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刻薄如王仁恭者,視夫子爲草芥,行糧自備,竊軍糧立斬,若是無糧餓死只算活該,再去抓其他夫子就是。李淵素有仁名,也不過是每日供夫子幾碗稀粥以保證人不至於餓死,於此亂世之中,便是少有的仁主。
人每天喫不上幾兩糧食,做事便沒有氣力,再如何願爲唐國公效死,也是力不從心。況且多日暴雨道路多有損毀,也讓隊伍行進變得困難重重。軍兵顧不上愛惜畜力,揮舞着皮鞭,把拉車牲口打得陣陣哀鳴,車軲轆在塌陷的地面上艱難前進。不時有車輪陷到泥濘之中,牲口再怎麼賣命也拉拽不動,柳臣只好自己帶着軍兵跑過去,或推或拉把車從泥坑中推出來。
柳臣已經分不清臉上到底是雨水還是汗水,只記得自己反覆用力的擦拭,卻是越擦越多。自己也知這樣下去不是個辦法,可是除此以外卻是再也沒有辦法可想。要怪就怪這場雨來得太不是時候,關中、山西都降下暴雨,這是少有之事。更想不到有人會用出驅民出城這種損陰喪德的辦法,否則唐國公那邊也不至於如此急着要糧。
只要這次的糧食叩剑^幾日雨過天晴道路乾涸,這條路就好走了。至於眼下,這點辛苦倒是算不了什麼,真正讓自己擔心的事還是另一樁。只盼着老天開眼,千萬別讓自己的擔心成真……
剛想到這裏,卻見前方一個滿身污泥如同小鬼的漢子跌跌撞撞向着隊伍飛奔而來。漢子腳上一雙軍靴已經丟了一隻,一隻腳着靴一隻打着赤腳,卻是顧不上更換。加上道路難行心中發急,一不留神卻又摔了個跟頭,整個人跌在泥水裏。
柳臣顧不上來人模樣,而是同樣跌跌撞撞向着這漢子跑去,口內急道:“前面情形如何?”
這名被派去探路的斥候乃是柳臣鄉黨,與他交情最厚。答話時語聲哽咽聲音嘶啞:“柳大,大事不好了!汾水!汾水漲了!桃花汛來了,到處都是水,足有好幾尺厚,我們的車過不去了!”
一聲出口,如同驚雷。柳臣周身的氣力也隨着這個消息消散,人無力地跌坐於地,顧不得泥水浸泡戰袍。自己最怕的事,還是發生了。
往年桃花汛爲四月,今年卻因爲這反常的暴雨而提前。汾水氾濫溢出堤壩,破壞路面還是小事,那些臨時形成的積水,卻是一時半會下不去的。若是等那些水自己散去,還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可是要頂着水前行也不容易,這些牲畜負重極重,如何能涉水?再說這些民夫,也未見得就能喫這份苦。
哪怕是他們肯涉水前行,速度也不能和平地行走相比,日期難免延誤,最要命的是哪怕自己不顧一切前行,到了黃河又該怎樣解決?往日裏便無風三尺浪的黃河,到了桃花汛時更是兇險。渡口到時往往停渡,等水勢平緩再恢復通行。這麼多輜重,如何過得了黃河?
饒是柳臣素有才具,此時卻是怎麼也想不出化解之策。一面是唐國公軍令,一面是這該死的老天。數十萬軍民等着糧食下鍋,自己卻不能按期叩帧<幢闾茋患幼铮切┡蹪捎重M能饒得了自己?
思來想去越想越是絕望,柳臣第一次發現自己走投無路沒有任何辦法可想。他的視線落在了自己的佩刀上,或許……這就是最後的辦法了。
“嗆”!
伴隨着一聲脆響,柳臣猛地抽刀在手,二話不說向着自己脖頸上抹去。可是他那名好友以及身邊幾個兵士卻已經衝過來,用力按住柳臣的手足,硬是把刀奪了下來。那名好友更是嚎啕着說道:“柳大,你這時候死了算個甚?你死了國公靠誰呒Z?這時候尋死便是孬種!縱然是軍法難饒,咱也得把糧食哌^去,別壞了國公大事!這纔對得起國公的恩典!”
柳臣無力地任人把刀奪去,心中也知弟兄說得有理。只是再有理的話也無助於眼下,哪怕自己這些人潑出性命,這次也註定要失期。軍法懲處暫且不論,唐國公和那些人百姓又該喫什麼?沒了糧食,又靠什麼攻打長安?這可該如何是好?
