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83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驛道之上,千餘名盔甲鮮明的兵士列陣而行。春季多風,今日的風遠比前些日更爲猛烈。這支軍隊逆風行軍,狂風捲着沙塵撲面打來,吹得人難以睜眼。關中之地此時天氣尚寒,春風並無暖意,反倒如同利刃一般斫破衣甲直入骨髓,讓人忍不住打顫。但是這些兵士腳步並未因大風黃沙變得遲緩,靴聲囊囊甲葉鏗鏘,步履穩健腰板筆直,儼然一副強軍模樣。固然世人皆知身爲軍漢理應有着不畏風霜苦寒的自覺,不過並不是所有兵馬都能做到。這支人馬規模有限,然迎風而行陣型不亂軍卒不叫苦無怨懟,所列軍陣更是法度森嚴,前後左右可互爲援護。縱然遇伏被襲,也能在最短時間內調度陣勢整頓迎擊。能帶出這樣一支強兵,又能列出這等軍陣,其主將自然不是等閒角色。軍陣正中主將纛旗上用金線繡着一個巨大的柴字,纛旗下乃是一匹白龍馬。馬上戰將年紀不到三十週身上下披掛整齊,衣甲鮮明相貌堂堂,眼神沉穩堅毅,髭鬚如同鋼針般炸起。看他的衣着年紀,不問可知自然是出身將門世家的將種子弟,否則這等年齡又怎能統領千軍。不過話說回來,正是出身將門自幼耳濡目染學習兵事,再有一干忠心耿耿老於行伍的家將輔佐,在隊伍裏幫助主家約束士卒,才能把兵馬帶得如此有模有樣。這位年少英武的主將便是唐國公李淵的女婿,鉅鹿郡公柴慎之子柴紹柴嗣昌。李建成之所以敢於放手打壓李世民,爲了爭奪軍功不讓李世民參與奪取蒲津大戰,其最大的把握便是這位妹丈以及自家叔父李神通的大軍。柴家世代將門,柴紹祖父柴烈爲北周驃騎大將軍,與李家乃是幾代交情通家之好。若非如此,李家大排行第三,女兒中歲數最長的李秀也不可能嫁到柴家做媳婦。此番李淵正式起兵攻打長安,柴家立即舉兵響應。柴紹親自掛帥出征,約定與李建成攜手奪取蒲津,爲李家奪取天下效勞。他這支兵馬雖然人數不多,卻是一等一的精銳。柴家在軍中多年,舊部遍佈全軍。甫一舉起反旗,附近鷹揚府中的嫡系便紛紛率部來投。這些兵馬本就是大隋經制官兵,既有上好的甲冑刀槍又受過嚴格訓練,投於柴氏麾下稍加整訓,便是足以征戰天下的強兵。柴紹所部乃是自這些來投官兵中選拔出的精銳,又以柴家心腹家將充任軍將,對於主家忠心耿耿不計生死。臨陣之時固然可以捨生忘死而戰,指揮也能如臂使指。有這等強軍在手,也就難怪柴紹年紀輕輕,就有把握向素有無敵之稱的魚俱羅發起挑戰。此時柴紹身旁一個老將一手拉着繮繩,一邊低聲向柴紹說着什麼。這老將乃是柴家老家將柴保,其少年時追隨柴烈壯年爲柴慎奔走,到了晚年雖然氣血早衰,依舊強打精神爲柴紹賣命,乃是服侍柴家三代的忠心老僕。

