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韓約眼看小狼女眼神越來越兇悍,連忙主動開口訓斥:“宋大郎閉嘴!郎君何等武藝,哪裏用得到你我相幫?玄甲騎兵馬聽令,殺光對面的甲騎!”
“殺!”玄甲騎兵將同聲喊殺,殺氣沖霄!方纔還在與小狼女說笑的宋寶,在這聲喊殺之後,臉色也變得嚴肅起來,掀開的面罩重又閉合,手勒絲繮控制着坐騎的節奏,全部人馬列成三列,兵士之間膝蓋挨着膝蓋,如同三堵人牆,向着對面縱深六排,延伸開去足有二百餘步的騎兵陣徐徐推進。包括李世民在內的所有人,都已經蓋好面覆,守住自己的位置。隨着面覆落下,韓約、韓小六、宋寶以及其他人都已經失去了自己的姓名、地位、身份,每個人都只是這騎兵大陣的一分子。不管是李家家將首領還是徐家閭一名普通莊客,除去各自權柄位階不同,其他毫無分別。大家各司其職按令而行,誰都可以折損,大陣不可崩潰。昔日南北朝時羣雄並起豪傑無數,各色戰法層出不窮。慕容雙驕這種騎兵陣法得以綻放異彩,並被徐家發揚光大,自有其道理所在。“無我”二字,正是玄甲騎陣得以馳騁的原因之一。謝書方這時已經帶領着十餘騎趕來,將李建成拖拽上一匹坐騎,隨後腥苏谧o着他落荒而走。長安甲騎營救主將心切,也分不出人馬追趕,李建成這一小隊人馬倒撿了個便宜。李建成與謝書方邊催馬奔逃邊扭頭向戰場觀望,兩人也看不出這玄甲騎陣的奧妙所在,但是心中都認定一點:這支騎兵不會輸!
李建成一聲長嘆:“千算萬算,沒想到還是便宜了二郎。”謝書方也無話可說,誰又能想到風向突變,讓自己的算計全都落空?可是話說回來,李世民這一行人度過桃花渡,以幾百精騎就敢間道而行,直衝軍前與魚俱羅死鬥。這份膽識也確實天下少有。若是把自己和李世民換個位置,絕對沒有這份膽量,亂世之中膽大之人往往更容易成就大事,這也是理所當然。只不過李建成正在沮喪,自然不適合說這些言語來戳他的心。兩支騎兵的先鋒已經衝撞一處,戰馬咆哮白刃飛舞,只見沙場上血光飛濺,已經有人自站馬上跌落。李建成饒是早有準備,可是等看到交戰的情景依舊目瞪口呆,忍不住驚叫道:“怎會如此?這玄甲騎莫非是天兵天將不成?”謝書方也看到了,第一輪對撞中,落馬的幾乎都是長安甲騎。陣型古怪的玄甲騎一個衝鋒,就輕鬆捅穿了長安甲騎的陣列。天下強軍無數,長安甲騎敗陣不是什麼稀罕事,可是敗得這麼慘,就讓他們難以接受。雖然魚俱羅與徐樂廝殺,顧不上指揮部下,這些長安甲騎羣龍無首,戰力要打幾分折扣。可是反過來說,玄甲騎同樣沒有主將,李世民縱然善於將兵,也終究不是這支甲騎的主官,對這支騎兵的指揮肯定趕不上徐樂,兩方算是勉強扯直。再說哪怕這些甲騎沒有主將指揮,下面的軍將還在,不至於失去統屬。就算此時讓李建成親自指揮手下親兵,以全盛軍容出戰,也不會打出這等戰果。放眼晉陽全軍,怕是也找不出任何一支甲騎與玄甲騎相頡頏。不得不承認,徐家不愧是李家起家的第一功臣。哪怕是隱居到神武徐家閭那等偏僻所在,依舊能訓練出一支足以馳騁天下的強軍。
此等強軍……絕不能落在李世民手中!
不過眼下還是逃命要緊,謝書方搖頭道:“郎君快走,這些事容後再議。保住有用之軀要緊。”兩人說話間策馬疾馳,忽聽遠處又有陣陣號角聲響起,李建成連忙勒住坐騎向着號角聲傳來的方向望去。一面面旌旗出現在遠方,喊殺聲金鼓聲一浪高過一浪,其方向正是魚俱羅步軍所駐紮的軍寨。
謝書方定睛望去,忽然面露喜色,大聲叫道:“是鉅鹿郡公的人馬!此間勝負,一切還有轉機!”
沙場上。徐樂並未關注兩軍對壘的情形,也顧不上留意,是否有其他人馬闖入戰場。在他的眼前,如今只有一個魚俱羅,當然對方想必也和自己一樣。兩個超等鬥將之間的較量,容不得半點疏忽大意,誰要是分神,就得賠上自家性命。兩人的眸子都緊盯對方,尋找招數間的破綻。坐騎來回盤旋兜轉,掌中馬槊盤旋。劈、刺、掃、打、戳……所有的動作都施展出來,有破綻便打進去,沒有破綻也要硬給對方造一個破綻出來。一個盤旋之間兩條馬槊就要碰撞十餘次乃至二十幾次,每次碰撞都發出一聲悶響,震得人耳鼓生疼。眨眼之間,兩人已經盤旋了七次,彼此之間誰也沒找到對方的破綻。
便是比鬥氣力上,也未曾分出勝負。
是一個可敬的對手!徐樂心中對魚俱羅頗爲讚許,這位大隋的無敵將,果然有些過人之處。不但武藝嫺熟,膂力也大的嚇人,以自己的神力居然佔不到半點便宜。每次兵器對撞,都是平分秋色。人老不以筋骨爲能,魚俱羅的武藝再怎麼高強,氣力也不可能強過少壯。何況自己的氣力在年輕一代中,也是出類拔萃的人物。天下間當然有人力氣勝過自己,但絕不包括眼前的魚俱羅。之所以能在兵器對撞中毫不喫虧,只能證明他的武藝確實高明,知道該如何用力發力,保證自己一把年紀與少壯鬥力不落下風。更是對馬槊極爲熟悉,知道如何藉助槊杆自身材質卸去力道。人老奸馬老滑。這話用在鬥將身上,未必就是貶損。誰若是認爲哪個一等鬥將年事已高就軟弱可欺,結果肯定是自尋死路。阿爺未曾中風之時,便是自己與他較量也未必能撿到便宜。若是石朝志在那時攻打徐家閭,根本輪不到自己出手就被阿爺收拾了,自己也不至於與親人天人兩隔。魚俱羅雖然年紀大,可是武藝不曾荒廢。多年征戰的經驗,則彌補了氣力方面的不足,依舊是當今世上頂尖鬥將。恆安黑尉遲、苑軍瑋等人與其相比,都太過稚嫩,若是換了他們上陣,此時早已被打落馬下。“阿樂,天下英雄無數,便是阿爺少年時亦不敢以無敵自居。你早晚有一天會遇到難以戰勝的對手,但是也無須氣餒。我們徐家子弟一代一代都是這般過來,不管多少艱難險阻,多少猛將英豪,都憑着手中馬槊一路打過去。你也不例外!不管對手多強,都要相信自己一定能勝!“魚俱羅很強!甚至是自己出道以來遇到的最強對手,若不是自己一路闖蕩經過太多惡戰積累了足夠的經驗,此時只怕也要落敗。可是這又如何?再強的對手,也註定要敗亡於自己之手。自己註定要鷹揚天下縱橫四海,要親手結束這個亂世,讓百姓過上安居樂業的好日子。也要讓徐家的名號重新響徹天地,重振徐家聲威。更要給徐家閭的鄉親搏一條出路,讓他們過上好日子。不管是突厥還是魚俱羅,誰也休想阻擋自己!
天要擋我,我便將天撕裂!人要擋我,我便要他的性命!萬一不敵敗亡,至少也盡力而爲胸中不留遺憾,再說今日這一戰何等暢快,縱然是死也值得了!
他心中豪情頓生,手中馬槊高舉猛砸,用出當日戰勝尉遲恭的招數,連環劈砸一力降十會。任你魚俱羅再如何狡詐,且看你能否一一從容卸力?尉遲恭的武藝馬術未必比得上魚俱羅,可是那一身九牛二虎般的氣力,絕不在魚俱羅之下。當日他遇到徐樂這路蠻不講理的招數時,也被砸得搖晃不定,不斷擰身閃腰招架讓自己陣腳大亂。魚俱羅又能如何?接連接了三記馬槊之後,魚俱羅的身形也略有些搖晃。他不得不承認,自己確實老了。即便再怎麼興奮,再怎麼精神抖敚瑲饬K究還是那麼多,這等蠻力比拼不是自己所長。同時心中也有疑惑,徐敢算起來年紀不在自己之下,何以氣力如此充沛?但是要想靠力氣就勝過自己,也未免太過異想天開。眼看徐樂第四記馬槊已經砸下來,魚俱羅卻在此時擰要閃避馬槊斜架,藉着馬力以及棗木槊杆自身的韌性卸去一半氣力。同時雙腿發力,戰馬猛然向前躥出,不再與徐樂盤旋廝殺,而是催馬撤出戰圈。徐樂一聲怒喝:“哪裏去!”
他不是徐敢?
方纔兩人交手都不做聲,自然也就聽不出破綻。這時徐樂開口說話,即便有金屬遮擋聲音變化,可魚俱羅依舊能聽出來,這副面覆之後的絕不是個老人。原來是徐家的後人,怪不得有這般氣力。看來當日徐衛還是留下了後代,如今已然長大成人。年輕人,你的本領很好,可惜經驗不足。等到了陰曹地府去問問你的父親、祖父,便知道魚俱羅是追不得的!徐樂此時已經縱馬疾馳自後追來,魚俱羅也不回頭,全靠馬上聽聲辨位,看看戰馬首尾相連之時,魚俱羅一聲怒喝,馬槊從雙持變成右手獨握,隨後在馬上旋轉身形,右手持槊向身後徐樂面門上用力一甩!
馬槊從前七後三的雙手持槊變成了右手單持,攻擊距離一下子便長出五尺有餘。再加上轉身右臂甩動,丈餘之內都是馬槊殺傷範圍。隨着魚俱羅一聲怒喝馬槊揮出,徐樂應聲落下馬背!
