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88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雖然一路進展順利,但是徐樂並沒有急着從密道殺出奪取城門,而是向腥说吐暦愿溃骸暗厣锨樾挝业纫粺o所知,先登者不可畏死卻也不可魯莽。說不定上面已經滿是伏兵,就等着我們送上門去!若果真如此,就正好讓他們見識見識我玄甲騎手段!自停兵山成軍,我等每戰不是以寡擊校闶切n伏破陷,也不差這一處。大家記住我的話,身爲玄甲騎就是比其他軍伍高出一頭!就算要死,也應死於名將豪傑之手。大家打點起精神,別把性命丟在這些無名之輩手裏!”

玄甲騎軍將就是比其他軍將出色,必死之局也可反敗爲勝殺出險境,遇到伏兵也能把伏兵殺個人仰馬翻化險爲夷。玄甲騎的人不是不會用計,而是不屑用計。比起呋I帷幄籌衷幱嫞蠹腋矚g直來直去,不管何等歹毒計郑灰阎魇氯藲⑺烙嬛也就不攻自破。

所有的軍伍都會被自己的將主影響,沾上將主的特色。徐樂生來傲氣,這股傲氣便影響了整個玄甲騎,讓這支甲騎也養成了自己的傲氣。作爲徐樂的總角之交,韓約向來把自己看成守護徐樂的盾牌,是以他素來給人內斂、謙和的印象。事實上能在邊地闖下小門神的名號,韓約又豈是安分守己之人?他的傲氣並不比任何人少,只不過藏得很深不爲人所知。

此時眼見一如徐樂所料,自己這些人果然陷入埋伏之中,韓約非但不慌,反倒是露出一絲微笑。眼看武奎挺刀衝來,他身形向下略伏,大喝一聲:“不怕死得儘管來!”隨後雙足在地上一頓,人如同一發石炮,朝着武奎迎面撞去!

轟隆!

兩個疾奔之人撞到一處!武奎本也是個健壯漢子,可是與小門神相比,他的體魄終究是遜色了幾分。更何況他的本事來自戰陣中一刀一槍的磨練,乃是軍漢中一等豪傑。韓約則是徐敢以一等步將爲標準一手栽培而出,在其身上花費的錢財即便不如徐樂,卻也不是武奎這種老卒所能比擬。韓約這些年的食物以及浸泡身體所用草藥花費,足以供養幾十個武奎。武藝上面的操練,教頭的差距更是一天一地。

眼看韓約撞來,武奎想要趨避已是不能,兩人身體相撞的剎那,武奎便覺得自己撞上的乃是一頭牤牛或是一面牆壁。五臟六腑幾乎移位,眼前金星亂冒,喉嚨發鹹,一口鮮血悶在喉嚨處卻是連吐都吐不出來。神荼大盾撞開直刀,隨後把武奎整個人重重“推”出。不等武奎站穩腳步,鬱壘小盾已然呼嘯着砸來。

“當”!百忙之中武奎橫刀遮護,刀背磕開小盾,自己卻也震得手臂痠麻。一口氣橫在胸腹之間上不來下不去,連呼吸都有些阻礙。不等他把這口濁氣吐出,韓約那高大的身軀已然再次逼近,大盾向着武奎再次衝撞而來。

這便是兵與將的差距。武奎在士卒之中已然是少有的好手,可是和鬥將之間依舊存在着天壤之別。若是尋常軍將遇到百戰老卒,或許還會束手束腳,可是在一等鬥將眼裏,所謂百戰悍卒也一樣是土雞瓦犬!

士兵若想戰勝鬥將,只能靠人多勢校帽舜酥g的配合,將對手斬殺於刀槍之下。武奎手下那一火官兵也非無用之人,若是一擁而上即便不能斬殺韓約,起碼也能爲武奎爭取時間吐出濁氣淤血。

可這一火鷹揚兵已經顧不上援助自己的火長,隨着韓約擊退幾人之後,李豹、魏長有兩人已經隨之衝出,在他們之後則是三名玄甲騎軍將。幾人手中各提短兵,二話不說向着這一火鷹揚兵衝去。

能在玄甲騎擔任軍將的,自身必然有過人之處,李豹身爲李世民家將頭領,一身武藝絕非泛泛,他在玄甲騎也只能擔任火長,其他人本領不問可知。眼下這些軍將以一敵二與鷹揚兵廝殺,一如牛刀殺雞。燭光搖曳,時而伸長時而縮小。本就凌亂的人影,隨着燭光變幻越發顯得詭異。隨着一道刀光閃過,一名士兵的屍體倒地,噴濺而出的鮮血染紅了半面牆壁,房間內的戰鬥已經分出勝負。

擔任獵手的一火鷹揚已經全數陣亡,作爲獵物的玄甲騎毫髮無傷。武奎也在陣亡人員之中,他賴以成名的直刀折斷,鬱壘的獠牙無情地刺入他的眼睛,順着眼眶直入腦髓。

在武奎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然沒有放棄自己的執念,想要傷到韓約,哪怕不能同歸於盡,也要讓這名武將流血。只可惜這個願望註定破滅,所有玄甲騎軍將不但未曾喪命,連油皮都不曾劃破。歷經多次大戰之後,所有玄甲騎成員本領大進,尤其是軍將更是個個手段了得,這點陣仗還不至於讓他們受到傷損。

整個大宅此時也已然殺成了一鍋粥,喊殺聲刀槍碰撞聲以及慘叫聲不絕於耳,就在幾人剛要走出房門口時,十數名隋軍迎面衝來,這些隋軍手中皆持弓弩,一見幾人二話不說抬手便放箭。

韓約一聲大喝:“隨我來!”腳下未曾有片刻停留,仗大盾遮蔽身軀,朝着這夥弩兵硬衝過去。“奪奪”之聲不斷,駑矢紛紛被神荼接下。韓約身形雖然壯碩,可是一點也不臃腫蠢笨,反倒是靈活如狐。不但把自己遮護得嚴實,射向其身後之人的駑矢,也被他一一接下。

一輪弩箭射完,不等這些隋兵重新裝填,韓約已經搶先衝入陣中,隨後便又掀起一陣血雨腥風。等到殺光這批弩手,幾人已經來到房間之外。此時只聞一聲馬嘶,隨後又是一聲大喝:“神武徐樂在此!誰敢與我一戰!”

天井內,吞龍寶駒昂首長嘶,聲如龍吟。馬背上滿身披掛的徐樂手持馬槊耀武揚威,如同天神下凡。在他身前身後,則是玄甲騎幾名軍將。而原本埋伏在天井裏的弩手,已然被殺得四散奔逃不成隊形。

其他房間內的喊殺聲慘叫聲依舊不停,不時能看到隋軍從房間內狼狽地向外逃竄。在他們身後,則是仗刀追殺的玄甲軍將。

韓約並未沾沾自喜,而是朝着徐樂所在飛奔而去。他很清楚,別看眼下玄甲騎佔盡上風,可是敵人既在此設伏,必然有其他後招。三十人可破大宅內得伏兵,可是長安城內如今有幾萬兵馬,玄甲騎縱然渾身是鐵,又能對付多少?若是城門不能及時開啓,就算大家都是銅人鐵馬,怕是也難以逃脫。自己只是個武人,除了廝殺一無所長,不知該怎樣應付,一切聽樂郎君吩咐就是了。

第五百七十八章 雄都(十七)

大興城內,大安坊中,一處大宅之內燭光搖曳。手持長兵的人影被燭光映照於窗紙之上,偶爾有人起身走動,讓紙上影像變得雜亂。不管人影如何晃動,都聽不到半點動靜。幸虧眼下城中無人,否則看到這等景象多半要疑心是何處妖魔作祟剪紙爲兵,非嚇個魂飛魄散肝膽俱裂不可。

京兆鷹揚不同於邊地,這些兵馬的主要職責是拱衛京畿護衛貴人,正常年月裏臨陣廝殺的機會不多,反倒是時常爲天子執儀仗再不就是日常巡哨。長安城內舉目見官,還有不少外邦使者,于軍士紀律方面要求格外嚴苛。稍有失儀,便要軍法從事。是以京兆鷹揚兵戰力不及邊軍,可論及軍紀服從以及軍容儀態方面的維護,則遠在邊地悍卒之上。憊懶如尉遲恭、剽悍如苑軍瑋者若是在京兆當軍將,用不了一個月就得被斬首示幸哉姺ā�

留守於這間大宅的士兵又是陰世師刻意選拔的精銳,于軍紀服從方面更是三軍表率。哪怕在此枯坐數日一無所獲也無人抱怨半句,行動之時還是緊守着軍中規制,不敢發出半點聲響。

長安雖有黎民六十萬數,但是城池修得太大,乃至城中到現在還有些許農田存在,很多房舍空在那裏無人居住,這棟大宅就是其中之一。其原主人身份無可考,鄰人只知道早在開皇年間,這裏就成了無主之地。偶爾有鬧鬼之類的流言傳出,還出過幾宗失蹤案件。衙門查過幾次不得要領又沒人追究也就不了了之,民間把這裏視爲凶宅,流民乞丐不敢靠近,由着它荒蕪下去。

只有城中高官顯貴才略有所知,這處宅院非但不是凶地還和貴人有關。那所謂房主不過是個幌子,這大宅真正的主人乃是老將宇文烈。還有人傳言,宇文烈也只是掛名收好處,這房子他連看都沒看過。至於房主到底是誰,造這麼一座大宅又不肯居住原因爲何,就只有天知道。