其不但有一身出色武藝,腦筋也極爲活絡,精明幹練,在柴家也算個有頭有臉的人物。若非如此,以世家的行事風格,又怎會允許奴僕與主人並蓿坎癖U÷曊f道:“李翁此番兵敗,怕是挫動了銳氣,不敢再派兵前來。郎君的書信他看了,卻只說是等着國公大軍渡河之後,再率部前往迎候。絕不肯按約定發兵攻打仙人渡,他那上萬人馬同樣不能指望。便是那位史大俠也被李翁留在身邊,不肯借與我軍使用。非但如此,他還勸郎君千萬謹慎,不可貪功冒進,免得中了魚俱羅奸計。“柴紹冷哼一聲:“李老自己違約失期,還想要拉我相陪?我偏不如他的願!先前他仗着手下有長安大俠史萬寶,自以爲能匹敵魚俱羅。又收攏了些草寇,便目中無人,居然自稱關中道行軍總管。先是不按約定,擅自出兵搶功,喫了敗仗就這般模樣再度違約不出,真當岳丈治不得他?罷了,他是長輩,我們做晚輩的不能失了禮數,他不想出兵我也不能逼迫。不過我們的兵不能停,不管他出不出兵,咱們還是得按着與大郎約定合擊魚俱羅,若是咱也和李老一般停兵觀望,大郎豈不是要喫虧?”

“原本三路合擊魚俱羅,以李翁兵馬最多,手下又有史萬寶這等有能鬥將。如今他的人不肯動,我們的人馬似乎有些少……”柴紹擺手制止了柴保的言語:“兵貴精不貴多。魚俱羅從頭到尾也就是那幾千人,照樣讓大郎束手無策。難道我的本領膽量就不如那重瞳伲坷罾想m不動,魚俱羅仙人渡的人馬卻也不敢亂動,兩下彼此僵持,勉強也算是扯個直。咱們直接殺到蒲津,與大郎前後夾擊魚俱羅,眼下的人馬也夠用了。咱家這支軍伍乃是久經訓練的精銳,遠勝京兆鷹揚府那些老爺兵,足以攪動魚俱羅軍陣。大郎再以堂兵正陣自正面渡河而擊,魚俱羅如何遮攔?再說事到如今已經沒了退路,要麼天下易主,要麼柴李兩家滿門抄斬。爲了自家打算,也得捨命一戰。總不能因爲李老一人,就誤了大事。“李神通爲魚俱羅所敗之事早已爲柴紹所知,背地裏亦冷嘲熱諷多次。本來約定好三路同時進兵攻打蒲津,李神通自恃兵多將勇,搶先進兵想要立功,被魚俱羅殺得落花流水已是丟人現眼。敗陣之後又魂飛魄散,連三路攻蒲津之事都要反悔,也就別怪柴紹對這位長輩言語不恭。柴紹少年時便以矯健有力抑強扶弱聞名,雖是世家子卻有俠少風範,他的妻子李秀雖是女流,可是在家中時亦是以巾幗俠女自居。行事爽朗有俠氣,李嫣的任俠性子便是被這個大姐所傳染。當初李秀肯嫁給柴紹,固然是因爲兩家家世門第相匹配,又是通家之好,也是聽說了柴紹俠少之名,覺得其與普通世家子不同才欣然下嫁。柴紹當時也覺得李秀出身名門,又是個有名俠女,和自己定然相得。乃至親族好友也認定,兩人必然是一對天造地設的好夫妻。然則成親之後初時尚可,時日一久柴紹便發覺自己當初把事情想差了。李秀出嫁之後不改性情,在家中依舊是俠女風範,不肯低眉順眼俯低做小。柴家門第不及李家,便是柴家尊長也不敢擺出家規家法欺到李淵愛女頭上,柴紹就更不敢在李秀面前耍威風。若是吵鬧起來,少不得還要被家裏叫去挨一頓教訓。時日一久,反倒是妻子的風頭壓過了丈夫,柴紹縱然不怕李秀,在她面前卻也不敢大聲言語。雖說如今的柴紹早已不是當初那個遊俠少年,但是骨子裏依舊是不服人的,自然不願被妻子壓在頭上。再說眼下尚且如此,等到李家得了天下,李秀變成公主,自己豈不是要被妻子欺負?此番出兵對柴紹來說固然是爲了自家以及岳家爭奪天下,其實另有一份自己的小心思。爲了日後不受妻子的氣,必要打幾場勝仗,讓李家人知道自己的手段本領。李家人的江山乃是自己帶着兵馬一刀一槍打下來的,李秀縱然做了公主又怎敢對自己不恭?丟掉的面子能夠找回來,在家中也能發號施令當名副其實的男主人。這份心思不足爲外人道,便是至親好友都不曾提起,更別說身邊老家將,只好以軍國大事爲藉口。柴保見自家少主心意已決也不好再勸,只能提醒道:“魚俱羅久經沙場曉暢軍事,絕不會放任我軍直殺到他的軍寨之後。這路上只怕真有伏兵,郎君務必小心。”

