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李世民搖頭道:“輔機所言確是爲我着想,只是你把我和樂郎君的交情想差了。我結交徐樂乃是因爲志趣相投,並非因其爪牙可用。我也不瞞你,我與他一見如故情同手足,再加上徐家祖上爲李家立下的功勞,於我而言,已經將其看作手足。我是招呐c他交好,並非以結交爲名要他爲我賣命!”
長孫無忌一愣,在他看來李世民結交軍將,無非是愛惜這些人的勇力罷了。再說世家子都親近李建成,李世民不結交軍漢又能去結交誰?可是那些軍將說到底也不過是棋子,李世民與他們的交情與戰國時姬光之於專諸,太子丹之於荊軻沒什麼差別。恩義相結生死相托,千好萬好都是唤j他們賣命的手段。不管嘴上說得千好萬好,爲了家族大業隨時可以把他們犧牲掉。
畢竟人以類聚,只有世家子才能成爲世家子的朋友,二郎真正的知己理應是自己這樣的世家中人,怎麼會是軍漢?
徐樂雖然與李家有幾代交情,可充其量也就是個家將罷了。黑甲徐敢也沒資格和李家人平起平坐,又戴罪脫逃歸隱山林,這等人家的子弟靠着一身本領可爲上將,卻有什麼資格做二郎的朋友?
可是看李世民說得情真意切,從眼神判斷就知不是作僞,這二郎到底發得什麼癲?居然要和個武夫爲友?不過此時顧不上糾結這些,長孫無忌只好繼續說道:“就算你所言不差,也不能爲了朋友把性命搭上。大不了不讓徐樂去冒險奪城,但你絕不能去!”
“我不去又有誰去?”李世民雙拳緊握怒目圓整,拼命壓抑着自己的火氣不讓自己發作起來:“大郎以言語相迫,分明是想要我在大人面前出醜。倘若我不敢接這道令,大人以及姐丈乃至裴寂、溫大雅等人,都會認定我是無能之輩,今後誰還會看得起我?這道令我不能讓樂郎君接,自己卻非接不可。再說我所說並非虛言恫嚇,倘若三天內攻不下長安,李家滅頂之災就在眼前。左右都是一死,早死幾日晚死幾日又有什麼分別?”
看李世民的神態,長孫無忌心知只怕二郎犯了脾氣,自己怎麼也勸不住他。只好問道:“既然如此,何不讓樂郎君隨你同行?有他護駕,豈不是更有把握?”
“奪門之事九死一生,倘若我請樂郎君出戰,難免讓人疑心我交友不铡防删侗紩x陽,乃是爲自家袍澤求一條活路,並非求死。讓他帶着部下冒這種風險,未免不義。再說這乃是我李家生死存亡之戰,理應由李家子弟搏命廝殺,豈能讓外人賣命?傳揚出去,豈不是讓天下人恥笑?大郎延攬樂郎君不成,便想要借刀殺人。我偏不讓他如願!我走這一遭,也好讓四海豪傑看看,誰纔是他們值得託付性命之人!”
長孫無忌雖然不滿李世民冒險搏命之舉,卻也不得不承認,他的這份英雄氣概令人折服。縱然是日後李建成登基,自己也絕不會後悔把妹妹嫁給李世民。這等人物絕不該死在長安,自己的妹妹更不能守寡!
思忖片刻,長孫無忌心中已有打算,朝李世民道:“事關重大不可大意,奪門開城之事非膽略武藝過人的虎賁之士不可爲。這等兵將不易選拔,你得給我些時間。”
“輔機,軍情緊急不容耽擱。”
“我明白,但是你總歸得給我一日時光。”
李世民也知長孫無忌所言不差,自己縱然不怕死,也總要考慮軍情大局。密道最多隻能再用一遭,倘若士卒選拔不當功敗垂成,便白費了這一記絕妙殺招。他點頭道:“好,我就給你一日時光。不過你也得答應我一件事,絕不能告訴樂郎君!”
“二郎放心,我定然嚴守機密。如有違反,自領軍法!”長孫無忌正色一禮,李世民也把心放下,送長孫無忌離開軍帳。
來到外間,眼看着李世民回帳而去,長孫無忌在外面站了片刻,猛然間撩起衣袍下襬快步如飛向着玄甲騎營帳走去。
片刻之後,韓小六帶着兩名部下推搡着長孫無忌走入徐樂軍帳之中。徐樂見長孫衣袍多有破損臉上也有瘀傷,便知道在自家軍將手下喫了苦頭。搖頭道:“豈有此理?長孫兄不是外人,爾等怎可如此放肆?”