第五百七十章 雄都(九)
晉陽大軍,臨時行營之內。
李淵敢於舉旗造反,除了自己北地世家之首的身份,最大的憑仗便是麾下河東六府鷹揚。憑藉着晉陽城中大筆財貨糧草,李淵將原本每年四十五天應役的鷹揚兵變爲常備兵,各以軍將統屬,操練有時訓練有素,行軍紮營自有章法,不必主將操勞也能安排得井井有條。然則各地前來投奔的兵馬,卻良莠不齊魚龍混雜。其中大多數人未曾受過軍法部勒,臨陣時靠着血勇或是以財貨激勵,倒是可以衝陣廝殺。平日則無法無天隊伍散漫,全然沒有軍伍模樣。隨着這等兵馬越來越多,把那些本來紀律嚴明的晉陽兵馬也帶得日漸散漫。
以李家父子及部下帶兵之能,只消有一段時間以軍令約束再行操演戰陣,這些盜匪也能成爲合格軍伍。縱然趕不上本部兵將,起碼行軍紮營時,都能像個模樣。李淵收容這些烏合之校倘皇谴孀徘Ы鹳I馬骨的心思,也是想着用不了多久就能讓這些人馬轉化爲合格戰力,征戰天下以爲前驅乃是絕好的送死人選。
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沒想到陰世師丟了長安滿城六十萬百姓過來,讓李淵措手不及進退失措。受制於當下的傳令手段以及法令、人事等限制,如此龐大規模的百姓,不管是誰應付起來都不是易事。
楊廣可以視百姓爲豬狗,把他們的命不當回事,實在管理不了就大肆殺戮減少負擔。李淵以仁厚聞名天下,若是採取楊廣這種簡單粗暴的手段,勢必名聲盡毀。與楊家爭天下,手上就先少了重要籌碼。是以不管怎麼艱難,他都得捏着鼻子把人留下,不但不能對百姓下毒手,還得好生安撫,供應膳食,儘自己所能讓老百姓過得舒坦。
這些百姓不比官兵,未曾受過戰陣操練,就算是想爲李淵效力也不知該怎樣做起。反倒是每天都要製造出許多麻煩,光是安撫百姓處理雜務就讓李淵殫精竭慮,哪還能分神他顧操練人馬?也只好由着這幫散兵遊勇安逸下去。
過於龐大的兵勢本身就是一種災難,如果以如此龐大的數量直抵長安城下,最大的可能就是連陣型都展不開。因此晉陽大軍被迫分路而行,以李建成、李世民兩兄弟率領一萬人馬爲前鋒直撲長安,餘者沿途佈陣次第而行,百姓被安頓於最後,李淵親統大軍坐鎮安撫民心。
百姓自從被趕出長安,就成了驚弓之鳥,生怕李淵也把他們丟下,動輒嚎啕大哭,再不就是臥轍攔路。只有看到唐國公纛旗,才能讓他們心安不至於鬧事。何況這幾十萬百姓中廣有婦孺,不少軍將兵士看着年輕女子就兩眼放光。若不是李淵親自坐鎮,誰又能鎮住這班廝殺漢?
李淵爲防不測,把那些新附盜偃及才诺角懊嫒ィ屗麄冞h離百姓,同樣也遠離自己的視線。這些盜匪沒了人管束,也就越發懈怠。又自恃兵多將廣,隋軍不敢出陣,營盤搭建得鬆散,怕是一衝即垮。幾個老兵眼見天色終於放晴,便溜出來靠着寨牆曬日頭閒聊。
“都說唐國公仁厚,依我看也是稀鬆平常。咱們放着逍遙日子不過,投奔他圖的啥?還不就是喫香喝辣,且不說看着那些小娘不許我們碰,這幾日連飽飯都沒得喫了。口糧越發越少,怕不是要把人餓死。餓着肚子哪來的氣力,又怎麼打仗麼?”
“是啊。都說晉陽有米山面山,幾輩子也喫不完。結果都是騙人的麼。再這樣下去,就和山上的日子一樣了。”
“我看還不如在山上的時候。”那第一個老兵說道:“在山上的時候哪有這許多事情麼?大家提着腦袋過日子,圖的就是快活。哪有人管天管地?依我看就是頭領上當了,才帶咱們來過苦日子。”
另一名老兵道:“話也不能這麼說。這幾十萬張嘴不好養活,便是真有米山面山怕也喫完了。只要打開了長安,還不是要啥有啥。想發財想喫飽,就早點打進去。”
“打?拿啥打?餓着肚子打仗那不是送死?你們沒聽說麼?前幾天下大雨水都漲了,糧道被水沖斷有糧卟贿^來。又有那麼多老百姓要喫飯,怕是再過一兩天就得斷糧了。”
“斷糧?”