第五百五十六章 龍騰(二十九)
戰馬哀鳴,血光噴濺。伴隨着一匹戰馬無力跌倒,那面巨大的白狼旗已經跌落在地,負責捧旗的壯漢倒在戰旗之上。直到最後時刻,這位壯士依舊盡忠職守,用身體牢牢遮護旗面,不讓馬蹄踐踏主將的戰旗。被魚俱羅倚爲臂助的八百甲騎,此時已經殘破不堪不復成軍。失去主人的戰馬跑得到處都是,傷而未死的士兵在地上出痛苦哀叫,隨時都有可能被戰馬踩踏或是長矛刺殺。玄甲騎兩次衝鋒,便把兵力兩倍於己的敵軍殺至潰散。玄甲騎自身陣型依舊完整,損失微乎其微。這一戰勝得如此容易,確實有僥倖的原因。魚俱羅不在軍中,大軍失去指揮,其他軍將只能約束自己的部下,並不能統籌全局,在臨敵變化上已經處於下風。再者,常年居於京兆鷹揚府的甲騎縱然操練嚴格,卻終究缺乏戰陣經驗,也少了邊地甲騎的殺氣。若是順風仗的時候,可以不管不顧猛衝猛打,這些短處也不至於影響戰局。可是面對他們好不熟悉的玄甲騎陣,這些京兆鷹揚的表現比馬邑越騎更爲不如。當然,最重要的一環還是出在主將身上。玄甲騎這邊雖無徐樂坐鎮,卻有李世民代勞。論及廝殺本領,李世民自然比不得徐樂。可是論起行軍佈陣臨敵指揮,他的能力並不在徐樂之下。在他率領下玄甲騎的衝擊力或許略有不足,但是進退轉圜極爲順暢堪稱無懈可擊,何況玄甲騎這邊還有韓約這等鬥將作爲箭頭,長安甲騎方面卻沒有一個與之匹敵的將領抗衡,慘敗也就是情理中事。但不管怎麼說,玄甲騎歸附李家之後第一戰,對陣的又是敵軍第一精銳,此等戰績堪稱完美,足以讓玄甲騎在晉陽軍中揚眉吐氣。再沒有誰敢質疑玄甲騎的封賞之厚,也不敢對徐樂的將軍銜頭存疑。可是李世民臉上並沒有大戰得勝後的欣喜,反倒是滿面焦慮,目光不再看着戰場,而是看着縱馬疾馳而來的一隊人馬。就在玄甲騎與長安甲騎捉對廝殺時,另一支人馬也趕到了戰場,隨後對魚俱羅步軍駐守的軍寨起猛攻。魚俱羅擅攻不擅守,能將騎不擅於將步,步卒在他手上並無大用,是以對步卒也不重視。之前麥洪恩和他那一隊步卒如此憊懶魚俱羅也不加以約束,便是因爲壓根沒放在心裏,任其自生自滅。留守蒲津的步卒雖然不似麥洪恩所部那般懶散,可也終歸不是強兵。從軍將到兵士都是京兆鷹揚府尋常角色,大多數未曾經過戰陣磨礪平日操練也少。而且魚俱羅守蒲津的方法是以騎兵往來衝鋒,把上岸的敵兵盡數斬殺,而不是立寨死守。步兵軍寨修建得固然中規中矩,但位置算不上險要,佈置也沒有出色之處,更缺乏有能軍將坐鎮指揮。若是主將在,士卒上下一心還可維持,主將一去軍兵失了主心骨,這軍寨便成了擺設。攻打軍寨的生力軍偏又驍勇善戰,乃是軍中精銳,既便是晉陽精兵也不過如此。以強搏弱,勝負不問可知。這支人馬如同摧枯拉朽一般,沒費多少力氣便把隋軍駐守軍寨奪下,軍寨上插的旗幟也都換成了柴家所屬。柴紹挾陣斬魚洪之威,先是輕鬆攻陷步兵軍寨,隨後帶領一隊親信家將,朝着魚俱羅所在衝殺而來。柴紹位於隊伍之,縱馬持槊意氣風。這位柴家長子本就是輕俠少年,身上沒有多少世家子的貴氣。如今滿身浴血,更增幾分豪氣。看着他的模樣便知道,這位李家女婿也惦記着魚俱羅的人頭。李世民與這個姐丈交情尚可,和自家長姐更是相得,若是其他事便讓了也無妨。可是魚俱羅的人頭既關係着徐樂在李家的地位是否穩固,更關係着自己的前途,卻是萬萬讓不得的。如果柴紹奪去這份功勞,自己帶兵間道急行,豈不是白費力氣?
他催動腳力,迎着柴紹過去,叉手道:“姐丈……”柴紹卻不曾停下腳力,大喊道:“待某取了魚俱羅的人頭,再與二郎慢慢談。你且休息一陣,看姐丈的本事!”說話間打馬如飛從李世民身旁掠過。李世民眼看自己的拖延之計不成,心中也自煩悶,就在他惆悵之時,赫然現在柴紹親隨之中出現了謝叔方的身影。謝書方落後柴紹約十幾步,邊催馬疾馳,邊側頭看向李世民,朝他露出一絲冷笑,隨後又把頭轉回去。這下李世民斷定,柴紹如此急着去斬殺魚俱羅,肯定和謝書方的攛掇脫不了干係。他之前打壓自己不想弄巧成拙,如今便想把功勞分到柴紹那邊。這樣固然賣了一個人情給柴紹,也是把水攪渾。讓李家兩兄弟都在這件事上不曾得功,父親再偏袒自家兄長,之前用計打壓以及此番奪渡口不利的錯處也就不了了之。
沒這麼便宜!李世民把牙關一咬,朝韓小六使個眼色,讓他去徐樂那邊幫忙,自己則催馬追上柴紹,口內高喊道:“姐丈且慢些!神武樂郎君正在與魚俱羅交鋒,且容他們分出勝負再作計較!“柴紹哼了一聲:“勝負未分便不許他人插手?這是軍陣,不是校場!神武樂郎君是何等人我不清楚,只知道我們約好三路合兵攻取蒲津,縱然李翁不到,我柴家也不能食言。魚俱羅之子魚洪已被我斬殺,再斬了魚俱羅,也算是爲岳丈立一份功勞。咱們是自家親眷,自當互相扶持,這等大功哪能便宜外人!“他這話的語氣很重,頗有些指責李世民的意味,李世民眉頭一挑,不知謝叔方跟姐丈說了什麼,惹得他連自己都埋怨上了。可是不管說了什麼話,姐丈如此言語都未免過分。難道李建成早生幾年,便什麼都是對的?自己這個做兄弟的,就註定要被他打壓?哪怕是素來有豪俠之稱的姐丈,也信着嫡長那套陳規陋習,甘願助紂爲虐幫着李建成?李世民越想越怒,正要開口爭辯,謝書方搶先說道:“魚俱羅神勇無敵,非一人所能敵。柴大郎也是爲了大局着想,二郎就不必爭辯了。再說樂郎君倘若有個閃失,二郎心裏也過意不去。有人出手助拳,對誰都是好事。你看已經有人墜馬了!”
說話間謝書方朝着徐樂與魚俱羅廝殺之處一指,果然只見一人被對手一槊刺落馬下。只是塵沙激盪阻礙視線,看不出到底是誰佔了上風誰又被打落馬下。
李世民怒道:“有人落馬怎知是樂郎君?爲何不能是魚俱羅?”
柴紹一聲大喝:“不管誰殺了誰,魚俱羅的人頭都是某家的!”他本就是輕俠少年,雖然成親之後有所收斂但是脾性依舊火爆。今日他浴血廝殺手刃多人,成親後被妻子壓抑的脾性又漸漸散出來,又拿出了紈絝俠少的派頭。他今日所求的就是魚俱羅人頭,未來要靠這顆級在李家尤其是妻子面前揚眉吐氣,讓她對自己言聽計從。不管樂郎君還是什麼人,都別想從他手上把這人頭搶走。再說自己畢竟是鉅鹿郡公之子、李家門婿,即便是在世家子弟中,也是一流人物。徐樂充其量不過是李家舊部之後,有什麼資格與自己相爭?大不了日後多給他些財貨賞賜,也就該心滿意足。這是世家幾百年來對待部下兵將以及寒門子弟的態度,柴紹再是俠少,也終究擺脫不了門第想法,是以並不覺得有什麼不對。反倒是覺得李世民有些糊塗,這等大事上分不清遠近。當下不再多言,催動坐騎向戰場奔去,李世民也不怠慢放開腳力緊隨其後。謝書方看着兩人背影臉上露出一絲冷笑,李秀在李家地位然,便是李建成對這位妹子也有些忌憚。若是李世民因爲魚俱羅的事與柴紹交惡,自己便能把柴家長子以及李秀拉到李建成這邊,今日蒲津大敗的損失,便能通過這方面彌補回來。是以兩人鬥得越兇越好,最好翻臉自己才歡喜。
他剛想到這,忽然面色一變。就在柴紹、李世民飛馬衝向那二人的戰場時,那風沙之中的情形又是一變!魚俱羅這回馬一槊亦是向死而生,敗中取勝的搏命絕招。沙場上很少使用,每次使用都能讓對手喪命。不過隨着他名氣越大本領越強,天下間能把他逼到動用這招的人已經越來越少。這穿黑甲的不愧是徐家子弟,居然逼出了自己的保命絕招。今日之戰自己多半難逃兵敗將亡的下場,但是在臨死之前刺死徐家子弟,也算是了卻心中一段執念,縱死也無遺憾。不管自己結果如何,也得先割下這徐家後人的級。
把那顆頭掛在馬頸之下,向世人證明金剛終究勝過了夜叉,自己縱是粉身碎骨也沒有遺憾留下。眼看徐樂就像其他對手一樣,隨着自己出手落馬,魚俱羅心頭狂喜,隨後向地面看去,尋找敵手的屍體。可是目光所及之處根本看不到人,對手乘騎的那匹寶馬也並未落荒而走,反倒是繼續向自己衝過來。
其中有詐!征戰大半生的老將瞬間察覺出其中蹊蹺,怒喝一聲舉起馬槊就準備刺向迎面的那匹寶馬。可是他的動作終究是慢了一步,就在他舉起馬槊的剎那隻覺得眼前一花,方纔被自己挑落馬下的徐家子弟已經重新端坐於馬背之上,手中馬槊朝自己疾刺而來!
中計了!由於誤以爲把敵人刺死,魚俱羅並沒有第一時間選擇殺馬。兩匹馬本就是頭尾相連,此時隨着魚俱羅圈轉坐騎,兩匹馬已經成爲逆向並行,對手的馬頭直抵自己的馬尾。
徐樂此時出現,手中馬槊做短兵用,近身直取魚俱羅軟肋,幾乎是貼面一擊,哪裏來得及招架?多年征戰的經驗,以及從未鬆懈的武藝操練讓魚俱羅不至於束手待斃,百忙之中一腳脫蹬,另一足伸在蹬內借力,用盡全身力氣在馬上擰腰閃避,同時左手伸向腰間準備去拔直刀。
可是這一切終究還是來不及了!兩人距離太近,便是普通戰將出手都不易招架閃避,何況徐樂這一擊蓄勢已久,又哪裏是那麼容易化解?只聽一聲悶響,魚俱羅那高大的身軀,已然重重摔落在地砸起一片塵埃。徐樂得勢不饒人,手中馬槊一甩,槊鋒直奔魚俱羅刺下!
