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89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當年被叔父用棍棒抽打時,他還認爲是老人小題大做。在馬邑那種地方,便是整個鷹揚府也未必有幾架巨弩。就算有也是對付突厥人的,不可能拿來朝自己這羣俠少招呼。即便有人發了失心瘋,把這東西拿來對付自己也沒關係。兩三架弩機不管威力再大,準頭也就是那麼回事,只要不是命數太差,就不可能被打中。

在邊地做遊俠的經歷,也證明他的看法準確無誤。那幾年闖蕩江湖殺人越貨,死鬥拼殺多次,和官兵也交過手,從不曾見過巨弩出現。直到今天,這許多巨弩映入眼眸時,宋寶才從心裏感激那位已經不在人世的長輩。如果不是他當年的提醒,自己恐怕已經變得如徐樂等人一樣。

玄甲騎並非不死之身,徐樂也並非神明。雖然他同樣知道萬鈞神弩的存在,可是在全無預兆之下,也無從預料這種利器會以如此規模出現。那些三尺長的弩矢在機括之力作用下於玄甲軍陣內橫衝直撞,同樣造成了巨大殺傷。一路上踏破一個又一個軍陣,斬殺數百京兆鷹揚的豪傑,就在即將看到勝利那一刻,絕望地飲恨於城門之下。

十幾匹戰馬以及騎士倒斃於路,就連徐樂本人也在弩箭發出的剎那落馬。宋寶眼睜睜看着縱馬提槊衝鋒在前的徐樂落馬情景,也聽到了韓約的一聲怒吼以及韓小六的哀嚎,隨後又看到了素日與自己相熟軍將的悽慘死狀。

其中兩個出身梁亥特部落的軍將,乃是軍中有名神射,即便是在十數萬晉陽軍中,兩人的射術也少有人能及。袍澤私下議論時也說過,靠着這手神射功夫,他們的前途不可限量,成爲將軍就是個遲早的事。可如今,兩位以箭殺人的行家卻倒在了箭下。長長的弩矢把他們連人帶馬釘死在地上,兩人卻連放箭的機會都沒有。

李世民家將出身的李豹武藝不算特別出色,在玄甲騎裏只能當個火長。但是勝在脾性寬和,別看來得晚,在玄甲騎倒是維持了個良好人緣。宋寶知道他的根底,更明白貴人家的規矩,別看他離開李家,依舊是李家僕役。和普通人相比,他更容易在李世民面前說上話,在那些家將裏也有着足夠的關係,只要他願意爲誰保舉個前程也不算太難。因此平日裏宋寶刻意結交着他,希圖日後可以借這層關係攀扯李世民。可就在方纔,宋寶的念想以及之前投入的財帛全都化作流水。他親眼看着李豹被一支巨弩穿胸,弩矢帶着死屍落地。

幸虧玄甲騎選拔嚴格,能成爲軍將的,無一例外都有過人身手。更得益於徐樂的嚴格訓練,讓這些軍將對於突發情況的反應遠勝同儕。平日裏徐樂對這些玄甲袍澤很是寬厚,可是在訓練時則嚴苛如暴君,乃至到了吹毛求疵的地步。稍有不合心意之處,就要從頭來過還要額外加練,誰要是有些懈怠就要以棍棒招呼。

這種方式難免惹人反感,如果不是他自己功夫高強鎮得住場面,恐怕早就有人站出來尋他晦氣。宋寶心裏對這種行爲也頗有微詞,只不過他曉得厲害不敢說出來罷了。可是到了今天,他不得不承認,徐樂的這種嚴格非但不是刻意刁難,反倒是對部下的關愛。

如此規模的巨弩攢射,足以讓這三十來人全軍覆沒。可是這些軍將硬是靠着本能反應,把損失降到最小,在第一輪射擊面前,只死傷了十幾人。就算是那些老將在場,見到這一幕只怕也要給徐樂雙挑大指,讚一聲:“好手段!”

不過對於總數僅三十的玄甲騎來說,一口氣死傷十幾人依舊是滅頂之災。這年月減員兩成的部隊往往就會失去戰力,需要重新整編後才能繼續廝殺,何況是一口氣折損了將近一半的軍將。更要命的是,他們還損失了自己的統帥也是整個玄甲騎的靈魂:徐樂。

完了!這下全完了!

宋寶見到徐樂落馬的剎那,心就徹底涼了。他本來是個桀驁性子,誰都不放在眼裏。可是他也得承認,自己對徐樂是怕到骨頭裏。乃至他的心性爲人與自己格格不入,遇事的處置更是和自己南轅北轍,可是自己依舊不敢或者說不想違拗。私下裏更是認定,只要有徐樂在,龍潭虎穴都可以去闖。如今徐樂自己都死了,又有誰能帶自己這些人活着離開長安?

一瞬間宋寶甚至失去了廝殺的力氣,只想着圈馬逃走。至於能逃到哪,又能逃多久,根本就沒考慮過。總之怎麼都是死路一條,又何必白費力氣的掙扎?

其實不光是他,其他玄甲騎軍將也差不多是這種反應。這支令行禁止一聲軍令甘願赴湯蹈火的鐵軍,在徐樂落馬之後也顯得有些慌張失措。一部分人想要衝過去廝殺,一部分人想要圈馬逃走,能列開牆式陣型和幾十倍敵人衝鋒對撞的鐵騎,竟然變得進退失據。

雖然人在突然受到驚嚇之後確實可能有類似反應,但是宋寶心裏有數,眼下玄甲騎的慌亂與萬鈞神弩並沒有多少關係,而是因爲失去了徐樂。玄甲騎別看被李家父子看作寶貝疙瘩,李世民更是把這支騎兵視爲海內第一精銳,可是這支軍隊乃是因徐樂而存在。一旦失去了主將,他們也會變得庸碌平凡,最終消亡。

被困城中猝然遇伏,又碰到這麼厲害的兇器,軍心一散不戰自滅。宋寶已經預見到自己被守城方活捉,人頭砍下來掛在城牆上的結局,又無力抗拒或者說無法抗拒。離開徐樂自己什麼都不是……或許自己和李家都註定死在長安城下,這是老天的命令,沒法抵抗。

就在宋寶準備任命時,猛然間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徐樂在此!大家不要亂!”

徐樂?他還活着!

這聲音聽的分明,確實是徐樂無疑,可是他明明落馬了,這又是怎麼做到的?在這種弩箭面前,什麼樣的盔甲都沒有意義,他又是怎麼活下來的?難道徐樂已經成了不死之身?還是徐家有什麼家傳絕技,可以抵禦這種弩箭?

不管怎樣,這一聲大吼對於玄甲騎來說意義非凡,甚至可以算作逆轉乾坤。本來亂作一團的玄甲騎軍將在這一聲大吼之後,頓時大爲改觀。所有人勒住坐騎如同日常操練一樣,等待主將下一步指示。不管是萬鈞神弩還是其他生死危機,都不如軍令來得要緊!只要是徐樂的命令,哪怕是讓大家站在那裏等死,腥艘膊粫櫼话櫭碱^!