幾個軍兵面面相覷,臉色都有些變化。自古來喫糧當兵天經地義,若是主將沒有糧草撥發,便是再怎麼忠心的兵士也不肯爲之效死。何況這些人本就是爲名利而投奔,若是當真絕了糧,誰還肯爲李淵賣命?不管他家室怎樣顯赫,名聲又是多好,和自己又有什麼相干?
一個老兵道:“這……不至於吧?李家家大業大,都說是鐵打的富貴,還能少了咱們這幫當兵的飯喫?”
另一個老兵小聲嘟囔道:“我不管他啥家業富貴,反正就是一句話,沒有糧喫,休想讓我拼命……”
“軍心果然已渙散至此?”軍帳內,李淵眉頭深鎖面色凝重,神情比起當日與魚俱羅交鋒時更爲嚴肅。天下人提起李淵多知其“仁厚”、“鈍重”不計其他。實則作爲有心爭霸天下的雄主,又豈會真是個迂腐君子?
這些年間他結交天下世家,又在洛陽、長安廣置耳目打探消息,對自軍內部更不可能不聞不問。各路附庸兵馬營地內,皆有其安插的耳目哨探,以監視這些兵馬動靜。既要防範他們拉隊伍逃散,更要防範其中有隋軍奸細裏應外合。軍中種種議論,都逃不過他的手眼。
然則不管他手段何等高明,都無法憑空變出錢糧。作爲軍伍起家的世家門閥,李淵當然知道糧草的重要。糧爲軍中膽,若是當真糧草斷絕,別說這些附庸人馬,就是自己晉陽精銳也照樣會一舳ⅰ�
他自出兵以來就一直嚴格關注糧草消耗,手中始終保持一筆存糧,以免糧草接濟不利時軍隊無法維持。可是這突如其來的幾十萬張嘴,把他手頭的救命糧喫個精光,眼下李淵確實山窮水盡已經沒有任何多餘糧食來餵飽部下。
雖然柳臣等人費盡力氣吡诵┘Z草上來,但是比起近百萬人的消耗依舊是杯水車薪。李淵和手下的殖歼@些日子爲了軍糧絞盡腦汁,卻是誰也想不出辦法。
裴寂道:“軍中無糧不戰自亂,軍心浮動也是遲早之事。鼓譟之人可斬,但是軍糧卻不會憑空而來。依某之見,只能先把百姓的口糧削減三成以供三軍所用。”
李淵道:“如今百姓每日兩餐,且只能食粥不能喫飯。若是再削減三成,便要餓死人了。”
裴寂道:“餓死他們總好過餓死兵將。”
溫大雅在旁話:“玄公莫非要把主公的名聲也一併餓煞?陰倌沁吘偷茸盼覀儝仐壈傩眨冒严⑺腿ヂ尻枴⒔甲詈脗鞅樘煜隆F渲懈蓚S,難道玄公想不明白?”
裴寂並沒有辯駁,他其實也和溫大雅有同樣的擔心。他們不在乎這些百姓的死活,可是不能不在乎李淵的好名聲。畢竟李淵打天下最有力的武器並非精兵強將而是四海敬仰的仁名,周公吐脯天下歸心,這是李家的根基所在。若是仁名被毀,於李淵奪取天下霸業的影響遠在幾萬兵將的生死之上。陰世師用出這種絕戶計,目的就是拼着長安一城盡毀,也不讓李淵成就大業。自己作爲李家殖迹斎徊荒茏岅幨缼熑珙姟�
溫大雅又道:“主公名號傳於天下,世人皆知楊廣暴虐主公仁厚,是以四方豪傑紛紛來投。若是沒了這份名號,那些人又會投奔何處?”
李淵沉聲道:“彥弘不必說了,你儘管放心,李某不論到何等地步都不會捨棄百姓屠戮黎民,如違此言天地不容!”
“主公言重了。”溫大雅連忙行了一禮,隨後道:“如今桃花汛起汾水四溢糧道隔絕,實爲天災非人力所能頡頏。陰倬蚰轨断龋旖荡笥觎夺幔娭兄{言四起人心惶惶。長安城高壁厚急切難下,倘若頓兵于堅城之下,只怕軍心越發散亂,楊玄感之敗近在眼前。依某之見不若就此收兵,大軍迴轉晉陽,以精兵扼守蒲津渡,待桃花汛之後再行攻取長安也不遲。”
裴寂道:“萬萬不可!機不可失失不再來!如今退兵,豈不爲天下人恥笑?他日再想攻打長安只怕就沒那麼容易,各方豪傑也會對我生出輕慢之心,不知有多少變數。別忘了,蒲山公也要攻打洛陽。倘若其得隴望蜀,先得洛陽復取長安,又當如何?”