韓小六理直氣壯道:“誰讓他黑燈瞎火就往我們的營地裏摸,我等怎知他是何心思?樂郎君教過我們,天大地大軍法最大,軍中不講情面交情。哪怕是李家子弟,倘若不知口令,擅自闖入我玄甲騎營地,也照樣動手擒拿。我等就是按着郎君的命令行事。”
徐樂朝長孫無忌一笑:“長孫兄,這番話確實是我說的。你也是帶兵之人,應該知道這是軍中的規矩。如今我軍與長安近在咫尺,城中兵馬隨時可能出城偷襲,徐某如此佈置也是爲了三軍着想,長孫兄想必不會見怪。”
長孫無忌搖頭苦笑:“樂郎君帶兵有方,玄甲騎有細柳遺風,某佩服還來不及,又怎會見怪?實不相瞞,某也是有急事在身,特意前來拜訪,一時亂了方寸驚動貴屬。說來還是某的不是,又怎敢怪罪郎君。”
徐樂朝韓小六使個眼色,小六帶着兩名部下退出。長孫無忌只當帳中只剩徐樂一個,忽然發現帳篷角落有一團影子動了一下,隨後便看到手中拿着雙匕的小狼女從不知哪個角落躥出。一雙眼睛緊盯着長孫無忌,眼神中赫然充滿怒意,似乎隨時準備發動攻擊,讓長孫無忌心頭狂跳不止,但是面上還是強作鎮定。
“長孫此來,想必是與退兵之事有關。”徐樂腳步輕移,擋在步離和長孫無忌之間。小狼女直覺敏銳,往往能判斷出來人是否心懷惡意。她擺出這副姿態,就證明長孫無忌這回怕是來者不善。但不管怎樣長孫無忌都是李世民內兄,總不能讓小狼女傷了他,只好用這種方式護住長孫安全。同時徐樂的眼睛也盯緊長孫,想要看看對方到底有何伎倆。
長孫無忌點頭道:“不錯。二郎剛從國公軍帳返回,帶回了一道軍令……”他不緊不慢把李世民立下的軍令狀以及心中打算向徐樂和盤托出,最後說道:“某也知此行兇險萬分,不該讓樂郎君冒此風險。但是樂郎君素有俠義之風,亦是重情重義之人。當日能爲自己受阻兄弟和侯君集爭鬥,又怎忍心看着二郎去送死?”
徐樂神色如常:“輔機口中雖是讚揚於我,心中總歸還是顧念二郎,不忍他去冒性命之險。”
“樂郎君所言不差,終究二郎是我的妹婿,我總得爲自己的妹子考慮。樂郎君身邊這位女眷對我有敵意,這算不上錯處。畢竟我心中希望你代替二郎去冒險,而此番兇險非是蒲津大戰能比,便是天大的本事也難以自保。她恨我也是理所應當。”
“輔機這話說得倒是爽利,某很是佩服。不過二郎不讓你對我說出真相,某要是不肯前去,你又能如何?”
長孫無忌苦笑一聲:“還能如何?自然是按照二郎軍令選拔精兵,再陪他同往長安,把這條性命交到他的手裏!”
徐樂聞言一陣大笑:“輔機這話說得對我心思!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不就是如此?想做什麼就只管去做,大不了就把性命賠上,又有什麼要緊?不管爲了二郎的義氣還是輔機的坦眨叶疾荒茏屇闶鴼w。你將那密道所在對我說明,我親自帶兵走上一遭。你告訴二郎準備兵馬爲我接應就是,其他的事不必操心,這座城池包在某身上!”
望着徐樂神情,長孫無忌心花怒放,便是小狼女那如同利劍般的眼神也混若無睹。看來二郎沒有看錯人,徐樂確實是個可以結交的朋友。自己也沒有算錯,這一步走得正確,二郎不必去送死!
第五百七十四章 雄都(十三)
月色朦朧,人影晃動。
失去了百姓的長安城,一如失去了血液的巨人。雖然從外表看軀殼依舊高大魁梧,實際已然失去了賴以自豪的盎然生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枯萎。
區區數萬鷹揚兵遠不足以覆蓋整個城池,況且這些兵馬要麼戍守城牆要麼駐守官署、宮門等要害所在,街道坊巷便成了無人區。本應嘈雜喧囂的城池陡然變得寂靜,除去金鼓再無動靜,便是白日都現得陰森可怖,一到夜間就更是如同鬼蜮令人感到毛骨悚然。
雖然按照陰世師的要求,在所有坊巷路口都立有標燈、火把照明,可是那稀疏的燈火一如空中被烏雲遮住大半的月亮,並不能給這座城池帶來煙火氣也無助於鼓壯膽量。陣陣陰風吹過,火焰劇烈抖動,將忽然出現的人影拉扯變形,反倒是更增幾分詭異。
此時此地於城中行動的自然是留守於此的鷹揚兵。一隊全副武裝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在坊內穿行而過,從一間房走入另一間房。這一帶的房舍原本都屬於城中商賈,雖然形制不及官宦人家恢宏氣派,但是院內雕樑畫棟極盡奢華遠非常人所能想象。這些房屋的原主人耗費心思以及大筆財力裝點住處,自然是希望在都城長久居住安享太平,卻想不到開皇盛世結束的那般快。更不會想到大業天子登基後,一切都變了模樣,自己的房屋、錢財乃至性命都會因爲一道命令被強行奪去。
軍靴囊囊驚動了竊食野鼠,隨着鼠羣四散奔逃,漆黑的房間內多了些許燈亮。燈火照射出幾個手持刀矛的軍漢身影,其面龐在昏暗燈火照映下分外猙獰,看上去如同廟宇中那些泥塑惡鬼。
幾人向房間裏四下看看,牀頭朱漆木箱大開,幾枚產自交趾的明珠在燈火照射下爍爍放光分外醒目。明珠之下則是成匹寰劊煌芍獌r值非同小可。
京兆鷹揚的日子雖然比邊地袍澤好過,可終究也是軍漢之屬身無餘財,這等珍寶生平未見,小小木箱內所存的財貨乃是這些軍漢窮其一生也難以積攢的巨資。如今夜半無人,登堂入室之餘若是隨意拿取一些料想也無人知。可是想着庭院中房主人全家面目猙獰的死相以及自己這幾日所作所爲,這些鷹揚兵都沒了這份發財心思。
雖然四下無人,可是軍漢還是出於多年養成的習慣不敢放開喉嚨說話,壓低嗓音詢問自家火長:“王大,咱們今天做得這事,是不是有點太……”
“太啥?”火長回頭橫了這名部下一眼:“這幾天的缺德事你哪樣也沒少做,這時候還有臉跟我這裝菩薩?兵隨將令草隨風,大將軍下了令,就得按令行事。磨蹭個啥麼?”