宋寶還在尋找徐樂所在,還沒等找到,就聽到第二聲大喝響起:“全軍隨我退!”隨後只見吞龍駒一聲長嘶猛然轉頭,向着宋寶所在的方向衝過來。之前明明落馬的徐樂也重新出現在馬背上,手持長槊威武若天神。

“樂郎君!”殘存的玄甲騎幾乎同時高喝出聲。不需要任何人下命令,也沒有事先排演,純粹是發自內心的歡喜。就連宋寶在內,也下意識地歡呼出聲。別看現在處境依舊,可他還是堅信:這回得救了!

萬鈞弩威力雖然強悍,但也有自己的短板,就是裝填拉弦不易。城門處那些士兵雖然手忙腳亂地裝填弩矢重新上弦,可這項工作並不是一時三刻可以完工。眼看玄甲騎紛紛圈轉馬頭要走,城頭上的骨儀第一個急得手足無措,大聲道:“放箭!快放箭!莫讓這些人逃了!”

陰弘德笑道:“骨公莫憂,區區十餘騎殘兵敗將,不過疥癬之患何足掛齒?他們人在城中,就是釜底游魚甕中之鱉,讓他們逃又能逃到何處?只要我等守住城池不失,不讓李家兵馬殺入城中接應,這點人馬還能翻轉乾坤不成?”

骨儀也知此時理應集中力量對付城外的大軍,沒必要和這幾十人過不去。再說萬鈞弩這種武器對付大部隊更有效,想要射殺十幾個騎兵反倒是有些困難。可不知怎得,他心裏就是有一種說不出的預感,這幾十人對城池的威脅,比外面那千軍萬馬更大。他們只要不死,這座城池就不能安寧。

這種念頭毫無道理,說出去也沒人信。不過陰弘德總歸是後生晚輩,骨儀又是朝中出名的耿介之臣不敢不給面子。眼看骨儀神色不快,只好吩咐道:“放!”

嗖嗖嗖!

擺在城頭上的弩車朝着城下射擊,鋒利的箭頭射穿屋頂、牆壁、地面,重重扎入土中。戰馬的鬃毛被弩矢帶起的風捲動,一支箭掠過宋寶的頭頂,重重落在他面前。可是宋寶並沒有拉住繮繩,也沒有趨避退讓,而是緊催坐騎從弩矢旁邊繞過,繼續向前急行。

城頭朝地面射擊的準頭總歸是不大好,何況玄甲騎軍將個個騎術精湛,這一輪弩矢攢射並沒有造成什麼傷亡。腥嗽谛鞓穾ьI下緊催着坐騎向城內疾馳,沒人停留或是回頭,這排箭簇與其說傷人,不如說更像是給他們送行。

然則此時骨儀不管再如何不甘,也顧不上對徐樂一行繼續窮追猛打。城外晉陽大軍的攻勢如同山崩海嘯一般席捲而至,城頭所有守軍的注意力都被迫轉移到這大隊人馬身上,再也顧不得其他。即便骨儀再怎麼不甘,這時也得講究個輕重緩急。他只能在心裏自我安撫,畢竟自己不是武人,對於戰守之道不如陰弘德這幹人熟悉。或許他說得沒錯,這十幾騎殘兵,翻不起什麼風浪。

第五百八十五章 雄都(二十四)

萬鈞神弩帶給晉陽兵馬的傷害遠比城內徐樂一行爲大,乃至李世民自己都險些喪命於這巨弩之下。可是攻城大軍的腳步並未因此停留,在初時的慌亂之後,大軍依舊按照平日裏操練熟慣的戰法,各司其職向城頭猛撲。

李淵性情本就仁厚,又有北地第一世家的龐大財力以及楊廣在晉陽所積存的海量財貨支撐,保證李淵有足夠充沛的資本厚賞三軍。平日裏時不時就有財物賞賜下來,讓晉陽鷹揚兵早早就明白一個道理:追隨唐國公,就有無窮的富貴,比起那些爲天子賣命的袍澤,日子不知好到哪裏去。

行得春風收夏雨,人心換人心這個道理未必適用於高門大戶世家門閥,但是對於大多數出身寒微性情質樸的軍漢來說依舊適用。大家平日裏得了唐國公大筆好處,全都從心裏想着要報恩。不過自己身無長物,除去一條性命又拿什麼報答恩主?是以李淵一挑起反旗,這些軍將便都願意爲之效死。其中固然有人想要藉機博榮華富貴,但也有不少人心思單純只是爲了報恩。城頭上的弓弩不管多厲害,這時候也得不顧一切地衝上去,哪怕用命還了國公恩德也在所不惜!

再說這個時候不是誰想停就能停下來的。千軍萬馬齊動,不要說隨便往回跑,就是站在原地不動都是危險的事。你自己不跑,身後的袍澤就可能把你撞翻在地再從你身上踏過去,直到把你踩成肉泥!除非是身邊的人都想着逃命,否則就算是膽小鬼在這種時候也只能被動地被人羣裹挾衝鋒。

李世民在初期的慌亂之後也穩了穩心神,從地上爬起來大聲呼喝道:“攻城!莫讓他們放出第二發弩箭!”

他對於萬鈞弩也極爲熟悉,知道這戰具的短板所在。這個時候撤退正好隨了敵人心願,守軍可以從容不迫裝填發射,把晉陽人馬當成獵物隨意射殺。趁着這個機會衝上去,登上城頭進入肉搏白刃,纔有一線生路。

鼓聲再次響起,比方纔更爲響亮。大隊人馬吶喊着不顧一切地衝向城頭,準備與隋軍以死相拼。今晚李世民帶兵攻城主要是爲了配合徐樂,爲了保證行動速度,三軍只攜帶了雲梯、鉤鎖等簡易攻城器械。呂公車、衝車等大型器械並未推出來,眼下偷襲變成強攻,這些器械的缺失讓李世民很有些束手束腳,但是開弓沒有回頭箭,這時候也只能咬牙硬頂,讓步兵舉着雲梯衝向城牆,另一部分士兵則扛着兩人合抱粗細的圓木,向城門衝去。

李建成與謝書方立馬於三軍後方,取冷眼旁觀態度。方纔那一輪弩箭也讓李建成受了不小的驚嚇,悄悄地後移了一段距離才重新勒馬停蹄。雖然夜黑如墨四周景象晦暗,但是藉着火把還是依稀能看到李世民所部兵馬爲巨弩射殺的情景。

看到李世民落馬的那一刻,李建成的心也陡然提到了嗓子眼。不管怎樣總歸是血濃於水,眼看着一奶同胞手足落馬,李建成也做不到無動於衷。他幾乎下意識地要下令收兵,再讓親衛不顧一切把二郎搶回來再說。可是話到脣邊,還是被牙齒牢牢擋住,這兩個字死活出不了口。直到李世民重新起身傳令,李建成這顆心纔算是放下。

“君軒你看,二郎平安無事!這乃是天佑我李家!吉兆,這是吉兆啊!”李建成言語情真意切並非作僞,自家兄弟怎麼鬥都是自己的事,總不能便宜了外人。畢竟眼下頭一號對手乃是長安的陰世師,並非自家骨肉。

謝書方附和道:“郎君所言不差,某也覺得這乃是天意。連萬鈞神弩都奈何不得二郎,可見他是個有福之人,這座城池合該於今晚易手!郎君可速傳令箭,命令後軍把各項攻城器械都哌^來,助二郎破城。再命親兵執行軍法,誰敢無令退兵者,殺無赦!”