“怕什麼?我軍陣型嚴整兵甲在身,縱然遇到伏兵也可立刻交戰,絕不至於被殺得手忙腳亂。某也派了得力斥候探查消息,絕不至於被人打了埋伏。”柴紹對於李神通這個長輩向來看不上眼,更知道他那所謂數萬人馬大多是靠着長安大俠史萬寶名號招募而來的俠少、山伲倬褪且虼髽I天子征討遼東被迫造反的民夫。

兵馬雖多卻是烏合之校钌裢ㄓ謳ь^逃跑也就難怪一敗塗地。自家精銳能殺善戰且經過戰陣打磨,又何懼魚俱羅的埋伏?

正在這時,一名斥候飛馬趕來,來到隊伍前方滾鞍下馬,大聲稟報:“郎君!前方三里處發現隋軍人馬。領兵主將似是魚俱羅之子魚洪。”柴紹看了一眼柴保,隨後摘下自家那被朱漆包裹的馬槊,冷笑道:“魚俱羅倒也是個狠角色,居然把自己親生兒子扔出來送死。既然如此,咱們就成全他這片忠心。兒郎們,隨我殺!“陣陣號角吹響,柴紹手持馬槊一馬當先飛出,柴家兵馬緊隨其後,向着魚洪所在猛撲而去。三里距離轉眼即至,伴隨着陣陣戰鼓聲以及箭簇破空聲,原本平靜的山谷變得喧囂無比。李家與大隋爭奪蒲津渡的決戰至此正式打響,晉陽李家腥讼虼笏尻P中最後的藩屏,素有無敵之稱的魚俱羅發起了挑戰。

第五百四十八章 龍騰(二十一)

桃花渡口。李世民的目光在麥洪恩以及他手下的百多號降兵身上一掃而過,並未多做停留。在李世民看來,這些歸降兵將就如同所處野渡一樣,都是無用之物不值一提。真正牽動他心腸的只有蒲津渡以及魚俱羅生死,可是偏生自己被李建成的詭計困於這小小野渡之內,縱然再怎麼焦急也無濟於事。蒲津渡歸屬不但關係着李家的大業,也關係着李世民的前途。偏生李建成蓄意打壓,更有謝書方玩弄詭計,藉口桃花渡渡口太小難渡大船,只給李世民準備了幾十艘小船,並沒有像樣的大舟。這些小船原本都是水上漁舟,裝不下多少人。且船隻也未經修繕,不足以衝陣破敵,也難以作爲橋墩搭建浮橋。若是麥洪恩這百十人肯賣力死守渡口,徐樂等人縱然可以奪下桃花渡,這些船只怕是有半數以上要沉入水中。如今雖然船隻全在,可是光靠那些小船要把上千人馬哌^來也非易事。李世民看着對岸等待過河的大隊人馬,心中盤算着時間。等到兵馬咄辏慌缕呀蚨煽谠缫逊殖鰟儇摚屠罱ǔ上啾龋约耗孟逻@區區無名野渡算得上什麼功勞?日後難免會成爲軍中笑柄,被軍漢看作靠父兄蔭庇的紈絝。有了這麼個風評,誰還肯追隨自己效力?難道自己這輩子註定只能做李建成的輔臣?論才學本領,自己均在兄長之上。當今天下大亂羣雄逐鹿,父親可以問鼎至尊,自己只因生得遲了些,便活該在李建成之下一輩子做個臣子?這算哪門子道理?老天待自己爲何這般不公?明明讓自己將徐樂這等無雙鬥將收爲己用,卻爲何在這等大事上又處處跟自己爲難?一股無名怒火在胸中燃燒,李世民只覺得兩肋隱隱脹痛,雙目如同火燒,額頭青筋暴起。再看麥洪恩等人那卑劣嘴臉,就越發覺得可憎。一瞬間他甚至想要抽出直刀對着這羣敗類肆意揮砍過去,殺個人頭滾滾血流成河才趁自己心願。然則他終非暴虐嗜殺之人,這等念頭只是在腦海中升起,隨即就被壓下。只是把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手按刀柄一語不發,看着滾滾奔流的河水發呆。陣陣冷風吹在他臉上,卻無助於他壓抑怒火反倒是讓他越發暴躁。