“我也知道軍令如山,誰也不敢說啥。可是今天這令可不是殺個人,也不是把人往城外趕。大將軍這是要毀了整個城池,到時候真要是弄起來,咱們自己也沒處跑。就算是能逃出城,只怕李家也放不過咱們。”
“跑?還往哪跑?把李家的祖墳挖了,你跑到哪都是個死。”火長的臉色陰沉如鐵,眼神銳利如刀,看得部下心裏發毛。“李家是啥人?名門世家北地魁首!結交的都是天上人,在他們眼裏咱就是螻蟻,殺個十萬八萬都不當一回事。他們可不管是誰挖的墳誰動的手,反正是長安的兵挖了李家的墳,城裏所有當兵就都是李家的仇人。等到破了城,咱都是死路一條。這回不是魚死就是網破,就算是死也得拉上他們墊背,不能白賠性命!”
這名部下被說得啞口無言,火長拍了拍他的肩頭,又看了看那口朱漆木箱一聲冷笑:“我知道你不想死,其實我也一樣。但凡有條活路誰不想走?可是誰讓咱攤上這麼個大將軍,把路都給堵死了,就剩這一條道了。這裏的財貨再多,陰間也用不上,看也沒用。趕緊幹活,完事還能睡個安穩覺。現在能多喫一頓多睡一宿就是福分,別磨蹭了!”
這一夥士兵都被自家軍將說得沒了心氣,心中那一絲僥倖蕩然無存。身爲廝殺漢管不得太多事,除了聽令而行就是聽天由命,如今左右也是個死,便不必再考慮太多,按着自家軍將的吩咐,把一個個小罐子放在房間裏要緊位置。
此時的長安城內如同百鬼夜行,無數全副武裝的兵士在坊巷間出沒。他們都和這火兵士一樣,隨身帶着若干小罐子,而這些罐子被他們放在一棟棟無主房間內。除了留守長安的官員府邸以及宮廷之外,城中大半房舍都多了若干這樣的小罐。除此以外,不少房屋的房頂,也被士兵扔了草把。那些扎束整齊的稻草異常乾燥,只要一個火星,就能讓它們迅速燃燒。
往日裏爲了防火,長安城內對於柴草管制極爲嚴格,坊內還都備有盛放清水的大缸,一旦發現火情能夠立即撲救。戍守城池的鷹揚兵一項重要差遣就是支援百姓滅火。可是今晚這些理應負責放火的鷹揚兵卻幹起了縱火的勾當,所有的水缸都被刻意搗毀,又在要緊地方堆積柴草、火罐。在他們的操持下,整個長安已經變成一個巨大火盆,只要時機一到便會燃起熊熊烈焰將城池化爲白地。
城中此時不止有火,亦有鮮血,鮮血來自左騎衛將軍宇文烈。這位大隋開國勳臣雖然性如烈火不爲同僚所喜,但終究是朝中老臣平素沒人敢招惹。可是今晚宇文府內已成修羅屠場,宇文家男女老幼係數被執,不等宮中命令就在府內被官兵斬殺。宇文烈身軀匍匐於地,一雙老眼怒睜緊盯着陰世師的靴尖,口內斷斷續續道:“你……擅殺大臣……乃是……乃是……”
“帜妫 标幨缼熖嬗钗牧艺f出最後兩字,嘴角微微翹起,露出一絲不屑的冷笑。“你自恃乃是朝中元老,想要斬你不易,便肆無忌憚勾結逆贉蕚溲Y應外合獻城投降。自己做了逆臣還有臉指責旁人帜妫斦媸菬o恥之尤!這幾日城中斬了這許多逆伲氵�執迷不悟,就該料到會有今日。”
他邊說邊俯下身軀,在宇文烈耳邊輕聲道:“我早就想殺你了!把你的老命留到現在,只爲了讓柴家相信他們的密道無人知曉。如今你已經沒用,便不必心存僥倖,安心上路吧!”
他一聲冷笑站直身軀,朝身後鷹揚兵揮手道:“閤府搜檢,不留一個活口!”