自大隋立國,城中類似這種事發生了不止一宗,也沒人去刨根問底。直到李淵起兵陰世師命大兵抓捕柴家子弟,不料大軍撲空一個人沒抓住,這荒宅才又進入朝中一干貴人的法眼。

明眼人都知道是怎麼回事,可是陰世師偏要裝瞎,其他人也沒辦法。只有衛玄等少數幾人清楚,陰世師留着這裏不動,就是用它做誘餌等着李家麾下兵馬前來送死。

只不過戰陣之事瞬息萬變,貴人自己不可能在這苦熬光陰,辦事當差的永遠都是軍漢。此時在這棟大宅臥室據守的乃是一火官兵,火長武奎便是這麼個倒黴蛋。

他在軍中的資格甚老,於開皇年間應募入伍,一身過人勇力外加使得一手好直刀被貴人看重,選拔到十二衛裏當值。後來隨着大業天子征討遼東,大戰小戰無數,腰間直刀也不知飲了多少番人血肉。

武奎雖有報國之心奈何一人之力難抗大勢,兵敗如山倒,非是一二健卒所能逆轉。轟轟烈烈的遼東征伐,最終以敗北告終。自遼東一路撤回長安,大隋虎賁死傷無數,武奎伴當袍澤盡喪,自己則落下一身傷疤幾處殘缺。尤其臉上挨的這一刀,傷口自額角至口邊險些要了性命。靠着醫官手段高明,從閻王手裏僥倖逃脫,臉上還是落了終生難去的傷疤,讓人一望就心生畏懼。這等相貌不能再侍奉貴人左右,任是他本領再好軍功再多,也沒資格入選驍果隨駕南狩,只能留守長安。

他素日少言寡語脾氣又臭,在軍中人緣不好,手段了得卻始終升不了官,反倒是日漸潦倒。此番軍情緊急,才被陰世師從一干等着發黴的老軍裏選出來,委了這個差事。

望着眼前的大牀,武奎心裏暗自咒罵:這幫做大官的個個該殺。阿爺在遼東滾冰臥雪受盡苦難,也不曾住過這等好房子更睡不上這種大牀。更爲可恨的是,這等好房暖牀居然不是用來住,而是用來做密道的。不說其他,光是這等豪奢,就應該把他們滿門抄斬!

武奎已經弄明白了,大安坊靠近安化門,柴家人在此修了一條祕路直通城外,當日陰世師派兵捉拿,他們閤家老小帶着細軟財貨從這條祕路脫逃。爲他們提供方便者,便是宇文烈那老貨。

他們自以爲做得天衣無縫,卻不知早已被陰世師查出端倪,今晚宇文烈全家不保,第一條大罪便是這條密道。在武奎的想來,陰世師殺語文列沒什麼錯處,可是對着密道的處置實在讓人看不懂。既然發現密道,就該將其填死,免得外兵沿密道而入。可是陰大將軍偏偏留着這密道下餌,想要釣個晉陽猛將上鉤以雪蒲津之恥。

密道的入口不止一處,因此值守的兵馬也不止這一火。在這棟荒宅中總共安排了兩隊人馬,一隊於天井左近埋伏,一隊則伏於臥房、書房等處。所選兵士情形和武奎差不多,都是打過仗殺過人的老軍伍,手段高明行事沉穩,乃是城中數萬鷹揚裏精挑細選出來的好獵手。

武奎久歷行伍,於行軍廝殺之事並不陌生。他心知不管密道修得如何寬大氣派,以奇兵入城奪門,都要防範爲人察覺,所選拔的必然是全軍精銳,兵力也不會太多。以兩隊百戰老卒埋伏小隊精兵萬無一失,哪怕那種邊地悍卒在這種陣仗裏也討不到便宜。

再說在武奎眼裏所謂的邊地悍卒也不過就是說說而已,阿爺追隨天子真刀真槍拼殺的時候也不曾見有所謂邊地悍卒衝鋒陷陣,全是十二衛的人在拼命。那幫晉陽兵或許比城裏剛剛拿起刀槍的農夫善戰,想在自己面前裝模作樣還沒這個資格!

唯一能被武奎認可的,只有不久之前聽說的所謂玄甲騎以及樂郎君。雖然沒見過他們打仗的模樣,但是能斬殺魚俱羅的,肯定不是等閒之輩。那位樂郎君徐樂據說是一對一較量戰敗了重瞳老將,因此被袍澤說成神仙般的人物,能夠飛天遁地無所不能。武奎自然是不信那種鬼話,不過他確信,這個樂郎君肯定有過人手段。就像十二衛裏那些軍將一樣,乃是萬夫難敵的豪傑。若是他能帶着玄甲騎自密道攻城就最好不過,左右活不成,臨死前能斬殺這麼個猛將這輩子也不算白活。

武奎不怕死,對他來說死活本就沒什麼分別,自己本就該死在遼東,多活了這幾年自己早就知足。只要能在死前再殺幾個人,最好能殺個有名上將,這輩子就不算白活。他現在擔心的不是生死,而是自己這些人白費力氣。

一連幾日自己這些人戳在這裏死等,不曾等到半個人影,雖然不至於有怨言,心裏難免有些犯疑。畢竟之前在遼東的時候,自己這些軍漢也以爲穩操勝券,結果就是這麼等來等去等到了那麼一場大敗,如今這番等待,又是怎樣結果?

不管軍兵再怎麼嚴守軍紀,也不可能呆立不動,喫喝拉撒在所難免,人也得適時走動,否則手腳麻木,敵兵來了連刀矛都施展不開還怎麼殺人?武奎估摸着時辰差不多,守着每日規矩,右手扶着直刀站起身軀緩步走向門首,再這麼走回來,以此讓自己一身肌肉能夠保持活力。這兩隊兵都穿着布甲布靴,不用擔心走路發聲,只要兵器別碰到一起,就不會驚動他人。

武奎步伐很是緩慢,雙腿好像陷在泥裏,步履蹣跚。這個步伐乃是他向十二衛裏一位好說話的軍將學來的,按着這步子走上幾遭就能神清氣爽周身有力,想必是某個將門的祕法。他按着這步子走到門口時,下意識看了一眼院落。在那裏埋着幾口水缸,幾個兵士將頭靠在水缸聽音。

這也是陰世師的安排,水缸旁邊隨時都要有人聽音以防晉陽兵馬潛越。這差事可是比自己苦多了,武奎寧可拼命也不願意去幹這個,因此每當他看到那幾個袍澤時就難免有些幸災樂禍,朝他們呲牙一笑,眼神裏滿是揶揄。

可就在他露着一嘴黃板牙,準備轉身向回走的當口,卻見那幾個聽音兵士同時跳起,一個士兵朝武奎打着手勢,其他士兵則跑向了一邊的木梆子,用木棍朝着梆子輕輕敲打。這種敲打聲動靜有限,不至於驚擾外人,可是守在這荒宅的人能聽得一清二楚。

武奎臉上的笑容消失了。這些聽音士兵這種反應只說明一點:地道里有人走動!雖然不知來者何人,但是自密道通行,自然是晉陽軍將。不管來者是誰,只管放手斬殺就是。他的腳步變得飛快,兩三個箭步便已經衝到自己的部下身旁。那一火官兵聽到梆子已然有所動作,個個抓起手邊長矛,鋒利的矛尖對準牀鋪。那是地道入口之一,只要推開牀鋪,就能露出黑黝黝的地洞。

雖然不曾親眼得見,但武奎心裏有數,其他幾個房間的情形多半也和這邊差不多。天井那裏的出口最爲寬闊,乃是柴家爲了自己走車仗馬匹挖掘的。守在那裏的不光是一火長矛手,還有兩火射士,所持皆爲強弓。不管那密道出口怎樣寬闊,亂箭加長矛都能把出口封個嚴實,讓人插翅難飛。

至於自己這邊……就看老天肯不肯幫手,有沒有人從那張大牀下面鑽出來送死!

這一火兵都是經過戰陣,過了多年刀頭舔血日子的老軍漢。不管手頭本領高低,心性早已經磨練出來,不是那些咋咋呼呼得新兵可比。明知廝殺在即,反倒是格外鎮靜,眼睛盯緊牀鋪,呼吸聲低微幾不可聞,房間裏便是掉根針都能聽得清楚。那些自密道而來的晉陽軍將只要沒練出神通,絕對不會發現此處埋伏。

長矛都已經握在手裏,只要有人露頭,身上就少不得多幾個透明窟窿。就在這時,腥酥宦犚魂嚵钊搜浪岬哪Σ谅曧懫穑菑埓鬆椥煨煜蚺砸苿印R换疖姳舜藢σ暎灰稽c頭沒人發出動靜。武奎手握長矛兩眼緊盯着牀鋪下面所隱藏的木板,只見隨着木板掀動,一個人從下面緩緩探出身子。

這是個大漢,哪怕是有牀鋪阻擋視線,武奎也看得出那是個體態魁梧巍峨如山的壯漢。只看這體魄,就知道是個膂力過人能殺善戰的好漢子,可惜來錯了地方。人在地道內本就難以騰挪,又生了那麼個大個子,就越發不靈便,於此時此地而言這體魄簡直就是天生的靶子。

就在來人的身軀鑽出約莫一半正是進退兩難的當口,那些官兵猛然從四面八方衝出,舉矛朝來人身上疾刺而去!武奎則落後半步,手中長矛如同吐信毒蛇,悄無聲息地襲向大漢肋下!

