斷就是,自己是不管了。李建成、李世民兩兄弟,都已經返回營房。衛玄當然不會草率撤軍滅火,事實上早在派人和徐樂交涉之時,就已經安排了使者出城向李家兄弟說明和談之議。所謂和談不過是說辭,說穿了就是投降。對於這個結果,李家兄弟自然樂見其成,因此使者一到李建成立刻便把人拉到了自己軍帳相談。李世民心中雖然不滿,卻也不能在這個時候拆自家的臺。再說這場攻城戰李家流的鮮血已經夠多,只要能不再產生傷亡,這個功勞誰立都可以。李建成也知道,現在到了搶功的時候,因此對使者很是熱情。他在晉陽就負責結交世家,場面應酬無礙。別看方纔還是彼此殘殺的對頭,轉瞬之間就能做到滿面春風一團和氣,讓那位負責接洽的使者心中安穩,覺得這一步棋算是走對了。這位李家大郎如此客氣,想必不至於屠城泄憤。衛玄所開出的條件不多,姿態也放得很低,也正因爲此,越發顯得真摯,看來是確實想要歸順。李建成心裏對於楊侑乃至陰世師都恨之入骨,可是方纔這場廝殺,讓他心膽俱寒,生怕再打下去不知還要出什麼變故。在他看來,只要能夠停戰,其他一切都好說,哪怕饒陰世師不死也沒什麼關係。何況衛玄並未提出這種要求,只是想要保持楊家體面,對於李建成來說,這實在算不了什麼。就在他準備一口應諾之時,謝書方卻用眼神示意,讓李建成別那麼急着點頭。隨後把他叫到帳外低聲說道:“郎君,如今是衛老兒有求於我等,怎能答應得那麼痛快?楊家兩代天子,城中財貨堆積如山,此時不狠敲一筆更待何時?別忘了,那些世家子弟追隨郎君同來,可不能白跑一趟。這些人已經投了那麼多本錢下去,若是郎君不能給予豐厚回報,只怕會喪失人心。再說那些軍將兵卒也不是好打發的,若是聒噪起來,大郎怕是不易對付。這時絕不能手軟,該要的必須要得開口。“李建成皺眉不語,一時間無法決定自己是否該聽對方的建議。就在此時,一名家將從遠處急匆匆趕來。謝書方認得這家將乃是李建成嫡系心腹,當下不敢阻攔把身形避開。那名家將靠近主人身邊小聲嘀咕兩句,隨後只見李建成的面色便陡然一變!其眼神陡然間變得兇悍凌厲,手下意識地摸向腰間佩刀的刀柄,看模樣分明是想要殺人!
第五百九十五章 雄都(三十四)
“老朽自知罪孽深重,萬死難贖己罪,是以今晚主動上門請死。二郎身爲李家子孫,砍下老朽的人頭,也算是爲祖宗報仇。請動手吧!”李世民軍帳內,刑部尚書、右侯衛大將軍、右光祿大夫、軌郡公衛玄跪倒在李世民面前,雙臂交互從背後抓住自己的肘部,這是時下軍中通用的投降姿勢。以衛玄的身份地位,縱然是到了走投無路之時,也會用一杯毒酒或是一匹白綾,這種體面的方式了結生命。絕不會像個老兵一樣,這麼卑躬屈膝的跪倒在李世民面前。是以他做出這個動作,倒是讓李世民有些無可奈何,不知該怎麼應付這老貨。作爲李家子孫,面對掘了自家祖墳的人,要說沒有一點恨意自然是不可能。雖說挖墳之人乃是陰世師並非衛玄,可李世民心頭雪亮,沒有這老兒當靠山,即便陰世師想要挖墳也無人可用。李家身爲北地世家之首,這些年廣交朋友,與京中權貴素來相善,又有世家門閥之力相助。