“玄公所言不差,不過我等總不能逆天而行。如今軍中糧草眼看就要耗盡,以這點軍糧又怎麼拿得下長安?再者,我軍根基亦不穩牢。二郎擒執必部少王而歸,啓釁於突厥,此事又怎能善了?某聽人言晉陽城外已有胡騎出沒,萬一執必部興大兵來犯晉陽有失,我軍前去無路歸路且絕豈不是死路一條?”
晉陽城外有胡騎的消息軍帳內幾人都曾聽聞,只不過胡騎兵馬不多亦未持旗號,不知是突厥遊騎還是失路的散兵牧民,是以李淵等人並未在意。可是溫大雅提出此事也不能算小題大做,畢竟全軍家眷都在晉陽,如果真讓突厥人把晉陽攻下,這幾萬嫡系用不着打自己就要潰散。長安關係霸業成敗,晉陽則關係眼前生死,怎麼小心都不爲過。
李淵擺手道:“二公不必再爭,二公所言皆有道理所在,也都是爲了李家大業着想。李某既爲三軍之主,就得爲部下兒郎着想,不能爲了李家富貴就讓數萬勇士浪擲性命。彥弘所言頗合我意,吩咐下去三軍收拾行囊準備退兵。且容陰俣嗷顜兹眨鹊剿酥嵩俟ゴ蜷L安不遲!”
第五百七十一章 雄都(十)
晉陽城中。
李嫣坐在房中滿面怒色,在她對面長孫氏面上帶着些許微笑,望着這個小姑子笑而不語。李嫣氣呼呼道:“都到什麼時候了,嫂嫂怎麼還笑得出來?”
“正因爲情勢緊急,我等纔不能亂了方寸。阿姑病體沉重,理應靜養爲上。可是老人家擔心前敵勝負,每天都要詢問情形,越是如此做小輩越要報喜不報憂,免得讓老人家勞神費力傷了身體。阿姑乃是何等精明的人物?要想瞞過她可不是易事。我若是如九娘一般,如何瞞過老人家手眼?”
李嫣這才明白過來,嫂子這副笑容乃是裝出來的,並非不掛念二郎安危。大家之女這些道理不難明白,可是能做到這般自然者寥寥無幾。想到這裏,李嫣不由得越來越佩服自己的嫂子。自己雖然也不想打擾母親休息,可是不論如何都沒法做到母親這個地步裝作無事發生。
她看着長孫音問道:“嫂嫂你就不擔心二郎?也不擔心這晉陽安危?聽說如今道路不通,糧草輸送不利。倘若真斷了糧,可就壞了大事。還有那些突厥人……”
說到這裏李嫣又皺起眉頭:“都怪小元吉!往日裏自誇勇力,整個晉陽城內軍將,他都不放在眼裏。如今居然被幾個胡人遊騎嚇住了,死活不肯出城交戰。倘若是抓幾個人進來審問,突厥虛實不就都知道了?他不出兵也就算了,居然還不讓我手下的家將出城,簡直豈有此理!這下肯定被突厥人看了笑話,說我們沒有膽略!”
長孫音微笑道:“九娘莫要動怒,依我看這次不怪三胡。我不但不怪他,還要謝他。”
“謝他?謝他做甚?”