這幾日裏陰世師帶領鷹揚兵抄殺通逆大臣,京中文武多有被戮,這些官兵也做得熟了,不用陰世師多說立刻便四下搜查,順帶把暗藏的小罐子放在宇文烈家裏。
就在這時,陰世師身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陰世師回頭看去,但見一中年文官滿面怒容昂首而入。陰世師原本滿是笑容的臉瞬間變得嚴肅,連忙快步上前行禮道:“可是手下士卒不遵軍令驚擾了骨公?陰某再此先賠個不是。”
來人乃是京兆郡丞骨儀,也是這大隋帝都的人間城隍。城中文武貴戚乃至皇族見了他都畏懼三分,陰世師也不例外。骨儀操行高潔性情耿介,又是出名的直言敢諫。楊廣登基之後動輒斬殺大臣,朝中文武人人自危生怕多言招禍,只有骨儀毫不畏懼,經常直言諫君。便是大業天子對他也禮讓三分不治其罪,其他人就更不用說。
究其原因,除去骨儀所言皆符合法理制度以外,便是其父子對楊廣的耿耿忠心,讓天子對他們可以格外容情。疾風知勁草,李淵大兵壓境城中文武多有異心,骨家父子毫無動搖,反倒是在家裏備好毒藥、白綾、利刃等物,準備滿門盡忠。這份品行節操令陰世師佩服,對骨儀更爲敬畏。再者兩人一向合作融洽,驅逐長安百姓的計帜苁┱沟哪屈N順利,與這位父母官全力支持自然也脫不了關係。眼見骨儀不悅,陰世師也一改往日作風,主動上前道歉。
骨儀擺手道:“如今這等時候哪裏還顧得上那些俗禮?我來是想要問你,你這些舉措衛公或是代王可曾知曉?”
“怎麼?骨公素來膽大,這回卻也轉了性?沒有軍令便不敢動手?”
“我不曾與你耍笑!”骨儀壓低聲音:“你在城中民宅佈置火罐已然有傷天和,如今更是在被戮官員府邸佈置火罐柴草,莫非你還想要讓大火燒進大興宮?”
陰世師面無表情,眼神裏卻帶着幾分莫名興奮:“骨公熟讀詩書,豈不知覆巢之下無完卵?倘若長安城破,合城盡毀,我輩食俸者有何顏面獨善其身?代王守城有責,自然也不可置身事外。”
“你!”
不容骨儀發作,陰世師又道:“骨公放心,陰某並非無心肝之人,豈能至君上於險境。今日種種佈置一如當日掘李家祖塋,無非是斷絕三軍後路,令軍校併力向前不存他念。兵法雲置之死地而後生,大興若不成死地,他們又怎肯捨命相搏?李淵外強中乾,只要我軍上下一心,他便拿不下城池。城池不失,某又怎會下令縱火?君上及百僚處境看似危險,實則穩如泰山。”
骨儀面色稍緩,但還是不依不饒道:“即便如此,也該讓衛公與代王知曉。”
“衛公年邁,千歲年幼,宮中又盡是婦人毫無膽略,此事若是走漏風聲,只會壞事。如今大敵當前,骨公切不可意氣用事壞了大局。”
“我會安排人手盯着這些地方,倘若有人慾陷千歲於險地,某必效孔夫子誅少正卯,鳴鼓而擊之!”
“這是自然。”
“還有,武庫被人打開,將庫存巨弩悉數移出,這又是作甚?那些弩弓……”
“某知道,那些乃是理應移交江都的貢物。不過如今大敵當前,以貢物禦敵總好過資敵。李家若是識相退兵,這些貢物還來得及裝船啓摺H羰撬麄冞�想靠密道偷襲,便讓他們好好嚐嚐滋味。”
陰世師邊說邊將目光移向身旁的地面,彷彿那裏此刻便藏着李家的兵馬以及自己的戰功。
第五百七十五章 雄都(十四)
在神武縣時,徐樂也曾聽阿爺不止一次提及世家門閥的財富、勢力以及行事手段的豪奢。那時候人在徐家閭,眼前所見都是窮漢苦哈哈,聽阿爺講那些門閥人間故事只覺得聳人聽聞。如果不是知道阿爺性情,徐樂幾乎以爲是在聽笑話。直到看到王仁恭、李淵等人的做派之後,才徹底相信阿爺所說句句是真。本以爲經過楊家父子兩代刻意打壓之後,世家門閥的氣焰能有所收斂,柴家又是武人出身,不似江左王、謝那等數百年傳承的世家豪門,行事不至於如阿爺所說的那般敗家子奢侈。可是當徐樂帶領部下進入密道之時,才發現自己想差了。柴紹雖然表面看上去乃是遊俠兒一般的人物,然則柴家行事手段與阿爺講過的那些世家並無不同。按徐樂想來,逃生所用密道左右不過因陋就簡一條小徑,如同摸金髮丘冱h盜挖墳墓時所挖的墓道一般。人在其中一如蚯蚓,需得彎腰而行,遇到狹窄小徑手足並用爬行前進也在所難免,這是逃難應有的樣子,誰也不能笑話誰。誰知等到下了地道才發覺,所謂密道竟是一條寬闊高大的地下通路。其高足有丈餘,寬可容兩馬並行,難怪柴紹特意說明,自密道入城的精兵不但可以披掛盔甲攜帶長兵,就連腳力都可以牽引入內。顯然柴家在修建密道之時並非只考慮朝堂爭鬥失勢脫逃,而是想着一旦風頭不妙,如何帶着自家積攢的財貨從容逃脫。女子財帛名馬寶刀,哪樣都不想丟棄。除此之外,是否曾想過借密道以执笫拢羰菚r機成熟便取楊家而代之,怕是隻有柴家人自己心裏有數外人無從瞭解。這條密道對於偷襲之人自然是天大好事,畢竟能昂首闊步而行,誰又願意爬着走。再說腥巳氤侵嵋獖Z取城門捨命撕殺,自然希望準備周全。若是如徐樂所想那等小徑,大家只能着布甲持短兵與守城兵將廝並。縱然京兆鷹揚不似馬邑、晉陽等邊軍能殺善戰,但是長矛大戟儀刀馬槊總歸比直刀更爲順手。比起奮短兵與這些官兵步戰,還是盔甲在身縱馬舞槊更有把握。只是徐樂的心思比其他人終究更爲複雜,他固然欣喜於密道寬大便於攜帶器械,卻也在考慮另一個問題:修建這樣一條密道究竟要花費多少人力。有多少民夫奴僕在修建中累死或是死於塌方等意外,乃至修成密道之後,這些人又將面臨怎樣下場?
