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某生就一張利口改不得,但利口總好過蛇蠍心腸!”說到此陰世師語氣帶上幾分狠厲:“這幾日議來議去,不外是蒐羅市井之徒填充軍伍,再不就是把各城分守之責交付世家將門手中。一個個說來頭頭是道,歸根到底都是爲了開關獻城容易!把各家的家僕部曲塞入軍中掌握要衝,便有了和李淵討價還價的本錢。他日哪怕江山易主,自己也不失富貴名爵。便是宇文烈那老兒,也是一般心思!不過他還算好的,到現在纔有反心。比起那些在晉陽起兵之前就與李家勾結,甘心內附的奸佞多了些忠心。都是朝廷股肱飽受皇恩,如今敵兵未至便想着投降,無非是李淵有仁名,自己又有些本事,認定不會掉腦袋罷了!和方纔那奉茶奴,又有何異?和他們比起來,只怕那奴婢還要多些忠心!“陰世師平日寡言少語,也只有在衛玄面前能多說幾句話。衛玄一聲長嘆:“他們的心思太湥谎劬湍芸吹焦亲友Y,不必在意。朝堂上互相攻訐,揪着魚俱羅的事吵來吵去,還不是想把你扳倒方便自己行事?有老夫在,他們這點心思註定是妄想!不過我的身子骨……“說到這裏,他又是幾聲咳嗽,忙輕輕吸了口茶湯壓制,隨後說道:“我老了,身體底子也不能和重瞳俦取H缃癫坏璨坏玫稑專褪悄X筋也大不如前。這座城就只能靠你來守,我來負責善後。只要能守住長安,哪怕是把天捅個窟窿,老夫也能爲你補上!”
“衛公這麼說,想必是猜出某的打算了?”
“你的心思若是那般容易揣度,老夫又怎捨得用這上好的牡丹花飲招待你?只不過這幾日你在朝會上不發一語,私下裏與骨郡丞往來頻繁,把全城武侯盡數控制在手。又下令城內鷹揚兩分巡城值哨,八分值守城中一百單八坊。老夫斷定你於如何守城已有定見,之所以不肯明言,固然是怕走漏消息,也是擔心被其他人掣肘。軍情緊急,謹慎些不是錯處,瞞着老夫就是大大不該。難道你以爲老夫與那些俗物一樣?還是擔心老夫是第二個宇文烈?“陰世師將琉璃盞放到口邊,語氣依舊從容:“某自然相信衛公,只是如今天下板蕩人心難測,左翊衛大將軍總該小心行事。若是世道人心一如這琉璃盞般通透,可以讓人一目瞭然便少了許多麻煩。”
衛玄哈哈一笑:“說得好!倘若我大隋多幾個你這般的純臣,天下也不至於如此!”兩人各自飲了一口飲子,又將琉璃盞放下。衛玄望着琉璃盞道:“大業二年中秋,陛下於大興宮西苑設宴,在谐济媲皟苑馊积垖O爲燕王、代王、越王。陸渾令趁機獻牡丹茶、琉璃盞,陛下見之大喜,將牡丹茶封爲貢物。從那日起東西兩都大小世家皆以飲牡丹花用琉璃盞爲榮,未及三載此飲子便盛行兩都揚名天下。各地世家名門千方百計帜档せ嬚蔑@身份,陛下亦曾因此自得,認爲所謂世家門閥不過如此,只要陛下願意,想讓他們做什麼他們便會甘心聽從驅馳。似我這等不喜酪奴只愛美酒之人,也得隨着飲茶,否則陛下那裏便不好交待。好在這牡丹飲也不算太難入口,日久天長便也就慣了。“昔日五胡亂華南北對峙之時茶道不興,尤其是那些來自塞外的胡人不喜茶飲反倒是更屬意家鄉的乳酪。是以將茶稱爲“酪奴”以貶其身價。但是開皇天子楊堅嗜好飲茶,重又將飲茶習慣帶回朝堂,如今茶葉已是熱銷物事,名門大族也重拾飲茶風雅,衛玄突然提起茶飲舊稱顯然意有所指。陰世師點首:“陛下心慕前人,希圖履至尊而制六合,執敲撲而鞭笞天下。然自古以來欲速往往不答,操之過急反倒適得其反。初時想要收天下世家之權,後又想以江南世家壓制北地武功世家,待等兩敗俱傷,再坐收漁利。這心思原本不錯,但是手段太過酷烈,自然難免激起世家反抗。就如這牡丹飲一般,若是能徐徐圖之,或許兒孫輩便能心甘情願以花爲飲,不再飲酒。李淵素有仁厚之名,世家喜他,武人也以爲他是自己人。可他又何嘗不是喜好江南風物,千方百計蒐羅牡丹飲以享用?陛下若不是心太急,這仁厚君子的名號,又怎輪得到李淵?”
“你這話若是讓外人聽到,怕是要落個誹謗朝政的罪名,隨齊國公、宋國公他們一路去了。”陰世師輕輕托起自己的鬍鬚,一聲嘆息:“這是遲早的事,我早有準備何懼之有?衛公心中想必也明白得很,這城池終歸是守不住的。必死之人膽量自然大些,若是連幾句話都不敢講,又怎能放開手腳行事?”
“你明知大興難守,還是要這般做?”衛玄看看陰世師:“那些世家可以掀動大隋江山,你還敢與他們爲敵?得罪哪個世家都沒關係,得罪所有世家,只怕是取死之道。”
“某連性命都不在意,還有什麼可在意的?”陰世師臉上露出一絲笑容:“縱然大興難守,某也要試一試,至少不能讓李樹德贏得太容易。此事既傷天和也違人道,不論成敗某都難逃身敗名裂家破人亡的下場。然陰家兩代受大隋皇恩,自當粉身碎骨以報,他日結果如何某已不在意。只求衛公能夠允許某按心意施爲,不要阻撓就是。”
衛玄點點頭:“我老了,精力腦力大不如前,守城之責只能落在你身上。我幫不上你的忙,自然不會掣你的肘,更不會壞你的事。”
“衛公不打算問問某到底作何打算?”
衛玄一笑:“我年歲大了,膽量不比當初。萬一被你的謩潎標溃M不是白白便宜了李淵?總之你想做什麼就只管去做,且讓某看看你的手段如何。”陰世師聽老人如此說,心中倒是鬆動大半。畢竟自己此次所設之帜耸敲疤煜麓蟛豁t,只要有一人出面阻攔,炙惚悴荒艹伞Pl玄乃是當下長安城內第一人,有他這句保證,自己就安心大半。衛玄看他模樣,心中也自盤算:不知這陰世鬼到底想出何等毒計,但不管怎樣,只要能保住大興便由他去。爲修建這座城池耗費海量人工物力,總不能太過便宜李淵。晉陽兵馬既想來攻城,就讓他們先嚐嘗自家的手段,如此也算是對得起陛下知遇之恩!