第五百五十七章 龍騰(三十)
徐樂在和魚俱羅交手之初,腦海中便浮現出阿爺教導自己武藝時的情景。那時的阿爺並未中風倒下,依舊像一座巍峨的大山護着自己,爲自己遮風擋雨,把這世間所有的惡意與磨難隔絕在外,護持着自己成長。徐樂當時已經度過了舉槊扎馬,練習功架、打熬氣力的時候,可以正經八百操演武藝。祖孫兩人都騎在馬上,手中各提一條棍棒,以棍爲槊互相切磋喂招。除去練習招數之外,阿爺還會把沙場上各種敗中取勝,向死求生的絕招對自己一一演示,偶爾還會帶上某個人的名字。“這回馬一槊乃是賭命的招數,不是敵死就是己亡,不到萬不得已不能施展。當今天下這一招用得最熟慣的還是魚俱羅。這一手本領在他手裏號稱百發百中例不虛發,當然,這也要對手未加提防才能得手。若是你知道他這手本領,提前做好防範,死的便是他了。”
尚且是個半大孩子的自己充滿了好奇心,自然要刨根問底:“若是將來遇到有人用這一招,又該怎麼化解……”
“要破他的招數並不爲難,倘若只是如此如何顯得出咱們徐家手段。阿爺教你,若是沙場上遇到魚俱羅或是善用這一招的人,你不但要破他的招數,更是要主動逼他使出這招。身爲鬥將必然身強力壯眼疾手快,可是真正的鬥將絕不是隻靠這些就夠了。學會用腦子打仗,纔算是入了門。“自己不喜歡用陰衷幱媽常耸切郧槭谷患由习攺男〉慕虒В约盒欧钚闹械摹爸钡馈倍校荒芤驙懥晳T用計而忘卻了本分。自己不管是做恆安客將還是如今在李家麾下效力,身份都是鬥將。衝鋒陷陣廝殺對壘乃是本分,若是總以殖忌矸莩霈F爲李世民設計用郑尷钍烂裆磉吥切┲臣怎麼看?又讓李世民怎麼看?一個鬥將不敢廝殺,總是想着用計取巧,誰還要你?不用計不代表自己蠢,事實上在阿爺的教導下,自己從來與人廝殺時,始終保持靈臺清明,保證自己帶着腦子打仗。尤其與魚俱羅這種強敵交鋒就更是如此,不但手眼時刻不能鬆懈,腦子更是要時刻轉動。畢竟兩虎相爭必有一傷,單靠鬥氣力武藝,要想勝魚俱羅不是容易事。自己若是大戰幾十個回合纔拿下這老將,又怎能顯得出徐家子弟手段?從舉槊猛砸魚俱羅開始,便是自己在用計。大家都是一等鬥將,手段各不相同,每人都有自己擅長的打法,也有自己最爲拿手的武藝。若是以爲“一招鮮”便能喫遍天下,早早就沒了命。黑尉遲以膂力聞名,又是邊地粗豪軍漢,自己與他鬥力他只會以力相搏。魚俱羅年事已高,縱然膂力過人,也不會願意與年輕人鬥力。再說他跟隨大業天子身側,久在長安廝混,與世家高門打交道的時候多,心機自然不是尉遲恭這種粗漢能比。絕對不會像尉遲恭那樣,強咬牙關和自己硬打硬砸,見風頭不對,肯定會用出最拿手的本事希望敗中求勝。情形一如自己所料,對於魚俱羅的回馬槊,阿爺所知甚詳。包括魚俱羅使用這一招前的細微動作,以及人想要擰身回刺之前,身體上的特徵都做過詳細講解。是以魚俱羅動手之初,自己就用出一記“順風扯旗”,避開那一招,再成功將魚俱羅打落馬下。這固然是老少兩代鬥將體力、速度、膽略、反應的較量,更是腦力計算之間的比鬥。魚俱羅並非無能之輩,但是自己多了阿爺的教導,祖孫兩人早在數年前就研究過與天下成名鬥將交手時該如何應付。當然,礙於阿爺的年紀,他所熟知的鬥將大多凋零,隨着大亂將起,天下必然有更多年輕有爲的鬥將出現。這些人必然身懷絕技有自己的看家本事,這些本領阿爺也不知曉,只能靠自己去面對。但是今時今日的魚俱羅不在此內,他的本領自己瞭解,自己的本領他卻所知有限,這一戰事實上在開打之前,結果已然註定。沙場無情,鬥將之間比武時可能會因爲對方武藝了得而惺惺相惜。但是到了勝負已分之時,誰都不會手下留情。勝負一分,便要定生死。何況魚俱羅這等成名多年的猛將死在自己手裏,總好過被無名小卒割下首級爲那些大人物添彩頭。這是屬於鬥將的驕傲,自己如此想,魚俱羅想來也是一樣。
一聲脆響,火花四濺。
鋒利的槊鋒加上過人的膂力,輕鬆擊碎了夜叉面覆。隨着那栩栩如生的夜叉像碎裂,槊鋒尖端已然刺入魚俱羅面頰,隨即繼續向內刺突……巨大的痛楚席捲魚俱羅周身,隨後意識便漸漸變得模糊。在彌留之際,魚俱羅彷彿又回到了少年時,與徐敢並肩作戰的歲月。自己仰望着那巨大認旗以及如同天神般的黑甲大將,拼命習武,只爲能追上他的腳步。可是最終還是失敗了。他催動坐騎來到徐敢身邊,想要向他承認,自己終究還是不讓他。不但不如徐敢,甚至不如他的後代子孫。這與年齡無關,也不關氣力或是傷患。自己縱然在最爲壯盛之時,氣力、武藝乃至身手速度也無法戰勝那位繼承了徐敢盔甲的後代。自己敗了,敗得心服口服!夜叉終究敵不過怒目金剛,自己這個無敵將,也比不得玄甲徐家。徐敢卻並未讓他說話,而是掀開面覆,露出一張同樣蒼老但是依舊堅毅的面容,並且朝自己笑了笑。徐敢的笑容很燦爛也很親切,在他年輕時在軍中絕不曾有這等笑容。
魚俱羅似乎看懂了這笑容所包含的意思:“不必分說,你想說得我都知道,沒關係……”是啊,沒關係了!自己該放下了。爲大隋朝征戰半生,自己已經疲憊不堪,也是該休息的時候了。徐敢圈轉坐騎向着遠方奔去,魚俱羅也催動戰馬追隨老徐敢的腳步。他不知道要去的地方是哪裏,只知那條路充滿光明,越走面前越是光華耀眼,這光芒越來越盛,最終將自己和徐敢都包裹其中……
“郎君!你真的把魚俱羅殺了?”徐樂剛剛收回馬槊,韓小六與步離便策馬趕來。本來李世民只是示意韓小六去幫徐樂的忙,可是小步離又怎會放過這等機會?她也不理會李世民的命令,自顧催馬前來,韓小六又哪敢管她?只好由着她的脾性行事。兩人趕到時,徐樂剛剛收回馬槊控着槊鋒鮮血。韓小六滿面歡喜,飛身下馬拔出直刀便要去割魚俱羅的首級。步離則眨巴着眼睛從頭到腳打量着徐樂,雖然嘴裏什麼都沒說,但是徐樂還是能猜出來,小狼女是在看自己是否受了傷。
徐樂搖頭道:“他沒傷到我。”
步離點點頭,可是依舊在那裏打量着。韓小六已經斬下魚俱羅的頭顱又摘下兜鍪,一手提刀,一手抓着魚俱羅的髮髻,將人頭高高舉起:“郎君,魚俱羅首級在此!”
可就在此時步離和徐樂幾乎同時面色一變,步離手摸向腰間匕首,徐樂搶先一步手中馬槊疾揮而出。只聽“叮”的一聲響,一支自遠方射來的利箭已經被徐樂槊鋒打飛。韓小六這時才醒悟過來,這支箭是射向自己的。作爲神射手,對於冷箭理應有所提防。可是韓小六的戰陣經驗太少,此時又因爲魚俱羅已死而歡喜,不曾想到有冷箭射來。如果沒有徐樂出手,只怕此時已然中箭。
這事倒也不能全怪小六大意,隋軍已敗,蒲津渡口爲晉陽軍所控制,這一箭又是從何而來?不等韓小六想明白,只聽一個聲音如同炸雷般響起:“放下魚俱羅的首級!”隨着這一聲吼,一騎白馬如同閃電般朝着韓小六猛衝而去,馬上之人棄弓持槊,口內又是一聲大吼:“某乃柴嗣昌,放下人頭!”步離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線,兩把匕首閃爍寒光如同狼牙。萬馬千軍的戰場上,她這身小巧功夫基本派不上用場。若是以一敵一,她這匕首可不是喫素的。但是沒等她動手,徐樂已經搶先一步策馬而出,迎着柴紹的坐騎衝去。兩人坐騎如飛對向而來,片刻之間已然接近,柴紹怒喝一聲:“不識抬舉……”手中馬槊朝着徐樂猛刺。既是世家子又是輕俠少年,柴紹早已養成一副唯我獨尊的脾氣。在他看來自己既已報出名姓家號,徐樂就該主動把人頭奉上纔對。此時不但不送上首級,還敢過來阻擋,真當祖上爲李家立過些戰功,便有資格和自己平起平坐?看來謝書方說得沒錯,二郎當真是交錯了朋友,把邊地無賴當成了自己人看待。若是不給點教訓,日後豈不是要爬到主家頭上?
今日柴紹殺人甚多,身上殺氣正盛,加上之前又被謝書方言語撩撥得性起,見徐樂不肯相讓頓時起了殺心,這一槊刺得又快又狠,顯然是想要徐樂性命。徐樂馬蹄不停,只在馬槊將到未到之時身形略略偏轉,手中馬槊隨手一揮,只聽一聲悶響,柴紹已經被打落馬下!徐樂手中馬槊一抖,槊鋒顫動直奔柴紹面門刺去!口內大喝一聲:“某乃神武徐樂!”
就在這時,柴紹身後李世民連忙大喊一聲:“樂郎君手下留情,那是我姐丈!”徐樂手中大槊並未停頓,依舊朝着柴嗣昌疾刺而去!
第五百五十八章 龍騰(三十一)
柴紹少年時便在家鄉和一羣輕俠少年廝混,雖然出身名門,卻依舊守着俠少的規矩,遇到麻煩或是爭端,都靠自己武藝氣力解決,絕不主動動用家族之力。至於惹出的那些禍端最終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背後,有多少是靠邭庖约敖幘兀钟卸嗌偈强孔拧扳犅箍す钡纳矸菥褪橇硪换厥隆V辽僭诓窠B自己看來,自己乃是生死看淡,白刃加身面不改色的豪俠。可是當徐樂槊鋒刺下的剎那,他才知道自己不是。
他怕了!雖然他沒有高聲求饒或是喊出救命,但實際上已然被嚇得魂飛魄散。按照遊俠的規矩,他這時候應該頂着槊鋒撞上去,至少也是面不改色等死。可是事到臨頭,他發現自己做不到。既不能迎着槊撞過去,也忘了躲閃如何招架,反倒是如同孬種一般閉目待死。那一刻他甚至有些後悔,自己有大好前程鐵打富貴,理應在家中過好日子,爲何非要親自衝鋒陷陣冒險拼命?夫妻之間縱有些嫌隙,也不過是家務瑣事,自己爲了震懾妻子就跑到戰場拼命,簡直愚不可及!柴紹只覺得鼻端處傳來陣陣寒意,他自然知道,那是馬槊槊鋒所致。不過這股寒涼並未向裏深入,也不曾轉化爲疼痛。他睜開眼睛,卻見明晃晃得槊鋒就那麼橫在眼前,倒是沒有繼續刺下。
徐樂勒住坐騎,低頭看着柴紹。他此時並未掀起面罩,在柴紹看來,便是威武猙獰的金剛,正對自己怒目相視。“大膽徐樂,你莫非要造反?還不快向柴郎君請罪!”謝書方這時催馬趕到,看着徐樂以槊鋒抵住柴紹面門的情形,心裏已然樂開了花。便是要如此纔好!最好徐樂這一槊刺下去,從此便與李家不死不休。雖然這麼一員無敵鬥將和他手下鐵騎殺了李家女婿走脫,勢必與李家不死不休,對晉陽大業頗有影響。可是大勢在手,徐樂再怎麼勇猛也不可能影響大局。畢竟這個天下屬於世家,李家得到則麼多世家支持,不管過程如何最終都能一統天下,徐樂並非不可或缺。相反,這麼一員勇將不能爲李建成所用,又如此桀驁不馴,纔是真正的心腹大患。李世民兩眼緊盯着徐樂,生怕這位樂郎君發起性來,真的一槊刺下去結果了柴紹性命。但是他並未附和謝書方對徐樂加以訓斥,反倒是對謝書方怒道:“這裏輪不到你開口!“隨後又對徐樂道:“姐丈今日行事頗有些魯莽,難怪樂郎君發火。還望看在某家份上,高抬貴手饒他這一遭。”徐樂此時才冷冷開口:“柴郎君乃是鉅鹿郡公之後,又是唐國公愛婿,乃是天上人。榮華富貴應有盡有,便不該再覬覦他人的東西。靠着自己家世門第出手搶奪,就更加落了下乘。這樣做……會折壽的。這個天下總歸有人不懼閥閱,也不容別人欺到自己頭上。請柴郎君記住,任何一名玄甲騎軍卒,都不容人欺侮。若是再有人朝玄甲騎軍兵施放暗箭,不管是誰都沒有好下場!”