第五百七十九章 雄都(十八)

徐樂槊鋒之上鮮血滴答,在他面前,鷹揚兵屍體東倒西歪殘缺不全,斷矛殘刀隨處可見。就在韓約帶領四名部下與兩火鷹揚兵交戰之時,天井這裏也經歷了一場血腥屠戮。

從陰世師驅民出城,把數十萬百姓砸向李淵那一刻,徐樂就意識到李家遇到了一個歹毒難纏的對手。這等計肿约合氲玫降^對不會用,除了考慮到城池咿D民間聲望之外,更重要的還是自己的良心不允許自己做這種傷天害理之事。在他看來不管是驅逐百姓還是挖掘對手祖墳,都不是大丈夫所爲。兩軍交戰各自施展本領,靠一身藝業斬下敵將首級,這纔是豪傑氣概,搞這些手段,又算得什麼好漢?

能行此事者定是陰險歹毒之輩,行事自然不擇手段無所不用,按照阿爺說法,這等人應稱爲“毒士”而非殖肌Ec這等人爲友爲敵都非幸事,尤其是各爲其主兩軍相爭,更是加多少小心都不爲過。

柴家密道雖然隱祕,卻也必能瞞過這等人手眼。畢竟楊家兩代天子極力打壓之下,世家門閥的力量大不如前。何況柴家本身也算不上第一流的世家,其底蘊並不能和那些傳統門閥相提並論。之前長安城大人多,些許機巧還可隱藏。如今城中就是幾萬鷹揚兵,陰世師只要鐵心尋覓,肯定能找到這密道所在。

哪怕一路上暢通無阻,徐樂也並未因此寬心。乃至出密道時也刻意把三十人散開,從各個出口分別出去。這條密道出口雖多,能供戰馬馳騁的唯有天井這一處。這三十人人人有馬,本應從此一路殺出。但是徐樂只安排了韓小六以及三名梁亥特出身的神射手軍將隨自己從此出去,其他人持短兵步行,自其他出口殺出,便是爲了提防埋伏,免得被人堵在出口裏當活靶射擊。

總共只有三十騎,又分作幾路。於兵法而言,力分則弱,這樣安排頗有些弄險,若是老成軍將多半要對這番佈置嗤之以鼻,認定這是取死之道。可是徐樂自有炙悖昨T軍將能殺善戰,個個都是身懷絕技的好漢。讓他們蝟集一處,不單小看了他們一身手段,更是浪費人力。

四散而出分路廝殺,固然單一路兵馬不足,卻也能讓對頭疲於奔命不易招架。弱兵才靠人多勢斜舜藟涯懀J卒能以一敵十,民宅這種環境下大軍不易展開陣型,精兵勇將散的越開,越利於施展手段。

事實證明,徐樂的防範極有必要。坐騎一出密道,伏兵便從四下殺來。一如武奎等人埋伏韓約,一火官兵手持長矛從四處齊搠。與此同時,自牆頭、屋頂上也有數十射士開弓放箭勁矢攢射!

與韓約相比,徐樂的處境更爲危急,便是侯君集這等善戰驍將,若是全無防範之下遇到這等埋伏,也只能狼狽退回,身上還免不了帶傷。可是徐樂早就防着伏兵廝殺,六識敏銳程度更是少有人及,金風甫動人已知覺,手中馬槊上下舞動如同風車相仿,鵰翎箭簇被撥打得四處都是,長矛更是應手而斷身後弓弦聲接連響起,韓小六以及三名梁亥特神射手已然開弓放箭向那些射士發起反擊。

韓小六本就是出色射手,幾場苦戰下來本領更盛從前。限於年齒尚幼氣力不足,近戰白兵並非所長,可是單論射術已然算得上當世一流。那三名梁亥特部軍將也是以箭術聞名於部落,縱然不及阿塔那等射鵰手相去也不甚遠。這幾人另有一樁了得之處,便是都有一雙上好夜眼,在夜間視物並不受多少影響。

這得得益於徐敢以及羅敦的厚道,能拿出大筆財貨購買上好食物供應部下。雖然大隋立國數十年,然則即便是太平年月,依然少不了有人凍餓而死。當兵也不代表一定能喫飽穿暖,更不能奢求肉食。京兆鷹揚兵士口糧給養比邊地鷹揚略勝,可終究還是不入貴人法眼的窮軍漢。固然不至於讓他們捱餓受飢,也不會有何等優厚待遇。因此他們在夜間的視力大受影響,縱然有燈弧⒒鹋枵彰鳎曃镆膊簧跚宄笢暑^頗有些影響。

韓小六這四人既有神射又有夜眼,弓箭百發百中抬手不空,弓弦聲響便有慘叫聲起,只見一個個射士如同破麻袋一般從屋頂落下,發出一聲聲悶響。徐樂能接箭還箭射死阿塔,自身箭術自然高明。只是他既然吩咐了韓小六等人,自己便不摘弓,催馬舞槊衝向那些步兵。手中馬槊揮舞起落,鮮血混着腦漿飛濺而起。

黑暗之中燈火之下,這些隋兵只見一尊遍體披掛手舞馬槊的怒目金剛縱馬向着自己衝來,心中先在怕了三分。腥税l出陣陣絕望的慘叫聲,有人抽出直刀,大叫着衝上去,也有人失去了抵抗的勇氣轉身就逃。然則無論選擇如何,結果都是一樣。

當徐樂發出那聲大吼之時,院落內已是一片狼藉。不管是一開始出現的伏兵,還是陸續趕來的隋兵都已經化作屍體倒伏於地。院落內重又變得寂靜,只有陣陣粗重的呼吸聲以及甲葉摩擦聲傳來。

韓約、宋寶、李豹……軍將陸續趕來,韓小六也從密道里牽出一匹又一匹坐騎供這些人乘騎。徐樂目光從部下身上掃視而過,眼見腥硕际菨M身血污可是個個兩眼放光,非但並未因爲這場廝殺疲勞,反倒是越發興奮。

幾番苦戰砥礪,總算不是白費力氣,這支軍伍已經被打磨得有了幾分寶刀模樣,以寡擊胁挥X辛苦,反倒是能讓他們變得更加興奮。這是成爲合格軍將的根本所在,沒這點氣魄耐性,又如何打得了苦戰?而且這一番廝殺下來,玄甲騎依舊是三十人未曾折損一個,這一點也讓徐樂滿意。自家的部下能過大江大浪,也不會在陰溝翻船!

宋寶手持馬槊滿面得意:“入孃的,真讓郎君算準了,這裏果然有埋伏。要我說陰世師那狗倬褪亲宰髀斆鳎胰羰撬缇妥屓税衙艿烙猛撂钏溃皇窃谶@設什麼伏兵。就憑這點人就想把我們留下?簡直是做夢!現如今我們進來,還有他的活命?”

徐樂道:“陰世師既知我等曾斬殺魚俱羅,絕不會對我們掉以輕心。這點人馬怕只是埋伏之一,肯定有其他的殺招。以我看,這殺招就要來了……”

他話音未落就聽院牆外,一陣開弓放箭的聲音響起,上百支火矢掠過牆頭,向着院落內飛來。這些火焰精靈,在夜空中搖擺起舞,劃出一道道高矮不等的弧線。射士不知幾時便已經埋伏於院落之外,卻始終不曾殺入支援,只等院落內袍澤多半折損乾淨,纔開弓放箭,這等隱忍功夫就是常人所不能及。也只有陰世師這等主將,才能帶出這樣的兵士。

縱然這些射士所用都是武庫中上好強弓,隔牆放箭毫無準頭可言,想要傷人頗爲不易。這些玄甲軍將又都是手段過人的豪傑,只消揮舞兵器撥打就不至於被箭所傷。可是放箭之人的心思也不在於傷人,只在於縱火。大部分箭矢被打落在地,或是落在地上,起不到什麼作用。然則成排的火矢射進來,總有箭矢會落在屋頂、殿腳或是窗欞、門板等處。這些地方早不知道用魚油澆灌了多少次,箭矢一落上,跟着便有火頭冒起。

韓約皺起眉頭道:“這幫鼠輩還想放火?大家快走,看看這火能不能追上我們!”