第五百六十五章 雄都(四)
密密麻麻的軍帳彼此相連如同蟻巢,一眼望不到盡頭,甲杖兵器、輜重糧草堆積若山,搬呒妆Z食的夫子從早到晚無有片刻清閒。各軍督管糧草輜重的別部司馬都等着給自家營頭申領錢糧器械。爲了爭個前後順序或是糧食多寡,彼此之間往往爭吵得臉紅脖子粗。軍漢多是火爆脾性,一言不合便要動武。呼喝聲、叫罵聲、毆鬥聲以及勸阻聲吵得人頭疼欲裂,這便是當下晉陽大軍營盤模樣。雖說雙拳難敵四手,可是于軍隊而言,並不是人馬越多越好。所謂“兵多累將”,兵馬越多越是考量主將的本事。若是有名無實之人驟掌大軍,難免顧此失彼調度不靈。不必兩軍交戰,就是日常行軍、安營都是天大難題。稍不留神就可能釀成營嘯,未等開戰自家兵將就要逃散大半。李淵素能治軍,更有李世民以及一干有能軍將效力,河東六府鷹揚兵也是天下有名精銳。戰力或不及馬邑、恆安這些百戰邊軍,論軍紀則遠勝,自然不至於如此不堪。只是如今蒲津渡口兵馬卸嘟y屬不一,其中更有大批新近加入的散兵遊勇,便是以李世民之能也無法馬上讓他們謹遵軍紀,只好暫且由得他們胡鬧,等過段時日再徐徐整治。晉陽軍攻取蒲津陣斬魚俱羅,關中震動名傳北地。除去原本就起兵響應的李神通以及柴家的人馬之外,北地世家豪強部曲、關中地面的輕俠少年、勢力大小不等的義師乃至不願入值長安,逃入山中不奉調遣的鷹揚府兵都紛紛前來投奔,爭先恐後歸入唐國公麾下聽用。隨着大軍越來越接近長安,投奔的兵馬也就越來越多,晉陽軍勢如同滾雪球一般越滾越大,李淵起兵時麾下僅數萬校缃翊致怨烙嫳R已然接近十五萬。這便是世家的厲害之處,數百年世家統治,於民間影響極深。許多人從心中認定爲世家效力乃是天經地義甚至是天大光彩,李家既是北方世家之首李淵本人又素有仁厚之名,這天下理應是他來坐。這些時日,關中豪傑、北地壯士紛紛而至,希圖靠自己一身氣力本領一刀一槍搏個榮華富貴回來,若是能靠着從龍之功建立家號,也成爲世家中人更是天大的福分。
李淵若干年苦心經營的好名聲以及人情網已然顯示出威力,只要順利攻下長安,數十萬兵須臾可得。厚積薄發鯨吞天下的格局已成,所差者就是這最後一步。
“這一步怕是不好走。長安城……沒那麼容易攻下。”李世民營帳內,徐樂指着案几上放的長安草圖說道。徐樂不曾到過長安,只是聽阿爺介紹過這天下第一雄城的風貌,年深日久又是經他人之口講述自然做不得數。倒是李世民身爲唐國公之子,少年時在長安廝混,於坊巷分佈城池佈局記憶清晰。身爲武家子弟於城池攻防天生就比別人敏銳,這份草圖不但繪製着長安城池佈局,更有城高壁厚護城河寬幾許等數字,於領兵之人而言,乃是件了不得的寶貝。蒲津之戰李世民居功至偉,可是李淵只是給徐樂以及玄甲騎重賞,於李世民的功勞隻字未提,也不曾把先鋒兵權歸還,依舊讓他受兄長李建成節制。之前李建成與謝書方對李世民的打壓也故作不知,軍中也不許議論蒲津之戰的功過,顯然是對長子刻意迴護。李淵或許無意打壓某個兒子,對於幾個子嗣也是一般寵愛,可是他心中始終存着長幼不可亂的念頭,李建成既爲世子便要比其他子嗣更受優待,更不許李世民功勞勝過兄長,至於李世民自己怎麼想他便顧不得了。李世民也知羣雄匯聚自家麾下,都等着追隨李家奪取天下,這時絕不能在他人面前自起干戈爲天下人所恥笑,更不能被羣雄認爲李家兄弟不和不足以执笫隆J且灾缓萌虤馔搪晱娮餍δ槪闹羞@口氣始終咽不下去。蒲津之事難以更易,只好把心思放在長安。只要自己攻下大隋都城,父親再怎麼維護也沒有用處。只不過這天下第一城並不那麼容易攻取,事實上這些時日李家兵馬已經在長安城下喫過幾次虧。長安財帛糧儲之豐天下聞名,魚俱羅陣亡之後,不少人動起了歪心思。覺得如今長安空虛缺乏良將,鷹揚兵只是空架子不堪一擊,只要捨命一搏就能打進城池獲得富貴。
投奔李淵的各路人馬大多是無糧飢卒或是綠林盜匪,多是要錢不要命的主。平日不敢打長安的主意,如今背靠李家這棵大樹,膽氣便漸漸足壯。幾路人馬打着爲李公掃平天下的旗號,不等軍令便私下去攻打長安,可是無一例外,連長安城牆都未見到,就被殺得落花流水狼狽而逃。好在他們不是晉陽本部兵馬,死傷再重也不會影響士氣,李淵也懶得過問。只是這些消息還是爲李世民所知,也由此可以斷定長安並未因失去魚俱羅就變得不堪一擊。大隋兩代皇帝所積累的強大底蘊,還是足以給敵人造成巨大損害。尤其是都城所在,更不容輕侮。這些烏合之形茨芄ハ麻L安乃是情理中事,於李世民而言也是好消息。可是他們敗得太過迅速也太過狼狽,讓李世民心中生出疑慮。長安的防衛比自己所想的更爲嚴密,就算是親自指揮攻城也無十分把握。這段時日大軍行軍速度遲緩,固然是爲了等待各方豪傑投奔,以及兵馬太多調度不利,其實也是爲了給長安施加壓力,希望那位留守的代王楊侑主動獻城投降。可是在徐樂看來,這隻能算是李家的一廂情願。楊廣剛愎自用又素來不肯服輸認錯,寧可把漢家精英子弟派到遼東戰場送死也不肯承認自己有錯,又怎會允許代王投降?不問可知長安城內必然有心腹大臣坐鎮,即便代王想要投降也過不了那一關。自古來爭奪天下都少不了以性命相搏,只想不戰而勝註定是自討苦喫。是以這段時日徐樂只是對着城池草圖反覆推敲,尋找着攻城的辦法。徐敢雖是靠着一身武藝氣力在李家立足,卻沒人敢把他當一勇匹夫看待。昔日其帶領玄甲騎轉戰天下時,攻城拔寨的事情做了無數,名將豪傑坐鎮的金城湯池不知被他破過多少,論及戰守之道放眼天下少有對手。他這身所學已經傾囊教授給自己孫兒,所欠缺的無非經驗而已。徐樂自己也知,必要到戰陣上磨練一番,在血與火中打一個滾,生死邊緣走幾個來回,自己才能把學與用合而爲一。是以這些時日他只是看圖並未向李淵進言,並非藏私而是不想白費氣力。他不敢說自己的辦法一定有效,但可以斷定李淵乃至整個晉陽軍現在所想的辦法肯定行不通。徐樂看着地圖臉色陰沉:“世家在京中廣有僕役,還有不少人靠着這些世家蔭庇才能求活,是以於世家的命令不敢不聽。何況他們還與朝中大臣結交,長安城中不少重臣與世家有親甚至自己就是世家中人,李翁型鶜w。這些世家便想要靠這些奴僕、親族開城迎我軍入城唾手拿下長安。這等心思固然是好,只可惜不能如願。世家勢力龐大於長安廣有耳目,此事我等知曉難道衛玄、骨儀、陰世師等人就不知?他們在城外都能佈置妥當,城內又豈會無備?若我所料不差,世家的僕役乃至那些交好官員怕是出不了什麼力,要想拿下長安還是要一刀一槍捨命拼殺才是。憑心而論,長安堅城厚壁不足爲患,只怕我軍因小勝而生驕縱之心,沒了鋒銳之氣,那纔是大患。昔日楊玄感起兵時,破裴弘策於先,敗衛玄於後,麾下兵馬十數萬校晞莶贿d於今日李公。彼時世家豪門亦曾鼎力相助,然則楊玄感便是太過依賴世家,麾下兵馬沒了拼死殺敵的鬥志。三軍鋒銳一失就沒了鬥志,以至頓兵洛陽城下進退失據,最終兵敗身死。若是李公只想靠世家相助奪取長安,麾下兵將亦不想以性命相搏奪取天下,只想着不戰而勝,楊玄感之敗就在眼前!“這番言語說得極重,尤其眼下晉陽軍中羣情激昂,視長安乃至天下爲李家囊中物,徐樂這話若是傳到那些人耳中不知會惹出多少禍患。即便李淵爲人寬厚又和徐家有舊,多半也要動怒加以責罰。可是李世民聽後非但不怒,神色反倒也變得極爲凝重,朝徐樂行禮道:“多謝樂郎君教我!可惜軍中這許多文武,或因小勝而自喜或爲財貨所迷,無一人能見我軍之危。以此等軍容攻打長安,只怕比當日楊玄感更爲不堪。世家門閥皆是見風使舵之徒,若李家攻城不克,其部凶匀恍巧ⅲf軍一夜間便爲泡影。此事我必須向大人當面稟明,以免壞了大事!”