徐樂邁步來到李世民身旁,低聲說道:“二郎不必心急,事情尚有轉機。”

這平平淡淡的一句話,卻似春風化雨,將李世民的沖天怒火澆滅大半。李世民原本就把徐樂當成手足看待,有了李淵認親那樁事,兩人就更加親厚。在李世民看來,自家對徐家頗有些虧欠。以徐家爲李家立下的戰功以及父親和徐衛的交情,縱然徐敢不知因何原因不與自家走動,父親也該撒下人手去找人才對。憑藉隴西李氏的人脈勢力,想要找徐敢又有何難?若是早點能找到這位故人,何至於徐家人受王仁恭所欺,徐敢也不至於死於鼠輩之手。心裏存着虧欠,對徐樂也就越發關照。哪怕此時心如火焚,卻也不會把脾氣發在徐樂身上。再說自與徐樂相識以來,不管何等難關絕境只要有此人在身邊必可化險爲夷。

他更非阿諛媚上的之人,既然這般說辭必有把握。此時兩人身邊除了麥洪恩那些降兵便是玄甲騎人馬,不用擔心走漏風聲,李世民便直言不諱:“這渡口本就荒廢已久,我們手上又無大船,連浮橋都搭不起。若是等到大隊人馬渡河,只怕誤了軍務,某心中如何不急?樂郎君不必以好言哄我,某再怎樣也不至於用這些人撒氣。“徐樂一笑:“我說得是真心話,並非好言安撫。魚俱羅不是個有勇無值钠シ颍B桃花渡這等野渡都設寨分兵,又豈會坐等幾路大軍合攻自己的營寨?我敢打賭,魚俱羅肯定派兵分守幾處要地,自己於蒲津坐鎮,準備迎擊大郎的兵馬。幾路合兵輕取蒲津之郑ㄈ浑y以如願。阿爺自幼除了教授我武藝,也曾傳我兵法,可是卻不主張我用計設郑瓦B我阿爺也不喜歡以計秩伲煽芍獱懞危俊靶旄夷耸擒娭杏忻蠈ⅲ浇洑v大小戰陣無數,又豈是一勇之夫?兵法致苑矫娴脑煸劙烈曁煜律儆腥思埃皇遣灰源顺雒T了。徐樂家學淵源,絕不是有勇無值钠シ颉?墒切旄也蛔寣O兒用計,這倒是大出李世民意料之外,猜不出其中關竅所在,側頭向徐樂望去。徐樂道:“雖說兩軍交戰鬥智爲上鬥力爲下,可是阿爺也跟我說過,任何奇置钣嫷阶钺岫嫉每孔跑妼⒁坏兑粯屓フ鲬鹄u有用處。打仗不能只靠一股蠻勇,但若只想用計,不想真刀真槍與人拼殺,也註定沒有好結果。一個人若是算計太多,膽氣便會變小。身爲武人若是沒了膽氣,縱有吹毛寶刃在手也殺不得人。這樣的武人又有何用?王仁恭、劉武周、執必家叔侄,個個都是一肚子心思。可是某隻要殺到他們面前,十步之內人盡敵國,這些人沒了廝殺的膽量本事,縱然滿腹良忠步K歸是無用之人。“真真狂風吹得徐樂髮絲漂浮,非但不顯得狼狽,反倒更增幾分氣勢。李世民聽徐樂這番言語,心中怒意漸漸爲沖天豪氣所取代,不由得拍掌讚道:“樂郎君這話說得好!大郎就是算計太多膽量太小,不像個領兵人的模樣。”

“不光是膽量,更是心氣。身爲武人若是沒了這口氣,也就難有作爲。大郎沒有武人得心氣,手下又沒有出色的鬥將,全靠着幾個刀筆小人耍弄陰衷幱嬀拖霐叵卖~無敵的頭顱?他就不曾想過,他千方百計不讓我們參戰,若是指望的援軍不至,他又該如何?萬一在沙場上與魚俱羅狹路相逢,非得靠一身勇力搏性命時,他又是否拿得動刀?“李世民雖然不相信坐擁上萬人馬的兄長,會親自與魚俱羅白刃廝殺,可是徐樂這番言語還是讓他心中陰霾盡去,不由得喜上眉梢。連忙問道:“依樂郎君之見,我們應當如何?”