哪怕他們不曾內附,也未曾想要獻關投順。但是集腥酥σ沧阋允`住陰世師的手腳,讓他無法按自己意願行事。都是這老兒在後撐腰,才讓陰世師可以按着自家念頭胡作非爲。乃至驅民出城,調動海量萬鈞神弩守城,以及在京中大開殺戒,這些事都和衛玄脫不了干係。換句話說,李家被逼到這種地步,乃至今晚的苦戰,說到底最大的元兇就是面前這老貨!依自家脾性,自然二話不說抽刀殺人,把他的人頭砍下來解氣。可問題是……自己不能。身爲一軍之主李家二郎,就註定不能憑心性行事,更不能追求快意恩仇。衛玄不管有再多不是,他的身份地位乃至資望都放在那裏,哪怕是自己的父親看到他,嘴上也得敷衍幾句保持體面,不能一言不發動手殺人。他現在擺出這種姿態,自己再一刀斬過去,不知有多少人會站出來說自己趕盡殺絕行事過苛,說不定大人那裏也會見怪。更何況此時此刻,衛玄的性命已經和長安城牽扯一處,自己一刀下去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座城池,這又如何下得了手?哪怕再怎麼不情願,也只能假意敷衍,不過總歸是無法做到推心置腹不計前嫌,只好一擺手道:“衛公不必如此!有什麼話只管坐下講,某不是嗜殺之人,更不會對衛公下毒手。衛公也不必故作大膽!若是你當真想死,就不會入我軍帳。“衛玄並沒有因李世民的語氣或是態度動怒,甚至連一點羞愧之色都沒有。多年來宦海沉浮,追隨的父子兩代天子也都不是什麼寬宏大量之人,早練就了一副過人的膽略外加寵辱不驚唾面自乾的本事。即便那位喜怒無常的大業天子對自己信任有加,日常言語間也會加以敲打,若是發起不知所謂的脾氣開口辱罵也是有的。與大業天子對比,李世民這點貶損根本算不得什麼。何況雙方本就敵對,這樣的說辭就更算不上問題。乃至衛玄心中將面前的少年與楊廣對比,也不得不承認這李家二郎足以當得起“仁君”二字。一向以勇武剛健聞名的次子尚且如此,那位在貴人圈子裏得享仁名的李淵,又該慈祥到何種地步?兩廂對比,朝中文武大臣更支持誰,已然不言自明。趨利避害本就是人的天性,哪怕李淵的仁厚是故作姿態,在真面目暴露前,他都是一個更值得效忠的主君。所謂氣數便是如此,到了衛玄這個身份和年紀,對於那些讖緯談玄已經不放在心裏。術士口中的氣數、國撸谒磥砭褪沁@些落在實處的東西。從自己驅民出城,李淵咬牙接納幾十萬百姓開始,這場氣數角逐已經有了結果,只不過自己身在局中未曾發覺,如今跳出這場是非紛爭,反倒是看得更清楚。李世民既已開口,衛玄也就不再做戲,起身撣了撣身上塵土,大剌剌坐在下首。方纔栈陶恐引頸受戮的老人消失不見,那位代天子執掌廟堂坐鎮都城,翻掌間讓都城易主天地變色的老人,再度迴歸!“二郎乃是聰明人,應該知道老朽來得用意。你我之間也不必繞那許多圈子,況且都城近在眼前,那些軍漢不知有怎樣心思。時間拖得越久,就越容易生出變數。到時候萬一有誰想要入城發財,你這先登破城之功便會不翼而飛。是以咱們乾脆有話直說,你要多少財貨,又要多少人頭,才肯饒過代王千歲性命?”