徐樂伸手攔住李世民:“二郎現在去不過是自討沒趣。這些道理好講,事情難做。李公若問二郎不靠世家內應又該如何攻取長安,你又如何答覆?”
李世民慨然道:“自然是打造攻城器械,繩攀蟻附奪取城池。”徐樂道:“晉陽軍馬雖校嗍菫鹾现,未經操演不足爲憑。讓他們去抄掠財貨自然人人奮勇,讓他們冒着矢石攻城,只怕沒那麼容易。何況長安城最兇險的也不是堅城厚壁箭矢滾木。”
“那是何物?”
“人!”徐樂的目光重又落在那張草圖上,望着上面草草畫就得一百單八坊,“這一百單八坊內六十萬百姓,便是長安城內最爲厲害的兵器。”
李世民面色爲之一變,隨後也把目光落在草圖上,良久之後才自言自語道:“這……這等手段一出天下震動百姓切齒,他們又怎敢如此?”徐樂冷笑一聲:“我也希望不會。不過兵法有云,料敵從寬。何況長安城內還有個敢掘楊玄感祖墳的衛玄,一個綽號陰世鬼的陰世師。這等人用出什麼手段都不稀奇。與其想着他們不敢如此,不如想想倘若真用出此等招數,我們又該如何招架?“話音甫落,外面忽然響起一聲驚雷。隨後便傳來陣陣雨聲,關中大地第一場春雨伴隨着雷聲降臨。
第五百六十六章 雄都(五)
陸百歲對長安的記憶,是從開皇八年開始的。
在那之前,陸百歲只是涇陽縣的一個小商人,守着一間門面,做着釘坐生意。陸家並非涇陽老戶,按陸百歲老爹陸長齡的說法,陸家原本住在洛陽,家中幾代爲官,有大片的田產、物業還有過百奴僕,不管喫喝用度只管吩咐下去便有人操持。直到八王之亂髮生,司馬家的人爲了爭奪帝位不惜引胡馬南下,洛陽化爲白地,陸家人也只好隨同百姓出城逃難。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在那裏都住不長久,不知幾時就丟了性命。直到開皇天子混一宇內,纔算有安定日子過。說這番話時,陸老爹正滿頭大汗地和麪,爲第二天的生意做準備。那襤褸衣衫、佝僂身軀外加滿頭汗珠半點也不像個官宦後人,以至陸百歲始終懷疑自家老爹是信口開河。不過陸老爹說這番話時,神色間並無半點惆悵或是哀傷,反倒眉飛色舞。這其中的道理陸百歲也能明白,畢竟按老爹說法,自家人逃難之初閤家上下一百三十餘口,內中男丁五十九人。到了和自己說這番話時,只剩老爹一脈單傳,赫赫有名的陸氏全部丁口只剩父子二人而已。其他宗族親眷不是死於胡人屠刀之下,就是死於疾病或盜匪。榮華富貴金銀財寶不過是身外之物,唯有性命纔是根本。能靠這手做釘坐的手藝在亂世中活下去,就是最大的造化。如今亂世平定,再不用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可以安心在一個地方安頓下來,陸家的好日子就要來了。陸老爹死在開皇七年,雖然直到死前,陸家依舊三餐不濟,爲了應付朝廷的租庸調心力交瘁,可是陸老爹依舊是含笑而逝。他相信自己的兒子肯定會過上自己想過的日子,只要天下別再亂起來,早晚有一天陸家還能富貴。陸老爹的想法也影響了陸百歲。哪怕他在開皇八年時被迫離開生意紅火的店鋪以及老爹墳塋,隨着無數有一技之長的匠人、小商販被官府強行遷入長安繁榮東西兩市,依舊心懷感激,認定這是天子的恩賜。
當陸百歲看到長安城那巍峨的城牆以及整齊的坊巷時,心中便認定:自家翻身的時候到了!靠着做釘坐的手藝加上一股子拼勁,陸百歲最終在長安站穩了腳過上了像樣的日子。雖然不像祖先那樣有那麼多奴僕,也沒有高房大屋,但是起碼娶妻生子還僱了幫工幫手。他相信只要日子這麼太平下去,自己兒子肯定能過得比自己更好。只可惜一切都隨着開皇天子的死改變了。大業天子登基後,又是修長城又是挖吆樱S後又對遼東用武。陸百歲的三個兒子,一個死於瘟疫,另外兩個則因爲身強力壯被選入京兆鷹揚後入調十二衛,再後來便留在了遼東,連骨頭都沒看到。陸百歲本以爲自己那個蠢笨的三子肯定難逃一死,可是那聰明伶俐,十來歲就從同處利人市的胡商那裏學會了說番話。也學會了如何做胡餅的長子怎麼也能回來,還信心滿滿地等着他繼承自家的釘坐鋪子。不想他和自己的蠢三弟一樣,都被人一箭射穿喉嚨,死得一點也不像個生意人。官府的租庸越來越重,讓年齡漸長體力大不如前的陸百歲頗有些難以招架。但是爲了生存下去,期待着或許能再得到一個兒子,陸百歲還是咬牙堅持着。哪怕身邊人都勸他離開長安回到涇陽,至少能夠魂歸故土,他也咬牙堅持絕不肯離開長安。
陸百歲私下裏曾經發過誓:陸家當年就是從洛陽逃出,一路輾轉最終活成這個樣子。自己就算是死,也要死在國都!這樣至少也算對得起陸家列祖列宗。利人市是個熱鬧所在,在這裏你可以買到衣、燭、餅、藥等百姓生活雜貨,也能看到胡人幻術或是真假混雜的奇珍異寶,消息自然也格外靈通。天下板蕩盜俜淦鹨约皶x陽唐國公造反的事陸百歲早有耳聞,也能感覺出其中的兇險。父子兩代一直擔心的事,似乎又要發生了。這個天下剛剛太平了沒多久,又要陷入干戈之中。可是這一切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不管李淵還是其他什麼人佔領這座城市,都不該爲難一個本分的商賈。自己只要安心做生意,按規矩繳納租庸就不該有人來找自己麻煩。即便是李淵像父親所說的胡人一般嗜殺,自己也不在乎。反正已經沒有什麼可失去的,誰想殺便來殺吧。陸百歲知道利人市裏抱有和自己類似心思的人不少,大業天子登基以來不停地折騰,不但讓很多人傾家蕩產,更讓人變得麻木,對一切都已不在乎,這其中也包括自己的性命。有門路或是膽量小的商人,早已經設法逃走。留下來的不是走投無路,就是如自己一般已經什麼都不在乎,只想保住自己最後的一點太平日子。若是連這些都沒了,又要顛沛流離四處逃難,活着也沒什麼意思。