長孫音美眸轉動,沉吟片刻才道:“自然是謝他爲了大局着想,不逞一時血勇。如今晉陽空虛,倘若貿然出戰被突厥人看出虛實,情形豈不是兇險的很?三胡按兵不動,突厥遊騎猜不出我們虛實,不敢貿然來犯,城池就不至於有失,阿姑也不至於被金鼓驚擾。”
她嘴上這麼說,心裏卻是另一番想法。她終究是個女流並非武將,讓她去判斷突厥此番是恫嚇還是派兵攻打也難以猜測。可是李元吉年歲尚小,他再怎麼自作聰明,論及致砸矡o法和長孫音相提並論。長孫音本來就懷疑突厥人性情貪婪,晉陽的糧草給養輸送遲緩,他們怎麼可能轉了性,不派大隊鐵騎劫糧,只派小股騎兵在城外轉來轉去,其中怕是有蹊蹺。李元吉的反常舉動,讓長孫音越發確定,城外所謂突厥遊騎,根本就是子虛烏有,說不定就是李元吉派出人馬改扮。
之所以不肯出城交戰捉人,也不許他人出戰,就是擔心露出破綻。至於其中原因,還是因爲李世民與李建成的衝突。
李世民奪取蒲津斬殺魚俱羅的消息已經傳到晉陽,讓李嫣高興了好幾天,李家那些女兒對於親手殺了無敵將魚俱羅的徐樂也越發迷戀。可是對於李元吉以及與李建成親厚的那些人來說,這當然不是什麼好消息。鬧出這把戲,歸根到底還是劍指李世民,希望通過執必部之事讓李世民難堪。
如今前線戰事膠着,只怕李建成這邊已經萌生退意,但是就這麼退兵,事後責任又該誰來承擔?若是因執必部來犯而退兵,事後所有的責任肯定都要李世民承擔,李建成在家裏就能立於不敗之地。
這事關係到李家內部和睦以及手足之情,便是長孫音看在眼裏也只能裝聾作啞,至少眼下不能明說也不能以書信相告,自然不能讓李嫣知道。李嫣聽長孫音的話半信半疑,過了好一陣沉吟着說道:“小元吉這次變老成了?我怎麼都不相信,總覺得這裏面有蹊蹺。且不去提他,只說咱們眼下。我聽人言,已經有人想要大人退兵以保全晉陽,等到軍糧充足再行出兵。倘若大人被他們所欺,真的退兵延誤軍機,又該怎麼辦?”
長孫音道:“九娘多慮了。既然我們能想到,阿翁自然也能想到,不會亂了方寸。就算一時不查,還有二郎在。他也是見過戰陣經過生死之人,不會看不出這裏面的利害,定能夠勸住阿翁。”
李嫣皺着眉頭,撅着嘴巴道:“但願如此!說來說去都是怪那個樂郎君不好!倘若不是他出壞主意,讓我喫醉酒誤了時辰就不至於如此了。大人向來聽我的話,我若是在軍中,定能阻此亂命!”
“好好好,九娘說得都對,一切都是樂郎君的錯。等他回來,我讓二郎罰他向你賠情。”長孫音說到這裏又是一笑:“可我聽說九娘到處在說樂郎君的好話,如今城中不少女子都知道樂郎君其人。這可不像是恨他的樣子,到時候我罰他會不會枉做小人?”
李嫣被長孫音逗得粉面一紅不知如何言語,長孫音看着平日假小子一樣的九妹露出羞澀神態,心中也覺得好笑。只是在此之餘,又不免有些擔心。她雖然在李嫣面前裝作無事,心中其實也沒有把握。
出身名門的長孫音見多了高門大戶內部的明爭暗鬥,深知其中兇險不輸軍陣。丈夫若是未能看出其中機關或是未能阻止阿翁退兵,只怕今後也沒了前途可言。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以他的性格才幹,都不至於因爲些許挫折就想要退兵。只盼望他能夠說服阿翁,打消退兵的念頭,更要攻下長安以此不世之功奠定地位,最爲重要的還是要平安回來,千萬不可有所傷損……
眼望向窗外,長孫音心內默默爲李世民祈福,又在思忖着:丈夫此時又在做些什麼?
“此乃亂命,某絕不肯受!”
李世民如今雖然未掌先鋒兵權,實際上也是自掌一軍,進退不受李建成節制。李淵軍令傳入他的營帳之內,不等徐樂開口,李世民第一個勃然大怒,踢翻案几就要衝到李淵的軍營去理論。
李淵親統人馬攜民於後,李家十萬兵分幾路而行,李世民所部位於前哨。其已經可以看到長安城牆,這時讓他退兵自然不肯答應。再者李世民見識過人,心知此時如箭在弦只能進不能退,如何能聽從這道軍令?
徐樂的看法與李世民相同,只不過表現得不像李世民這般強烈,只是冷冷一笑:“倘若李翁執意退兵,我的玄甲騎就只好先走一步。”
“樂郎君放心,我破出性命不要,也要大人收回成命,不可行此事。”
“李翁若問不退兵,又該如何,二郎該當如何?”
李世民大喝道:“自然是某家親統兵馬捨命攻城,哪怕把性命葬送於此,也要攻下長安,爲三軍袍澤拼一條活路!”
徐樂點頭微笑:“若如此,徐某及玄甲騎願爲前鋒!”
“定不負樂郎君厚愛!”
眼望着李世民快步走出軍帳,徐樂面上露出笑容,悄悄點了點頭。李世民行事越來越和自己心思,倒是個能在亂世中成事之人。那些無用之人看到長安城池堅固易守難攻就心生怯懼,不敢起攻城的念頭。亂世中不進則退,如今天下羣雄並起,李家家世貴重也好廣有財貨也罷,都不是能取得天下的關鍵。若不打幾場硬仗苦仗,行他人所不能行的壯舉,這天下憑什麼姓李?