畢竟這樣一條關係身家性命的密道,自然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以世家門閥的行事風格,只怕不會留下那許多活口。徐樂自知這事怪不到柴紹頭上,如果以此發難,只怕連李世民都不會支持自己。要想讓這等事不再發生,惟一的辦法就是早點結束亂世,讓天下重歸太平。只要四海昇平不興干戈,老百姓便能得以休養。李淵雖然寬厚有餘威嚴不足,好在有李世民這等英武蓋世的虎子輔弼,只要不似大業天子一般倒行逆施,江山便可安穩,世家門閥行事也會有所收斂,似柴家以無數人命修建密道這等行爲不會再發生。當然,要想結束亂世既不能靠等更不能靠神佛保佑,身爲武人只能靠手中刀槍爲天下痔健⑹靥健J廊酥坏篮诩仔旒易拥苣軞⑸茟饾M手血污,卻沒幾人明白這一家人以槊止戈以殺止戰的菩薩心腸。阿爺一心想要平定天下讓百姓不受征戰之苦,只可惜最終功敗垂成。自己這次一定要成功,這亂世就由自己親手結束!徐樂回頭看了一眼身後隨行之人,這些部下大多神采飛揚摩拳擦掌,顯然都想要殺入這天下第一名都去秩」γ毁F。光是城池裏的財貨隨便拿上一些,便足以抵得上自己十年二十年軍中苦熬。有此重利在前,雖然明知此行兇險,卻無人畏懼退縮。只有韓約、韓小六等少數幾個徐家閭出身軍將神色如常,跟在徐樂身後小心隨扈。富貴功名不能打動他們的心思,徐樂說去哪裏他們便去哪裏,說打誰便打誰,其他皆不必多想多問,反正樂郎君不會坑害自己就是了。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徐樂此番偷襲長安乃是偏師,只奪門開城而已,不能帶太多兵馬。連他自己在內,進入密道的也只有三十人而已。這些人無一例外,都是玄甲騎軍將,其中官職最小的也是火長。這也是阿爺教給自己的道理,每遇苦戰主將必要身先士卒,唯如此才能得士卒之心,臨陣肯出死力。玄甲騎幾番整頓擴軍,兵員很是複雜。軍將中既有韓家昆仲這等鄉黨,也有宋寶、仲鐵臂這種這種中途加入的俠少,還有梁亥特部勇士以及李豹這種晉陽軍將、李家家奴。不可能所有人都像韓約他們一般對自己忠心耿耿,徐樂也不能對部下有此要求。不管他們所求爲何,只要臨陣時能令行禁止併力向前,就不至於壞了大事。至於其他種種,徐樂並不會過分要求,廝殺漢過的是刀頭舔血亡命營生,不能對他們要求過苛否則只會適得其反。只要能拿下長安,不用他們張口,李家人也會主動賁以重賞,好在城裏已經沒了百姓,任他們如何行事都不會傷及無辜。小狼女步離特長在於暗殺巷戰,小範圍內閃展騰挪單打獨鬥乃是好手,奪門開城乃至守住城門與大軍交鋒並非其所長。哪怕她再怎麼死乞白賴要去,都被徐樂堅辭拒絕,把她扔在帳篷裏不管。徐樂身邊沒了這個煞星隨行,宋寶便敢於接近。他將自己的腳力交給手下一個火長來牽,自己舉着馬槊快步向徐樂走去。韓約與韓小六幾乎同時橫在路上,韓約手提“神荼”,韓小六緊握角弓,兩兄弟面沉似水神色不善。宋寶連忙陪笑,用手指了指徐樂,表示有話說。韓約卻不肯放行,直到徐樂把手放在韓約肩頭,兩兄弟才向旁閃身放宋寶過去。徐樂也知宋寶此人狡詐奸猾,素不爲韓家兄弟所喜。然則他終究是跟隨自己走出神武的舊人,況且一路走來大節無虧,乃至伴當大多陣亡之後依舊追隨左右未曾動搖,便不好太過苛刻。身爲將主不光是要能殺善戰,更要懂得馭下帶兵,讓部下甘心效死。否則千軍萬馬的戰場上一人之力終歸有限,部下都不肯賣命,主將縱然是霸王之勇也難以逆轉乾坤。韓約這等手足固然要重用,宋寶這等人也不必疏遠。
因此徐樂主動把宋寶招呼到自己身邊,低聲問道:“有事?”這條地道如此寬大,又能讓柴家上下從容逃脫,不問可知隔音效果自是不差。只要不是大聲叫嚷,便不至於被人發覺端倪。饒是如此宋寶還是格外小心,把聲音壓得極低:“樂郎君,末將有樁事想不透。爲何非要今晚動手,不多等一兩日?若是援兵來的多,我們動手豈不是更有把握?”
徐樂看他一眼,“這等事你在外間爲何不問?此時問不嫌太遲?”