長安城乃是藏龍臥虎,從來不缺少能鬧事的豪傑。蒲津渡口被晉陽奪取,魚俱羅被斬殺的消息傳來,便有些遊俠兒在利人市裏出沒。陸百歲乃是本分商賈,和這些遊俠兒素無往來,這些遊俠也不和陸百歲這等人交談。他們主要的交際對象乃是胡商,再就是年輕有力的商賈。只不過陸百歲在利人市多年,不少胡商愛喫他的釘坐與他很是相善,這些遊俠兒所做的勾當很快就傳到陸百歲耳中。他們是在四處聯絡人手,準備把長安賣給唐國公。這些胡商便是他們投軍的保人,年輕力壯膽大之人,更是他們極力拉攏的幫手。這幫人素來偷雞摸狗作奸犯科並不爲人所喜,也不大可能做的成大事。但是陸百歲卻並未因此把他們的行事當成胡鬧或是送死。一幫平日遊手好閒的遊俠,忽然有了錢財收買胡商,有門路加入鷹揚府,背後自然是有人支持。隨即他又想到自家老子說過的,整個天下名義上歸屬天子實則爲世家所掌控,這次的事多半就是那些龐然大物出手。自己不過是升斗小民,無意捲入其中,這一切也跟自己無關。陸百歲既不喜歡大業天子,也不喜歡李淵。雖然後者有仁厚之名,或許不會像大業天子這般荒唐酷烈,可是他也不能讓自己死去的老婆兒子活過來,也沒法再給自己一個兒子,他怎麼樣跟自己又有什麼關係?只是這長安城,多半又要亂了。那些遊俠兒不過是草芥般的人物,殺了一批還會出現一批新的。只要世家還在,這等人就不會少。再說這些年朝廷欠債太多,如今到了還債的時候,整個城池的人多一半都更喜歡他唐國公。何況如今朝廷已經失去了他強大的武力,大家自然就更不怕他,難道還能把所有人都殺了?看吧,這座城池很快就該改姓了。抱着這等心思,陸百歲每天依舊拼命做釘坐,應付着已經翻了一番的租庸,等着城池易手,於其他的事並不在意。直到一夥全副武裝的鷹揚兵突然闖入他的店鋪把他和他的客人全部抓起來時,他只當是那些遊俠兒事發,這些鷹揚兵把他當作了同帧ш牭幕痖L陸百歲是認識的,乃是和自己兒子一起在遼東打過仗的袍澤,往日見面還要稱一聲阿叔。因此他並不怕鷹揚兵,只是喊着:“你們捉錯人了,我未犯律法!把坊正尋來說話!”
那名火長來到陸百歲面前,臉色很有些尷尬,愣了片刻才支支吾吾說道:“阿叔不必叫嚷了。沒人說您犯律,也沒人要把您拿去問罪。只是送您出城。”
“出城?”陸百歲愣了一下,難道就像當年把自己從涇陽遷到長安來一樣,要把自己遷走?可是遷移百姓理應張貼公文,也應有所取捨。哪有直接讓鷹揚兵上門捕人的道理?何況自己已經在長安生活了半輩子,憑什麼要被遷走?
他大叫道:“城裏那麼多人,爲何單送我等出城?便是朝廷行事也得講王法!我的店鋪,我這幾十年的經營,難道就這麼白白拿去?”那名火長臉色更是尷尬:“不是單叫阿叔幾人出城,長安城內所有父老都得走,便是坊正也不例外。阿叔還是不要鬧了,如今城中陰大將軍就是王法,鬧下去只會自己喫虧。至於財貨……如今這等世道,能保全性命就是萬幸,就別再惦記那些身外物了。“釘坐鋪子裏一起被拿的客人原本也和陸百歲一般心思,聽了這話頓時都叫嚷起來。有人怒道:“眼下兵荒馬亂,我等往哪裏去?再說就算朝廷遷移百姓也得先下公文,哪能說辦就辦?家中的細軟還來不及收拾怎麼走的成?我乃宇文將軍門下,爾等誰敢動我,將軍決不答應!“那名火長打量說話人兩眼,目光一寒,猛然抽出直刀橫在說話人脖頸,冷聲道:“陰大將軍有令,長安城內除朝臣、府兵、宮中腥酥猓N者概不得留。申時一刻大索城池,抗令不尊者,殺無赦!“火長的言語如同一道霹靂,震得腥四康煽诖簟j懓贇q幾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大隋立國數十年間待百姓亦極爲刻薄,但也不至於到這等地步。過了好一陣,他才顫抖着嘴脣說道:“衛……衛公可知此事?”火長看看陸百歲搖了搖頭,隨後擺擺手,幾名士兵便以矛杆在幾個客人身上不輕不重地敲打着,催着他們向門外走。陸百歲知道這是火長念着與自己兒子得袍澤情分給了三分面子,茫然地隨着客人向外走。等來到店外時,卻見整個利人市已然亂成一鍋粥。坊門處得署吏已然不見,取而代之的乃是一火官兵,皆持弓待發。臨街店面房門大開,不時有男子咒罵、女子、孩童哭啼聲響起。一隻公雞忽閃着翅膀拼命地飛起,隨後被一名士兵隨手一矛杆抽翻在地,在地上無力地撲騰。暗紅色的血液在地面緩緩流動,卻不知是雞血還是人血。忽然,陸百歲只覺得頭頂一涼,抬頭望去,不知幾時有雨水落下,打得人透骨生寒。
第五百六十七章 雄都(六)
自從蒲津失守,長安城各門便很少開啓。可是今天,伴隨着陰世師的命令,長安各門悉數敞開,環甲持兵的京兆鷹揚嚴陣以待,防範晉陽人馬趁虛而入。
這座自建成以來始終吞噬着天下財貨、富貴、名利乃至萬千人血肉的巨獸,再次張開了它的血盆大口,露出鋒利獠牙。只不過這次的目的不再是吞噬吸納,而是向外噴吐。
全副武裝的甲士荷戟持矛,將城中總數接近六十萬的百姓強制驅出,且不準攜帶財貨也不準攜帶口糧。天上的雨水伴隨着百姓的淚水,雷聲混着哭聲,彼此攪合一處難以分辨。畢竟百姓不是官兵,未曾經過行伍訓練不可能令行禁止,事先又沒有準備。或是捨不得房產或是捨不得積蓄,乃至單純捨不得這座城市,哪怕有一線機會也想留下。
再者龐大的隊伍缺乏組織,就像是失去頭顱的怪獸,不知該去向何方,也不知該如何行動,怕是想走也走不快。哪怕是官兵以槍棒催促,哪怕是有人已經因爲堅持留下而身首異處,隊伍的行動依舊緩慢如蝸牛。
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的陸百歲在隊伍中茫然地前行。陰世師此番下的是死命令,即便那位鷹揚兵火長對他格外照顧,也只是讓他多帶了個包袱,裏面裹上幾個釘坐當乾糧而已,其他的財貨都不能帶。數十年的辛勤勞作,延續家業的希望,都隨着這道遷移命令而灰飛煙滅。
身旁高鼻深目的胡人,身着簇新棉袍的豪門奴僕以及幾個一口地道關中話的坐地戶,都用各自熟悉的語言在咒罵着陰世師,南腔北調不一而足。鷹揚兵只管負責把百姓趕出城池,並沒有維護陰將軍名譽的義務。再說這些鷹揚兵對於陰世師也未必滿意,對這種行爲並不加以阻止。
陸百歲並沒有參與咒罵,並非不想而是無力,他已經失去了咒罵甚至失去了仇恨的力氣。自從兒子死後,他只想在這座城池裏延續性命,至少死的時候也能死在國都。如今卻連這點小小的希望,都破滅了。他還有什麼可罵的?又該罵誰?