攻打長安當然不會輕鬆,可正是如此,才能顯出玄甲騎的不可缺少。此番攻下長安,玄甲騎就能成爲晉陽諸軍中當之無愧的魁首。不管是誰都不敢和玄甲騎爭短長。這種魁首並非虛名,對於軍士而言乃是實打實的好處。眼下李家糧草不濟,不少軍伍都已經口糧折半,玄甲騎依舊照常給付米糧,這等待遇可不是靠故人之情就能換回來的。說到底還是一刀一槍掙回來的,喫着心裏才踏實。
再者說來,徐樂確信攻打長安必然有更爲巧妙的手段,不必非得強攻城牆。別看陰世師把所有的百姓都趕了出來,世家豪門詭計多端,哪是那麼容易就能解決的?別看城內如今沒了百姓,肯定也有些後招可以用來攻城。
這個手段本身可能也極爲兇險,李世民亦不得知。不過到了這一步,肯定有人會對他說出實情,有這個手段,就能去搏一搏,至於冒風險則在所難免。
徐樂只覺得自己身上的血又開始在燃燒,人逐漸興奮。這種狀態往往出現在臨陣廝殺之前,尤其是面對強敵之時,這種感覺就越發強烈。看來這次,又有個勁敵在等着自己!且看自己的馬槊,如何捅穿長安城那堅固的城牆,奪下這天下第一雄城!
第五百七十二章 雄都(十一)
李淵軍帳內,除去裴寂、溫大雅兩人外,如今又多了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以及李家門婿柴紹。望着面前跪倒在地滿面淚水的李世民,饒是李淵心如淵嶽城府深不可測,此時也有些不知如何是好,只能不住地說道:“二郎何以如此?有話起來慢講。”
李建成一接到軍令便點動人馬收拾輜重,自己則帶輕騎先行一步,趕到李淵的後軍所在。按他說法乃是擔心軍中混亂,有人趁機對李淵不利特意帶兵拱衛。當年劉秀徵西蜀,來歙、岑彭皆在千軍萬馬拱衛之下被刺客所殺,李建成這番擔憂倒也不是杞人憂天。父子剛剛坐定,柴紹便趕來向李淵陳情,堅持不可退兵。
李淵向來疼愛長女李秀,愛屋及烏對這位女婿也頗爲看重。再者柴紹出身高門,家室縱然不及李淵相去亦不甚遠,是以並未因柴紹抗令而動怒,反倒是依舊如同在晉陽時一般,暖聲細語與柴紹講道理。又把裴寂、溫大雅拉來幫腔。
這對翁婿尚未說出個分曉,李世民便飛馬趕來。只是他並未與父親辯駁,進帳之後便伏地大哭,哭得撕心裂肺情真意切,讓帳中腥瞬恢搿T谒麄冃闹校钍烂裣騺硎氰F骨錚錚的硬漢,若是進帳來大吵大鬧乃至與父親言語衝突腥硕疾粫X得奇怪。李建成甚至已經做好準備,一旦李世民言語無狀冒犯父親,自己該如何開口訓斥以樹立長兄權威。
不曾想這位素來勇毅剛健的二弟居然會如同婦人一般大哭大號,這一手出乎所有人意料,讓李建成不知所措。其他人的情形也和李建成相若,面面相覷不知該怎樣處置。
最先開口的還是李淵。雖說心中向着長子,但是二郎也終究是自己的親骨肉,父子天性骨肉連心,長子次子皆是一般。無非是爲了避免楊家奪嫡之爭骨肉殘害,才刻意打壓李世民,心中還是想着日後以宗親掌兵鎮守一方,以保證李家基業千秋萬載。心中對於這個次子很有些愧疚,眼見他在自己面前哭成淚人,心中痛如刀割,說話語氣格外慈祥,惹得李建成心頭陣陣泛酸。
李世民並未起身,只是抬起頭,用滿面淚痕的臉對着李淵,哽咽說道:“兒並非有意挫動軍威,實是眼見我晉陽兵敗將亡就在眼前,可憐我李家家業即將傾覆於一旦,昔日楊玄感之敗殷鑑未遠。一念及此實在情難自禁,請大人降罪。”