“那千把人本就不堪戰,是否過河無關緊要。讓輔機兄留下整頓人馬,謹慎行軍預備着打掃戰場。小船把腳力載過來,你我率玄甲騎趕往蒲津,爲大郎幫幫場子。攻取蒲津關係着李家大業,不是大郎一人的私事,李家子弟人人皆可助戰,他沒資格阻攔也阻攔不住。”

“可是此地距離蒲津甚遠,可來得及?”

“驛道雖遠,走小徑便能快得多。玄甲騎這幾百騎,走小徑正合適不過。”

說話間徐樂邁步來到一旁,將麥洪恩提過來問道:“你要死還是要活?”麥洪恩望着徐樂這身甲冑如見妖邪,將頭低下不敢直視,偏又忍不住偷眼去看。聽徐樂動問,連忙說道“小人自然是想活。求將爺恩典,看在小人知曉時務的面上,高抬貴手饒小的一條活命!小人家中尚有……”

徐樂不容他廢話,開口打斷:“帶我們趕往蒲津渡,趕得及便活,誤了事便死。若是不認識路,某便換個人。”

“認路,小的認路!”麥洪恩連忙說道:“這一帶大小路徑都裝在小的心裏,只要將爺饒了小的和小的那班弟兄不死,小的保證給將爺帶一條近路。”

徐樂點點頭,招呼遠處的韓約道:“給他尋一匹腳力!”半個時辰之後,玄甲騎人人扎束整齊乘跨徵駒,隊伍最前則是麥洪恩。徐樂、李世民兩人緊隨其後,在他們身後則是玄甲將士。伴隨着一聲號角聲響,麥洪恩催動坐騎向前衝出,緊接着便是一陣滾雷般的馬蹄聲響起,數百匹駿馬蕩起漫天征塵,如同一條黃龍舞動身軀向遠方飛去。黃河對岸,正在指揮那些老弱殘兵徐徐渡河的長孫無忌眺望着遠去大軍,心中百感交集。他既擔心妹婿可能對上那位驍勇善戰號稱無敵的老將發生不測,又盼望着妹婿此去能夠從李建成手中把戰功搶過來。說到底既生逢亂世,便不要奢望能夠太平終老,不管是何等出身門第,想要有一番作爲,便要以性命相搏。即便是李家子弟也不例外!二郎放開手腳,讓李建成看看你的厲害!

第五百四十九章 龍騰(二十二)