說話間徐樂猛然收回馬槊,將吞龍向旁撥轉,柴紹卻一時沒動地方,癱軟在那裏兩眼發直,似乎陷入樂呆滯。
謝書方以及幾個柴家家將想要撲過來救助,徐樂卻把馬槊一橫攔住他們的路,金剛怒目直視謝書方。
看過他方纔的手段,這些家將也知道光憑自己這幾個人絕不是他的對手,當下不敢輕舉妄動。謝書方被這猙獰面覆盯得脊背發寒,兩手握緊馬槊,全神貫注防備。徐樂冷哼一聲:“你方纔說某要造反?我告訴你,若是徐某址矗^不會這般小打小鬧。殺一個人算得什麼址矗瑲⑷税偃f,白骨盈野,那纔算得上址矗∧阌涀×耍∪羰窃儆腥藢ξ疑磉吶瞬焕炷潮阕屇銈兛纯矗反是什麼樣子!”說話間徐樂以馬槊朝謝書方遙遙一指,隨後圈轉坐騎向韓小六那邊疾馳而去,李世民也顧不上安慰柴紹,而是緊催坐騎隨後跟上。連魚俱羅都被徐樂斬殺,足以證明這位樂郎君的武藝。晉陽軍中單打獨鬥,只怕無一人能望其項背。這等驍勇蓋世的鬥將,拉攏還拉攏不過來,豈能隨便開罪?何況李世民知道徐樂是何等驕傲之人,又如何關照徐家閭鄉親。若是因爲柴紹這一箭把這麼個虎將逼得離開李家,乃是李家的大不幸,更是自己的大不幸,這等事萬萬不能!謝書方這時卻注意到,不知幾時玄甲騎已經再次列陣。本來蒲津渡已經被奪下,軍兵都趁着袍澤未到在戰場上割取首級或是搜檢財物,再不然就去捉那些無主戰馬。此時大戰已經結束,連軍將都不會約束部下這種行爲,也沒有軍法可以約束,誰撿到便算誰的。軍中赤佬都是苦哈哈,這等發財機會誰肯放過?按說玄甲騎都是些莊稼漢出身,個個都缺少財貨,主將又不在身邊,此時理應動手打搶隊伍散亂纔對。可是恰恰相反,玄甲騎非但未曾參與搜刮搶奪,反倒是整隊待命,並沒有人蔘與到抄掠之中。天知道這是怎麼做到的?便是李建成的親兵,也沒有這般聽話。更令謝書方感到恐懼的,乃是這支甲騎在一個身形高大粗壯如同半扇門一般的鐵甲壯漢帶領下,前排持矛槊,後排持強弓,弓刀所指方向正是自己所在。只要一聲軍令下,這支人馬便會鋪天蓋地殺來,把自己踩踏成肉泥。看來徐樂剛纔那句話並非一時氣憤,而是一句警告。以徐樂的武藝外加玄甲精銳,足以趕在晉陽大軍渡河接應之前把李建成和自己斬殺當場。乃至柴家那支兵馬也難逃一死。在完成這一切之後,他們還能從容而退。憑藉斬殺大隋無敵將外加隴西李家未來家主的名號,天下何處不可去?洛陽王世充,瓦崗李密等豪傑必會對其倒履相迎奉爲上賓。想到這裏謝書方打了個冷顫,自己向來按着世家規則考慮徐樂,如今才意識到自己想錯了。如今畢竟不是當年世家控制一切的時代,自己並不能左右徐樂這種勇將的命撸膊粫伦约骸R獙Ω端磥磉�是得從長計議,更要小心謹慎,免得被他弄個同歸於盡。
謝書方心裏想着這些,身手並未受影響。眼看柴紹跌倒不起,連忙翻身下馬幾步來到柴紹面前伸手攙扶,關切地問道:“郎君可曾受了傷損?要不要尋個醫官?”
“某乃武人,這點小傷不妨事!”柴紹面色陰沉如水,對謝書方毫不客氣。一把推開他,蹣跚着來到一邊重新乘跨坐騎。謝書方對柴紹的態度並未在意,王家雖是百年名門,可是王謝風流早已被風吹雨打去。烏衣子弟如今趕不上新晉豪門,在重振家名之前,自己必須要保持涵養。誰讓自己倒黴,看到了柴紹被人打落馬下以槊鋒指頭的狼狽模樣。世家子都好臉面,尤其徐樂還是個普通人家子弟,柴紹敗在他手顏面掃地,難免遷怒於己。雖然平日裏謝書方以狂生形象示人,卻不代表他真的不懂進退。相反,世家子弟在這方面的造詣遠非常人能比,得意時固然囂張跋扈,在強者面前也慣會伏低做小。非但不怒,反倒是陪着笑臉,催馬來到柴紹身旁低聲道:“二郎眼裏只有樂郎君,根本沒有您這個姐丈,實在是太荒唐了。這件事不會這麼算了,徐樂連尊卑長幼都不懂,必須好生教訓一番纔行。郎君只管放心,我家郎君定會主持公道,向國公說明此事,以軍法好生整治這不知天高地厚的混賬東西!“柴紹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卻最終還是嚥了回去,只是冷聲道:“蒲津渡如今已然拿下,確實該把老泰山請來。畢竟老人家纔是三軍之主李氏族長。”說完這話,柴紹催動坐騎向着自家部下趕去,把謝書方自己扔在那裏不再搭理。多年闖蕩江湖的經驗,雖然未能磨練出預想中的膽氣,但着實增加了柴紹的見識。尤其對於魑魅魍魎的鬼蜮伎倆看得格外通透。謝書方指責徐樂要址矗^不是幫自己,而是在火上澆油。以徐樂當時的模樣,根本不會在意自己的身份地位。謝書方再言語相激,他抬手一槊刺死自己也不過是指顧間事。
若不是念着這混賬乃是大郎心腹,自己早就給他一槊!還想要自己介入李家內鬥,爲李建成效力?做夢!你們李家家事與我何干?不過這徐樂……柴紹又忍不住想起方纔自己被打落馬下,以及槊鋒抵住面門的情形。自己雖然不會爲李建成做刀,但也不能喫這個啞巴虧!這筆帳慢慢算,早晚有一天讓徐樂知道自己的厲害。不是現在,更不是自己出手。
蒲津渡既然在手,就該把岳父請來,大軍進攻長安,這纔是真正的大事。大郎還是閱歷不夠,這時候還想着私人恩怨,這是……不分輕重!柴紹的目光看向遠處隨着徐樂跑下去的李世民,論起才具胸襟乃至行事手段,二郎均遠在大郎之上。只是他和徐樂走得太近,和世家走得又太遠。自己日後該和誰親近,真的要好生盤算一番才能定奪。
第五百五十九章 龍騰(三十二)
旌旗蔽日,鼓號喧天。蒲津渡口已經搭起了以大船爲樁,以三層厚木板覆蓋爲橋面的浮橋。浮橋寬大堅固可容四馬並行,晉陽大軍乃至車仗輜重皆可從橋上經過。李建成、李世民兄弟以及一干部下皆列於浮橋之前,準備迎接李淵車仗。蒲津渡口爲晉陽軍所克,魚俱羅、魚洪被斬,魚海沒於亂軍之中,黃河天險已經阻擋不住晉陽兵馬的腳步。李淵帶兵自霍邑而出,即將來到蒲津,劍鋒所指,便是代王鎮守的長安。除了晉陽兵馬之外,李淵族弟李神通,以及鉅鹿郡公柴家的人馬也陸續趕來會合,李淵部下兵馬數量激增,從起兵時的幾萬人,到如今已經近十萬數。等到長安易手,得到大隋積存於府庫中的財帛糧草鎧甲刀矛,便可進一步擴軍,要建立幾十萬人馬的龐大軍勢也不過指顧間事。且魚俱羅已死,隋軍中再無上將可敵李家兵威,這大隋天下眼看就將成爲李家囊中物。在場軍將大多心情激盪,有人想着要攻入長安大肆抄掠奪取富貴,也有如宋寶一流的人物,想着即將加官晉爵,忍不住面露笑容。卻也有少數軍將望着棧橋面露哀容,他們或是手足袍澤於蒲津之戰中陣亡,或是有子侄血親戰死。望着那寬大的浮橋,便想到其是由自家人血肉屍骨搭建而成,心裏怎麼也高興不起來。
李建成的臉色更是陰沉如鐵,根本看不到半點喜色。這一番他在蒲津喫了大虧,不但損兵折將自己還差點丟掉性命。最後全靠二郎帶兵救場,才反敗爲勝死裏逃生。這些事肯定瞞不過父親耳目,父親又會怎樣看待自己?這剛拿到手的兵權還能不能掌握得住?自己日後又該怎樣與二郎打交道?雖然從頭到尾李世民都沒再提過那件事,彷彿救了自己性命的事不存在。可自己心裏卻沒法真的放下,更不可能當那事沒發生。相反,李世民越是不說,自己心裏就越覺得屈辱。自己非要立個大功,或是救李世民一次才能雪恥,否則這輩子只怕都要留個話柄!李建成偷看了一眼李世民,發現李世民並未看自己,而是盯着那寬大棧橋。隨後李建成又把目光落到徐樂身上,見他端坐鞍橋脊背挺直如松神色從容。他的玄甲騎並無多少折損,自然不會面露哀愁,可是也不像其他軍將那樣滿面笑容。不光是他,便是那些玄甲騎兵將也大多面色平靜,只有少數幾人滿面春風難掩自己喜悅心思。
果然是兵隨將走。什麼樣的主將便會帶出怎樣的人馬,這些玄甲騎追隨徐樂日久,已然染上了自己主官的傲氣,竟是不把這些封賞放在眼裏。
驕兵悍將,不能重用!李建成暗自咬牙,把徐樂和他的人馬都記在了心裏。本來他還想過把這支人馬收爲己用,作爲自家打天下的臂助。可如今他已經沒了這份心思,只想把徐樂和他的部下予以剪除,哪怕不是斬盡殺絕,也要消滅其中大半纔行。謝書方說得沒錯,這些人全都如徐樂一般桀驁,都是些不識抬舉的赤佬!李世民不顧體面與這幫人廝混,又縱容他們胡作非爲,因此他們也願意爲李世民賣命。自己想要把這支人馬收入麾下卻不是容易事,與其費盡心思予以唤j,還不如趁早設法除掉他們,免得他日真的養成氣力尾大不掉。若是徐樂真升到他阿爺徐敢的位置,麾下數萬精騎,軍中地位尊崇,除八柱國外無人能與其頡頏,自己想要滅掉他怕是比登天還難。好在徐樂終究是廝殺漢,心中沒有城府,更不懂這世道規矩。自以爲有些氣力就可以橫行天下,活該他喫虧倒黴。爲了維護部下軍將把柴紹打落馬下又以槊鋒相迫這件事做得實在愚不可及!雖然那些軍漢可能念着他的好處,可是這有什麼用?那幫人無非是李家的走狗,死傷多少也沒人在意。他們支持誰無關緊要,幾百個軍漢加在一起,也抵不上半個柴紹。徐樂看不明白這點,就註定沒有好下場。鉅鹿郡公柴家與李家乃是真正意義的世交,兩家都是世家,彼此往來敵體相待,可以算得上朋友。徐家不過是李家部下,根本沒資格提交情。何況柴紹又是自家女婿,不管從哪裏論,父親都必然維護柴紹。
徐樂還口出狂言,竟然以址聪嗤{。這等言語一出,自家如何容得下他?即便不要他的頭顱,起碼也要對他加以嚴懲,不能讓他再肆意妄爲。
只要收拾了徐樂,李世民自己也就沒什麼可怕。畢竟沒有這個鬥將在手,李世民在軍中肯定爭不過自己,一切就還有希望。這也是自己唯一的希望。李建成已經得知,謝書方這段時日廣發書信,請留在李淵身邊的世家中人一起向李淵進諫,讓他懲辦徐樂和其部下。自己父親又是出名的耳根子軟,這麼多人進諫言必然有效,這次徐樂肯定討不到好去。抱着這種心思,李建成心裏倒是期盼着父親早點到來,把徐樂和李世民好生打壓一番。就在他胡思亂想之時,就聽得一陣鼓聲響起,隨後便是車輪壓在木板上的聲音。李淵的車仗已經上橋!車駕之上,滿身戎裝的李淵按劍而立不怒自威,在他身旁相陪的則是長史裴寂。謝書方拜託的關係裏也包括裴寂在內,以他和父親的交情,這一次彈劾怎麼看也不會落空。車駕一路向渡口而來,速度並不快。李淵站在車上目光掃視岸邊軍將,似乎是要把每個人都看在眼裏記在心中。李建成往日慣能揣摩父親心思,可是今日卻是例外,不管他怎麼觀茶,都看不出父親現在的想法,只能屏息凝神等着決斷。他又看向柴紹,畢竟他纔是苦主,可是柴紹此時卻也和其他軍將一樣只看車駕不看其他,彷彿忘記了被徐樂打落馬下之仇。車駕終於來到渡口,李建成身爲先鋒又是李家長子理應主動上前率領腥耸Q拜,可是他剛剛想要催動坐騎,徐樂的吞龍卻搶先一步衝出。緊接着便聽到徐樂高喝一聲:“神武徐樂獻首級於國公!”