徐樂道:“不會那麼容易的,只怕這院裏真正的殺招不是伏兵……”

他話音剛落,身後傳來一聲悶響一如守歲時燃放的爆竹,緊接着便是接二連三的爆竹聲響起。韓約等人方纔廝殺的房間瞬間烈焰升騰,變成了一支巨大火炬。熊熊烈火燃燒,灼熱之意撲面而來,靠近房屋的軍將背後都有陣陣燒灼感。

“火罐?”李豹在晉陽時便不止一次見過這東西,因此第一個反應過來。他深知這東西絕不會單個使用,若是在宅院裏放了一大批火罐,大家的處境怕是不妙!徐樂高喝一聲:“大家隨我來!”隨後一馬當先,衝在隊伍最前,在腥松磲帷⑸韨龋鸸抟呀浗佣B三地炸響……

宅院外,帶隊軍將眼看部下把一塊塊條石堵在前後門口滿意地一點頭。他乃是陰世師本家族侄,這一隊人馬也是陰世師親兵。宅院內梆點一響,城中已知晉陽精兵自密道而來。他這一路兵馬所奉命令,便是不問院落內廝殺勝負,只要喊殺聲稍有停歇,便以火矢向院內攢射,再把前後門填死,保證裏面的人一個也走不脫。至於被燒死的是誰,陰世師並不在乎,他們也不在意。

當然晉陽兵可自密道而逃,不過對於守軍來說這並不重要。只要拿不下長安,晉陽兵就是死路一條。充其量就是早死晚死之別,多活兩天也沒什麼用處。

眼看火焰騰空爆裂聲不停,軍將略一點首,右手高舉傳令集結。這一隊射士收了弓弩于軍將身後排成陣勢,就在他們想要轉身離開之時,卻聽牆壁處傳來一聲聲悶響。夜間寂靜,這撞牆之聲格外清晰,帶隊軍將的視線落向牆壁,只見牆壁正伴隨着撞擊聲輕微晃動,細碎黃土簌簌落下。

“來人!”他一聲軍令剛剛喊出,卻聽“轟隆”一聲巨響,半面牆壁轟然倒塌,夯土紛飛讓人難以視物。只聽一聲馬嘶,吞龍寶駒自坍塌處一躍而出,重重落在那名帶隊軍將面前。不容其呼喝或是招架,徐樂手中馬槊直搗,已將這名軍將挑落馬下。

徐樂身後烈火騰空,戰馬一騎接一騎從坍塌處躍出,三十名騎士化作鐵流,從那一隊射士身上踐踏而過。戰馬過處血肉橫飛,死屍東倒西歪。徐樂手中馬槊朝前一舉,腥瞬辉倮頃䞍e倖未死的敵兵,而是齊催坐騎,向着城門方向奔馳而去!

第五百八十章 雄都(十九)

烏雲漸厚,月光越發黯淡,如同有人給整個城池罩了層玄色紗唬宋锞翱@模糊難辨。若是有人能從高空俯瞰長安,便會發現這巨大的城池此時如同一座大型蟻巢,棲息於此的蟻羣似乎受到了某種刺激變得緊張。一團又一團的螞蟻離開了自己的駐地,排着橫縱隊形飛速爬行。他們的調動看似雜亂無章,但仔細觀察,就能發現其行動守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約束,保證所有螞蟻的行動都有着目的,並非盲動。操縱這些蟻羣的力量,乃是陣陣鼓聲。在那座荒宅的梆點聲經過六處巡城兵士的梆聲傳上城頭之後,整個城池便有了反應。軍將揮舞皮鞭吆喝,身強力壯的兵士登上城牆以及坊巷圍牆之上,揭去牛皮大鼓上苫蓋的綢布,抄起鼓槌待命。

第一聲鼓聲響起,所有鼓手凝神傾聽,辨別着所傳來的鼓點旋律,隨後便按照早已操練精熟的曲調用力敲響牛皮大鼓,向城中兵士傳達軍令。長安城實在太大,即便是幾萬鷹揚兵,也不過是堪堪把守要害守衛城牆,不可能做到面面俱到。臨陣調度指揮,更是一件麻煩事。所謂城大難守,原因便在於此。若是如雲中那種小城,黑尉遲的大嗓門吼幾聲,就能讓部下明白該當如何行事,再不然劉武週一聲吆喝,也能讓部下完成集結列陣廝殺。可是面對這麼一座巨城,哪怕是喊啞了嗓子,也沒法把命令傳遞給下面的兵士。城中所有兵士的調度指揮,就全賴鼓號傳達軍令。發佈命令的所在,則是城中鼓樓,陰世師之子陰弘智、侄兒陰弘修輪流值守發號施令。作爲大隋帝都,長安向來是個規矩森嚴的所在,尤其宵禁制度格外嚴格。除去上元燈會金吾不禁以外,哪怕是極太平的時節,每日酉時開始便會敲八百聲催行鼓,鼓聲持續時間爲一個時辰左右。行人聽到鼓聲要麼急忙回家,要麼投親住宿,否則鼓聲一停,全城一百單八坊的坊門就會全部關閉。這時留在街上之人便犯了夜行大罪,一旦被捉非徒即流,就算是朝中仕宦也不例外。爲了保證鼓聲響徹全城無所遺漏,長安城內設立了卸喙臉怯靡該艄膫饕簟H缃褡匀徊恍枰賵绦邢@些鼓樓就成了陰世師的傳令臺,也是城中數萬鷹揚兵的耳目。

就在徐樂率領部下衝出宅院的同時,長安城內鼓聲四起,這頭巨獸在鼓聲中漸漸甦醒,亮出爪牙準備迎擊朝着前來挑釁的對手!

衛玄府內。被衛玄招來的陰世師滿身甲冑眉峯緊鎖,側耳傾聽着城中鼓號。在他對面,一身便服的衛玄神態悠閒,輕輕晃動着手中茶盞,語氣從容淡定:“不過是一支偏師,鬧不出什麼禍患。我城中數萬甲士嚴陣以待,陰將軍子侄親自督軍,骨郡丞父子亦在城頭值守。此等規模若是連一支偏師都無法應付,我們又如何守得住城池?”

“衛公言之有理,只是這一陣我們的對頭卻不止是那一支偏師。”

“我知道,還要加上李淵的先鋒軍,左右不過一羣烏合之辛T了。”衛玄微微一笑:“當日楊玄感址磿r,其部下兵馬多爲世家部曲,號稱十萬校B營數十里,旌旗遮天矛戟如林,聲勢比起今日李家人馬也不遜色。可是到了攻城的時候,這些兵馬不過是搖旗吶喊以壯聲勢,誰也不肯先登奪城。說到底這些人馬乃是那些世家賴以自保的本錢,都想着打下江山裂土封疆,都怕折了自家實力。若是前陣得手,他們自然賣命衝鋒,可是攻堅拔寨以自家兵馬爲別家做嫁衣這種苦差事,就沒人肯做。之所以攻弘農宮三日不克,根源便在於此。如今李家的情形也是一樣,其部须m多,卻各懷心思。我大興爲天下雄都之首,想要攻打這座城池,必要捨出幾千條人命。那些人都想着喫肉,誰又肯送死?真正能爲李家拼命的,還是本部精銳。你已經爲他們備下那麼一份厚禮,區區千把精兵,又何足懼?“陰世師望着衛玄的笑臉,心頭卻是泛起一陣寒意。從一開始就對自己鼎力相助的衛玄,如今卻有些讓他捉摸不透。他這番話乃至把自己招入府中的行爲,顯然是在責怪自己的獨斷。想必是自己把那些本應入貢江都的弩機擅自截留,呱铣穷^以爲守城之用的事觸怒了老人。他在用這種方式展示權威,讓自己以及城裏其他人明白,只要衛玄一日不死,這大興城就是他說了算。不管是名義上的主人代王楊侑還是其他什麼人,都休想撼動這份權威。對於老人這種反應,陰世師並未感到憤怒,只是覺得有些哭笑不得。本以爲衛公乃是當今朝廷第一等精明人物,如今看來卻也有自己的知見障。若是李家人馬殺入城中,整個大興連同代王,都得給這座城池殉葬。這個時候還要爭奪虛名權柄,未免有些愚蠢。不過眼下要想守住城池,必要上下同心,絕不能和老人衝突。再者說來衛玄所言陰世師心中也自贊同,李家兵勢雖盛但人心不齊,派一支精銳偏師入城裏應外合,越發證明其部下心無鬥志,不能協力攻城。今歲桃花汛提前發作,李淵又愛惜羽毛,咬牙收容了整個長安的百姓,全軍多半瀕臨斷炊。只要自己今晚重創李家攻城兵馬,讓他們破城的希望落空,李家覆滅就在眼前。昔日謝安淝水大戰之時依舊能談笑對弈,自己今日何不效法古人,也免得被衛公輕視。陰世師面上露出微笑,朝衛玄點首:“一支偏師千百亡命,不過撲火飛蛾不堪一擊。他們既要送死,我就成全他們。李淵不自量力背主帜妫諠M門問斬之時,不知是否會後悔選錯了對手。“說到此陰世師舉起桌上茶盞放到口邊:“今晚就在這裏品茗,明晨入宮向千歲報喜。”城外,晉陽軍營人歡馬炸如同鼎沸。夜間集結兵馬指揮調度不利,非經制官兵不能爲。李建成、李世民所部先鋒軍既有河東六府鷹揚兵馬,也有柴紹、李神通部下以及沿途歸附的義師,彼此之間的差距在此時就得以體現。晉陽兵軍容整齊陣列森嚴,柴紹部下也自不差。可是李神通的人馬就有些狼狽,縱然早有準備,鼓聲一響依舊是丟三落四彼此衝撞,惹得軍將怒罵連連,皮鞭子在空中呼嘯,不時有軍士慘叫聲響起。比他們更狼狽的,則是那些沿途加入或是主動請纓爲李家衝鋒陷陣的義軍。這些人馬多是綠林響馬再不就是饑民盜匪,受過軍陣操演的不多,軍紀更是渙散。他們以往的夜戰經歷僅限於偷襲打搶剽掠鄉村,兵馬所用有限。這等規模的大軍調動,已經超出他們的能力範圍。不光軍兵陣列散亂,就是軍將也找不到自己部下,只在那裏大聲叫罵不止。李世民冷眼旁觀,心中越發篤定大軍只可進不可退。如今李家順風順水,這些兵馬打夜戰還多有怨懟言語,若是讓他們從這裏撤到晉陽,還不能保證中途糧秣供給,這些兵馬不四散逃逸乃至址蠢u怪。好在今晚城內有樂郎君,身後有玄甲騎。這些小角色如何動作都當不了大事。他轉頭看向自己身後,乘騎駿馬身披玄甲的騎士在李世民背後組成一道鋼鐵城牆不動如山,當先者則是不曾披掛甲冑也提不動長兵的小狼女步離。以往步離出陣時都在徐樂馬後,穿不穿甲冑都沒有妨礙。今晚被迫獨自出陣,行事就和往日大不相同。爲了體現威儀,還是穿了身布甲,以至於小狼女怎麼都不舒服。步離不是個將兵之人,也不懂得軍陣,但是玄甲騎如今羣龍無首,大家又知她乃是樂郎君親近之人,乃至不少人都把她看成徐樂未來妻妾。既然樂郎君和其他軍將都不在,自然是她說了算。再說玄甲騎裏也有不少人出身梁亥特部落,把小狼女當成族長親眷看待,於其命令甘願聽從。小狼女倒也沒有隨便下命令亂指揮,只讓玄甲騎聽從李世民軍令行事,隨後就板起一張小臉乘騎坐騎,雙手緊握匕首掃視部下。她不懂得帶兵打仗,只知道誰不聽命令,就一刀刺過去正法。好在玄甲騎在徐樂苦心操練之下已經有模有樣,哪怕主將不在也不至於變成一盤散沙。