“二郎……你……你這又是何苦?”李淵看着李世民那可憐模樣,心頭雖然有火卻怎麼也發不出。也罷!他是自己的兒子,便註定和普通人不同,縱然胡鬧也無關礙。何況方纔柴紹力阻退兵時,言語比李世民更爲激烈,連女婿都能如此,二郎這又算得了什麼。李淵並未動怒反倒是好言安撫:“我知二郎素來剛勇不願退兵,爲父又何嘗願意半途而廢?怎奈天公不作美,如今道路斷絕糧草輸送不及,又有這許多百姓要喫要喝。你是帶兵之人,應該明白軍中不可無糧的道理。此時退兵還能保全兵馬,若是延誤時辰軍心動搖,再想撤兵只怕就沒那麼容易。再耽擱下去,不但百姓要受委屈,便是三軍兒郎只怕也耐不得飢。爲父也不瞞你,如今軍中謠言四起,再不做決斷,只怕就要鼓譟起來。”
李建成在旁幫腔道:“不光如此,晉陽城外也有胡騎異動,只怕是執必部前來問罪,伺機營救他們的少汗。長安雖好可晉陽纔是咱們的根本,軍將家眷還有阿孃都在城中,豈容有失?這次急着班師,也是爲了防範執必部趁虛而入斷我歸路!總要先把劉武周、執必部的事料理清楚,才能從容進兵攻取長安。”
他言下之意自然是把退兵罪過扣在李世民頭上,認定大軍回師乃是爲李世民清理首尾。這個罪名只要扣實,李世民今後不管立多少功勞,都抵不過這個罪責。
李世民卻不與他爭辯,而是對李淵哭訴道:“我李家於晉陽隱忍多時,招攬四方豪傑操演士卒籌措糧草甲仗,所终弑闶侨缃襁@一戰。此時如箭在弦有進無退,倘若有絲毫動搖,我父子皆死無葬身之地!各方豪傑投奔李家,所圖無非榮華富貴。若是我軍倉促而退,這些兵馬難免心生異志,只怕一夜之間十萬大軍便會瓦解冰消。楊玄感兵勢最盛時,兵馬超過十萬,臨危身邊不過十數騎,前車之鑑不可不察!劉武周不過鄉間土棍,才略膽量皆不足論。只要我軍威名不墜,借他幾個膽子也不敢對晉陽有覬覦之心。至於突厥執必部,塞上胡騎怎敢就居於中原?即便真是來攻打晉陽,也是點起大軍來攻,絕不會這般鬼鬼祟祟。孩兒斷言,那所謂胡騎絕不是執必部人馬,晉陽固若金湯無須救援。只要我軍攻下長安,跳樑小醜只會爭先示好,絕不敢生出輕慢之心。可若是這十數萬虎賁散去,晉陽缺兵少將,立刻就成了惺钢模煜潞纻芙钥蓙砣∥腋缸邮准墶5侥菚r只怕我等皆死無葬身之地!望大人明斷!”
說到這裏,李世民又匍匐於地放聲大哭,平日裏雄姿英發的七尺男兒,此時哭得情真意切催人淚下,更加令人感動。
柴紹叉手行禮道:“二郎所言極是!我軍兵馬統屬不一魚龍混雜,以財貨功名爲餌令其併力向前尚可勉強維持,一旦退兵必爲鳥獸散,再想收攏勢比登天。亂世中沒了兵馬,我等又何以自保?再說這一遭和朝廷正式撕破面皮,已經沒有退路可走,不管如何艱險也只能咬牙上前!”
自從上次郎舅密探談,李建成便把柴紹看做自己同路之人。可是聽他此時言語才知,自己把事情想差了。柴紹說出密道之事,乃是爲了幫李家奪下長安稱霸天下,並非想介入李家兄弟之爭。在他眼中顯然只有江山大業,對於幾位舅子一視同仁談不到親疏遠近。如今站出來支持二郎也不是支持二郎這個人,只因爲二郎所趾纤乃迹@等人不能爲自己所用,一不留神就可能和二郎混到一起。這……可萬萬使不得。
李建成心思一動,一條絕妙的主意忽然出現於腦海之中。開口說道:“歸根到底,還是看能否三兩日內拿下長安。縱然有再多道理,頓兵堅城之下也是死路一條。若是二郎能在三日內攻下長安,大人自會收回成命。否則你便是把眼淚哭幹,也不能妨礙軍令。”
“大郎不得妄語!”李淵一聲呵斥:“長安城金城湯池,衛文升、陰世師皆知兵善戰之人,如今更是破釜沉舟孤注一擲,挖掘我李家祖塋,便是絕部下歸順之心。城中幾萬鷹揚兵哪怕爲了自己活命,也只能和我軍以死相拼,其勢已成哀兵。縱不能野戰爭鋒,據城而守綽綽有餘。縱然爲父親自指揮,以所有兵馬晝夜攻城,也需數十日纔可分勝負。你讓二郎幾日攻破長安,不是強人所難?”