寒家奴好大的膽!
李建成目光一寒,險些喝罵出聲。這徐樂也太過目中無人,居然敢搶在自己前面接駕,他眼中可曾有規矩?又可能有自己這個世子?果然是留他不得!可是此時此刻有李淵在場,李建成不管火氣大到何等地步,都不敢發作,只好忍氣吞聲等着父親傳令。眼看坐騎橫在路上,馭手連忙拉住繮繩,讓馬車停下。只聽馬車上李淵高聲問道:“徐樂,你要獻誰的首級?”
“蒲津守將魚俱羅!”
“首級何在?”
徐樂使個眼色,在旁等候多時的韓小六飛身下馬,雙手捧着搴锌觳絹淼嚼顪Y車駕之前,將搴须p手高舉過頭:“魚俱羅人頭在此,請國公驗首!”一名家將結果搴休p輕打開,露出裏面那顆人頭。雖然過了幾天時間人的相貌已經頗有些改變,但是軍中自有防腐辦法,魚俱羅五官清晰可辨,還是能認出身份。家將把搴信醯嚼顪Y面前,李淵結果人頭端詳一陣,隨後哈哈大笑起來!“重瞳兒別來無恙?螳臂當車阻礙天兵便是這個下場,任你如何驍勇,總歸難逃公道!”笑了好一陣之後,李淵對着人頭罵了一聲,隨後把人頭交還家將吩咐道:“將首級懸於高杆之上,讓其他人也看看,抵抗我晉陽兵威的下場!“家將持首級離去,李淵又看向徐樂,臉上露出笑容:“做得好!不愧是徐敢的孫兒,未曾辱沒你祖上的名聲!若是徐老伯當日未曾隱退,魚俱羅又怎敢自稱無敵?螢火之光妄圖與星月爭輝,活該有此下場!用不了多久整個天下就會知道徐家後繼有人,這無敵的名號也該換個人了!”
徐樂傲然道:“多謝國公誇獎,不過某另有一事要說與國公知曉。沙場之上……”他話未說完,李淵已經擺手打斷。“如今戰事已畢,沙場之事不必再講。你可知孤一路走來,望着這黃河水在想些什麼?你看這黃河水,像不像戰死將士的血肉?此番蒲津大戰,我軍傷亡不小,隋軍死傷也重。兩軍兒郎血肉染紅了這滾滾黃河,連河水奔流之聲都如同鬼哭。若無阿樂陣斬魚俱羅,玄甲騎大破隋兵於蒲津,這河水裏還不知道要混進去多少將士鮮血!你救了那麼多人命,不管沙場上有何等事,都不必再提了!在晉陽時孤便加封你爲將軍,可是被你推辭了。如今有此戰功實至名歸,孤便不許你再推辭!從今日起你便是我晉陽軍驍騎將軍,玄甲騎軍將兵卒皆有封賞!”
李建成的心徹底涼了。父親只提徐樂救了很多兵將不提救了自己,又不許再提沙場之事,顯然也是爲自己考慮。把徐樂救了自己性命的事壓下去,保全李家世子顏面。可是同樣,徐樂槊打柴紹之事也就此揭過不許再提。這種事倒像是父親平素慣用的息事寧人手段,對自己也算是格外厚待。可是這個結果並不能讓自己滿意,玄甲騎的封賞加上徐樂的將軍銜頭,證明謝書方串聯世家中人發起的彈劾徹底失敗。究竟爲什麼?父親何以對一個家將後裔如此厚待?爲了他不惜讓自己的女婿受屈?這徐家有什麼了不起?徐樂又有什麼能耐?這件事不算完!
第五百六十章 龍騰(三十三)
絲竹管絃美如天籟,醇酒佳餚珍饈美味皆爲普通人家一生也未必能喫上一口的珍品,哪怕與宮中御膳尚方珍味相比亦不見遜色。若非席間缺少嫵媚的小娘歌舞助興,直讓人以爲此刻是在長安、洛陽這等通都大邑飲宴酬酢,渾忘了自己此刻身在黃河渡口萬馬軍中。軍營之中規矩森嚴,即便李淵再如何寬厚,也不會允許部下隨便飲酒。更何況這樣的一桌酒席價值非凡,不要說普通軍漢,即便是那些掛着將軍銜頭的軍將也備辦不起。
能夠擺出這般排場的,只有晉陽軍中的那些世家子弟。酒席所在乃是柴紹營帳,他自然高居首位。在他身旁則是李淵長子李世民,其餘陪客,都是追隨在李淵身邊的世家子弟。這些人或出身名門大族閥閱人家,再不就是李家世交,還有些乃是李家姻親。軍法規條自然管不到他們頭上,手裏更有大筆財貨,備辦這樣一桌上好酒席對他們而言也不過是舉手之勞算不得什麼大事。之前攻打蒲津時,晉陽兵馬頗有折損,如今雖然得勝,但還是要略作休整。除此以外,更要等待李神通以及柴家的大軍前來會師,因此李淵下令休兵幾日。軍漢每日操練修整,這班世家子就沒了事情做。他們大多是崇尚享樂的紈絝子弟,之前因爲軍情緊急還有所顧及,這時哪裏還耐得住寂寞?何況有些人之前隨着李建成攻打蒲津,很是受了些苦,李建成自己更是險些丟掉性命,更要加倍彌補回來。柴紹今日邀請這些人前來飲酒,既是慶功也有慰勞之意。各位世家子也都各自拿出手段,動用自家的財富勢力,或是籌措美酒或是準備精美食材,再不就是讓偷偷帶在身邊的樂班席前獻藝。既是討好柴紹、李建成二人,也是顯示自家的財勢力量。統治了這個天下幾百年的世家,自有其強大底蘊,這一桌酒席便是放在晉陽城裏都算得上頂尖,能在萬馬軍中備辦就更非名門不可爲。這班世家子面帶得色心中好不得意,唯有李建成面沉似水悶悶不樂,只一個勁地喝酒不肯與身邊人交談說笑。這班世家子察言觀色的本領一流,見李建成面色沉鬱,大家也漸漸沒了玩樂興致。雖然在李淵嚴令之下,軍中對蒲津渡口戰況祕而不宣,但是李建成兵敗自己都險些喪命之事早已傳開。更知道李建成參劾徐樂不成,反倒看着他成了驍騎將軍。堂堂李家世子接二連三喫虧,心情不佳也是情理中事。這事涉及到李家兄弟之爭,又對李建成顏面有損,大家頭雪亮臉上必須裝糊塗,不好明着開解。好在這班世家子雖無長材,旁敲側擊巧言安撫倒是看家本領,不愁找不到話題。與李建成同爲郎舅之親的竇奉節眼珠一轉,舉起酒杯離席而起來到柴紹面前上下打量一番,哈哈笑道:“柴大郎,聽說你被打了一槊,可曾傷到筋骨?那一槊聽說是傷到了腰上,這地方……可是要緊的很啊。倘若真的落下什麼傷患,可得跟國公說明,公好生懲辦徐樂那廝!絕不能輕饒了他!“一惺兰易有Φ们把鲠岷希窠B倒是不以爲忤。畢竟他少年時和遊俠廝混一處,各種葷話早就聽慣說慣,竇奉節這種世家子弟嘴裏的葷話比起那幫輕俠少年差了一天一地,對柴紹來說根本毫無影響。他舉起杯將酒一飲而盡,笑罵道:“你這廝三杯黃湯下肚就不曉得自己姓甚名誰,這等言語也說得出口?要想知道我傷得要不要緊也容易,把你那須臾不離身邊的小親兵送到某的帳中,明朝自己問她便知分曉!“竇奉節把一個打得火熱的歌女易釵而弁,做親兵打扮帶在身邊之事,這班世家子全都知道,此時聞言一陣轟笑。沒想到柴紹公然開葷腔,竇奉節反倒不知該說什麼。柴紹把酒杯朝竇奉節面前一推:“看你下次還敢不敢來取笑於某,罰你三杯!”三杯酒接連飲下,竇奉節將酒杯向地上一扔,藉着酒勁說道:“說笑歸說笑,但是這口氣我可是咽不下!那徐樂算什麼東西?祖上不過是李家家將,其老子更是跟錯了人,落得滿門投火。他被他阿爺帶着逃跑,在神武做個莊稼漢。這等豬狗一般的人物,仗着自己有幾斤氣力,便想欺到我等頭上,世間有這等道理麼?大家說,是不是?”
他目光掃視在場腥耍桓墒兰易踊螯c頭或沉默不語,但眼神裏顯然充滿讚許意味。竇奉節這話算是說到了在場腥诵目惭Y。他們不一定和柴紹真的交情莫逆,也不一定全都對李世民懷恨,也不一定想參與到李家兄弟相爭之中。這次他們之所以全力支持李建成,還是出在徐樂將柴紹打落馬下這件事上。世家寒門,一如天淵之別。在世家眼中,自己不論如何對待寒門都是理所當然,寒門稍有反抗便是罪大惡極。五胡亂華天下大亂,昔日頂尖世家豪門被自己平素看不起的軍漢踩在腳下。乃至李家這種鮮卑六鎮軍漢出身的人家,都能成爲北方頂尖世家。在這些舊派世家眼裏,這便是禮崩樂壞,這便是天理不容!楊家父子兩代天子對世家全力打壓,意圖收天下之權,終於搞得天下大亂干戈四起。自己這些人推翻大隋的目的,是重建一個由世家管理一切的時代,不是讓那些軍漢再次把世家踩在腳下。徐樂敢爲了部下對柴紹出手,這便是大逆不道!若是不加以嚴懲,把這股風頭止住,怕是不知道有多少軍漢會趁機而起,成爲新的世家,奪取自己的權柄、財富甚至踩到自己頭上。這絕對不行!若不是徐樂勇力過人,玄甲騎精銳無雙,背後又有李世民護持,這些世家子怕是早就要出手先把徐樂治罪問斬再說。他們聯手發動攻勢,向李淵施壓要求懲辦徐樂,沒想到徐樂毫髮無損反倒是成了驍騎將軍,這更讓他們心生警覺。靠着武藝氣力便能成就功業,還要世家做什麼?天下又會變成何等模樣?往日的世家既已出現無從更易,新的軍漢世家絕不能再出現!