李世民搖頭道:“我李家起兵乃爲天下蒼生,並非一己之私慾,更不曾想過殖畚弧T鯐雍Υ跣悦啃l公此言實在毫無道理!”衛玄的臉色卻難看起來:“你我雖爲敵對,但終究也曾同殿稱臣。便是唐國公在此,論起來也得尊稱我一聲前輩。你這點年紀在我面前耍弄這些手段,未免太嫩了些。若是想殺我,只管拿刀來砍!若是想說正事,我們不要說這些無用言語。你們李家麾下十萬虎賁,自不缺捨命盡忠之輩。二三狂徒持白刃趾χ磷穑箩嵩俅钌弦活w人頭便讓事情了結,這等手段老夫見得多了。我的話放在這,大興如今雖不足以阻擋李家兵鋒,卻也能和你們拼個同歸於盡!老夫所求不多,只要代王無恙,城中財帛糧草任你支取。若是連這點都無法保障,大家便一拍兩散!你們只管施展手段,我保證最後你們只能得到一座廢墟!到時候那些餓肚子的軍漢百姓,怕不是第一個把你們父子煮了喫!我把話說到這個地步,若是還換不來你一句實言,還是趁早收拾收拾,決一死戰纔是!“李世民也知,以衛玄的年齡、資歷乃至多年宦海沉浮經驗。大可與自己信馬由繮胡扯一日不入正題,還能讓人挑不出半點錯處。如今這番言語,相當於剖白心跡,若是自己再設法敷衍,只怕這老貨真的勃然變色,像他說得一般縱火焚城。別看這老貨人在軍中,肯定在城裏留有後招,想要趁此時偷襲城池註定失敗。說不定老兒已經和部下說好,只要到了約定時辰看不到約定信號,城中立刻就要縱火殺人。
到時候不但長安城拿不到,就連徐樂等人的性命也難以保全。在李世民心中,不管是代王楊侑性命還是眼前雄都乃至城中積存的的甲杖、糧草加在一起,都不如徐樂性命來得要緊。哪怕是爲了顧念好友安危,也得先把老貨安撫住再說。
因此李世民回話速度也極快:“此事關係重大,某家縱然應諾什麼,也未必一定有用。衛公理應面見家嚴,向大人討一道軍令纔是。”
“遠水不解近渴,現在顧不得那許多。軍令我肯定會去討,不過眼下,我要的是你一句話。你答應不答應某的條件?”李世民正色道:“某可對天發誓,無心加害代王千歲。若是衛公肯依諾獻城歸順,李某必以心腹親兵護衛宮室安全。只要楊侑自己不生妄念,某保他平安無事!非但代王,便是城中文武臣工乃至家眷,也保證不受任何滋擾。倘有縱兵剽掠驚擾貴人者,不問身份、官職一律就地正法!如違此誓,天地不容!“他說這番話的時候,衛玄始終緊緊盯着李世民,一雙老眼鎖定李世民眼睛。等到李世民把話說完,衛玄點頭道:“那位神武徐樂只認你這個二郎,果然有他的道理。倘若你早生幾十年,這大好河山爲誰家天下,怕是難說得很。好,老朽信你這句話!你讓你的部下在外面點起三堆火,柴草做品字形,彼此間距三尺五。三堆火一定要點得旺些,免得城頭看不到。若是他們看不見火頭,城裏的火怕是就要起了。老夫這就回去,安排部下開城。等到唐國公大軍一到,代王千歲便親自捧璽出迎,恭請唐國公入主京城!“李世民心裏長出了一口氣,總算是讓衛玄相信自己,保下了長安城還有徐樂全軍。他心知自己應下這樁事也是在弄險,所謂弔民伐罪不過是愚人把戲,自家押上了全家身家性命舍死一搏,當然是爲了讓江山易主問鼎九州。自五胡亂華開始,篡位者必然弒君,乃至對前朝帝王舉族誅戮也是尋常事。父親素有仁厚之名,如果親自下令殺人確實多有不便。