“樂郎君哪裏話來?你是將主,一聲令下哪怕是刀山火海我等也要去闖,絕無二話。某平日雖然荒唐,卻也知道軍法。郎君下令時誰敢多問一個字,便該砍了腦袋!如今左右無事,就當是問一句閒話,若是問錯了郎君便不必答我,只當我信口胡柴就是。“兩人邊說邊走腳步不停,外人聽不到兩人交談,只能看到宋寶與徐樂交頭接耳,想必還當他是親信,能知道旁人不知道的內情。徐樂也知宋寶上前詢問,也存着這等心思。雖說有些上不了檯面,可終究與人無害犯不上揭穿還不如裝聾作啞。反倒是藉此機會,可以試試宋寶的膽量。
徐樂向來認爲身爲武人有些貪財好鬥的毛病也屬尋常,若是沒有膽量就沒了用處。自己可以容忍宋寶有野心愛算計,畢竟人無完人。可若是他臨陣喪膽,就留他不得!因此徐樂說話並無隱瞞,“如今城外晉陽兵馬不多,二郎能節制的更少。可是自古來沙場交戰正合奇勝,一味求穩又如何打勝仗?我軍援兵一到,城內必然嚴加戒備,區區數十騎想要奪門反倒不易。是以我反其道而行,就是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備。陰世師也好、衛玄也罷,都不會想到我們在今晚動手,如此反倒是勝算最高。只是我等既要奪門又要守門迎接二郎,破城之後少不得還要爲前驅衝鋒陷陣,風險也最大。宋大郎若是怕了就直說,某絕不怪你。“宋寶把頭輕搖:“郎君這話未免也太小看人了!某雖然沒有樂郎君這身手段,但好歹也是邊地有名的鐵飛燕。若是連這點膽量都沒有,還怎麼在江湖上行走?依我說越兇險越好,功名富貴險中求,不冒些風險又怎麼立功?稍後某第一個出密道,爲大家開路!也讓郎君看看,某家膽量如何!“望着宋寶的模樣,徐樂不動聲色,只在心裏舒了口氣。大敵當前親手斬殺部下總是不吉,總算宋寶通過考較,讓自己不至於髒了手。其實自己有些話沒說,此行的兇險遠不止這些。就連這密道是否依舊機密,現在都在兩可之間。只不過宋寶有句話沒說錯,功名富貴險中求,玄甲騎不冒此奇險又怎麼報答李家父子恩義?又如何能傲視全軍,坐穩軍中第一寶座?要成就大事總少不得冒些風險,自己冒險總好過李世民冒險。徐樂相信自己這三十騎入城,足以把長安攪得天翻地覆,奪門開城不在話下,接下來就看李世民的手段。他能否及時接應奪門攻城,就是此戰勝負的關鍵所在。乃至自己這三十人的性命,也全都繫於此,千萬不能出差錯!
第五百七十六章 雄都(十五)
“輔機,你此番真是太過分了!”
李世民軍帳內,郎舅二人對面而立,李世民手按刀柄怒目而視,兩眼緊盯着長孫無忌,眼中似乎要噴出烈火。長孫無忌低頭不語,擺出一副聽憑處置的態度。
晉陽城中世家子大多與李建成親厚,對李世民態度多是不冷不熱,加上李世民喜好結交軍將,舉止又是武人風範與這些世家子不相得,與這些人也就越行越遠少有結交。長孫無忌算是世家子裏面的異類,頂着巨大壓力依舊保持和李世民的鐵桿盟友關係。
世家之間彼此聯姻,以婚姻爲紐帶互爲羽翼乃是司空見慣之事,對於他們來說親情遠不如利益重要。長孫無忌雖然不至於如此涼薄,卻也不會因爲郎舅關係就對李世民另眼看待。之所以願意與他結交,既是兩人性情相得,也是對李世民才具的認可。就在晉陽城大多數人認定李建成乃是李家家主不二人選時,長孫無忌便堅信繼承李家基業乃至建立霸業的應是二郎,因此對李世民忠心不二,不惜犧牲性命。
兩人一文一武一動一靜,配合得天衣無縫,李世民固然能親近軍將得士卒之心,可是在軍中建立威信武勳,也離不開長孫無忌的輔佐。別的不說,李世民性情豪爽,又要拿財貨結交軍將,沒有長孫無忌爲其統籌調度,以他名下的產業怕是也難以支撐。是以李世民對長孫無忌素來信任也格外親厚,郎舅之間既是至親又相處如手足。縱有分歧也能在三言兩語間解釋清楚不會鬧出大亂,這般不留情面的訓斥發作乃至鬧到要拔刀斬人還是第一遭。
李世民的手緊握刀柄,那口直刀隨時可能出鞘飲血,將長孫無忌人頭砍下。長孫無忌看得出來,自家妹婿並非裝樣子,而是是動了真火,隨時可能動手。可是他面無懼色語氣從容,對於李世民的怒火如同未見。
“某違抗二郎軍令,擅自泄露軍中機密與樂郎君知曉,理應問斬。二郎若行軍法,某也無話可說。只盼二郎斬下我的首級之後,別忘了點動人馬,去接應樂郎君和他的部下,免得他麾下人馬白白送死。”
望着長孫無忌這副模樣,李世民心中既氣又有些感動。他明白,長孫無忌此舉完全是爲自己着想,拼着觸犯軍法丟掉性命,只是爲了不讓自己冒險。乃至生死關頭也不曾提及長孫音,也是表示立場。他始終認定乃是自己的部下而不是內親,不需要靠姻親關係保命。
李世民並非不知好歹之人,看得出長孫良苦用心。然則一想到長孫無忌爲了自己,不惜把徐樂性命置於險地心中這團怒火就難以遏制,更讓他難以接受的,則是長孫無忌與自己這般親厚,爲何也和俗人一樣,不明白自己的心意?晉陽城中文武才俊不計其數,可是真正能明白自己心意的,卻只有徐樂一人。
“大丈夫生於亂世,便不能想着安享富貴老死牀榻。身爲七尺鬚眉攜三尺劍建不世之功,纔不枉在天地間走此一遭!不管想要功名富貴還是江山社稷,都該靠着自己一刀一槍去拼殺回來,而不是高臥房中坐享其成。若是放任至交良朋爲自己犯險,自己卻無動於衷,那等人活着又有什麼滋味?”