竇奉節的話算是代表了在場所有世家子的態度,徐樂不可留!本是一團和氣的酒宴,瞬間多了幾分殺氣。謝書方咳嗽一聲:“亂世重武功。樂郎君本領出校匀皇車髦亍:螞r國公乃是念舊之人,徐家幾代爲李家效力,當年又確實有些功勞。所以對這位故人之後難免有所關照,縱然所行狂悖,國公也不忍加罪。“竇奉節道:“正因如此我輩纔不能坐視!這次要是不給他點教訓,下次還不知道要幹出什麼!不就是殺了個魚俱羅麼?若不是有毗沙門出兵在先,嗣昌奇兵攻敵之後亂了魚俱羅心神,也未必就輪到他立功。總不能就因爲他有這點功勞就爲所欲爲沒人能治!他有氣力,難道我們就沒有?君軒,你的馬槊使得也不錯,聽說與魚俱羅對陣,也曾打個不分勝負是不是?縱然你一人不敵,我們多找幾個人,腥艘黄饎邮诌�怕打不贏他?其實要我看,君軒加上嗣昌兩人就足夠了。到時候他怎麼傷的嗣昌,便讓嗣昌怎麼打他一槊這才公道!你們說是不是?“柴紹此時卻把臉一沉:“竇大郎,你喝多了酒信口胡言莫要牽扯到我頭上。我幾時答應與你去做這等荒唐事?軍中自有法度,逞強鬥狠恃勇私鬥,乃是要喫軍法的!咱們都是自家人,岳丈爲人又寬厚,平日有些小錯倒也算不得什麼。可誰若是干犯軍法,某第一個不答應!再說你這辦法也上不得檯面,便是某家在家鄉與遊俠廝混時,也不曾把以多欺少當作光彩!“竇奉節之前言語得一惺兰易有欧阌行┑靡馔危砸誀懽约旱闹饕飧呙鳎晕淙说梅绞绞帐傲诵鞓罚矝]地方去告狀,更沒臉在軍營廝混下去。怎麼看也是穩賺不賠得好買賣,沒想到柴紹忽然翻臉。李家女兒素來唯李秀馬首是瞻,李嬋也不例外。柴紹有俠少作風,往往一言不合便要動武,竇奉節雖然也是武人子弟,可是要論本領和柴紹差了一天一地,對這位大姐夫也是從骨子裏懼怕。夫妻兩個都怕了人家,此時柴紹翻臉,竇奉節哪還敢開口?人木在那裏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還是謝書方笑着上前:“竇郎君喫醉了酒說幾句笑話,柴郎君莫要當真。來來,我們再喫幾杯。“說話間拉着竇奉節轉回自己的座位。
柴紹哼了一聲,看向身邊李建成:“大郎,這帳篷裏太悶了,你隨我出來走走。”
李建成不知這妹夫葫蘆裏賣的什麼藥,但知道他不會無緣無故說這些,只好起身隨着他出去。這一帶都是柴家營寨,巡哨兵卒一見自家將主出現連忙遠遠避開。柴紹與李建成走出數十步之後忽然站住腳步,低聲說道:“岳丈欲成大事,手下必有上將輔弼,不可因一時意氣之爭壞了大事。區區一徐樂如同草芥,生死皆不足論,但不能冷了天下豪傑之心。如今人心不古,光指望報出家號就有壯士來投純粹是白日做夢。是以我輩必要放下身段結交天下豪傑,這纔是亂世中雄主應有的氣度。”
李建成對這位妹丈心裏多少也有些畏懼,再說對方說得也在道理不好辯駁,只得應聲:“某理會得。”
“我知道你心裏不舒服,這口氣自然要幫你出,不過不是現在。眼下某倒可以送你另一樁功勞一洗蒲津之恥,就是不知大郎你是否有此膽量。”
“功勞?怎樣的功勞?”
“奪取長安之功!”
第五百六十一章 龍騰(三十四)
這些時日天氣一直不好,天上總是灰濛濛一片,層層雲朵擋住太陽,呼吸也不順暢,讓人心裏說不出的煩悶。李建成本就因蒲津兵敗以及徐樂得重用等事心情鬱結,方纔又喝了不少酒,酒入愁腸情緒更加惡劣。柴紹這話如同火上澆油,讓他積壓數日的怒火瞬間爆發,若不是記着這是自己妹丈,李秀又是自己也不願招惹的厲害人物,怕不是當場就要翻臉動武。長安爲大隋國都所在,亦是關中四塞之地千里金城的核心樞紐。雖然大業天子徵高麗大敗,導致天下分崩,自己南狩江都,僅存精兵強將悉數南下。但是兩代天子打壓世家收四海之權於中樞,又得前朝府庫積蓄,長安財貨之盛城郭之堅,依舊非常人所能想象。縱然如今國力大不如前,可是作爲曾經國都所在,城中府庫依舊儲備着如山錢糧,足以武裝數十萬大軍的甲杖器械。
於李家而言,憑藉隴西李氏家名,北方第一世家的強大底蘊以及這些年來李淵刻意經營的好名聲。只要佔據長安,這謇C江山便半入囊中。然則這長安卻也不是那麼容易攻取的所在。經歷過五胡亂華羣雄逐鹿的戰亂,楊家父子對於都城的城防自然格外看重。不但以精兵猛將虎賁之士鎮守,更是不惜重金對城池全面整修。長安號稱金城湯池易守難攻,即便是李家休養生息積蓄力量至今,也不敢說能輕鬆攻下這座堅城。柴紹一張嘴便要把長安送給自己做功勞?他以爲自己是誰?柴家又算得什麼東西?哪來的這麼大口氣?柴紹似乎已經看出李建成心中的怒氣,開口解釋:“我今日雖然飲了幾杯酒,但並未過量,還不至於像竇奉節那般說些混賬話。長安城確實不易攻取,但也並非無懈可擊。我家祖上在朝爲官時,也曾做過些準備。畢竟朝堂兇險更勝沙場,我柴家上下這許多性命,總要設法保全。此番老泰山兵出晉陽,陰俦沆堕L安城內鎖拿李氏親眷,我柴家在長安的族人也在被捉拿之列。“李建成心頭怒意漸去,柴紹若是消遣自己犯不上如此鄭重,再聽他說話語氣就知道不是玩笑,難道他真有把握把長安拿下?李建成也知柴紹所言不虛,世家門閥人丁興旺,爲了維持郡望不衰,每逢天下大亂時,往往一家之人分仕各方以求左右逢源。不管最終江山誰屬,自家家名總能延續。當日大業天子徵遼東,世家藉機挑動楊玄感興兵作亂。彼時便有一家之人分仕兩方,幾百年來世家的生存規則都是如此,如今自然也不會例外。柴紹因爲姻親關係爲晉陽效力,自然也有柴家子弟想要追隨大隋以觀成敗。反倒是陰世師這等手段乃是對世家規則的破壞,把所有與晉陽方面有關係的家族子弟都當作敵人對待,等若是把天下大半世家推到李家這邊。難怪他能得大業天子信任,輔佐代王鎮守長安,君臣之間對於世家的戒備倒是如出一轍。陰世師這等手段非常人所能預料,按說柴家人縱然能聽到消息也來不及逃走。可是自己不曾聽聞柴家有人被擒乃至被害,這裏面莫非真有什麼玄機?柴家在長安埋伏了暗手?只聽柴紹繼續說道:“長安兵馬皆在陰僬瓶刂校也窦译m有二三舊部,亦難有所作爲。能事先通風報信已是天大人情,不能再指望他們做其他事。柴家也向來不喜歡把性命交付他人之手,身爲武人,還是要靠自己的本領保命心裏才踏實。長安城池建好之後,家父便偷偷修了條密道直通城外,就是爲了以備不時之需。這密道乃是我柴家頭等機密,陰僖粺o所知。這次全家逃脫僮佣臼郑闶且锌棵艿乐Α_@密道所在極爲隱祕,陰偃f難發覺。若是派遣一勇力過人猛將帶領精兵自密道入城奪取城門,與我晉陽兵馬裏應外合,長安自然是囊中之物。不世之功唾手可得,李家大業可定。與國都相比,區區蒲津又算得了什麼?“李建成的酒意此時已然盡數消散,取而代之的乃是陣陣熱血沸騰。他似乎已經看到那巨大的城池正緩緩敞開大門,邀請自己入主。這份誘惑讓他難以抗拒,或者說任何人也抗拒不了。除去城內積存的如山財貨錢糧之外,這座城池本身的地位更是非比尋常,甚至說是天下城池之首也不爲過。雖然大業天子如今帶領驍果軍坐鎮江都,但是以法理而論,長安依舊是國都,江都只能算行在。昔日楚漢相爭,先入咸陽者爲王。如今的長安地位一如當日咸陽,而自己和二郎也像極了項羽和劉邦。自己若真能搶先一步攻下長安,於公於私都能定下名分,二郎再如何剛強也難以逆轉。蒲津渡口也好魚俱羅也罷,於李家大業而言,都無甚要緊,長安纔是關鍵。在一瞬間,李建成幾乎忍不住脫口而出,想要應下此事,讓柴紹幫自己這個忙。可是話到脣邊,卻又強行嚥了回去!
不可莽撞!
前次蒲津兵敗,和這次的情形幾乎一模一樣!當時也認定自己萬無一失,結果鬧了個鎩羽而歸,這次絕不可重蹈覆轍,否則怕是一輩子也難以翻身。自家人馬起兵之初,本想以摧枯拉朽之勢打隋軍個措手不及,趁虛而入攻取長安。可是在蒲津渡耽誤了太多時間,如今長安城內早已完成調動,京兆鷹揚兵已經悉數入城,城中早已做好各項準備嚴陣以待,想要強攻城池怕是不知要折損多少兵馬,又要耽擱多少時日。自家人馬之所以奪下蒲津之後頓兵不前,便是擔心以李家一家之力不足以攻克長安,又或是本部損傷太重不能鎮壓羣雄,只能等各路人馬到齊再以附庸爲先鋒進兵攻城。
即便剛勇如二郎,也對這項決定雙手支持,就知道長安城如今是何等兇險所在,哪是那麼容易攻打的?柴紹之止倘豢尚校惨蛯⒉拍苻k到。自己的三百親衛在蒲津一戰折損過半,如今能動用的不過百餘騎。僅憑這點人馬真的能奪下城門裏應外合?萬一事有不諧,自己被困於城內難以脫身,不要說立功定名位,就連性命都未必保得住。蒲津渡的時候還有二郎帶兵趕到,若是困在長安城裏內外隔絕,就算是有百萬雄兵也來不及救命。雖然當下長安城內已經沒有什麼出色鬥將,可畢竟還有幾萬能殺善戰的鷹揚兵。再說守城不同於野戰,不是武藝高強就能橫行無忌。強弓硬弩長槍大戟齊出,縱然滿身絕技又能抵擋多久?一旦陷入以寡敵械木置妫幢阌邪酝踔乱粯右漓秮y軍之中。這是一場智鬥而不是武鬥,光靠血氣之勇或是膽量是沒用的,關鍵是要賭鬥心機。長安城內眼下雖沒有能殺善戰的猛將,但是並不缺乏足智多值牟呤俊F渌藭呵也徽摚瑔问悄俏蛔篑葱l大將軍陰世師就不是個好相與的角色。他是楊廣的藩邸舊人,對楊家忠心耿耿,這次不惜向所有世家動手,便是向遠在江都的楊廣表示忠心。哪怕大兵壓境,他也絕不會歸順李家。這等頑固之人坐鎮長安,已經令人頭疼,更何況陰世師的手段又非常人所能及。作爲當下北方世家執牛耳者,李家的消息靈通,對於長安城內名臣良將均有所瞭解,陰世師自然也不例外。以武藝論,十個陰世師未必能趕得上一個魚俱羅。可若是比並致裕Y果就要顛倒過來。不管是朝中大臣,還是世家門閥,都承認陰世師足智多挚胺Q智囊。而且陰險狡詐劍走偏鋒,行事手段毒辣過人。乃至有人不稱其姓名,而是給其取了個綽號“陰世鬼”。
柴家人能從他手下逃脫乃是僥倖,其密道是否敗露怕是難說得很。柴紹自以爲密道未曾被發覺,焉知不是陰世師所設圈套,等着自己這些人往裏鑽?越想越覺得長安城如同鬼門關,剛纔的雄心皆化作泡影。李建成搖搖頭:“多謝嗣昌好意,只不過此事關係重大,必須慎重行事。那條密道乃是攻取長安的關鍵所在,更是不能輕易動用。且容我思量一番,再做計較。“柴紹倒也沒有逼迫之意,“毗沙門只要記得這樁事就好。人多眼雜難免走漏風聲,便是岳父那裏我也不曾提過此事,整個軍營裏也只有你我二人才知密道所在。你幾時做了決斷,便來找我。你不來,我不會說給別人聽。”
“多謝嗣昌好意。你的心意我也明白,儘管放心,我不會因爲蒲津之事就壞了和二郎的情分,更不至於胡鬧,咱們回帳中喫酒就是。這班人喫多了酒便要胡鬧,你我都不在,還不知道要荒唐成什麼樣子。“說話間李建成帶頭向帳中走去,邊走邊尋思着那條密道的事情。這條路絕不是無用之物,自己不去不代表不可以作爲他用。倘若真是個陷阱,說不定也能替自己了結一樁心事。不過此事不宜操之過急,還是看看陰世師那邊作何手段再做計較。他有個預感,那位“陰世鬼”絕不會單純的佈置城防以逸待勞,等着李家發兵攻打。肯定會用出些陰毒手段,只是不知究竟是何等手段,自家人又是否接得住?