“這還要攻下去?”李建成有些猶豫:“陰龠B萬鈞弩都擺出來,不知還有什麼手段。二郎若是再攻下去,萬一有不測”“郎君多慮了!連萬鈞弩都不怕,其他還有什麼器械能傷到二郎?只管讓二郎放開手腳攻城,千萬不要阻攔,否則日後怕是要被二郎埋怨!李家大業在此一舉!我們不但不能收兵,還得讓二郎拼命攻城纔是,哪怕是用人命填今晚也得破了長安!”

李建成初時有些莫名其妙,不知謝書方葫蘆裏賣的什麼藥,可是很快他就想明白其中關竅,隨即就出了一身冷汗,乃至看謝書方的目光都有些怪異。熊熊火光中,謝書方的相貌是那般猙獰,與平日溫文爾雅世家子的形象簡直判若兩人。此人真的是江左謝家子弟名門之後?是自己倚爲左右手乃至準備穿針引線,讓其成爲自家妹婿的男人?

他這番安排,分明是不打算讓二郎活着回來,這也未免太過狠毒了!自家兄弟相爭,打壓二郎一番,或是設法折去其羽翼削其權柄都可,但總歸不能殘害手足性命,這也是李建成底線所在。現在謝書方的安排已經侵入了李建成心中底線,讓他對這個种魃鹨还蓞拹海乱庾R地想要痛罵其一番,再下令把李世民召回來。可是他隨後又想到謝書方這樣安排的用心還是爲了自己基業,而且這番安排本身並無不當之處,就算日後拿到李淵面前都沒什麼不妥,這罵人的話就說不出口。

或許二郎真的是有大造化之人,破城之事就該着落在他身上?若是此時自己強令收兵,說不定二郎還會不高興,自己枉自做了小人。再說這萬鈞弩裝填一次耗時甚久,只要能抓住這個空擋殺上城去,這弩弓再厲害也沒了用處。等一等或許也沒什麼妨礙?

一陣不合時宜的裂帛聲,打斷了李建成的思考,也再次讓李家兵將體會到絕望二字的滋味。就在腥瞬活櫼磺械匦n向城牆之時,第二批萬鈞神弩傾瀉而至!

自古以來萬事萬物相生相剋,天下間沒有任何一宗戰具可以做到天下無敵。按照常理,萬鈞弩發射的間歇頗長,足夠攻城方拉近與城池的距離,甚至把戰鬥進行到白刃階段。因此守城方只能把萬鈞弩當成禦敵手段之一絕非全部,必須輔佐以其他強弓硬弩滾木擂石,彼此配合使用纔行。

鎮守長安的京兆鷹揚缺乏戰陣經驗,臨陣之時難免緊張,這也是攻城一方的底氣所在。只要趁着守軍手忙腳亂殺上去,就能讓萬鈞弩變成廢物。可包括李世民在內,千算萬算,都沒算到楊家父子壓榨民力到這個地步,城中積存萬鈞弩的數量遠超想象。以至於豪奢到第一輪萬鈞弩射過之後,還能再推出新的弩車,朝城下傾瀉亂箭。

這些弩車上的弩矢是早已經上好的,不需要裝填。陰弘德爲人狡詐,之前並不急着發射,給攻城方造成一種“城頭萬鈞弩來不及裝填”的錯覺,直到這時才發出致命一擊。

不同於城中玄甲騎,這些步兵沒有那麼好的訓練,反應自然不夠快。更重要的是,攻城兵馬實在太多距離太近,這些巨弩根本不需要瞄準,隨意發射都能射殺人命。伴隨着這一輪勁弩齊射,洶湧的人潮瞬間被射出無數缺口。

只不過有了前次的經驗,這次晉陽兵馬的反應總算從容了一些。僥倖未死的兵將依舊不顧一切向城頭髮起進攻,希圖把彼此的距離拉近,讓對方的武器失去作用。一些軍將也在大喊着:“後退也是個死!衝上去,奪一條活路啊!”

人在盲目的時候,便容易聽別人的話。這些士兵也不知道這種情況下該怎麼逃命,下意識地選擇了相信主將。晉陽的兒郎強忍恐懼,朝着目標拼命狂奔!

一架雲梯搭上了城頭,隨後又被撐杆推開。滾木、石塊不要錢一般砸下來,朝着城下的官兵猛烈投擲。陰弘德也未想到晉陽兵的戰意如此決絕,兩排神弩居然沒能摧毀他們的士氣。不過陰弘德並不擔心,城頭儲備的石塊、滾木足夠,就算是用這些東西,也足以保證今晚沒一個人能登上城頭,何況他的手段還不止於此。看着城下洶湧人潮,他只冷冷說了一聲:“再放!”

第三排勁弩繼續朝城下射去!

李世民所在的位置再次被數支巨弩所覆蓋,不過這次他的處境並沒有那麼狼狽。就在弩箭即將發出的剎那,一隻小手便拉住了李世民的手臂,把他拖出了險地。不用看來人身份,只看那隻小手就知道是步離。

雖然知道小狼女沒那麼容易死,可是沒找到人總歸不放心。眼見步離無恙,李世民心頭一塊石頭總算落地。也不光是李世民,殘存的玄甲騎都被步離帶到了安全之地。

眼看晉陽兵馬成排的發起衝鋒,又如同退潮般被擊潰,李世民急得兩眼冒火,不顧一切想要衝上去指揮,卻被步離緊緊拽住。李世民不敢摔傷她,只好大喝道:“放開!”

步離看了他一眼,依舊緊握李世民手臂不放,只吐出兩個字:“會死!”

李世民愣了一下,隨後明白過來小狼女是在說自己。他慨然道:“大丈夫死有何懼?只要能破的了長安,縱然是死我也認了!再說城池不破,樂郎君他們又該怎麼辦?”

“樂郎君肯定有辦法!破城不能靠你們,只能靠郎君!”步離破天荒第一次對李世民說出那麼多話,語氣堅決神色堅定,對於徐樂充滿信心!這種信念不止感染了自己,也讓李世民的心略微鬆了鬆,暗自思忖:小狼女說得如此篤定,不像是無的放矢,莫非她真有把握?