可是代王楊侑活着,對於李家來說也是個燙手饅頭。殺也不是放也不是,哪怕楊家人自身已經失去民心,可是只要有人想要對李家不利,就能以楊家人爲旗幟糾集軍隊束甲相攻。再說留守長安的幾萬京兆鷹揚既已歸順,就不能隨便加以戕害。可是留着楊侑,這幾萬兵就沒法放手使用。畢竟戍衛京城的部隊受楊家恩惠甚重,萬一有人想要營救天子或是其他心思,隨時可能生出變亂。換句話說,留着楊侑或是其他楊家人就得承擔幾萬乃至幾十萬人隨時可能址瓷儯只蛘唪[出其他亂子的責任。自己身爲李家子嗣全軍先鋒,本該替父分憂,把這份隱患消滅於萌芽之中。可如今自己爲了保全徐樂,只能暫時把這些放下。父親嘴上不說什麼,心裏怕是對自己難免失望。就算父親本人不那麼想,他身邊那些种髦悄乙膊粫胚^自己。不過想想徐樂爲自己所做的一切,自己承擔這些,也是理所應當,沒什麼可抱怨。只要樂郎君和他的部下無恙,自己就算得罪大人也值得。
第五百九十六章 雄都(三十五)
上午時分,陽光普照,碧空如洗。爲陰霾徽侄嗳盏拈L安,終於迎來了一個難得的好天氣。
長安城內,淨水潑街黃土墊道,城內各坊坊門洞開,於坊門上方皆懸紅結綵,彷彿是在慶祝什麼節日。事實上對於這座城池,以及此刻尚且居住在城中的文武臣工以及數萬兵將來說,今天確實值得慶祝,任何一個節日也不如今天的意義重大。在今日以前,所有人都提心吊膽,不知幾時就會戰火重燃,也不知道自己的命呷绾巍V钡酱藭r此刻的,大家才終於確信:自己安全了。唐國公李淵的車仗已經來到長安城外,而在大隊人馬之前到來的,則是晉陽軍的特使。這些騎快馬着逡碌氖拐呷氤侵幔葲]急着封存府庫收攏財貨,也未曾向宮中索要珠寶、珍玩、美女乃至韋妃精心選拔的二十名美貌宮人都沒來得機會送出去。他們入城之後只是在各坊外張貼布告,隨後縱馬在城中疾馳,邊跑邊高聲宣讀唐國公的命令:城中軍民人等無須擔心,只要招臍w附不生妄念,保證不會對任意一人妄加殺戮。若有軍中兵將竊奪財物騷擾良民者,立斬無赦!當這些逡率拐咝x了命令之後,便手捧直刀在宮門以及百官居住的坊門外持刀護衛。他們都是李淵身邊家將,又是奉了主人軍令而來,地位一如天子特使。不管何等級別軍將,只要犯了軍紀,他們都有權揮刀斬殺。是以有他們在,就如同姜太公在此猩裢吮埽瑫x陽軍將沒人敢放肆鬧事。比起自己財產家人安危,百官更在意李淵這番安排背後的態度。雖然李淵素有仁名,往日裏這些大臣和李淵也有來往乃至唤j。可是這種來往或是唤j終究不過是泛泛之交,和那些暗中勾結,乃至準備和李家裏應外合奪取長安的大臣不可同日而語。之前長安城的腥風血雨,把李家真正意義的內應盪滌殆盡。這些大臣在陰世師殺戮百官的過程中並未加以援助,甚至有些人還有推波助瀾嫌疑。若非他們對朝廷表現出絕對忠心,陰世師也不會放任他們活到現在。如今太阿倒持,生殺大權掌握在李家手裏。倘若李淵追究舊賬翻臉殺人,這幫人也沒什麼辦法。是以哪怕是在歸順之後,也難免心頭惴惴,不知唐國公對自己如何發落。這些逡率拐叱霈F,讓這部分人徹底安心。如果李淵要殺自己這些人或是動手清算,借亂軍之手予以戕害是最容易不過。將來鬧大了,也可胡亂殺些人抵數。