今晚夤夜點兵集合隊伍,那些散兵遊勇哪怕一肚子怨言也不敢抗令或是逃散,固然有李家威名震懾晉陽兵甲犀利等方面考量,也和這嚴陣以待的精騎脫不了關係。城中的隆隆鼓聲固然可以號令那幾萬兵將,卻也給城外的李世民送了消息。只聽鼓聲就知城中必有變故,樂郎君那裏多半已經有所斬獲。只不過城中鼓聲如雷,城頭上更是燈火如織,不知多少火把、燈槐稽c燃,證明城中必有防範。徐樂那三十人比起幾萬對手還是太過單薄,硬拼絕無幸理。李建成此時也帶着一隊精兵來到李世民面前,他面上帶着冷笑語氣卻故作沉重:“二郎,你這遭實在是犯了大錯。陰世師爲人陰險狡詐,城中豈會無備?你看看這番佈置,樂郎君縱然是三頭六臂也難以得手。此番他能否全身而退都在兩可之間,這攻城之事就更加不必想。徐家與我家多年交情,大人把樂郎君視同骨肉,倘若他有個好歹,我等又該怎樣向大人交待?你實在太莽撞了!“李世民緊咬牙關:“小弟心中自有主張,不勞大兄掛懷。如今城中金鼓大作,可知樂郎君等人安然無恙,我這就帶人把樂郎君接應出城,再把城池拿下獻於大人面前。若是城池不克,某便不回來了!“說道這裏,李世民高舉馬槊大喝一聲:“隨我來!”軍中陣陣鼓聲敲響,李世民一馬當先衝在最前,兩百玄甲騎緊隨其後,在他們身後則是蜿蜒如龍的大隊人馬,向着那堅不可摧的城池衝去。李建成手勒繮繩望着兄弟背影,面上笑容漸漸消失,轉頭朝身後也一揮手,其部下人馬便呼嘯吶喊着跟隨李世民兵馬之後,衝向長安。

第五百八十一章 雄都(二十)

馬蹄聲聲,喊殺陣陣。三十名全身披掛整齊的騎士,口內高聲呼喝喊殺,衝過面前的街道坊巷。在他們身後,乃是原本受命前來阻擊的京兆鷹揚府精銳甲騎。整整一隊京兆甲騎一輪對沖之下,只剩不到十個人,領兵軍將與掌旗都已陣亡,無主戰馬跑得到處都是,受傷落馬的士兵大聲哀嚎呼痛求救,聲音淒厲如同鬼哭。殘存的騎兵眼望玄甲騎背影,驚叫着大叫:“妖魔!他們不是人是妖魔!”可是玄甲騎沒人顧得上理會,縱馬向前疾馳,這殘存的幾個騎兵也不敢縱馬追擊,只能用聲聲叫罵送這些煞星離開。大興築城之初爲求氣派,城中街道寬闊甲於天下。是以玄甲騎可以在坊巷間列牆陣衝鋒,這也是徐樂等人帶腳力入城的原因之一。天下城池巷戰皆有利於步兵,唯有長安是例外。不過其再怎麼寬敞也終究不是曠野荒郊,玄甲騎列成五列橫陣,街道便被封了個嚴實。長安甲騎爲地形所限,想要散陣圍攻也辦不到,只能硬着頭皮以密集陣迎上去對沖。即便是京兆鷹揚府的精銳甲騎,論戰力也不能和這三十名玄甲軍將相比,更何況這些京兆鷹揚出生時,徐敢已經攜孫歸隱神武,牆式騎陣也隨之消失。他們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古怪兵陣,不知如何招架,也不知一列該排多少人才妥當。臨時拼湊在一起組成隊形,彼此之間互相影響,不要說彼此配合,揮刀挺矛之時,往往被身邊袍澤阻礙了手腳根本施展不開。以這種狀態交戰一如送死,何況對上的又是玄甲騎這種殺人祖宗。交鋒之下難免兵敗將亡,除去以自己的血肉膏玄甲軍將鋒鍔再無他用。不過徐樂並未因殲滅敵人成建制騎兵感到歡喜。雖然玄甲騎一路破陣殺敵,已然擊潰數隊隋軍。但是以城中數萬人馬的龐大軍勢考量,這點損失根本微不足道。相反玄甲騎只有區區三十人根本禁不起傷損,每折損一人便削弱一分氣力。縱然大家藝業過人能耐苦戰,終究也是血肉之軀。這樣撕殺下去,終歸有疲累之時,到時候還是難免敗亡。只從那聲聲戰鼓徐樂便斷定,城中兵馬已經悉數調動起來,準備撲滅自家這隊人馬。只不過城池太大兵力駐紮分散,一時不易集中。如果等到隋軍大隊人馬雲集,玄甲騎再想取勝就不會這般容易。眼前的敵人殺得再多也無意義,當下第一要務還是要打開城門,迎大隊人馬入城。雖然攻城之道變化莫測,可是萬變不離其宗。歸根到底一句話,攻城方必須選一條自己最方便進城的路,並且把這條路控制在自家手中。攻守雙方施展手段性命相搏,都是爲這個目的服務。長安那漫長的城牆更適合攻取,可城門始終是最方便大兵進出的通道,是以於攻城方而言還是以奪門第一。當然,長安守軍也必然以守門爲第一要務。只不過他們要防範的地方太多,手上的人力又有限,不可能面面俱到,這就是攻城一方的優勢所在。大安坊緊挨着安化門,當日柴家把密道選擇於此,也是爲了出城便當。徐樂與李世民的約定,就是自大安坊殺出奪取安化門開城迎接大軍。原本想的是偷襲得手,現在看來怕是沒那麼容易做到。人在馬上遠遠望去,城牆上火光熊熊,燈换鸢研切屈c點照如白晝。顯然陰世師已經做了充足準備,伴隨着那間大宅裏的廝殺,整個長安的守軍都已經被動員起來。或是對自己這隊人馬圍追堵截,火勢奔赴城牆值守。以陰世師的佈置,城門當然不會放過。不經過一番浴血苦戰,這城門怕是難以到手。甲騎距離城門越來越近,前來阻擊的人馬卻變少了。顯然是玄甲騎行動太過迅速,超出守軍預料,以至於來不及調兵遣將阻擊。徐樂望着城頭火光,聽着如雷戰鼓,心道:這纔是亂世應有的模樣。蠅營狗苟機巧算計,終究是旁門左道手段登不得大雅之堂,要想奪取天下終歸還是要一刀一槍,以性命爲注相博。話又說回來,若是打天下全靠世家門閥發力,再加上些許质克E幹詭計就可成功,那還要鬥將精騎做甚?玄甲騎便是因戰而生,又怎會畏懼戰陣?自停兵山一路走來苦戰無數,今日不過就是再磨一次刀罷了!再說對於玄甲騎來說,這次也算不上苦戰。以往大家都是孤軍對強敵,根本看不到一點希望,硬生生靠刀劍爲自己殺出一條血路。如今城外有李世民統領晉陽大軍接應,對面又是不善戰陣的弱旅。比起在南商關誅殺王仁恭,情況不知好了多少。

晉陽和長安的征戰,說不上誰一定佔上風。雙方各有自己的優勢,也有自己的劣勢。勝負生死只在一線,這一線的關鍵,便在自己手上!

宋寶這時催馬趕到徐樂身旁,低聲問道:“郎君,我們可還是去奪安化門?”