第五百八十六章 雄都(二十五)

城頭廝殺的情形,徐樂一行人是看不到的。比起自城牆上傾瀉而下的弩矢,城門處平放的那些萬鈞弩車對於玄甲騎威脅更大。如果城門守軍也像城頭守軍一樣,把弩車分作幾批次第發射,玄甲軍將的傷亡必然遠超過現在,三十人未必能剩下幾個。好在再好的器械也要人來用,這些操作弩車的鷹揚兵缺乏戰陣經驗,又被徐樂和他部下那一腔孤勇嚇破了膽,並未嚴格遵循陰弘德之前下達的軍令,而是一股腦把所有弩箭都射出來。玄甲騎也正是靠着敵人的這個小小失誤,獲得了一線生機。在第二輪弩箭裝填完成之前,他們必須逃出弩箭射程,否則就是活靶。包括徐樂在內,所有人此時唯一的念頭就是抓緊時間衝出死地,顧不上關心其他。直到腥藦难矍敖窒镄n出拐入橫巷,才長出了一口氣,勒住繮繩聽着遠方動靜。

通過隨風而來的戰鼓聲以及喊殺聲判斷,戰鬥依舊在繼續。攻守雙方戰技有差但鬥志相近,這場戰鬥一時三刻之間多半分不出勝負。韓家兄弟在方纔的弩箭攢射中並未受傷,只是擔心徐樂的安全。見他平安無事,兩兄弟都把懸着的心放下。韓約問道:“郎君,我們方纔何不拼死一搏,與李二郎的人馬裏應外合?如今我們處境倒是安全,卻是離城門越來越遠,這奪門之事又該怎麼做?”

“玄甲騎袍澤皆不畏死,可也不能讓大家真的去送死。陰俳裢碓缬袦蕚洌L安各門皆爲龍潭虎穴,縱然用成千上萬條性命,也未必能攻開城池。我們的性命不可隨意揮霍在這種地方,要破城池還得另想辦法!”

宋寶這時也從萬鈞弩的震懾中恢復了神智,聽徐樂說話立刻接過話頭:“不知郎君有何妙計奪城?”

“算不得妙計,不過是情勢所迫,不得已而爲之。”徐樂說到這裏略微停頓了片刻,伸手揭開臉上面覆,看向面前坊巷。今晚烏雲徽衷律薨担m然街口都有燈火照明,但依舊看不清景物,只能看到房屋輪廓。何況城中無人走動,便沒有活力可言。黑黝黝的坊巷建築毫無美感,並無可觀之處。然則徐樂偏偏看得入神,彷彿眼前不是普通街巷,而是名山秀水人間仙境。直到遠方傳來那旋律獨特的鼓點以及步兵奔跑之聲,徐樂才重新將面覆戴好,提起馬槊自言自語:“唐國公曾經向長安父老許諾,要帶他們奪回家園,此番怕是要食言了。”徐樂身後腥藖K沒明白自家主將話裏的意思,也猜不出徐樂的想法。腥藢ψ约覍⒅餍湃缟衩鳎嘈挪还苊媾R何等危局,只要有徐樂在,都能帶大家轉危爲安。哪怕是在當下這種處境面前,對於徐樂的信任也沒有半點動搖。可是眼看徐樂也不傳令也不肯說出自己心中想法,只是提兵器準備廝殺,心裏難免有些忐忑。奪取城門裏應外合的致砸粩T地,李家軍隊只能靠硬碰硬的手段強攻城池。哪怕看不到城頭交戰情形,只看城防武備就能猜到,李世民此番攻城肯定是敗多勝少。自己這些人武藝高強來去如風,長安城又足夠大,在當下足以自保無恙。可是一旦攻城部隊被打退,陰世師把幾萬守城兵馬調度起來,以全城的武備力量兜剿自己這十幾個人,大家縱然肋生雙翅也難以走脫。這時候主將還想着眼前廝殺沒有長遠打算,大家的性命怕是難以長久。京兆鷹揚步卒已經出現在腥艘暰�中,徐樂一馬當先衝鋒在前,其他人也只好列擺牆陣,隨後朝着步兵衝過去。雖說剛剛被萬鈞神弩殺傷了近一半人馬,但是眼前不足百人的步兵還不足以阻礙這支鐵騎。玄甲袑延龇瓪庖约芭蹪杀浑y的哀傷,全部發泄在面前這羣倒黴蛋頭上。伴隨着戰馬咆哮、直刀揮砍,鐵騎從這隊步兵身上碾過去,留下一地的死屍傷患。

徐樂並未讓部下回頭兜殺把這些步兵斬盡殺絕,而是朝身後腥朔愿赖溃骸芭e火!燒屋!”韓約一愣。他是老徐敢一手栽培出來專門給孫兒做幫手的,不但一身本領專爲和徐樂配合,就連平日行事也早已養成唯徐樂馬首是瞻的習慣,只要樂郎君下令,不管是擋刀擋劍還是上山下海他都會下意識地執行。可總歸是徐家閭百姓出身,固然在神武做過俠少,也是打抱不平外加做些見不得光的生意而已,殺人放火這種事很少做。

徐家祖孫也不是依靠勇力禍害地方的人,不會給部下下這種命令。因此聽到徐樂的話,韓約有些詫異,破天荒開口詢問:“燒哪裏的房子?”