他的目光在人羣裏看過去,發現隊伍裏不光有商賈、小販、平民百姓,也有身上依舊穿着官袍的坊正以及署吏。看來正如那位火長所說,哪怕是朝廷經制官吏,只要沒有上朝參拜資格也無法守城廝殺的,同樣在被驅逐之列。留在這裏的除了代王、妃嬪宮女以及部分大員,就只有鷹揚兵。昔日繁華富庶的都城,即將變成一座巨大兵營。不管勝負如何,這座城池都完了!
陸百歲只覺得眼前逐漸模糊,身邊的景物和人變得扭曲變形。雨水從渾濁變成暗紅,好像是無數血漿從天而落。他看到那個素日與自己相善的胡商屍首兩分倒在路邊,前幾日在利人市上躥下跳要募集人手準備獻城的遊俠兒死在胡人身旁。可是緊接着,他又發現死屍似乎發生了變化,那屍體不是胡商不是遊俠,而是自己的幾個兒子,一會又變成了早已死去的父親,最後變成了自己……
拼命揉着眼睛,可是越揉越看不清楚。視線所及,到處都是血液、屍體還有熊熊烈火。死了,都死了!所有人都會死的!老爹曾經講過的那些慘劇又重演了,天下大亂率獸食人,無數人流離失所家破人亡,通都大邑毀於兵火之中,這種慘劇又要發生,百姓又該喫苦了!
不該如此!明明天下已經太平,百姓可以過幾天安生日子,爲何還要如此?陸百歲只覺得頭腦一陣眩暈,身體漸漸不再受控制,忽然腳下一滑,重重跌倒在地。包袱被摔開,裏面的幾個釘坐滾落一地,混在泥水裏,很快就被人奪了去。
衛玄府中。
衛玄與陰世師依舊對面而坐,所用的飲子仍然是牡丹花茶,只不過那位嫵媚動人的奉茶奴已經不見蹤跡,從烹茶到點茶都是二人親歷親爲。
兩人皆是當今大隋柱石重臣,一言出口可決百萬人生死。可是說到點湯技藝卻比不上那無名奉茶奴僕,即便兩人對於口腹之慾看得極淡,也得承認自家所烹茶湯比起當日相差懸殊。加上陣陣啼哭聲哀號聲隨風而入令人興致大壞,這茶湯也就越發沒味道。
衛玄一聲嘆息:“老夫上一次聽到這等嚎哭之聲,還是在大業十一年的時候。關中盜俜淦穑菹旅覔豳c百姓剿滅盜匪。老夫那時還有些氣力,又破了楊玄感,自以爲區區盜匪不在話下。可是等我到了地方,目中所見皆爲餓殍。易子而食已是尋常事,人肉遠比粟豆易得。溝渠之內皆是將死之人,哭號聲處處可聞。盜匪、饑民皆是一般,殺不勝殺剿不勝剿,朝廷府庫空空如也,想要撫賑卻無糧可發。財帛、糧食不是爲世家所掌握,便是折損在遼東。老夫空有三尺劍,卻不知該殺誰,也不知該如何殺起。老夫不怕號稱霸王再世的楊玄感,也不怕他手下的叛軍,卻不敢看那些皮包骨頭的饑民,更下不了手對他們揮劍。”
陰世師道:“玄公當日上本請辭,便是因此緣故?”
衛玄點點頭,一陣咳嗽之後才繼續說道:“我這病,也是那時候落下的。其實這等事老夫也不是沒見過,只是沒想到天下一統之後,這等慘事依然重演。這數十年征戰到底所爲何故?我想不明白,也不敢去想。原本辭官就是不想再看到這等事,沒想到還是沒躲開。”
陰世師道:“此事皆末將之罪,賴衛公受累。今日前來求情告狀者怕是踏破了門檻,更不知多少人會到江都去告狀。”
“隨他們去,老夫不在乎。”衛玄一推鬍鬚,隨後又是一聲嘆息:“大興築成之後,陛下便下旨移關中百姓以充國都,加之前些年國泰民安商路通暢,首善之地民豐財厚,各地商賈紛紛前來。加上官員眷屬、世家門閥僕役乃至爲了授田主動來此求活的流民,城中丁口日多。如今城中戶口已達六十萬數。”
陰世師點頭道:“衛公執掌法曹,不想對城中丁口也瞭解的一清二楚。”
“民爲邦本,既爲朝臣,對此等要事怎敢怠惰?大家都說亂世中以力爲尊,可百姓乃是根基所在。不管兵勢何等壯盛,沒了百姓支撐照樣是無源之水無本之木。這六十萬百姓杖积埳呋祀s人心難測,不能讓他們上城值守廝殺臨陣,對於守城並無作用,可他們乃是大興得以存在的基石。如果說大興是個壯漢,百姓就是這大漢體內的血。靠着鷹揚兵可以維繫一時,但若是時日長久,鷹揚兵既要守城又要操持雜務怕是有心無力。雖說城中廣有積粟,亦有無數財貨可以犒賞士卒。可是離開百姓,這裏就是座死城。李淵只要圍而不攻,時日一久,城池怕是難免失守。”
“衛公所言某亦知曉,也知此計乃是下策。只不過如今城中情形衛公心裏有數,不用這等計策怕是抵不住李家大兵。說到底要怪就怪李淵不該址矗舴菚x陽犯上作亂,我又何必驅民?只可惜升斗小民不識大體,只怕還會說李淵是仁主,某家是酷吏。隨他們去吧,只要能守住城池,他們愛怎樣說便怎樣說。”
“你出此言必有所憑仗,可否說與我知?”