長孫無忌道:“二郎所言不無道理,然則這是軍將的道理而非帝王之理。國公自起兵以來,不論前敵戰局如何,從來都安坐軍帳發號施令,幾曾見他披堅執銳身先士卒?這便是人君與軍將之別,某心中的二郎固然是頂天立地的英雄豪傑,更是這謇C河山之主,理應呋I帷幄決勝千里,而不是親臨戰陣白刃廝殺。某也知長安得失關係重大,二郎的前程乃至李家家業都繫於此役。可正因如此,才該讓能殺善戰的虎將去奪門開城,而不是讓二郎去逞血氣之勇。不但平白壞了自己性命,於李家大業也無好處。”
李世民瞪着長孫無忌,往日裏長孫對自己言聽計從,只要一聲令下,他便會想方設法做好準備,讓軍令得以順利實施。今日他非但抗令,還豁出性命與自己爭辯,顯然是已將性命置之度外,準備用性命規勸自己?
簡直豈有此理!
“你以爲爲了某的性命着想,就可以肆意妄爲?違抗軍令?人人如你,這軍中還有規矩可講?某以輕騎奪門,樂郎君率玄甲精兵掩殺接應,長安城一鼓可破。如今玄甲騎羣龍無首,就算某親自指揮,其鋒銳也不能和樂郎君相提並論,玄甲騎精銳甲於天下,然則主將不利,也未必就能取勝。且今夜倉促行事,諸軍未曾準備難以接應。僅憑孤軍偏師何以當此重任?你自作聰明實則壞了大事,該當何罪?軍法無情!便是父子骨肉,犯了軍法也要定斬不饒!你抗令違制,自作主張,論罪當誅!”
說話間李世民猛地拔出腰間直刀,長孫無忌不閃不避,微合二目安心等死。營帳內金風驟起,直刀刀鋒緊貼長孫脖頸,只要他稍有動作輕則劃破皮肉重則危及性命。但是長孫無忌依舊紋絲不動,寶刀雖利未損其分毫。
李世民冷聲道:“你的人頭權且寄下,先行將接應的事做好。等攻破長安再與你算清楚。”
“我軍人馬已經集結完畢,大郎軍中也打了招呼,只要城中一有動靜,立刻就可進兵接應。大郎部下也會出師接應,只要有一支軍隊動手,大郎想要安坐寶帳也是不能。”長孫無忌並未因李世民手下留情就表現出歡喜之色,態度依舊冷冰冰的,彷彿李世民寬恕的不是自己而是旁不相干之人。
“我軍兵馬雖寡卻是善戰精銳,挾蒲津斬魚俱羅之餘威,與京兆鷹揚相比,足可以一敵十。再者只要我軍一動,其餘各部兵馬縱然想要坐觀成敗亦不可得,否則國公震怒,他們全都難逃罪責。只要樂郎君得手,這長安今晚便可易主!”
聽着長孫無忌的講解,李世民心知這是自家內兄在表功。他行事素來謹慎不求有功先求無過,長安事關重大,他更不會等閒視之。有這番籌劃,纔像是長孫無忌的手段。長孫此番把先鋒諸軍都算計進去,功勞卻只會屬於自己,確實用心良苦。能事先聯絡友軍,有把握讓他們隨時接應,也少不了長孫穿針引線乃至用長孫家的財貨以及交際圈爲自己走人情。
看着長孫無忌的樣子,李世民心中既是感激又有些失望。輔機爲人終歸是陰钟叙N陽植蛔悖@些小手段用得駕輕就熟,可身上總歸少了些英雄氣概。這大概是所有世家子身上都有的毛病。論及勾心鬥角玩弄計謧�個都是好手,卻沒有視生死如無物,隨時準備以性命相搏的豪氣。也只有樂郎君纔有這份膽色也合自己脾性,只求老天保佑,這等豪傑千萬不要有失。自己想要建立不世之功,結束這亂世,少不了這位豪傑幫手,他絕不能死!
李建成帳中,謝書方正與李建成低聲交談。聽李建成講了自家兄弟之間的三日之約,謝書方不住點頭:“此番雖然不能一舉攻下長安,但是郎君此計能成,也不無小補。”
“君軒此言差矣,二郎乃是我的手足,怎可與長安城內那幹僮酉嗵醽K論?”