“見房就燒,遇屋即焚。若是老天相助,我們今晚不需奪門,也能讓長安易主!”宋寶這種事做的多了,倒是沒有什麼妨礙。陰世師在所有坊巷路口都立有標燈、火把以及火盆,因此尋找火種並不困難。他單手提着馬槊,另一手高舉着火把問道:“若是老天不肯幫忙又該怎樣?“徐樂也尋了根火把在手打馬向前,頭也不回地說道:“那我們就與這座城池同歸於盡!有這麼一座雄都陪葬,大家也算不虛此生!大家放開手腳,隨我大鬧一場吧!”說話間將手中火把朝着身側屋頂用力擲去!在看到萬鈞神弩那一刻,徐樂就知道,今晚原本的計劃註定失敗。陰世師的詭詐與狠辣都遠超自己想象,他早以發現密道所在,故意不加以破壞,就是爲了讓晉陽兵馬攻城,再靠着那些萬鈞神弩給攻城方造成殺傷。如今李家揹負着整個長安百姓這麼個大包袱,在長安城下再撞得頭破血流損兵折將,士氣必然降到谷底。十幾萬大軍用不了多久就會散去,乃至李家父子的性命,也多半因此送掉。他既然準備以城池爲餌誘殺李家兵馬,準備必然充足。除去萬鈞神弩外,肯定還有其他守城器械。縱然京兆鷹揚不算善戰,可是佔據地利且早有準備之下,依舊不是急切間就能戰勝的對手。就算是玄甲騎全數進城,也一樣沒法奪取城門。身爲上將與普通軍漢的區別不單純在於武藝,更重要的是頭腦以及反應速度。阿爺在世時就說過,不管一個人武藝何等了得又或者氣力如何驚人,總歸還是血肉之軀。上了戰場隨時可能喪命,這也是身爲武人應有的覺悟,怕死就別做軍漢。身爲一軍之主身上擔負着部下的身家性命,就更容不得半點馬虎。士兵可以畏懼、怯懦又或者心慌意亂,主將卻必須時刻保持清醒。哪怕自己身負重傷命懸一線,又或者至親至愛之人死在面前,也必須保持心清如水。這是身爲主將職責所在,也是衡量主將是否算得上出色的標準之一。當年玄甲騎兵爲李家立下赫赫戰功,固然是因爲徐敢武藝高強,也和主將臨機決斷果決睿智密不可分。有這麼個祖父言傳身教,又設下種種關卡考教,徐樂自然也有這份本事。再者自從他帶着十幾騎離家貿易到現在,經過的生死難關不知多少。固然萬鈞神弩是第一次見,可是以往那些遭遇,也未見得就比這些巨弩來得輕鬆。因此他並沒被如此多的巨弩所震懾,更不曾被貼面飛過的弩箭嚇破膽。乃至在巨弩從面前飛過時,他腦海裏想的也不是這些弩箭,而是在大宅中所見的那些火罐以及城內的種種異常。所有坊巷路口都有的火把、燈唬倘豢梢哉f是爲了照明,但也可以說是現成的火源。再有那些被刻意破壞的水缸,以及宅院裏人爲堆積的柴草。這些東西加在一起,就很容易讓人產生聯想。一座宅院裏的火罐再多,殺傷也有限,如果單純在那一處放火,火罐純屬雞肋,並沒有多少意義。但若是城中大多數房間都有火罐,再有人刻意放火焚燒,這天下第一雄城就變成了一座熔爐,進了城的人固然難以逃脫,整個城池也會化爲白地。

徐樂甚至已經猜到了陰世師的盤算,驅民出城以萬鈞弩爲守禦,都是盡最大力量守住城池。可他也想到了,即便如此城池還是存在失守可能,這些火罐就是最後的手段。一旦李家大軍殺入城中,他就會命令部下放火,把整個都城付之一炬。反正亂軍之中無從分辨,到底是李淵放火還是陰世師放火,又有誰說得清楚?到時候晉陽兵馬死傷慘重,得到的僅是一座充滿斷壁殘垣的廢墟,財貨糧草一無所得,軍心士氣必然瓦解。於天下而言,李淵更要承擔上一個火焚都城燒死代王的罵名,怎麼看都是有虧無賺的買賣。這種事非狂人不可爲,如果不是之前陰世師驅逐百姓,又故意留着地道誘殺,徐樂還不會這麼想。可是這些事做出來,陰世師幹什麼都不奇怪。徐樂無意指責陰世師的手段,只是想着自己該如何將計就計。他所用的手段,實際也算不上光明正大,若是有其他辦法可想,徐樂也不願這麼做。可是如今形勢所迫,他也沒有辦法可想,只能破釜沉舟兵行險着。日後不管是國公責怪,還是長安百姓的抱怨,都由自己一力承擔就是。

一支支火把如同流星一般落在屋頂上,緊接着火頭便冒了起來。玄甲騎腥笋R不停蹄一路疾馳,一邊向前跑一邊把火把朝兩邊的房屋上面丟。雖然此時的房屋大多是木製結構,可是隻扔一個火把上去,也沒那麼容易點燃。正常情況下,這種都城的房屋都會做防火處置,沒那麼容易燒起來。包括韓約在內,大家對自己的火把能造成多大影響,心裏並沒有把握。可是就在腥思磳⑿n出眼前這條街道進入十字街的時候,猛然間身後傳來幾聲雷鳴般的炸響!韓小六處於隊伍最後,聽到聲響回頭看去,卻見身後火光沖天烈焰騰空,伴隨着火焰,一聲聲炸響次第響起。韓小六看得目瞪口呆半晌無語,心中暗道:這莫非就是樂郎君所說的天意?

第五百八十七章 雄都(二十六)

“莫非此番真的是天要亡我李家?數載籌忠环难蛽Q來這麼個結果?”

長安城外的李世民望着遠方高大巍峨的城牆,表面上不動聲色,內心已然絕望。與陰世師預料的不同,晉陽兵馬在遭遇萬鈞弩三輪射擊之後並未崩潰或是退縮,攻勢反倒有增無減。一開始攻城部隊只是攜帶了飛鉤、雲梯等簡易器械,現在隨着越來越多後續部隊投入戰鬥,牆車、憤溫車、巢車、木牛車、尖頭轤等攻城器械也都被陸續拉上前線。五胡亂華天下大亂時,天下諸侯爲爭奪江山殺得人頭滾滾白骨盈野亦無動於衷。亂世之中人命輕如草芥,誰也不會吝惜。不過這等殺戮的前提乃是針對敵軍或是對自己無用的百姓,再不然就是認定此戰可勝,纔會不惜用部下性命去填。設若勝負未卜前途難料,諸侯也不會浪擲兵力。畢竟百姓越殺越少,即便掃地爲丁也找不到青壯,部隊不易補充。軍卒就是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錢,一旦沒了兵馬,自己的身家性命也難以保全。是以那時守城方把萬鈞神弩拉出來發射,諸侯便要收兵撤退,以免平白折損兵力。再說那些兵卒也多是被強徵乃至抓捕而來,又沒有經過太多訓練。見了萬鈞神弩的威勢便要潰逃,往往兩輪弩箭射完,便沒人敢往上衝。可是自古以來大亂之後必有大治,大隋混一宇內數十載,也不是虛度光陰,人心和當初大不相同。尤其李家的先鋒軍主要還是晉陽本部兵馬忠心無虞,哪怕是那些新附兵馬在晉陽兵馬的鼓動裹挾之下,也只有咬牙向前一條路。哪怕萬鈞神弩再強,也不至於像當初一樣,僅靠幾輪齊射就把部隊打散。而這些攻城器械的出現,更是給了士兵足夠的勇氣。李家兄弟所部先鋒在長安城下屯兵這幾日並非一味空等,手下兵將都被動員起來伐木造物,打造各項攻城器械。主將監督得力,加上軍士確實賣力,攻城器械打造了無數。只不過受制於軍士技藝,這些器械大多笨重,不易搬咭苿樱陨硪菜悴坏脠怨獭@钍烂癯霰畛跏且耘浜闲鞓窢懩康模v究的是一快打三慢。帶這些笨重器物全無必要,是以只帶了雲梯、鉤索便殺出來。可是如今情況變化,城門遲遲不開顯然出了變故,想要攻城必須靠大隊人馬強攻,這些器械就成了不可缺少的重要器物,自然都得叩角熬�助戰。兵士們呲牙咧嘴,用盡全身力氣推動車輛,軍將喊着號子,指揮部下把笨重的木製高車一點點推向城池。這些費盡將士心血打造的器械自然不會是無用之物,事實上不管哪一樣器械只要到達指定位置,都能對城防造成影響。但前提是必須要到達纔行。坑窪不平的地面,以及器械本身的重量,都是守城兵士天然的盟友。即便是李家兵將破出死力推動,這些器械前進的速度依舊緩慢。軍兵終究不是匠人,手藝不能和將作監的工匠相比,器械本身質量算不上好。再說眼下是在戰時,頭上還有亂箭勁弩落下,誰也沒法集中精力推車,效果自然更要打幾個折扣。攻城方沒有萬鈞弩這種重弩,但也有擘張弩等硬弩以及強弓。射士手持弓弩向城頭拋射箭矢,希望能夠壓制城頭守軍。那些高大的巢車上也站滿了士兵,手執弓弩平射城頭互相殺戮。這些巢車本就是爲攻城所用,如果遇到的是偏僻小城,巢車的高度可能高過城牆,反倒是攻城方居高臨下射擊。這樣幾輪攢射之後,往往就能讓守軍士氣崩潰狼狽而逃。