“這是自然!我們與二郎約定開安化門,怎可失信?大家隨我殺過去,看看誰敢擋我?”宋寶這一路廝殺手上也結果了不少人命,膽量越發足壯。他看的出來,這些京兆鷹揚兵雖然兵甲精良,也經過操練但是並不善戰。其中很多人估計還是第一次殺人見血,比起恆安、馬邑的鷹揚兵來,身上少了殺氣與銳氣。這兩股氣又是決定兵馬強弱的關鍵所在,尤其是生死之戰的時候,往往爭的就是這一口氣。這口氣聚不起來,就註定是個死。他當初做遊俠時便做過不少剪徑買賣,重敽γ氖乱膊恢挂粯叮钌朴^看風色欺軟怕硬。京兆鷹揚既不堪戰,又有潑天富貴相誘,宋寶心中便沒了畏懼,反倒是刻意賣弄膽色。聽到徐樂言語,他拼命挺直腰板,吆喝一聲:“不錯!這等土雞瓦犬縱有千萬又有何用?郎君安坐,這一陣的先鋒,便交給某鐵飛燕!”一言出口雙足點蹬,戰馬向着安化門猛衝而去。徐樂在後並未急着縱馬衝鋒,而是凝神思忖。悍不畏死勇猛敢鬥,都是大將的品行,亦是成爲鬥將的基本。可是勇猛不等於魯莽,不屑用陰衷幱嫺坏褥队杏聼o帧O喾矗鞓犯裢庠谝庾约翰肯滦悦绕涫巧磉呥@些軍將乃是玄甲騎的骨幹所在,不容隨意折損。自己所遇敵手之中,魚俱羅武藝高強、王仁恭詭計多端、劉武周外寬內嫉論及武藝或是門第出身乃至兵法韜略,陰世師未必強過那些人。可是若論心機歹毒,計衷幃愱庪U,實無一人能望陰夙棻场T诨恼瑑葋言O伏兵之外又安放引火之物乃至火罐,想要把自己和鷹揚兵一起燒死的手段都用的出,還有什麼是他做不出來的?除去尋常人守城手段之外,還要防範他用出些什麼歹毒辦法。徐樂回想了片刻,猛然想起一事。長安守軍與自己之前對手一處區別便是射士手中不只有強弓,更是多用擘張弩。這種步兵弩弓造價不菲,又是步兵所用,是以恆安、馬邑等以騎兵爲主的邊地鷹揚少見。弩弓裝填困難,可是要論威力則在普通角弓之上,即便是徐樂身上這領寶甲也不敢硬接弩箭。難道徐樂心中暗自警覺,他希望是自己杞人憂天,但若真如自己所想,只怕今晚大家面對的就不是一塊硬骨頭而是一塊頑鐵!

城外,大軍如同潮水般湧向城池。身爲李家次子的李世民親自衝鋒,部下不管抱着何等心思,此時都不能不捨命向前。在李家權威未失之時,這些人還沒有挑釁這北方第一世家的膽量。李淵一聲令下,也能砍下這些軍將的人頭。哪怕城內並未按照約定點起煙火城門也未曾打開,此時都得硬着頭皮衝上去,向城池發起衝鋒。長孫無忌之前的聯絡也並非徒勞無功,幾路軍將都拿出渾身解數,帶着兵馬追隨在李世民身邊,加上李建成此時也帶兵接應,聲勢上很是驚人。之前幾路攻打長安的都是蟊俨菘懿怀蓺夂颍还鼙σ幠_�是氣魄都不能和今晚相比。畢竟李淵爲了舉大事籌備多年,部下兵馬攻殺佔守皆有操練,其中部分操練便是專門爲了攻打長安進行。況且李世民聽從徐樂之言,並未如李建成等人那般把破城希望繫於內應一身,沿途伐木製械,雲梯、衝車、呂公車等攻城器械一應俱全。雖然不可能把所有器械都搬出來,可是雲梯、鉤索等物還是有的,只要殺到城下就能迅速對城牆造成威脅。大軍前鋒已經進入弓箭射程,城頭士兵開始向進攻者拋射箭雨。哪怕是有燈火照明,夜間視物也不如白天便當。不過對於交戰雙方而言,此時放箭所求的都是速度而非準頭。兩方都是兵山將海,兵士之間距離極近,乃至前軍稍微走慢一些,都可能被身後之人撞翻在地。這等密集陣型之下,弓手不必考慮準頭,只要大差不差就能發個利市。城頭梆點敲得格外急促,箭矢如雨點般落下。李世民舉起馬槊隨意揮舞格擋,又將身形擋在步離前面。他知道小狼女雖然身後敏捷行動迅速,但是先天不足膂力孱弱,撥打鵰翎非其所長,而她又是徐樂極爲重要之人。如今好友在城中爲了自己搏殺,步離如果有個好歹,自己就太對不起樂郎君。因此寧可自己遇險,也要護得步離無恙。

在他們身前左右,李家家將高舉旁牌爲將主遮護,縱然捨命也要保住自己主公安全,因此李世民和步離的處境還算安全。步離並未因此領情,她此時顧不上自己的性命,只想先把樂郎君從城裏接出來。她雖然不懂得太多軍陣之事,但是也明白樂郎君此時處境不妙。只看城頭那許多兵馬再想想徐樂身邊的人手,就知道這仗沒那麼容易打。再說自從長孫無忌拜訪時,步離就覺得心煩意亂,似乎有什麼不好的事即將發生。此時這種不安的感覺越發強烈,其程度和羅敦被千越餘部所擒之時不相上下。當時羅敦性命懸於一線,如果不是徐樂及時趕到,已然人頭落地。今晚徐樂陷入險地,自己必須救他,哪怕是死也不在乎!她想要繞開李世民,自己一個人衝到前面去。可是在她面前不光有李世民,更有大批步兵阻擋道路。就算小狼女再怎麼急,也沒法從這些人頭頂飛過去。何況她也知道,要想救樂郎君,還離不開這些步兵。長安城池高大,騎兵再厲害,也不可能飛上城頭。所有的攻城器械都在步兵手裏,他們不先打開城門或者衝上城牆,玄甲騎急也沒用。是以騎兵漸漸落後,把攻堅位置讓給步兵,讓他們爲自己開出一條路。

這些步兵或扛着撞木或抬着雲梯,並沒有盾牌遮護。身上甲冑也自單薄,不能和那些大將的披掛相比。箭落在身上,難免穿皮透骨。沙場無情,這種時候沒人會顧念情分予以救治,被箭射中只能怪自己邭獠缓茫刑蹧]人搭理還得咬牙往前衝。一旦跌倒在地,身後的袍澤就會踩着你的身體繼續向前。

在這種生死壓力面前,誰也沒法偷懶取巧,只能咬牙飛奔,希望逃過這箭雨覆蓋。只要人到了城下就能安全。

帶隊軍將更是高喊着:“殺進城去,有的是財貨!”

“誰先登城國公有重賞!”重賞的誘惑戰勝了死亡,兵士們兩眼發紅腳下生風,眼看離城池越來越近。就在此時,徐樂帶領着玄甲袍澤,也已經殺到安化門外。

第五百八十二章 雄都(二十一)