陰世師指了指窗外:“這雨便是最大的憑仗。李淵执竽妫瑺懱斓厮蝗荩@一遭老天也要壞他的事。其錢糧全賴晉陽輸送,只要桃花汛起水路斷絕,他的大軍便要斷炊。到時候這幾十萬百姓就是塊大石頭,不是壓死他的兵馬就是壓壞他的名聲,不論結果如何,李淵都不會好受。百姓麼……草芥而已。只要晉陽兵馬一退,有的是人願意來此居住,數十萬人須臾可得!”
衛玄點頭不語,並未對陰世師的話做出評斷。只是又問道:“我聽聞你點動一千兵馬準備出城,又要做什麼?”
“末將正要和衛公請辭,便是要帶這一千兵馬做一件大事。一件當日衛公破楊玄感時便做過的事。”
昔日楊玄感帜妫l玄帶兵征剿,便先掘了楊玄感的祖墳,將楊素的骸骨焚燬。李家祖墳就在大興附近,挖掘起來倒也順手。只是世家交戰自有其規則所在,所謂有公仇無私恨,便是規矩之一。
沙場交鋒刀槍無情自然不會留手,可是一方戰敗被擒之後,多半還會維持體面,不會讓同樣出身世家的對頭太難過。畢竟彼此之間都有情面,今日仇敵明日同僚也是常有之事。陰世師乃武威陰氏子弟,祖上在東漢時曾出過兩後四侯,也算得上門第顯赫。若是按照世家交戰規則,哪怕日後李淵得了天下也不會太爲難他。可是陰世師之前對柴家窮追不捨,這次又要去掘李家祖墳,就等於把事情做絕。他壞了這個規矩就不受規則保護,日後不管是哪個世家得了天下,怕是都不會饒過他的性命。
衛玄看了他一眼:“你真要如此?其實事情沒必要做得那麼絕,老夫當日焚燒越國公骨骸也是一時義憤,事後還頗有些悔恨。你若真掘了李家祖塋,怕是再難回頭。”
“事到如今,本就回不了頭。”陰世師放下琉璃盞起身離席,朝衛玄行了個禮,等來到門首時,才繼續說道:“我身爲主將,若不給三軍做榜樣,只怕有人心存僥倖,一旦戰事不利難免生出別樣心思。只有讓他們知道,就算投降也難免一死,這些一錢漢才肯和我一起捨命廝殺。誰讓對手乃是有名的仁主李淵,不把事情做絕讓人放心不下。”
等到陰世師離開,衛玄才低頭嘆息一聲:“大隋的國都,卻要仰仗這等狂徒護持,這天下怕是不能長久了。只是不知這天下落入何人之手,這大興又會是何等模樣?”他望着窗外神情呆滯,良久之後才喃喃自語道:“先帝……您的心血,臣會替您看守,不會讓人隨便作踐……”
巨大的城門徐徐關閉,位於隊伍最後的百姓戀戀不捨地回頭看去,只見龐然巨獸已經閉合了口脣,不肯再接納他們。城頭上成排官兵張弓以待,警告腥瞬灰仡^,否則便會被白刃相加。
出城之後沒了官兵催促,隊伍自然便停了下來。眼見回家的希望徹底斷絕,一部分人的情緒徹底爆發,女人撕心裂肺地哀嚎,老人跌坐於泥水中,用力捶打着地面,口內不住地呼喊着先帝年號。更多的人則茫然四顧,不知該去向何方。
被幾個相善街坊攙扶出城的陸百歲被雨水一激,終於甦醒過來。雖然依舊頭重腳輕四肢不受控制,但是神智總算略有些清醒。心知大家若是找不到地方投奔,用不了三天就得互相殘殺以人爲食。這也算不上怪事,畢竟當年自家先祖便是從這等日子裏走過來的,如今只不過是輪迴了一次。
殺吧……喫吧……愛怎樣就怎樣吧?
陸百歲已經沒了心氣,不想再反抗掙扎,也不想着重振家業之類的事。自己做得再多,依舊還是螻蟻。只要大人物隨便用點力氣,就能讓自己的一切化爲烏有。如此活着和死了還有什麼分別?又何必去管那麼多?
就在這時卻聽隊伍裏有人高喊道:“各位父老不要再哭了!唐國公義軍近在咫尺,只要我等前往投奔,肯定能有口飯喫。到時候跟着晉陽義軍打回來,奪回家園報仇雪恨,把陰世師碎屍萬段!”
說話的聲音很是陌生,陸百歲從未聽過,多半不是利人市的人。不過看他穿戴,似乎是個坊正?這等時候羣龍無首,只要有主意就會有人聽,何況是坊正?果然,他話音剛落,就有人大聲附和:“沒錯!去投唐國公!”
“投唐國公有飯喫!”
“唐國公會帶我們打回來,把陰世鬼碎屍萬端!”
無數聲吶喊此起彼伏,即便是陸百歲這等與世無爭之人,也對李淵仁厚之名有所知,何況是這些百姓?有人挑頭便有人附和,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亮,很快便蓋過了天上的雷聲,也蓋過了雨聲。
僵死的巨龍陡然間恢復了活力,數十萬人的龐大隊伍變成無數支小隊,如同被碎屍萬端的蚯蚓一般,向着李淵軍營所在緩慢蠕動而去。陸百歲也被隊伍裹挾着前進,心內則想着:這是不是老爹說過的人心所向?倘若果真如此,這人心所向似乎也有些嚇人。自家就是做喫食生意的,對糧食最爲上心。唐國公再怎麼仁厚也不能憑空變出糧食,幾十萬張嘴,他又拿什麼去養?人家又肯養不肯養?
第五百六十八章 雄都(七)
大雨傾盆。
農諺雲:春雨貴如油,然則今年關中的春雨顯然是賣倒了行市。瓢潑似的大雨一連下了六七日,不但讓道路變得泥濘難行,也讓人的心情大壞,做什麼都提不起興頭。
雖然關中馳道乃是大隋兩代天子主持修繕路基結實不至於因爲大雨而譭棄,但是大軍的行動依舊難免受到影響。尤其一口氣多了幾十萬拖油瓶之後,便是再怎麼精銳的人馬也難免受到影響,何況李家大軍如今本就是拼湊而來,自家的統屬還沒理清楚又多了幾十萬百姓,大軍能維持部隊不崩潰就是軍將竭盡所能地結果,怎麼可能快的起來?