“三兩日攻下長安……卻也不是不能。”柴紹在旁開口道:“我柴家在長安城內有一密道,需得一有能上將帶精兵偷入城池與我軍裏應外合,旦夕之間便能讓長安易主!”
不容李世民開口,李淵已經搶先阻攔:“此事你與我說過,我還是那句話,此事萬不可行!陰世師連驅民之事都做得出來,還有什麼事做不出?當日向柴家通報消息的軍將,多半已然遭遇不測,柴家的密道所在也逃不出他的手眼。再者衛文升素來知兵,在城池佈防上絕不會露出破綻。孤軍入城不啻羊入虎口,平白折損性命而已。我李家以仁義得天下,豈可行此不義之舉?縱然此時回師要冒些風險,某也絕不會派人送死!”
柴紹見岳父語氣嚴肅,不敢再行諫言,只是額頭青筋暴起,頭上滿是汗珠。裴寂與溫大雅齊聲道:“國公心意已決,二郎何必再爭?如今不是國公非要退兵,而是除退兵之外再無良策,縱然此時退兵不妥,也只能冒險一搏。”
李建成道:“某倒是覺得二郎所言有理,此時退兵搞不好真會動搖李家基業,乃至關係生死。嗣昌所說的密道,是個死中求活的辦法,尋常人從密道而行,或許有風險。可我軍中有一位英勇蓋世的豪傑,便是魚俱羅那等無敵鬥將都折在他手裏,長安城內還有誰是他對手?只要他肯帶兵入城,這長安城必是我李家囊中之物。雖然這其中有些風險,可是身爲軍漢,本就該拼死力戰,以性命搏富貴前程。樂郎君素來剛勇,連魚俱羅都敢鬥,不至於怕了這點風險吧?”
“此事萬不可派樂郎君!”李世民本來趴在地上,此時卻霍然跳起,把其他人都嚇了一跳。他那雙哭得血紅的眼睛緊緊盯着李建成,竟是讓李建成心中升起一股懼意,下意識側過頭去不敢於李世民對望。
李世民何嘗不知李建成心思,他分明是藉口李家大業,讓徐樂前去送死。有這位無敵大將在自己手裏,李建成就要怕自己三分。偏生李建成又拉攏不了徐樂也無法打壓,便想出這借刀殺人的詭計。李世民寧可賠上自己性命,也要保住徐樂。除去兩人的交情之外,更有一層考量。徐樂若死玄甲騎也必然星散,自己再沒了和李建成頡頏的本錢,縱然活着又有什麼意思?
李建成見李世民發作起來,心中雖然畏懼,但還是強做鎮定道:“滿營軍將誰的本領也比不上樂郎君,這等大事非無雙鬥將不能爲。不讓樂郎君前往,莫非二郎還有更好的人選?”
李世民沉吟片刻,眼看帳中除了李淵之外,所有人的視線都落在自己身上,他咬牙道:“某親自帶兵走上一遭!”
第五百七十三章 雄都(十二)
“二郎你簡直是瘋了!你是何等身份,豈能以身犯險?長安城一如龍潭虎穴,即便徐樂那等手段都不足以自保,你又如何去得?倘若有個三長兩短,你滿腔雄心壯志豈不全都成了泡影?還有我妹妹,她又該怎麼辦?”
軍帳內,長孫無忌面紅耳赤額頭青筋暴起,對李世民不住埋怨。
李淵軍帳內李世民一口應下潛入長安裏應外合之事,又以三天爲限。如果三天之內不能攻破長安,便由得李淵退兵,所有責任自己承擔。回到自軍之後卻對徐樂隻字不提,反倒是找來長孫無忌說明真相,讓他祕密選拔精兵爲自己所用。
長孫無忌與李世民既爲郎舅之親,自然事事爲李世民着想。聽到妹夫居然要親自入城奪門,登時變了臉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但是語調極爲嚴厲,態度空前強硬:“二郎與樂郎君交好並無錯處,亂世中以力爲尊,似樂郎君這等蓋世虎臣,誰不想要延攬?別人不說,便是大郎那邊,也曾幾次派人邀樂郎君赴宴,都被他一口回絕。你結交他不管花費多少財帛,某都贊成得很。可是絕不能爲了結交他,把自己的性命搭進去。說到底,武人一如刀劍,不管如何鋒利,都該爲我所用,而不是讓人爲刀劍所駕馭。你結交徐樂,就是要他爲你征戰沙場奪取天下。換句話說,這等搏命之事,便是他應盡之責。若是連拼命都要你來代勞,還要他作甚?越是兇險,越該派他前往,而不是讓你親自去冒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