第五百六十二章 雄都(一)
旭日東昇,刺破堆疊烏雲,照在長安城的城碟之上。簇新的大隋旗幟在城頭迎風舒展,顯得活力十足。站在城碟之後持矛挎刀值守的兵士個個滿面紅光,身上衣甲鮮明,日光之下爍爍生輝,不管其真實本領如何,只看賣相,這支軍隊依舊如同開國時一樣,足以掃蕩天下氣吞六合。魚俱羅這段時間的奮戰並非白費力氣,就在晉陽人馬頓兵於蒲津渡口之時,大隋朝廷也開始了動作。除了傳檄四方要求各路人馬勤王之外,更是將原本分散於整個京兆郡的鷹揚兵盡數調入長安。如今長安城內,集結了京兆十六鷹揚府全部人馬。數萬兵馬拱衛着這天下名都,看上去似乎有充足把握守住城池與李淵較量高低。於大隋官方體制內,這座城池不稱長安,而稱“大興”。得名原因,乃是因爲開皇天子曾被北周封爲“大興公”,等到大隋一統天下後,都城就以昔日官位命名。只不過對於百姓以及依舊懷念昔日漢家天下的官員乃至文人士子來說,還是願意以長安相稱。事實上眼下的大興與當年長安,已然不是一處所在。漢末戰亂加上五胡亂華,數十年戰火摧殘,長安城已然殘破不堪。城垣破敗宮室荒蕪,城中水皆鹹鹵,欲得一清水井都難如登天,並非宜居之地更不適合作爲國都。開皇天子混一宇內之後,於開皇二年下旨,以尚書左僕射高潁領新都大監,太子左庶子宇文愷領營新都副監,於龍首原新建都城。隋朝百姓口中的長安,一如大隋帝國一般,都是飽經戰亂之後浴火重生之物。憑藉着大隋的雄厚國力以及宇文愷蓋世巧思,這座新長安比起前朝興建的舊長安更爲雄壯恢弘。城池東西長約二十里,南北約十八里,其規模爲漢朝長安的兩倍有餘。放眼宇內,沒有任何一座城池能與這座巨城相提並論。自古以來漢家都城,規劃思想基本源自《周禮》,所謂:匠人營國,方九里,旁三門,國中九經九緯,經塗九軌,左祖右社,面朝後市。依據這樣的規劃思想營建出來的都城,方正有序,嚴謹對稱,把王宮置於核心位置好體現君主的權威性,前朝後市的規劃則代表儒家先義後利的理想。然則宇文愷築城時,則以“建邦設都,必稽玄象”爲考量,將象天思想發揮到極致。整個城池依據天人合一思想建立,城池由東西走向的六條土崗橫貫,乃是取《易經》乾卦中六爻之相。
乾卦屬陽,稱九,自上而下,橫貫長安地面的這六條土崗從北向南,依次稱爲初九、九二、九三、九四、九五、上九。從地勢看,六道土崗從南到北漸次降低。宮城所處的位置相對較低。不把宮城設置在最高處同樣也是考慮天象。根據天上星宿的位置,最爲尊貴的紫微垣居於北天中央,以北極爲中樞,東、西兩藩十五星拱衛。紫微垣即指皇宮的意思,是以只能把皇宮佈置在北邊中部,外郭城則象徵向北環拱的羣星。長安城中東西、南北交錯的二十五條大街,將全城分爲利人、都會兩市外加一百零八坊。朱雀大街爲城市中軸,將城區一刀切開,分爲東西兩部分:東部隸屬萬年縣,本應有一市五十五坊,因城東南角曲江園佔去兩坊之地,故實領五十三坊;西部屬於長安縣,實領一市五十五坊無差。這一百單八坊對應的自是天空星曜,皇城之南四坊,以象四時;南北九坊,取則《周禮》九逵之制;皇城兩側外城南北一十三坊,象一年有閏。這套玄而又玄的風水之說,將一座本已威嚴無比的大城,烘托得更加神聖。城牆以黃土夯築,城外環繞護城河,爲了便於物資咿D,又修建廣通渠以通漕摺K姆街锝柽河之力得以輸入京都,保證了國都的商業發達百姓日用不缺。在此地你可以買到吳越寶刀、安陽青瓷、江南絲綢,也可以買到來自番邦塞外的奇珍。放眼天下,能夠勾連四海,集天下貨品於一地者非長安莫屬。素來崇尚節儉的楊堅不惜耗費人力物力營建這等恢弘都城,自有其考量所在。除了誇耀國力震懾塞外胡騎,也是向天下昭告,大隋江山上映天命。只要天不塌下來,大隋的江山就不會滅亡,這個江山一如這新建都城堅不可摧萬世不拔!不管是誰妄想冒犯天威,註定自取滅亡!可惜他雖有雄心,卻終究還是低估了世家門閥的力量。父子兩代皇帝刻意打壓北地武功世家,意圖收天下之權,不想大事未競,這天反倒是先塌了下來!晉陽大兵虎視眈眈,無數北地虎狼之士紛紛投奔李淵帳下,河東六府鷹揚精兵更是摩拳擦掌,想要攻入長安抄掠財貨。滿天星宿又能拱衛紫薇幾時,怕是隻有老天才知道。即便衛文升、陰世師二人竭盡所能穩定局面,爲三軍換裝全新衣甲旌旗振奮士氣,以財帛酒肉犒賞三軍。這些守衛城池的鷹揚兵眼神中依舊難掩驚懼之色,於城頭巡哨時眼睛不錯神地盯着蒲津渡方向,生怕不知幾時就有晉陽鐵騎殺來。也有的兵士偷眼去看自家軍將,想要從他們臉上得到答案。卻見自家主將的神色不比自己好多少,眼神中同樣充滿惶恐不安之意,只不過他們的眼神更多是看向宮城而非城外。這些軍將畢竟比部下聰明一些,知道決定自家命數的不是李淵而是此刻在宮中議事的各位大員。只盼他們能夠拿出一條妙計退兵,別讓李淵的人馬真打過來。連魚無敵那等猛將都死了,自己又如何敵得過李家的天兵?還是免戰爲上。魚俱羅陣亡的消息早已傳到城中,得益於京兆郡丞骨儀的忠找约八窒履切┪浜钋诿悖@個消息並未在民間引起什麼騷動。甚至很多百姓還以爲蒲津依舊在朝廷手中,誰要是無意中說出真相,很快就會被官府帶走,再不然就是無緣無故消失。衙署中人在人前也是一副胸有成竹模樣,對戰事表現得漠不關心。似乎魚俱羅的死活蒲津歸屬根本無關大局,晉陽李家起兵,就像是這些年越來越多的盜俪鰶]一樣,根本算不了什麼。事實上,只要看看這些人私下裏的緊張神色,以及城中戒備日漸森嚴的事實,就知道事情沒這麼簡單。魚俱羅的死訊就像是一塊大石頭,壓在留守長安的羣臣心中,讓他們的眉頭久久難以舒展。哪怕明知道魚俱羅那幾千人死守蒲津註定陣亡,這般安排本就是爲了讓這有無敵勇名又有重瞳異相的猛將戰死疆場,免得天子擔憂。可是聽到確實消息後,心裏還是難以釋懷。畢竟連魚俱羅這種勇將都死了,自己這些人又如何抵擋李淵?楊廣居於江都,親信大臣精兵猛將皆隨行護駕,留守長安輔佐代王楊侑的大臣不多,論及武藝將略,實無一人能和魚俱羅相頡頏。京兆的鷹揚兵號稱精銳,可是實際情形如何大家心裏都有數。讓這些臨時徵召的農夫與河東六府鷹揚兵廝殺,結果不言自明。這一局面形成與大業天子本人也脫不了干係,其生性多疑,哪怕代王楊侑只是個孩子且是自家嫡孫,他依舊不能放心。隨着楊玄感叛亂征討遼東失敗,天子威信大不如前,天下盜俜淦穑腋投鹫卟挥嬈鋽怠顝V生怕自己不在京城,倘若長安兵強馬壯有人擁立楊侑爲帝,形成南北兩朝廷格局。是以刻意打壓長安軍力,令其不足以生亂。原本京兆鷹揚裏面的精銳大半隨駕南狩,留守的兵馬大多是湊數,能殺善戰者寥寥無幾。既無健卒更缺強將,只靠城牆加上武裝農夫如何抵擋晉陽兵馬守住城池就成了擺在城內諸位文武大臣面前的一道難題。禁苑之內數日會商,便是想要爲這道難題找個答案。代王楊侑畢竟不是天子,因此不敢在含元殿接見羣臣,而是以太子之禮,在嘉德殿會商。端坐於寶座上的代王還是個十三歲的半大孩子,雖然在亂世之中,這個年齡的男子已經可以歷事,若是在邊地,這個歲數的男孩說不定連人都殺過。可是作爲鳳子龍孫的楊侑。顯然不能以此爲繩墨考量。畢竟他頭上有個多疑且殘暴的祖父,自己的父親偏又早已死去。這些年來他在母妃韋氏教導下,每日謹小慎微地活着,只求不要引起祖父的猜忌或是冒犯了什麼忌諱丟掉性命,其他不敢奢求。既不敢攬權更不知如何用權,其才具比起普通的孩子並沒強到哪去。他就像是一個傀儡,每日按着操縱者的命令行事,儘自己所能扮演好角色,不求有功只求無過,到了這種生死攸關的場合就不知道該如何應付。楊侑原本白皙的面孔,這時早已沒了血色,額頭上汗珠密佈卻又不敢擦拭,生怕失儀犯禁惹來訓斥。這位少年代王如同坐在火盆上,被熊熊烈焰烘烤着。他想不通爲何有人會想要這個受罪的位置,甚至不惜以刀兵來搶。若是按照楊侑的心思,這個寶座乃至這座城池自己都不稀罕,誰要是想要就儘管拿去。可是這話不能說也不敢說,按照母妃囑咐,自己只要做個啞巴就好,其他的事交給其他大臣決定。不管他們做什麼決斷,自己都只管點頭。可問題是一連幾天,自己只看到了一羣人吵來罵去,幾次幾乎揮拳相向,就是拿不出一點辦法。
他們也和自己一樣害怕了!楊侑相信自己的判斷沒錯,這些看似有辦法的臣工,實際並不比自己高明多少。他們也不知道該如何對付李淵,所以只能互相謾罵乃至動武,只不過是希望有人承擔責任。喉嚨越響,就越證明心虛,大抵是這樣沒錯的。反倒是不開口的人,或許還有些辦法。生在帝王之家又從小謹慎的楊侑只是缺乏膽量並不缺乏致裕绕涫鞘畞砟曛斏鞯纳睿窃炀退簧沓錾牟煅杂^色本領。目光偷偷在那些臉紅脖子粗的大臣頭面上看過去,最終落在一人身上:左翊衛大將軍陰世師!