只不過長安城實在太高,只能勉強實現平射。守軍靠着垛口、城壁掩護,傷亡遠比攻城方爲小,更不至於潰散。

尤其這些巢車行動緩慢左右搖擺,站在上面的士兵也站不穩當,弓箭威力大爲減弱。好久才能射出一箭,箭矢歪歪斜斜沒什麼殺傷力根本嚇不到人。

其他器械的情況不比巢車好到哪裏去,雖然精心打造耗時費功,但是比起建造城池的花費以及人力終究差了一天一地,自然不可能搬出器械就能奏效。

陰弘德狂笑道:“李家就這點本事?靠這些玩物就想攻下咱的大興,怕不是白日做夢!大家給他們點顏色看看,讓他們知道咱的厲害啊!”往日以智將身份示人的陰弘德,此時目光裏已經滿是瘋狂味道,聲嘶力竭地吆喝着部下。萬鈞神弩的裝填還沒有完成,無法再次發射。李家兵馬又被放的太近,有些人已經接近了城頭眼看就要形成白刃。但是守軍在陰弘德調度之下,並未混亂崩潰,反倒是以一種同樣病態的亢奮予以對抗,一邊以弓箭回射,一邊把石塊、滾木、灰瓶等物朝城下亂丟。對於眼前即將衝上來的李家兵將則以撐杆、夜叉擂、拍木輪番招呼。不時有木料碎裂聲響起。好不容易搭上城頭的雲梯被砸的粉碎,攻城士兵眼看就能跳上城頭,卻只能發出絕望地哀嚎,重重向城下落去。下面的士兵已經變得麻木,哪怕看到袍澤在身邊摔成肉餅也無動於衷,依舊咬牙向城頭以及城門衝去。對於攻守雙方而言,最關鍵的地方還是城門。晉陽兵馬固然把各色器械推出來衝向城牆,對城門的進攻也沒放鬆。一隊矯健兵士已經衝入城門洞下,軍將喊着號子,兵士扛着撞木撸闳ο虺情T撞過去!

在巨大的外力撞擊下,看似堅不可摧的城門也在微微顫抖,連帶門上的菊花釘都在抖動。

城門守軍傳來陣陣驚呼,很快這個消息就報到城牆,有人驚叫道:“將軍有人鑽到城門洞了!”

陰弘德卻看也不看,只吩咐道:“慌什麼?潑油!”守城士兵同樣高喊着號子,把一口早就架在火上烤了不知多久的銅鼎翻倒,鼎內早以燒開的滾油如同瀑布般潑下,緊接着就有幾聲慘叫聲響起。緊接着又有幾個點燃的草把扔下,那隊兵士本以爲躲到城門洞下就安全了,沒想到滅頂之災纔剛剛開始。熊熊烈火迅速吞噬了士兵的身體,他們扔下撞木拼命撲打着身上的火,或是翻滾或是向外跑。那名喊號子的軍將慘叫着向己方軍陣跑去,邊跑邊大叫着救命。可是沒跑出幾步,就被不知何處而來的一支流矢穿過咽喉,隨後便直挺挺地倒下。

城門下火光熊熊,那隊兵馬要麼死於火海,要麼就是逃竄時被亂箭射殺或是被袍澤踩死,竟然無一生還。

陰弘德大笑道:“來啊!看看還有哪個不怕死的過來!我們有的是軍械,就算守一年也沒關係!讓我看看李家有多少手段,又有多少人命可以消耗!”自古以來攻與守就如同矛與盾,乃是天生的對頭。從墨子與公輸般的較量直到眼下,攻城一方總是能想出若干器械對城池造成威脅,同樣,防禦一方見招拆招也會打造出足夠多的器械應對。彼此之間互爲教學,不存在攻無不克的攻城神器,也不存在不可攻破的雄關堅城。歸根到底還是要看主將隨機應變的本事,以及天時地利人和。城大難守,對比那些小城要塞,長安這種巨大的都城其實並不利於防禦。攻擊方有足夠多的選擇,從不同地點發起攻擊。作爲防禦方就只能被動接招,和進攻方玩一場猜謎遊戲。先估算出攻城部隊可能選擇的地點,再把部隊事先佈置在那。如果猜錯了,就得讓士兵迅速移動以免因泄巡粩潮粩橙斯ド铣穷^。可是這種移動本身對於士兵體力也存在着巨大消耗,滿身鎧甲手持兵器的士兵如果在長安這種巨城來回跑幾趟,不用交手自己就要累癱。可是這不意味着守城方天然就是弱勢地位,恰恰相反,在當下的攻城戰中,永遠是防守方更享受地利所帶來的便當。包括一代武聖孫子,也在自己著作的兵書中明文:攻城之法,爲不得已!夜間交戰最大的困難在於調度指揮,哪怕是晉陽兵馬,受制於眼下的通訊手段也無法像白日一般如臂使指。何況現在攻城的先鋒軍,分別屬於李世民和李建成兩個主將。主將之間的矛盾,也影響到下面軍兵。軍將除了聽令打仗還要考慮主官之間的關係,免得費了半天力氣,還落得個無功有過。彼此之間存在心結,配合就不可能默契,夜晚的環境又把這個問題無限放大。往往一支軍隊衝上去,另一支軍隊卻沒能到達指定位置,無法爲友軍提供配合。又或者自己的一排亂箭朝城頭射去,沒射到幾個敵人反倒是把自己攻城的袍澤殺傷大半。