宋寶依舊衝在隊伍最前方,只是戰馬奔行的速度有所減緩。他的馬槊、鎧甲乃至戰馬都已滿是血污,看上去倒是有了幾分軍將的模樣,比他平日那等頑劣俠少形象強出許多。這一路行來,又有兩隊隋軍成了玄甲騎刀下亡魂,其中一隊兵馬的主將還是宋寶親手所殺,玄甲騎依舊未曾折損,只是幾個人受了些輕傷。一如宋寶之前所料,這些未曾見過戰陣的農人縱然扎束整齊刀矛在手,也算不上強兵。在街巷間廝殺,軍隊列不開陣勢,兵力優勢無從無法發揮。雖說看上去是以百人敵三十騎,實際上戰場寬度就這麼大,大概就是五個人對五個人的打,前面的倒下後面的再上去。於交戰者而言,眼前就是這幾個人,感受不到敵形夜训膲毫Α_@種規模的廝殺,便是邊地那些悍勇俠少也多半不落下風,何況是如今已經越來越像軍將的宋寶。可即便如此,宋寶還是放慢了馬匹腳步,不敢像剛纔那樣亡命衝鋒,反倒是有意等着徐樂帶大兵上來接應。其中原因也很是尋常,就在這如同砍瓜切菜的廝殺中,宋寶還是受傷了。傷他的乃是一支弩箭,穿破了甲葉刺中身軀。宋寶這些人身上披掛不能和徐樂以及韓約那足以成爲將門傳家寶的寶鎧相比,可也是將作監中得力匠人費盡心力錘鍛而得,甲冑自身很是堅固。如果是普通弓箭,只要不是正面命中,縱然可以穿破甲葉也不會對身體造成太大傷損。可是這弩箭大爲不同,別看距離遠射得位置也不算正,依舊鑽透甲片、絲綢內襯以及下面的厚布衣衫鑽入皮肉之內。若不是這幾層遮護抵消了弩矢大半力量,發射之人又是個新手,宋寶這下多半要受重傷。跟着徐樂一路打下來,宋寶的膽量在不知不覺間已經變大了許多。他也是邊地遊俠出身,不至於受一點傷就大驚小怪失去鬥志,但是這嵌在肉裏險些傷到骨頭的弩矢還是給他提了醒。這長安城終究是大隋國都所在,縱然精兵損於遼東,天子居於江都,所謂天下第一雄城底蘊大不如前,終究也不容人輕侮。那些鷹揚兵手中軍械精良,放在邊地怕是要搶破頭。固然武器不能直接折算爲戰力,但是某些時候,器械優勢確實可以彌補戰力方面的不足。就像這擘張弩以往在戰陣上只是零散出現沒什麼威脅,長安城內卻是可能成規模出現。稍有一點大意,就可能稀裏糊塗送掉性命。眼下得勝在即,自己更要謹慎,不能在此時喪命。高大的城門已經出現在眼前,城門洞牆壁上嵌着若干火把燈唬赃呥�放着火盆,把下面照得如同白晝。密密麻麻的鷹揚兵擋在路上,粗看上去也有數百人。旗幟鮮明隊形整齊,兵士手中持弓張弩以待,顯然已經等候多時。在他們面前擺放拒馬,透過拒馬縫隙可以看到油布的影子,這些油布之下苫蓋的爲何物宋寶看不出來,但既然擺在城門處由重兵拱衛,想必不是什麼好物事。城頭之上陰字認旗高挑,不知是陰世師本人在此還是子侄坐鎮,城頭軍兵如蟻旗幟如林。顯然突襲奪門已成妄想,這等場面下再想開城,只能舍死一搏。縱然這些鷹揚兵都是土人木偶,由着自己一刀刀斬過去,也要把手臂生生累斷。宋寶可不想這種時候逞英雄,自然要退到徐樂身邊看他的本事。徐樂的眼神比宋寶更爲犀利,除了那些拒馬後面的油布之外,他也注意到城頭上同樣用油布苫蓋着成排物件。身爲武人對於器械自然不會陌生,徐家人雖然以野戰衝鋒爲長不以守城聞名,但不代表他們真的不會打守城戰,對於守城器械也不陌生。但在徐樂所知之內,並沒有什麼器械需要油布遮蓋,大不了草棚遮擋就夠了。這些東西他看不出底細,卻可以感覺到其中所蘊藏的危險,自己入城之後一路廝殺所遇兇險加起來,怕是都不能和這些東西相比。“衝!”徐樂舉起馬槊一聲吶喊,隨後吞龍寶駒一聲嘶鳴,宋寶只覺一股勁風從身旁掠過,隨後就見徐樂的背影向着拒馬衝去。緊接着就見那些玄甲軍將一個接一個從自己身旁掠過,宋寶此時也不敢再耽誤,舉起馬槊隨着腥税l起衝擊。城頭之上,一熊妼⒂H兵拱衛着主將。這位主將三十出頭,滿身甲冑威風凜凜。在他身旁則是一身文官袍服的男子,正是之前與陰世師分別的京兆郡丞骨儀!而這位武將,則是陰世師的侄兒陰弘德。陰家也是將門子弟,陰世師本人雖然弓馬嫺熟武藝高強,可是向來以致月劽灰杂铝ψ择妫ㄗ约易又对趦龋捕际擒娭兄菍ⅲ幒氲乱膊焕狻Km然年輕力壯血氣正盛,可是並不善於廝殺。白刃搏擊近戰廝並,慢說和軍將相比,就是軍中老卒的手段都可能在他之上。但是以沙場指揮調度兵將較量,哪怕是魚俱羅這等有無敵之名的悍將,也不在他眼中。從小就被叔父教導,爲將者在植辉谟拢且噪m然本領不高,但是面對千軍萬馬並不會感到怯懼。眼看城內外兵馬齊至,頃刻間便成內外夾攻之勢,陰弘德反倒是越發鎮定。只是關照着一旁的骨儀,看看他能否應付這種場面。論及官銜資歷乃至輩分,他都沒法和骨儀相比。而且骨儀又是朝中出名的硬骨頭,脾氣上來誰的面子都不肯賣,陰弘德對他頗爲忌憚。守城並非骨儀職責,可是他主動提出助陣,陰弘德也沒法拒絕。本以爲一介書生膽量有限,不管有多少豪言壯語,等到兵馬列開,難免嚇得魂飛魄散。陰弘德還擔心這位骨郡丞亂了方寸,讓下面軍校看笑話。可此時偷眼看去,骨儀面上神色如常,呼吸也絲毫不見凌亂,彷彿城內外這千軍萬馬根本入不得眼。陰弘德咳嗽一聲:“刀槍無眼,骨公一介文士不擅廝殺又未曾着甲,萬一爲流矢所傷小將擔待不起,還是且入城樓躲避一二爲妙。“骨儀冷哼一聲:“某昔日代先帝治理地方之時,曾帶領民壯捕盜擒伲灿H手殺過倏埽恢领度绱瞬粷j帉④娭还馨残氖爻牵槐貭懝悄撤中摹D畴b是不明白,大將軍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把弩機呱铣穷^,此時不用還待何時?”

“骨公莫急,天黑不得目力,讓他們離得近些纔好!來人啊,擊鼓!”陰弘德此時已經不必等待鼓樓的鼓聲,而是一聲令下,持鼓槌的力士擂動戰鼓,鼓點與方纔大不相同,變得更爲急促,讓人一聽就心忙意亂。那些守在油布旁邊的兵士聽得鼓響,個個伸手抓住油布用力一扯,露出油布下所隱藏的器物。那是一架架巨大牀弩,其通體爲黃連桑枳木所制,長一丈二尺徑七寸,後負絞軸下有軸車。弩機之上所放箭簇長三尺圍五寸鐵葉爲羽七寸長刃爲鋒,在夜色之下,這些粗長弩箭一如惡獸獠牙,令人一眼望去便魂飛魄散。

這便是陰世師不惜違抗聖旨,也要呱铣穷^的利器:萬鈞神弩。戰國之時戰陣上就出現了弩弓,到了秦漢時代,弩弓更成爲軍中經制利器。畢竟漢家軍隊與來去如風能騎善射的塞上胡人比較騎射之術頗有以短擊長之嫌,以步兵爲主力的軍隊頡頏騎兵,弩機無疑更爲有力。是以漢朝時,弩成爲朝廷對付匈奴的第一利器,乃至頒下嚴令,禁止攜帶十石以上的弩弓出關以免資敵。至南北朝時羣雄並起互相攻伐,弩弓更是被哂玫綐O致。這萬鈞神弩便是在那時出現,成爲軍陣攻守利器。南齊蕭子顯,北魏源賀都曾用萬鈞神弩卻敵,令對手死傷慘重被迫撤軍。只不過這等巨弩造價昂貴養護不易,別說弩弓價值,光是一支弩箭射出去,都是一筆不菲的財貨。尋常諸侯制兩三張萬鈞弩已是不易,臨陣時若是多放幾支弩矢出去,更是肉痛不已。只有大隋這等混一宇內,一統南北的強大朝廷,纔有足夠強大的國力,製造這許多萬鈞神弩以及海量弩箭。事實上,長安城武庫中所儲萬鈞弩及弩箭,也是窮楊家父子兩代天子心血,數十年時間,以海量財貨乃至大批工匠民夫性命爲代價,才積攢出來。昔日大業天子征伐遼東時,也曾想過把這等利器帶上,讓敵人嚐嚐厲害。可是受制於道路崎嶇難行,牀弩太過巨大咻敳灰祝窟B糧草兵器都不便攜帶,又哪來的氣力帶這等笨拙器械?此事只能作罷。乃至有些軍將也曾私下議論,若是這些牀弩出現在遼東戰場,勝負未曾可知。楊廣南狩江都之後,招募江淮弩手以爲拱衛,又不惜工本花費,幾次下旨想要把這些弩機自長安叩侥戏剑彩切奶圻@筆家底。能讓以綵綢纏樹都不覺浪費的天子都念念不忘的利器,其價值自然不必多言。這萬鈞弩弓力可達十二石,三尺長的弩箭射在牆壁上,都能釘進去。若是射中人體,不管穿着何等甲冑都沒用處。以射程論可達七百步,早在李世民衝鋒之時,陰弘德便可下令放箭殺人。可是他遲遲按兵不動,就是爲了把敵人放近些,以求一擊造成最大殺傷。此時伴隨着鼓聲響動,油布揭去露出猙獰本色,自然再不會給人以絲毫退避餘地。身強力壯的軍漢手中高舉木槌重重砸在扳機之上,只聽一陣弓弦鬆動聲響起,弩箭劃破長空帶着嗖嗖尖嘯聲向前飛出。窮大隋數十年國力打造之物,爲守護大隋國都施展出威能。伴隨着激射而出的弩箭,團團血霧炸開,慘叫聲不絕於耳,一場滅頂之災自晉陽兵馬以及玄甲騎三十名軍將頭上降臨!

第五百八十三章 雄都(二十二)

一如不曾見過騎兵牆陣以至於損兵折將傷亡慘重的京兆鷹揚,同樣不曾見過如此規模萬鈞神弩同時發射的晉陽兵將,也爲他們的見識不足付出了血肉乃至性命的代價。李家作爲北地世家之首,也是自鮮卑六鎮軍漢起家的人物,自然知道萬鈞神弩爲何物。但即便是以李家的財富地位,晉陽宮中大筆財貨、將作監大批匠人,也承受不起大量打造巨弩的花銷。整個晉陽所擁有的萬鈞神弩極爲有限,且存放於城中,作爲守城利器,以防敵兵乘虛而入。李元吉命人傳信,以執必部可能來犯相威脅,李淵依舊能保持鎮定。除去懷疑執必部是否有這個膽量以及能力偷襲晉陽外,也是因爲那些萬鈞神弩就在城中。即便執必部真的興師來犯,憑藉這些巨弩也足以周旋一陣。

晉陽城中所擁有的巨弩數量對比此時陰弘德擺出的巨弩,相差何止數十倍?財雄勢大的李家,也只有這點家當,其他人更不必說。大隋各地城池無數,其中不乏通都大邑名城重鎮,可是擁有萬鈞神弩的城池屈指可數。即便是個把要津險關有此等利器守城,也不過區區數架而已。弩矢威力再大殺傷也有限,如此多的神弩一字排開同時發射的情形,根本不可能出現。哪怕是在南北朝天下爭雄時,也不曾有這麼多巨弩同時出現於戰場。不管是晉陽本地的河東鷹揚兵還是沿途歸入李家麾下的義軍草莽,都沒想到會被鋪天蓋地的巨弩齊射覆蓋。全無防範之下,自然喫了大虧。石老七乃是個火長,在河東鷹揚府喫糧當兵也有不少年頭。他本是個身無一技之長的廢人,雖然有一身力氣,卻偏偏扶不動犁,命裏只合拿刀殺人。既無手藝也不想喫苦,除了擺弄兵器別無所能,這等人即便是在鄉下也被人看不起。即便是當兵,在太平年月按着一年四十五天的軍制也沒好日子過。直到李淵入主晉陽,把鷹揚府輪流當兵制度改爲常役,他纔算找到一條活路。所有的毛病在軍中都成了長處,靠着一身氣力本領當上個火長。年歲日長心思便多,原本只求兩餐一宿不至於凍餓而死,如今則想着成家立業延續香火。只不過這等事想想尚可,想要落到實處可不是容易事。李淵縱然仁厚也捨得賞賜部下,可是財帛自上而下被軍將層層過手,到了火長手中所剩有限。再說石老七喜杯中物,又好賭博爲樂,錢財左手進右手出,身上並無積蓄,哪個好人家姑娘肯許給他?