每日行不過十里便要安營紮寨,對於那些偷奸耍滑習慣的老兵油子來說,不必廝殺拼命,還有飽飯熱湯自然是好事,可是那些一心想要建立功業博取富貴的精銳悍卒卻難免心頭窩火,乃至看這些投奔而來的百姓也頗有些不順眼。
幾日裏已經發生了幾次軍兵與百姓的衝突,乃至一個軍將看中了個女子,不想那女子卻極爲剛烈,自稱出自衛郡公府中並非那些下賤女子可比,不肯隨便依從軍將,乃至鬧出人命。雖然李淵下令斬了犯事軍將,懸首級於高杆整肅軍法,但是軍民之間的衝突卻並未因此而停止。
李世民帳內。
望着可以算作豐盛的飯菜,李世民卻是一口也咽不下去,眉頭緊鎖成川字形狀。倒是徐樂喫得有滋有味,不多時便將自己的飯食喫光,隨後纔對李世民道:“不管情形如何,也不能不喫飯。我輩武人隨時都要預備廝殺,若是肚裏無食身上少力,到了用武之時便要誤事。二郎每戰必身先士卒,更得填飽肚皮纔是。雖然我們距離長安還有幾日路程,可是如今軍民混雜行伍混亂,陰世師若是以輕騎襲營旦夕可至,我們隨時都得交戰,必須做好準備。”
李世民神色一動,連忙拿起筷著如同風捲殘雲一般,把面前食物狼吞虎嚥喫下肚內。等到放下碗筷之後才道:“多謝樂郎君提醒,否則就誤了大事。陰僭幱嫸喽耍@襲營之事未必就做不出。我軍兵馬雖校瑓s是一盤散沙,若是敵真以鐵騎直取中軍,只怕……”
徐樂笑道:“我是爲了讓二郎喫飯,故意那般說得。這襲營乃是妙計,不過陰世師未必有此膽量。他爲人狡詐有餘膽略不足,否則也不至於用這些鬼祟伎倆。再說京兆鷹揚兵大半不習戰陣,以鐵騎冒雨突襲敵軍,非上將不能爲。可是城中既無這等精兵更沒有足夠本事的軍將統屬,怎敢前來送死?即便真有不知死活之輩前來,也難敵我玄甲騎一擊!”
李世民這才明白過來,自己上了徐樂的當。方纔的言語不過是騙自己把飯喫下去,免得又賭氣不食而已。他啞然失笑,心中倒是覺得和徐樂更爲親近。畢竟在外人面前,徐樂總是那副看似有禮實則傲氣凌人的模樣,不管是軍中宿將還是那些世家子,都覺得此人難以接近,因此對徐樂很有些微詞。也只有自己才知,徐樂對認可的朋友何等關照,之所以看上去難以接近,無非是他懶得應酬場面,不願意違心逢迎而已。
比起收穫這位虎臣的友誼,更讓李世民歡喜的還是徐樂方纔那番話。他言語中所提到的鐵騎,其實就是玄甲騎。倘若如今自己與陰世師易地而處,根本不需要用這些下三濫手段。只要以徐樂爲主將,帶玄甲騎趁夜偷營,即便不能陣斬主將,也能殺得他陣腳大亂。如此反覆騷擾,等到敵兵到達長安城外也早已疲憊不堪,不戰自敗。
陰世師之所以用出這種種伎倆,說到底還不是因爲自家武備不足,不敢在沙場爭勝?爭奪天下總歸是要比拼武力,指望歪門邪道最多不過取勝一時,不可長久。只要自己有這支玄甲騎外加徐樂這等虎將在手,天下遲早是囊中物,這次的勝負也不要緊。
他心頭的陰鬱消除大半,就連因爲吞嚥飯菜過猛惹起的肚腹脹痛之感也消散無蹤。
徐樂道:“今日軍議,大郎他們還是隻會罵陰世師?”
“除了這些還能說什麼?”李世民一聲苦笑:“陰倬蛄宋依罴易鎵L,此恨不共戴天。他日破城之後,定將其碎屍萬端。這些話大兄喊了好幾次,確實聲如雷霆,可是於眼下之事有何助益?”
“倘若他心中有了主意,就不會在軍議之時講這些無用廢話。”徐樂在旁冷冷說道,絲毫不給李家世子保留半點體面。他的性情便是如此,遇到順眼的可爲朋友,大家肝膽相照乃至交託性命也無妨。若是不順眼的便不肯給面子,不管對方身份何等尊貴,只要所言不合道理,他便不會留情,什麼難聽話都說得出口。是以說徐樂傲氣倒也不是沒有道理,畢竟當今天下敢對唐國公世子冷嘲熱諷的人寥寥無幾,徐樂又是李淵部下,這樣的言語就更顯得放肆。
李世民非但不怪,反倒是點頭讚許:“樂郎君所言正合某意,如今軍情如火,片刻不能耽擱,他還在軍帳說些廢話,某這一肚子火氣一半就着落在他身上。只是大人這幾日因祖塋事心煩意亂,我不忍再讓大人因家事分心勞神,是以強壓着這句話未曾出口。”
晉末八王之亂至五胡亂華,天下板蕩生靈塗炭,不拘貴人黔首皆是朝不保夕風雨飄搖。此等亂世人心不穩,多半便寄於鬼神之說尋求慰籍,因此讖緯之說大行其道,鬼神之論深入人心。連大興城興建都要上合天象,與星宿佈局相對應,達官顯貴迷信程度不問可知。
祖宗陵寢向來被視爲有蔭庇子孫後裔之能,是以世家大族費盡心思選取名山大川風水寶地爲祖陵所在,堪輿術士也因此有資格成爲貴人座上賓。官府以及百姓都認定祖陵之中暗藏氣撸灰獕牧朔促祖陵泄了王氣,叛軍便會失去天地輔弼不戰自敗。前者衛玄破楊玄感,固然是幾路兵馬浴血廝殺之功,可是於朝野上下都有人認定乃是衛玄先行一步掘楊素墳墓焚燒屍骸,壞了楊玄感氣撸拍芤粦鸲鴦佟�
徐樂自己不信鬼神之說,卻無法不讓別人也和自己一樣。不管這些王氣、祖陵之說何等荒唐,只要有人相信,就有其作用所在。李淵本人未必會相信這些無稽之談,可是他麾下這許多兵將誰也無法保證都不相信這些說辭。只要有人相信,李家祖塋被毀之事于軍心士氣便大有影響。
也不止是普通軍漢,便是追隨於李淵身邊那些文臣武將,心中未必就無所動搖。只不過他們不會把心思宣諸於口,若是李家進兵順利自然無話可說,若是行軍受挫或是遭逢敗績,這些人會作何選擇就難說的很。李淵這幾日心煩氣躁最大的原因也是如此,比起那些軍漢,部下文武的心思更加難測,於自家基業成敗影響也更爲重要。
若是太平年月,李淵大可靠着牛酒財帛犒賞士兵振奮士氣,憑藉晉陽財貨以及李家的家世聲望穩定人心,將祖塋一事消弭於無形。可眼下陰世師突然丟來數十萬百姓,打了李淵一個措手不及。光是應付這幾十萬張嘴已經讓李淵筋疲力盡,又哪有餘力犒賞三軍提振士氣?
在徐樂看來,眼下最有效的手段莫過於開戰。只要打幾個勝仗穩定人心,再以大兵猛攻長安,拿下長安之後便可令天下歸心,所謂祖塋之事根本不會有人再提。大丈夫征戰天下也好,奪取江山也罷,總歸是該靠着自己的本領一刀一槍賺回來,哪能事事都仰仗祖宗庇護?當日漢高祖不過一布衣,照樣可以推翻暴秦一統乾坤,又何須祖宗庇佑?