第五百六十三章 雄都(二)
這幾日朝會不管氣氛如何激烈,陰世師始終不發一語。每日只是在那裏冷眼旁觀,彷彿自己是個局外人。這等態度自然引起了不少人的不滿,何況蒲津渡之敗和陰世師的安排也不能說全無關係。畢竟魚俱羅之前屢次獲勝,讓不少文武大爲欣喜認爲或許可以反敗爲勝。要求給魚俱羅增派兵馬,令其放手反擊。可是陰世師硬是不肯點頭,雖然幾次派出援兵,但是兵力都極爲有限,兵員更是良莠不齊。導致魚俱羅麾下兵馬始終沒能超過四千,這次蒲津之敗,便有人認爲是寡不敵兴隆3弥蠣幾h紛紛,劍鋒所指全是陰世師。即便是楊侑都知道,陰世師這樣做乃是天子的意思。自家祖父忌憚魚俱羅神勇,想要他的性命。其越是能殺善戰就越是要死,陰世師這麼做不過是替皇帝分憂。偏生魚俱羅未犯死罪,如今兵臨城下,正是重用武將之時。如果稀裏糊塗殺掉魚俱羅只怕寒了武將之心,用這手借刀殺人的手段也是迫不得已。連自己都懂得道理羣臣沒理由不明白,還把陰世師指爲罪魁固然是爲了推卸責任,內中說不定還藏着什麼別的心思。楊侑雖然看得明白,卻又不敢出頭,也無力爲陰世師說話。好在陰世師惡名在外,這些文武對他都有些畏懼。只是言語上做些攻擊,並未真的參劾,事情就這麼僵在那沒有了結。原本有人希望陰世師能出謩澆撸饬搜巯麻L安之危。可是看他一言不發就認定他和自己一樣沒有辦法,即便不敢招惹他對他也不再信任,只有楊侑相信,陰世師一定想出了辦法。只是不知出於何等原因不肯說出來,自己要想繼續坐在火爐上受罪,這些大臣要想保住這座城池,或許該開口詢問陰世師的心思,不是等他開口。
楊侑鼓了鼓膽氣,想要以代王身份問上一句。哪怕因此惹來母妃責罰,也算是自己爲大隋江山盡力。可是不等他開口,嘉德殿內卻再次吵鬧起來,甚至即將演變成鬥毆。大隋以武立國,經過五胡亂華禮崩樂壞的亂世,制度禮法大多被摧毀,便是文臣身上也多有尚武任俠之氣。雖然開皇、大業兩代天子重塑禮法規矩,但終究積重難返不是朝夕之功。太平時日勉強還可維持體統,如今李淵大兵壓境人心惶惶,寶座上端坐的也不是大業天子而是個年未及冠的娃娃,文武心中更沒有多少敬畏。腥说暮韲翟絹碓酱螅S着爭論逐漸激烈,整個嘉德殿內已是炒作一團,殿宇回聲不絕,往日威嚴肅穆的宮殿竟像極了利人市。而引發這場吵鬧乃至鬥毆的,則是左騎衛將軍宇文烈。他是自北周時代便追隨楊堅的老將,如今鬚髮皆白卻依舊性如烈火,一旦發了脾氣便忍不住叫嚷起來。若不是這臭脾氣,以他的資望功勞,也不至於屈居此職。只是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如今依舊忍不住大喊大叫,全然沒把寶座上的楊侑放在眼裏。“軍情如火,爾等不想着怎麼把守城池,還在這裏空口說白話,到底安得什麼心肝?是不是要等李淵打進城裏才肯閉嘴?當初要不是你們耽誤時光,早點發救兵去接應魚俱羅,他未必會死!如今李淵大兵壓境,你們還不肯說正事,是不是想要勾結李淵,賣了長安?“這些日子腥嘶ハ嘁匝哉Z攻訐,比這更惡劣的言語更險惡的指責都有,倒是不奇怪。他這一罵,立刻就有人反脣相譏:“怎麼?想把蒲津失守的罪責推到我等頭上?白日做夢!當日若是依你的主意,把幾萬兵馬都葬送在蒲津,如今就連守城的人都沒有。依我看,你更像奸細!”
“你這鳥……”宇文烈怪眼圓翻,攘臂拔拳就要衝過去打人。對方也不示弱,丟了笏板拉開架勢做好迎戰準備。隨着局勢越來越緊張,腥艘沧兊迷絹碓郊樱麄�朝廷正在逐漸失去控制。就連基本的禮儀,都已經維持不住。
陰世師眉頭微皺,想要說些什麼。可就在此時,一陣咳嗽聲響起,把陰世師的話擋了回去。這咳嗽聲不算特別響亮,在喧嚷的叫罵聲中更顯得平常,以常理論根本不引人注意。可是說來奇怪,這幾聲輕咳卻如同金鐘玉磬一般震懾全場。隨着這幾聲咳嗽,不但宇文烈停下腳步,其他人也停止了叫罵,全都朝着咳聲的來源看去。即便是陰世師眼神中也滿是關切之意。發出咳嗽聲的乃是個老人,其年紀看上去與宇文烈相若,一般都是須發如銀滿面溝壑。只是這老人的體魄顯然不及宇文烈強健,後背已然佝僂,兩隻老眼也黯淡無神。一陣陣咳嗽如同撕心裂肺,顯然方纔那幾聲咳不是故意造勢,而是病勢沉重難以自制。
就是這麼個病弱老者,讓整個嘉德殿內文臣武將都閉上了嘴,便是代王楊侑的神色都變得緊張起來,連忙吩咐內侍:“速備蜜漿,爲老人家止咳。”這老人便是刑部尚書、右侯衛大將軍、右光祿大夫、軌郡公:衛玄衛文升。也是當下長安城內功勞資望最高,說話最管用的人。哪怕是把代王楊侑在此老面前也得伏低做小退讓三分。和宇文烈一樣,衛玄也是自北周爲官,官場縱橫大半生的人物。其出身世家,祖父官至大司農,父爲侍中、左武衛大將軍,自己則允文允武文武雙全,乃是楊廣的寵臣愛將。昔日楊廣徵遼東,楊玄感得世家相助趁機址矗l玄親自將兵征討,得宇文述、來護兒等人相助,終於將楊玄感之亂討平。靠着這份功勳得以晉右光祿大夫,受賜玉麒麟符節,函谷關以西各地兵馬錢糧,皆受其節制。大業天子更下聖旨,命衛玄爲代王楊侑之師。表面上楊侑代替楊廣坐鎮長安,可是朝中文武心裏有數,真正代替天子鎮守國都的乃是此老而不是寶座上那個不成丁的娃娃。因此他一咳嗽,就沒人敢繼續放肆。不等內侍把蜜汁拿來,衛玄已經止住了咳聲,老眼在宇文烈和他的對頭面上看來看去,並不說話。兩個性如烈火的武人平日囂張跋扈膽大包天,可此時卻被看得心裏發毛,竟然不自覺地低下頭去,連呼吸聲都弱了幾分。方纔還吵吵嚷嚷的大殿此時變得針落可聞,衛玄這時纔有氣無力地說道:“到底是老了,腦子有些不清楚,方纔還以爲自己到了利人市那邊,還想着買張胡餅喫。現在纔想起來,這裏原來是嘉德殿,逆俅蟊鴫壕常钕抡偌业茸h論軍情,不是讓我等相撲做耍的。”
“衛公,某……知錯了……”宇文烈的老臉漲得通紅,低下頭去支支吾吾地說着。谐嫉谝淮伟l現,如同叫驢一般的宇文烈,居然也有低聲下氣認錯之時。衛玄依舊不緊不慢地說道:“你有何錯?錯都在老夫身上。身爲法曹不能嚴肅綱紀整頓朝儀,手持玉麒麟符卻不能掃滅逆伲寔y軍渡過蒲津,這些都是老夫的罪責。誰若是想要追究這些罪責,便來質問老夫,不必攀扯他人。若說有人勾結李淵,也是老夫嫌疑最大,不如就把我這顆老頭砍下來以儆效尤!“他說到此處聲音陡然一提,幾個方纔叫嚷聲音最大的文武都不由得打了個冷顫。衛玄這話殺機已顯,眼下乃是非常時期,以衛玄威望權柄一聲令下,即便是在場這些重臣一樣可能首領不保。顯然這幾日大家的推諉徹底激怒了這老人,讓他不惜放下狠話。誰若是再糾纏舊事,說不得就要動手殺人。
殿內又變得寂靜,過了許久,衛玄纔看向宇文烈:“你怪其他人空口說白話,自己想必是有了辦法?且說說看。”宇文烈吭哧了一陣並沒有發出聲音,可是衛玄兩眼緊盯着他顯然不準備放他過關,宇文烈知道不說些什麼無法交待,只好勉強答道:“某……某也說不出什麼辦法,不過打仗就是那幾下子,衛公心裏也有數。把兵馬分派下去,各門派兵派將。咱們這些老骨頭縱然不敵魚俱羅,守個城總是辦得到。只要大家盡心,李淵也未必就能殺進長安。”
衛玄聽到這些並未反駁,而是點頭道:“除此之外呢?”
“這……還不曾想到……”
“不曾想到?”衛玄冷哼一聲:“若是天子在場問你,你也這般回答?”
“這……”宇文烈的頭越發低下去。衛玄朝着其他人看了過去:“似這等話就不必說了。我這把老骨頭沒幾日好活,不能把光陰浪費在這種拙計之上。大家於守城退兵還有什麼妙策不妨說說看,若是沒有的話,就各自回府。我這幾日身子也倦了,要好生歇一歇。”
他看向陰世師:“你隨我一同回去,家中正有兩甕好酒,你我將它喝光。”此言一出,代王楊侑先長出了一口氣。看來這朝會終於不用再開,衛公想必已經有了主意,不管是成是敗,按他的辦法做就是了。
第五百六十四章 雄都(三)
衛玄府中。
香菸嫋嫋,青銅香爐內燃着龍涎香,香氣順着香爐鳥嘴裏吐出,瀰漫在書房之內。大隋自立國至今,數十年光陰中,江南士族的風儀儒雅已然於不知不覺中浸染整個朝堂,即便衛玄、陰世師這些武將出身的重臣,也難免受其影響。這座書房的陳設佈局完全是江南味道,彰顯着主人的權勢富貴。
晉陽大兵壓境,長安一日三警,不知幾時就要廝殺起來,衛玄自然不會在這種時候擺酒飲宴。他和陰世師都是世家子,自有體面在,招待陰世師的飲子也絕不至於寒酸。今日所用的茶餅乃是來自洛陽的天香茶,所用茶具則是波斯琉璃盞。琉璃價高難得咿D困難,除去東西兩京,其他地方很難見到。天香乃是牡丹,以其製茶非國手不能爲。如今天下板蕩干戈四起,牡丹製茶已不容易,兼之近兩年時令不濟,洛陽連遭天災牡丹凋零,天香茶更爲難得。像眼下所用大朵牡丹,以及通體剔透的琉璃盞,放眼長安也只大興宮中才有。單是今日這飲子以及茶具,就足以證明衛玄的地位以及代王對他的信任。國朝新貴敢於向舊日世家發起挑戰的底氣也在於此,大隋的龐大國力,天子的恩寵,就是他們撼動舊世家最大的憑仗。只可惜如今這憑仗一如眼前的琉璃,不管如何精美,總是脆弱易碎,不知能呵護到幾時。爲兩人烹茶的婢女乃是衛家專用奉茶奴,年方二八體態妖嬈姿色出校羲p瞳於靈動中又帶着些許嫵媚。若是未經世面的少年郎,被這雙美眸掃上一眼,多半就會呼吸凌亂心頭狂跳,不知該如何是好。只是在場兩位心性沉穩也早過了血氣方剛的年紀,這等尤物也只好安心烹茶不敢有絲毫多餘舉動。隨着茶水沸騰,少女爲兩人各分一盞,兩朵金黃顏色牡丹在兩人茶盞中徐徐綻開。透過琉璃觀看牡丹綻放模樣,一如在花園中賞景。隨着花朵綻放,空氣中於薰香味道外又多了幾許牡丹花香。陰世師望向茶釜,見其中湯花依舊保持着厚而綿的模樣,點頭道:“如今東西兩京豪門斗茶,都要比拼湯花。其中又以這‘餑’形爲最,有這番本領不管到了哪一家都有個活路。”
衛玄朝那奉茶奴看了一眼:“陰翁在爲你找去處,不知你想去李家還是想去柴家?又或者想要投奔誰?若是心裏有了主意便說出來,老夫替你安頓。”那少女原本動作不慌不忙神情也極是從容,可是聽到這話面色陡然一變,嚇得面無血色,連忙匍匐在地,身體劇烈抖動如同篩糠,卻連一句話都不敢說。衛玄揮揮手:“退下吧,這裏不用你侍奉。我方纔說的乃是真話,你不用嚇成這模樣。老夫年事已高,已經不是當日脾性。再說我不是個小氣的人,做不出把自家的東西砸爛也不便宜外人之事,你不必怕成這副樣子。”
雖然得了老人的保證,可少女顯然還是未能從恐懼中擺脫。乃至於連起身都做不到,叩首已畢便匍匐着倒退而出,如同一條蛇一般蠕動着離開了房間。
衛玄一聲嘆息:“無知蠢物,自家的死生尚且弄不明白,能做一輩子奴僕已是天大造化,難爲你還爲她找條出路。”
陰世師望着茶盞中那盛開牡丹,語氣淡然:“本就是個奴婢,不明生死乃是尋常事。倘若因此等細故便要她的性命,今日廟堂諸公,又有幾人得全首領?”
衛玄聞言微微一笑,“你啊……多虧你這幾日不曾開口,否則怕是早就要大打出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