等到前軍撤下來的時候,又被友軍擋了退路。彼此之間自相沖撞、踐踏,又造成無端傷亡。與晉陽兵相比,長安守軍在這方面則好得多。早在蒲津攻防戰期間,陰世師就把所有京兆鷹揚調入京師,由自己的子侄加以操練。固然陰家子弟算不上名將,沒辦法在這麼短時間內,就讓這些鷹揚兵從弱兵變成悍卒。可是經過操演,單純在配合方面,城中幾萬鷹揚兵並不輸給晉陽人馬,在夜戰方面則尤有過之。畢竟李淵沒有專門訓練夜戰攻城項目,陰世師則針對夜間如何守城做過操練,如此一來今晚這一戰,晉陽兵馬未曾上陣就先輸了三分。

在主將方面,陰家子侄之間關係遠比李家兄弟和睦。部下之間沒有配合方面的障礙,這也是強過李家之處。最重要的一點,則是李世民攻城的選擇其實並沒有多少。不管怎樣,他都必須把徐樂接應出來,這也就決定了晉陽兵馬今晚能選的攻擊地點,只有這一側的幾個城門以及相關城牆。作爲進攻一方,失去了靈活機動這個最大優勢,變成了以晉陽兵馬與京兆守軍在單純攻守戰技方面的較量。幾番不利條件疊加,這場較量的結果自然不問可知。固然投入的攻城器械越來越多,可是戰場情形依舊毫無進展。眼看着李家用數載光陰嘔心瀝血打造出來的精兵悍將,成片的倒在長安城下,李世民的心頭如同刀割,更是感到破城無望,自己最擔心的事即將發生。在軍營廝混多年的李世民絕無婦人之仁,爲了獲取勝利他可以將成千上萬人命看作數字,絕不會因他們的死傷而動容。但是這種信念是建立在能取勝的基礎之上,把兵士驅趕到死地,這並非名將決斷,而只是單純的殘忍。眼下的長安城牆,就是這麼一處死地。李世民明白,哪怕是這種笨拙方法攻城,也肯定能把這座城池啃下來。但前提是必須有充足的時間和兵力,也得有足夠的物資支持。兵法有云,五則攻之。以攻守情形計算,自己要有五倍以上的兵力,才能確保攻城戰完勝。即便是考慮到兩支軍隊戰力上的差距,起碼也要有三倍的兵馬,纔有希望成功破城。可如今,自己手上掌握的兵力實際比守城軍更少,以寡擊醒龉猿牵约哼@一個晚上不知道犯了多少兵家忌諱,又怎麼可能一晚獲勝?可是現在他想退也已經不可能,李建成的親兵拉起了一條死線,凡是退過這條線的人都要人頭落地。戰場上這種督戰手段無可厚非,可是李建成這樣做分明就是衝自己來的,李世民現在勢成騎虎,進固然不能,退也退不下去。李建成手下沒人夠膽砍自己的頭,可是隻要自己下令退兵,就會落個怕死名聲,所有的責任都得自己承付。除此以外,李世民心頭還隱約有個想法,李建成以親兵督戰,就是不想讓自己撤下來,或者說不想讓自己回到軍營。城頭上萬鈞神弩神鬼莫敵,自己在前線隨時都有可能喪命。如果真的死在流矢之下,大兄是不是就去了一塊心病?這個念頭在李世民心頭旋生旋滅,他不相信自家兄弟手足會走到那一步,只是這種想法就像根毒刺,橫在心裏總是讓人覺得不舒服。不管李建成怎麼想,自己的決斷也不會改變,肯定要把城池攻下,給所有人看看!可是事情發展卻和他的想法南轅北轍,大隋兩代天子積蓄的器械加上幾萬失去退路兵將組成的堤壩看上去牢不可破。晉陽兵馬人浪拍打不管怎樣兇猛,都難以奈何其分毫。熟悉的破空聲再次響起,完成了再次裝填的萬鈞弩又一次發威。在這種巨弩面前,所有的攻城器械都成了紙糊的廢物。不管是牆車還是憤溫車都能輕鬆射穿,乃至巢車也有可能在箭下傾覆或是斷裂。士兵哀嚎着倒在血泊之中,在他們身旁則躺着早以死去的主官。晉陽兵馬陷入了一種進退兩難的境地,前有堅城弩箭,後有督戰白刃。不管朝哪裏衝,結果都是死路一條。以李世民手上所掌握的兵力和物力不可能一晚破城,可若是等到天亮,徐樂一行在城中無所遁形,難逃全軍覆沒下場。沒了他們在城裏爲內應,攻城就更沒有希望。

或許上天真的是要亡李家?就像當年滅掉楊玄感一樣!就在李世民的心逐漸絕望,乃至準備親自帶隊衝鋒搏命一擊之時。忽然他發現城頭守軍的調度變得混亂,軍隊配合之間不像開始那麼默契。這種變化非名將無法發現,可是逃不出李世民的慧眼。兩位一等鬥將比武,誰的招數間出現破綻往往就意味着敗亡,兩軍對壘也不例外。可是正常情況下,所有大將都會避免這種破綻發生,從之前交手情形看,隋軍主將也不是無能之輩。按說不至於犯這種錯誤。難道真如步離所說,是樂郎君在城內爲自己出了力氣?可是就憑他那幾十人,若是奪不下城門,又能出什麼力?又是通過什麼手段,讓守軍亂成這般模樣?

第五百八十八章 雄都(二十七)

蹄聲陣陣,如同滾雷。鋼人鐵馬在石板路上飛馳而過,奏響充滿殺戮與毀滅的樂章。十餘騎高大戰馬,馱載着滿身具裝的騎士,在長安城中呼嘯而過。在他們身後,乃是血肉、屍體以及沖天烈焰。漆黑死寂的夜晚被火光照亮,昏睡多日的城市因烈火燒灼逐漸甦醒。

“痛快!真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在長安城裏殺人放火!要是我那叔父看到,不知要氣成什麼模樣!朱雀大街縱馬,火燒長安一百單八坊!只有跟着樂郎君,才能享受這番痛快。哪怕馬上就死,也夠本了!”

興奮的宋寶已經摘下面覆,拼命吸着鼻子,享受空氣中的血腥味、煙火味以及焦臭味道。他手中擺弄着一根火把,在馬背上的葛囊中還插着十幾根木棒,隨時可以拿來引燃投擲。在馬邑做遊俠的時候,殺人放火的事就做了不少。不過那時候總歸是小打小鬧,生怕惹出事端給自己帶來殺身大禍。動手行搶的目標認準了行商再不就是老百姓,放火的目標也都是鄉下民宅,扔下火把便逃之夭夭,不敢有絲毫停留。在城裏可不敢放火燒屋,尤其是靠近衙署的房子更是連看一眼都不敢。

若是那時有人告訴宋寶,有朝一日他會到大隋國都放火,把都城燒成白地。他肯定會一耳光丟過去,再臭罵對方一頓,問問他是不是得了失心瘋,特意來消遣宋大郎。

做夢都不敢想的事,今晚變成了現實。固然未曾真的火燒一百單八坊,但是眼下腥嗽谥烊复蠼挚v馬疾馳無人能制,一路走來點着的坊巷也有七八個,這已經足夠宋寶興奮乃至陷入一種癲狂狀態。

他以往確實會挖空心思拍馬奉承討好徐樂,希圖得到對方的提攜。可方纔那番話的確是發自肺腑,沒有半點虛假。身爲俠少,骨子裏或多或少都有些亡命徒的傾向,於殺人放火有着莫名嚮往。能在大隋國都做這些事,乃是天下所有俠少的最高榮譽。於宋寶而言,今晚乃是自己人生中最快樂的日子,縱馬長安火燒京都,這等大事都做了,就算是死又有什麼遺憾?