隨着年齡增大,再想成家越發困難,直到此番李淵率軍出征,他纔算看到了些許希望。陰世師驅民出城又不許百姓攜帶財貨,即便李淵肯予以接納並提供飲食,還是有不少人生計艱難,爲求生存便顧不上許多。石老七看中了一個婦人,她的丈夫因爲不肯離家被官兵當場砍殺,婦人帶着襁褓中嬰兒哭哭啼啼的出城,卻不知該怎麼活下去。畢竟李淵只能救她一時管不了她一世,想要在此等亂世生存下去,把孩子撫養長大,總要找個依靠纔行。她是個沒什麼主意的女人,所求也不多,只要能拿出些財貨保證她和孩子喫飽穿暖就肯改嫁。對於石老七來說,到了這個歲數,要求自然也一降再降,這樣的女人便是老天賜下的福氣。他手中並無積蓄,相善軍士情形和他差不多,都是口袋光光的窮漢,想要弄一筆財貨討老婆,就只能從城裏想辦法。石老七費了好大力氣才讓自己進入李世民的先鋒軍,爲的就是第一個打進城中發財。他聽人說長安城內遍地是錢,如今更是沒了百姓,不管怎麼折騰都不會受軍法懲辦。隨便找個院落衝進去,便能圓了自己成家的夢。是以李世民一聲令下,他便衝在最前,不管是亂箭還是滾木、石塊,都擋不住他那顆成家立業的心腸。爲了迎娶那個婦人,便是拼了性命也值得。石老七雖然沒打過多少仗,但也受了幾年操練,尤其練得一手好旁牌,自問可以在亂軍中得條活路。出征之前,又特意求爺爺告奶奶弄了件破舊布甲貼肉穿戴,戰陣上比別人多穿一層甲就多了一分活命機會,這也是他的膽量來歷。方纔城頭上亂箭如雨,石老七旁牌上密密麻麻滿是箭桿,自己卻未曾傷損也是明證。自入伍以來就不曾見過萬鈞弩的石老七,自不知城頭擺出的是什麼東西。當巨弩發射時,他還是當作厲害些的弩箭看待沒往心裏去,把旁牌用力擋在胸前,一聲吶喊向城門猛衝而去。隨着一陣巨響,石老七隻見成排的弩箭從城頭射下,隨後便覺得手臂上一股巨力襲來。這股力道大得嚇人,那面晉陽將作監匠人精心打造的旁牌在這股力量面前變得如同紙糊般單薄,只在一瞬間就被撞得粉碎。隨後這股力量順着石老七的手臂一路猛衝,擊碎鎧甲、布甲、臂骨、進而衝入胸膛。石老七已經無法控制自己的身體,原本向前的身形被這股無從頡頏的巨力衝擊着向後不住倒退,兩名同火袍澤來不及躲避,被他身形一撞便向左右倒。直到撞到同袍身上時,石老七才感覺到疼痛。那是一股痛徹心扉鑽心剜骨的痛苦,從臂膀到心肺一起發作,只一瞬間就讓石老七這慣能喫苦的老軍伍涕淚橫流。他想要張口慘叫,卻發現自己叫不出聲,身體裏所有的氣力都伴隨着劇痛流失,身體也不受控制,向路旁倒去。他低下頭,隨後便發現自己胸前那根粗大的弩矢。不管是唐國公爲兵士發放的鎧甲,還是自己那救命布甲在這根粗大弩矢面前都失去意義。順着弩矢已經能看到那洶湧流出的血,雖然黑夜裏看不清到底有多少血流出來,但是石老七確定自己快要死了。在生命的最後時刻,他腦海裏浮現出的是那個婦人的模樣。事實上他從來沒看清過那婦人的長相,此時更是記不清楚,只是在他心裏堅決認定這個婦人很美,爲她死很值得。死去的自然不止一個石老七。由於雙方距離太近,晉陽兵馬的陣型又太過密集,這輪弩弓攢射幾乎不會有射偏的可能。團團血霧炸開,無數生命在弩弓發射的一刻宣告終結。弩矢輕鬆穿透目標的胸腹之後並不滿足,依靠機括帶來的強大力量繼續向前,直到把第二、第三個目標也一起穿在身上,才志得意滿的停下。李世民和玄甲騎同樣位於弩弓威脅之下,面對這種射程可達七百步的強弩,所有人都不敢誇口認爲自己平安。李世民見識遠在普通軍漢之上,在陰弘德亮出神弩的剎那,他就意識到情況不妙,扯開喉嚨一聲吶喊:“大家小心!步離快”他說話間回頭看向步離,想要提醒小狼女這種弩弓的厲害讓她快點躲起來。不想回頭時卻發現戰馬依舊小狼女已經不見了蹤跡,此時才知道,原來這小姑娘並不像看上去那麼柔弱。雖然不善於應付強弓硬弩,卻也有自保手段。她並非徐樂的小尾巴更不是妾媵之屬,而是玄甲騎的成員之一,也是能斬將破陣的戰士,不需要別人保護。玄甲騎其他軍士乃至李世民本人在內,此時的處境反倒更爲兇險。也就在李世民回頭尋找步離的同時,他身旁家將李鷹一聲大喝自馬上飛躍而起,猛撲李世民。李世民來不及反應,就被李鷹抱着一起摔落馬下。李鷹身爲家將自有爲主殉身的覺悟,在撲向李世民之時已經看準了方位,保證自己位於下方爲主將充當肉墊,落地之時自己在下李世民居上,雖然滿身盔甲分量不輕,可是李世民自己並未覺得疼痛,只是頭略一眩暈。

人固然未曾受傷,可是依舊窩了一肚子氣。李世民勃然大怒道:“你這是做”他訓斥的言語未曾說完就閉上了嘴巴,兩眼直直的望向自己方纔所在。那裏原本有自己心愛坐騎,也有玄甲兵馬拱衛,可就在瞬息之間,情形已然大爲不同。至少有三支弩箭貫透馬身,激射而出的血漿甚至落在了李世民頭面之上,澆得他一個激靈。這匹千金難購的寶馬伴隨着一聲哀嚎向着他所在之處倒了過來。這回李世民不用人提醒,就地翻滾逃向一邊。可是接二連三,又有更多的馬匹以及滿身盔甲的軍士砸將過來。所幸他身手敏捷,左右滾動躲避,不曾被人屍或者馬屍砸中。李世民並未因此歡喜,心頭反倒是痛如刀絞。他能認得出來,這些人馬屍體都屬於玄甲騎。這支千辛萬苦編練成軍的精銳騎兵,本應是自己轉戰天下掃蕩諸侯的一柄寶刀,卻不想折損於此。大戰蒲津全殲魚俱羅部下時,損失也微乎其微,可是方纔這一輪萬鈞神弩齊射,傷亡怕不是幾十人。對於總數不過兩百上下的玄甲騎來說,這損失已經算得上傷筋動骨元氣大傷。比起這些兵士死傷,更讓李世民擔心的則是城中徐樂安危。陰世師的巨弩不會只對準城外,城內肯定也會有同樣佈置。如果說士兵戰死還可招募補充重新操練,徐樂卻是可遇不可求的無雙鬥將,如果他也死在這弩箭之下,窮自己一生怕是也再難找到這般得力的部下。李世民的心陡然提到喉嚨,眼睛死死盯着城門,心中只剩了一個念頭:樂郎君如今情形如何?可還安好?那些玄甲軍將傷亡幾何?

第五百八十四章 雄都(二十三)

在那些守城鷹揚兵揭去油布的剎那,宋寶已然意識到大禍臨頭。他那位追隨過賀拔嶽老柱國的叔父,在戰陣上曾經見過萬鈞弩發威,更是僥天之倖,得以在這等利器下逃得性命。老人戎馬一生,死裏逃生的經歷無數,很多事都已然淡忘,唯獨對這一樁念念不忘。乃至經常拉住宋寶仔細描述這巨弩模樣,又翻來覆去地講述自己怎樣靠着祖宗庇護神明保佑,從這神弩之下死裏逃生的經過。

要知道老人說這些前塵往事的時候可不是和顏悅色,而是橫眉立目手裏還提着碗口粗的棍棒。但凡宋寶有絲毫走神,就將木棒劈頭蓋臉地打過去。因此宋寶對萬鈞弩印象牢記腦海,只一眼就能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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