“某說得並非二郎,而是徐樂。”謝書方面上露出一絲冷笑,身爲謝家子弟他在軍中也有自己的耳目。自從長孫音姑嫂與李世民在惡虎口重逢之後,李嫣就時常膩在徐樂身邊,還隨他一同練武之事已經傳到謝書方耳中。謝書方雖然仰慕先祖放浪形骸不拘小節的氣度,實則器量狹隘,尤其事涉李嫣就越發劍走偏鋒。
在他心中早已把徐樂恨之入骨恨不得食肉寢皮,若不是自知本領不敵徐樂又有李淵照拂,他早已設法將其除去。此時他臉上的神情,卻是比攻下長安更爲歡喜。
“徐樂乃無雙鬥將,此等人若爲二郎所用,日後軍中怕是沒有郎君立足之地。若論危害他怕是遠在陰世師、衛玄等人之上。那些人的頭顱還可暫存項上日後摘取,徐樂越早除掉越好,免得尾大不掉。他的命絕不可留!二郎雖然爲了袒護徐樂主動搶令,但若是我所料不差,只怕進城的還是徐樂不是二郎。只要他死在長安,對我們來說就是一場大捷。”
李建成皺眉道:“縱然是他進城,也未必就一定會死。再說他若是死了,長安拿不下來,我李家處境兇險也不是什麼好結果。”
“郎君多慮了。徐樂死活與奪城成敗無關,他死城池一樣可以攻下。再說就算拿不下長安也無甚要緊,陰世師倒行逆施長安已成死城。我軍暫且退兵,休兵數月後再來,那時這幾萬鷹揚兵怕是連一戰之力都沒有,反倒是省了我們許多手腳。戰陣之上靠的是羣策羣力,有沒有一個樂郎君,都不影響大局。”
“話雖如此,可是大人已下嚴令,二郎若是開城,諸軍必要捨命接應。誰敢遲疑,定斬不饒。此番大人動了真怒,絕不能再敷衍搪塞,否則便是某也保不住你。”
謝書方一笑:“郎君放心,我們自然要聽令行事。既然要我們接應,我們就拿出全部的本事接應,保準說不出錯處。”他說話間把頭湊近李建成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李建成面色微變,但隨後又露出一絲笑容。
這謝叔方不愧是江左謝家子弟,確實有些過人的門道,劉文靜萬不及他。只是他的鬼心思太多,不該爲李家婿,否則遲早要算計到自己頭上。且用他多出些主意,將來鬧大了再把他丟出去安撫二弟,免得傷了手足之義。
第五百七十七章 雄都(十六)
金鐵交鳴火花四濺!
武奎手下這一火士兵都是經過戰陣,殺過人的狠角色,不會犯新兵的錯誤。沙場無情,一出手必然全力以赴,不能有絲毫的留手。在出手之前本就攢足了氣力,這一矛更是連喫奶的勁都用上,縱然來人滿身披掛身批重甲,也能搠個對穿。
可是他們的矛並沒有刺入鎧甲更不曾刺入身體,一面巨大的盾牌忽然出現在長矛與來人身體之間,這些士兵只覺得自己的長矛刺中的乃是巨石或是頑鐵!巨大的反震之力,讓他們個個虎口痠痛掌心發燙,又像是有人用鐵骨朵朝着他們的手臂用力狠敲了一記!
一陣令人牙酸的木頭碎裂聲響起,縱然是都城武庫中保存的上好木矛也終究禁不住兩股巨力對撞,矛杆紛紛斷裂。
武奎的處境比手下士兵略好一些。他出手之前已經考慮周全,能做精兵先鋒者往往都身懷絕技,哪怕是萬無一失的殺局,也有可能出差錯。他比其他人晚動手片刻,就是爲了尋找破綻。在遼東戰場上,他親眼見過許多武藝高強的豪傑猛將,就是這麼死於無名小卒的暗算之下。軍陣廝殺不是遊俠兒鬥毆,大家只分生死不問手段,只要能殺得了對手,什麼招數都使得。這一頓、一刺,就是戰陣中暗算好手的慣用殺招。
他長矛所指正是大漢手中巨盾無論如何都遮護不到的破綻所在,自信萬無一失絕不會落空。事實和他的想法也相差不多,縱然這大漢手段高明,從密道衝出之前也有所防範,可終究是被一火百戰老卒圍攻,且身形動轉不靈,大盾使用不如平地靈便。武奎長矛所指,正是他的破綻所在,如果不是有一面小盾護身救命,哪怕身穿寶甲也難免受傷。
一聲脆響,隨後也是一聲木杆斷裂之聲。武奎反應遠比部下靈敏,不等反震之力傷到自己的虎口已經搶先一步棄了長矛,隨後拔出腰間直刀,向大漢衝去。他本就以直刀見長,此時正好施展!
可是就在他棄矛抽刀的當口,那持盾大漢也從密道內衝出,手中大盾橫掃逼退幾名面前的敵手,隨後只聽一聲鎖鏈響動,房間內燈燭搖曳,一面小盾掛着鏈子飛舞而出正中面前一名鷹揚兵面門。伴隨着那名士兵慘叫聲,小盾重又落回大漢手上。只見他左手持大盾,右手握小盾,一雙虎目掃視腥耍瑲鈩菀蝗缦律矫突J不可當!
燭光照在大漢身上,只見其身高體壯如同半扇門板,一身用黑漆塗抹的冷鍛瘊子甲,手中一大一小兩面盾牌,大盾上蝕刻着一個神荼的形象,小盾上鬱壘口中獠牙正在滴答淌血,樣貌猙獰。
長安城內無人知曉小門神韓約之名,自然也不知道其神荼護身、鬱壘傷人的手段,否則武奎絕不敢孤身一人就向韓約發起挑戰。
韓約望着眼前的敵手,不由回憶起地道內的情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