如今李家整肅軍紀,就證明他們確實想要保證長安城的安寧,自己這些人的命自然也可以保全。對腥藖碚f,這番經歷不啻於死而復生,心中自然歡喜。因此這幾日懸紅結綵打掃街道格外賣力,乃至一些文武官員也親自上陣,持帚掃街。只求能在李家兩位郎君面前賣好,向唐國公證明自己的忠心。明德門外,代王楊侑袒着肩膀,手牽一條長繩,繩後拴着一隻羊羔。原本白皙的面龐已經塗滿了泥巴,口內銜着一枚玉璧跪倒在地迎接李淵車仗。在他身旁陪伴的自然是老臣衛玄,在兩人身後則是宮中內侍。他們頭上頂着朱漆托盤,上面放着印綬、符節乃至關中冊圖等物。至於天下戶口版籍由於規模太過龐大,不可能拿到這裏,全都封存在庫房之內,只把開鎖鑰匙頂在頭上等待移交。
肉袒牽羊、泥首銜玉,此乃古時諸侯請降之禮,暗示自認敗北,將性命交在勝利者手上。殺剮悉聽尊便,自己無話可說。不管如何,這一關是一定要過的。曾經的天家苗裔不受這番屈辱,又如何能讓繼任者放心?當然這種姿態做出也不代表一定能活命,到底是死是活,還得由持刀者說了算。雖然在到來之前,衛玄已經再三向楊侑保證,李淵爲了維護自己的體面名聲,絕不會也不敢做出背信棄義下令弒君的行爲。可是事到臨頭,聽着車仗離自己越來越近,楊侑的身體還是忍不住劇烈顫抖起來,衛玄之前教授的言語已經忘得一乾二淨,剩下的唯有委屈、恐懼以及三分不甘。一股怨氣自胸中升騰,在咽喉處來回打轉,最終演化爲絕望的哀嚎。就像是被困陷阱中的小獸,陣陣嗚咽哀鳴。衛玄在旁聽得分明,只覺得這陣陣哀鳴如同呼嘯皮鞭,把自己抽得遍體寒涼心如刀絞。雖說李世民賭咒發願,李淵也承諾了保證代王安全,可是這等性命攸關的事,誰又說得準。哪怕是一個微小的動作,或是一句無心言語,都可能讓當事人改變主意白刃相向。說到底,刀不握在自己手裏,就沒法保證安全。鋒刃不利,一切都是虛妄,不管是仁慈名聲還是計炙阌嫞鋵嵍疾贿^是自己糊弄自己的把戲而已。事到臨頭,還不是聽憑別人發落?之前靠着同歸於盡嚇住李家,這幾日戍衛官兵以及李家兵馬並未閒着,把那些火罐連同柴草悉數移除,就連那些萬鈞神弩以及守城戰具也全都搬咭豢铡_@下大興從全副武裝的巨人變成了赤手空拳的大漢,就算李家翻臉,自己也沒了制約對方的武器。陛下老臣對不住你,你給了我權柄,我卻未能守住你的江山,如今就連你的骨血也未必能維護周全。一切只能聽天由命,可是老臣實在是沒有辦法,我能做的已經都做了,但天意如此,人力又如何挽回?
車輪聲戛然而止,衛玄拼命將頭伏低,以頭搶地不敢作聲。這個時候不管李淵怎樣羞辱,都必須表現出絕對恭順,不是爲自己,只是爲楊侑。
四周變得寂靜無聲,忽然只聽一個蒼勁的聲音驚呼道:“陛下?陛下何以如此?這豈不是要折煞爲臣?”
陛下?這是喊誰陛下?衛玄已經聽出來,喊話之人正是李淵,他會稱呼誰陛下?還沒等衛玄想明白,只聽一陣腳步聲音,有人已經來到自己身邊,隨後就聽到李淵的聲音在頭頂傳來:“何人如此膽大,敢讓陛下下跪!簡直罪該萬死!來人啊,攙扶陛下上車輦!”
一陣鎧甲摩擦聲和軍靴聲傳來,隨後就聽到楊侑的一聲驚呼:“衛公”可是接下來就沒了動靜。
原來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