只不過李家之前對攻取長安想得太過容易,以爲有世家暗中相助,奪取城池易如反掌。像是那位被魚俱羅悶頭暴打的李神通,就自誇手下有長安大俠史萬寶,一聲令下城內數千遊俠兒皆肯爲其所用,攻打大興交給自己就好。各個都把這大隋都城看得不堪一擊,沒想到陰世師用出這等絕戶計,讓長安變成一座兵營,預先的手段都失了做手腳處。
世家在鷹揚府中也有自己的爪牙,但是人數有限且不佔優勢。而軍伍向來講究令行禁止協作服從,幾個小軍將或是些普通軍漢縱有異心也難成大事,在這等情形下未必還肯聽從世家命令。指望他們獻城已無可能,李家又沒做好大打出手的準備,現在則處於左右爲難之中。
李淵並非不知兵之人,自己能想到的他未必想不到。只不過這位唐國公行事太過沉穩,根本不想冒險。昔日楊玄感一路順風,結果只打了幾個敗仗就如風捲殘雲一般被人連根拔起。李淵顯然也不想重蹈覆轍,因此不敢派大兵攻城,就是怕喫敗仗再折軍心。可是在徐樂看來,現在這等情形,對軍心士氣影響極壞,再不做點什麼,那些外來歸附的軍伍難免心生異志。再說這幾十萬百姓也如同一口懸於頭頂的利刃,他們不能上陣廝殺,可是喫的不比普通軍漢少多少。就算傾晉陽所有,也不可能長期供養這幾十萬張嘴。
長安城沒了百姓,已經成爲一座死城,不利於久守。可是李家背上這幾十萬張嘴的包袱,更是不能頓兵野外與陰世師做長久之戰。此時此地生死一發,非破釜沉舟舍死一戰不可。只是那位唐國公顯然是下不了這個決斷,容忍長子在軍議時說些廢話,也不過是因爲沒有什麼有用的話可說。
徐樂看看帳外,心中暗自盤算:這決斷李公不肯下,怕是隻有請老天幫他來下了。這樣的大雨太過反常,李家的糧道不知還能維持多久。等到軍中無糧之時,李公再如何鈍重,怕也只能拼死一戰。
第五百六十九章 雄都(八)
飄風不終朝,驟雨不終日。縱然此番關中大雨來得反常,但總歸不會一直那麼下去。雨勢一如大隋國勢由盛轉衰,零星雨點落下擋不住人,自晉陽出發的龐大車隊終於自林中走上馳道艱難前行。
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兩軍交鋒錢糧爲重。將兵之人都明白糧爲軍中根本的道理,衝鋒陷陣折衝禦侮的猛將固然重要,但是如果沒有糧草支應,任你是鐵打的好漢,用不了三五天也餓得沒了氣力。
李淵並非不知兵之人,早在幾年前就開始積蓄糧草,爲謯Z天下做準備。昔日大業天子徵遼東,人馬皆給百日糧,又給排甲、槍槊並衣資、戎具、火幕,人別三石已上,重莫能勝致。下令軍中:遺棄米粟者斬!士卒皆於幕下掘坑埋之。
這等愚行李淵自不肯爲,是以前軍所攜輜重有限,主要輜重都自晉陽府庫支應,靠着水咧悖鸭Z草咄败姟A羰貢x陽文武頭等要務,就是保障前敵糧草無匱。倘若前線軍中斷炊,不管李淵怎樣仁厚,都免不了大開殺戒。
承呒Z草的差事並不易承付,與前敵廝殺相比,也容易不到哪去。光是徵發民夫調度人手,保證把糧食儘可能叩角胺剑焕速M吡σ膊恢领稉p耗太多糧米,就不是尋常軍將能幹的差事。
當兵的多是直性子,提刀廝殺乃是家常便飯,籌劃調度非其所長。把這些事擺在他們面前,就足以讓這些軍漢頭大如鬥,更別說讓他們想辦法調度解決,那就更是強人所難。所幸李淵名聲在外,北地豪傑紛紛來投,這其中藏龍臥虎,自然也少不了能勝任這等差事的幹才。此次負責承呒Z草的軍將柳臣就是其中之一。
柳臣貌不驚人藝不出校c晉陽城中一干虎狼之士相比,不論馬術騎射還是耍矛舞槊都拿不出手。但是他一手能寫會算的本事,外加那份細心,以及調度統籌之能卻少有人及。乃至於一向看不起寒門子弟的劉文靜也對其讚不絕口,加上柳臣自己長袖善舞懂得逢迎上官,未過多久便被劉文靜收納爲私人,隨後又舉薦於李建成。此番李建成特意把柳臣留在晉陽爲李元吉效力,便是借重他的才幹,以保證軍食供應無缺。
柳臣的表現也不負型熬�那許多兵馬每日所用不貲,在柳臣調度下安排得井井有條,未曾鬧出半點亂子也不曾耽誤時辰。李元吉素來好武,對於柳臣的本領未曾放在眼裏,但是沒人攪擾自己練武射獵總是好事。因此便把所有的差事都扔給柳臣,自己跑去逍遙,柳臣出身寒門,祖上乃是開酒樓營生,自己從小就幫着跑堂幫工,因此學了這身本事。兵荒馬亂酒樓自然開不下去,柳臣也不想一輩子只當個小小掌櫃,來晉陽投軍,就是希望搏個富貴回去,這等大好機會自然不會放過。差事雖重但是不曾叫苦,反倒是拿出渾身解數,把呒Z之事處理得乾淨利落。
李家這些年積攢的人望以及李淵自己的仁厚名聲並非無用之物,同樣是徵發夫子咻敿Z草,晉陽百姓異常踊躍,根本不用官兵提着鞭子繩索下鄉捉人,就有的是人前來應募。幹活之時也不需要皮鞭棍棒敲打,就自願賣命效力。有這等好百姓,再加上柳臣確有手段,若是按部就班的承撸枷嘈乓磺卸紩浅m樌G熬�兵將不至於餓肚子,自己也可以嶄露頭角在唐國公面前留下名姓,日後求個造化。
只可惜天不遂人願,李淵軍令突至,於前線糧草需求陡然提升數倍。這一道命令如同天降悶棍,把柳臣打得頭昏眼花,險些以爲自己聽錯了。且不說晉陽糧草並非無窮無盡,以這等數字轉哂貌涣硕嗑脮x陽糧食就會消耗一空,只說這要求的數字,已經超過吡Α.吘箷x陽的民夫、車仗乃至牲畜都有限,怎麼可能想叨嗌倬瓦多少。何況天降大雨道路難行,能維持住平日的吡σ呀洸灰祝B翻幾倍誰受得了?
直到他從傳令軍將口中得知內情,才把一肚子怨懟之語嚥了回去。這事能怪誰?若不是陰世師心思歹毒,把幾十萬百姓丟給晉陽,唐國公也不必出此下策。亂世之中人心叵測,天下豪傑雖多,肯拿出軍糧養活一羣百姓的卻沒有幾個。再想想在家鄉所見官府催逼租庸,乃至百姓流離失所家破人亡也毫無憐憫之心的情形,就越發覺得自己沒有選錯主公。至於軍令,也只好硬着頭皮完成。
畜力不足就向民間借,人力不足就只好徵發,總是軍令難違,於晉陽子民有對不住的地方也只好日後補報。
靠着李家名號以及晉陽兵威,這些事總可以辦到,真正的難處卻是從出了晉陽纔開始。李淵縱然如何仁厚,也不可能濫用錢糧厚養無用之人。百姓不比軍兵,即便是承呒Z草的夫子,亦不能以戰兵相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