徐樂的心情和宋寶截然不同。人非草木誰能無情,眼看着一路隨自己走來的袍澤倒在萬鈞弩下,不可能不難過。只不過他知道,這是戰爭必須付出的代價,尤其主將身爲三軍之膽更不能有流露出絲毫怯懦,是以強行壓制住情緒。不過要是讓他如宋寶這般毫無心肝地大說大笑也是強人所難。

何況放火燒城本就是不得已而爲之,爲了求勝做博浪一擊乃是無奈之舉,心中並不會覺得快意。眼看着身後火勢,徐樂的眉頭反倒是微微皺起。這場大火如果燒光了城中財帛糧草,晉陽兵馬再想席捲天下怕是也萬分艱難。到時候得到一座空城,到底是功是過,可就難說得很。現在就是在賭,賭自己和這座城池所有者的決心,誰能堅持到最後,誰就能成爲贏家。如果大家的決心相等,結果就只能是同歸於盡……

韓約這時催馬上來,在徐樂身邊低聲道:“郎君,這樣燒下去不是辦法,這城再大也禁不起這麼放火。如果再燒下去,怕是想救都救不成了!到時候玉石俱焚,國公面前不好交待。”

“顧不得那許多!這城總歸不是咱們的,如果楊家人捨得看着城池燒成白地,我也沒什麼顧慮。你我如今前進無路退無死所,除了放手一搏還能做些什麼!繼續燒!燒了民間坊巷他們不心疼,我們就去燒官署!最後去燒皇宮!”

宋寶聽到皇宮二字越發興奮,在馬上一聲唿哨,隨後大笑道:“郎君說話就是痛快!沒錯,一把火燒光長安,再把那鳥皇宮燒成白地纔是好漢所爲!大家隨我去皇宮啊!”

鼓樓之上的陰弘智對於下面發生的情形看得一清二楚。憑藉着標燈火把提供的光芒,他能夠及時掌握徐樂所部的動態,並且靠着鼓號調動官兵對這一行人圍追堵截。本來在他看來,不管來人何等神勇,區區幾十人都成不了大事。

乃至在幾隊兵馬都被消滅之後,他依舊沒有覺得這點人馬有什麼大不了。無非是城池太大,各路軍隊不能齊發並進,纔會被這支人馬各個擊破。如果不是晉陽兵馬攻城,城中駐守兵馬都得上牆防衛,這點人馬早就被斬盡殺絕。

直到第一處房屋被點燃,陰弘智的臉色才陡然變得難看起來,乃至一瞬間忘了下達命令,讓鼓手無所適從。

骨儀的兒子骨威與陰弘智站在一處,他幼承庭訓對於國都看得極重,於陰世師在城中的佈置也一無所知。一見起火頓時慌亂起來,連忙叫道:“快下令讓兵士撲火!若是火勢蔓延就糟了!”

陰弘智並未下令,反倒是吩咐鼓手道:“傳令,剿伲 �

“先滅火!”

“剿伲 标幒胫钦Z聲一厲,鼓手不敢違抗,只能按着將主的命令擊鼓調兵。骨威名字裏雖然有威字,本人卻是個白面書生,在這種場合自然奈何不得陰弘智。只好頓足罵道:“狗伲∧惴湃钨兵放火焚城是何居心?”

“骨兄慎言!”陰弘智面沉似水,切齒怒斥,打斷了骨威的指責:“這是沙場不是朝堂,不是你有一副好心腸就能指手畫腳的!睜眼看看,那麼多俦冢唤肆怂麄儯衷觞N滅火?何況這火……也未必就是壞事。”

“你這是何意?”

“逆俟コ牵潏D者不外乎子女財帛而已。如今城中已無百姓,如果錢糧再被燒盡,城池於逆僖酂o用處,他們說不定就會退兵。”

“你這是強詞奪理!”骨威氣得嘴脣顫抖,用手指着陰弘智道:“代王千歲也在城中,倘若有個三長兩短,誰人能夠擔待?你們把千歲安危置於何地?心中可還有君上?”

陰弘智卻已經不再理他,專心致志順着火勢看過去,心也提到了喉嚨。陰世師之所以派他坐鎮望樓,不光是因爲陰弘智乃是自家子弟忠湛煽浚匾氖且皂w略論,陰弘智在陰家這一輩裏不做第二人想。只不過臨機指揮應變上稍遜,不適合坐鎮城頭指揮防衛,只能在望樓這邊統籌全局。

他方纔的言語並非是敷衍搪塞,而是心中真實想法。在他心中始終有個想法,這座城池早就應該燒掉。叔父是把燒城看作最後手段,自己則是把燒城當作破敵之策。以一座城換李家滅亡,怎麼看都是合算的買賣。只不過大興畢竟不是其他城池可比,自己又人微言輕,說了也沒人聽。如今由李家人動手,倒是省了自己不少手腳。

可是骨威這書生的話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代王以及不少文武重臣住在城中,他們的住處當然沒放火罐、柴草。可是按着來人這麼個燒法,他們的房子早晚也要遭殃。這些人能否頂得住壓力,纔是勝負關鍵。最好的辦法,就是在他們燒到官邸、宮殿之前就把來人一網打盡,只不過……京兆鷹揚兵實在是太不中用了。

火越來越旺,陰弘智的眉頭也越鎖越緊。他一開始把心思放在守城上,對這幾十個騎兵並沒有太在意。現在看下來才發現,這一小隊騎兵的戰力之強,實乃生平未見。哪怕是純粹由軍將組成的隊伍,在絕對人數差距面前一樣難以抵擋。

李家到底從哪找來的這支天兵天將,前後打掉了自己數百人自己卻依舊勢頭不減。有這等強軍在手,也難怪能把魚俱羅斬於馬下。

必須把這支人馬留在城內,哪怕是拼掉再多人命也值得!一瞬間陰弘智心中已有決斷,寧可從陰弘德那邊調動兵力,也得把這支騎兵撲滅。可是不等他下令,忽然聽得身後鼓聲散亂不成點數。他回頭望去,卻見鼓手與自己一樣,也都緊盯着城中火勢,乃至忘了自己本分,把鼓打得亂七八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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