蒲津渡口,狂風陣陣。黃河水流湍急,號稱無風三尺浪。即便渡口水流相對平緩,但也遠比尋常水域兇險。今日風大,水流就變得更加湍急,渾濁的河水發出陣陣咆哮,間或有一個個漩渦自水中出現,旋即又消失不見。這等天氣原本不適合渡河,哪怕是太平年月商路最爲繁盛之時,這等大風渡口也要停用。除去極少數要錢不要命的膽大船家,大多數人不敢在這種時候往來擺渡,以免舟傾人覆。可是沙場無情,這風攔得住百姓攔不住軍漢,隨着隆隆戰鼓聲聲號角,沉寂多日的李家船隊,再次集結成隊,朝着蒲津渡口發起攻擊。按照之前彼此密約,今日乃是李建成、李神通、柴紹三路合擊蒲津共破魚俱羅的日子。軍中無戲言,日期既定不容更易。固然李神通毀約,也不能改變章程。再說李建成也知,叔父麾下兵馬雖多,實則不堪一擊,根本不能指望。便是叔父本人在李家內部也是公認的有名無實不善將兵,從定約之時,就沒把這一路算進去。最多就是想借重他手下大將史萬寶來頡頏魚俱羅,不過話說回來,千軍萬馬能將無數,有沒有史萬寶也不足以動搖大局。再說攻打蒲津乃是自己立功揚名的時機,爲了這份功勞甚至不惜得罪李世民,此時又怎能退縮?素來溫文爾雅,以江南世家子形象與人交往的李建成,今日終於展現出北地武家子弟風範。頭戴兜鍪身披札甲,如同月輪大小的護心鏡在陽光照射下,反射出耀眼光芒。胯下戰馬乃是來自草原塞上的頭等良駒,聽得金鼓聲便異常興奮,一邊打着響鼻一邊用前蹄焦急地刨着地面,似乎已經迫不及待地想要跨過眼前黃河天塹,到戰場上撕殺個痛快。謝書方、劉文靜立於李建成左右。劉文靜望着黃河對岸緊皺雙眉:“李翁還有柴嗣昌的旗號俱不曾見,莫非兩路人馬全都失期?我軍此時強渡蒲津,形同孤軍,與之前幾次並無區別,不如等一等再做道理。“李建成沉聲道:“等不得了。三路合兵乃是早就議定之事萬無更改道理,若是我軍按兵不動,那兩路兵馬怕是抵不住魚俱羅兵鋒。如今三軍齊動箭在弦上不得不發,容不得耽擱!”

謝書方也附和道:“郎君所言不差。我軍養精蓄銳多日,只等今日這一遭。我看魚俱羅手下兵馬不多,正好趁機破之。倘若貽誤了戰機,怕是悔之晚矣。”

無知小兒,哪裏懂得兵事!劉文靜心裏罵了一句。他知道謝書方和自己明爭暗鬥,都想做李建成身邊第一种鳌_@幾日他幫着李建成打壓李世民,行事很是賣力,因此得了李建成賞識,確有取代自己成爲大郎手下頭號智囊之勢。只不過這等地位終究不穩,要想讓自己地位無可撼動,終歸還是要在軍略上顯露才華。是以謝書方便故意與自己作對,以提高自己身價。除此之外,他和李建成還有些小心思不能明言。李世民被安排去攻打桃花渡,那位可不是安分守己的人物,何況身邊還有個膽大包天敢帶着些許伴當走山路入雲中衝城告狀的樂郎君。兩人破了桃花渡之後,必然會帶兵直奔蒲津。李建成若是不能搶在李世民之前取勝,怕是難以保全顏面。是以不管那兩路兵是否能依約而至,他都只能咬牙進兵。今天就算是用人命填,也得搶在李世民趕來之前,把蒲津攻取。所謂箭在弦上說得不是大軍而是李建成自己,他已然沒有其他選擇。劉文靜抬頭看了看自家旗號,又看向河對岸,心內暗自嘆息:面前乃是魚俱羅這等無敵勇將,上下同心都不敢保證結果。現在自家人相互提防彼此拆臺成什麼樣子?這仗縱然能勝怕是也要多出不少傷亡,好在今日老天相助,或許大郎這一戰真能把蒲津拿下來?

河對岸,勒馬立於岸邊的魚俱羅望着自家纛旗旗角伸展方向,也微微皺起眉,自言自語道:“今日這風,倒是幫了李家黃口小兒的大忙。”

兵家五要:道、天、地、將、法。天時變化雖不至於決定一支人馬的生死,但是於戰場勝負往往也存有巨大影響。風自對岸方向吹來,陣陣沙塵吹得隋軍士兵難以睜眼,又不能用手遮擋,只好眯起眼睛,目力大受影響。李家兵馬順風順水,非但不受大風阻撓,相反船借風勢,行動更爲迅捷。立於船頂的射士遠遠的開弓放箭,藉着風力便能讓箭落到隋軍身上。相反河岸邊的隋軍弓手逆風放箭,射程準頭都大打折扣,於守軍而言自然是極大不利。魚俱羅以能攻聞名並不擅守,可是這段時日,他也改變過去的作風。在渡口岸邊設下層層遮護,壕溝、木柵、鹿砦、拒馬應有盡有。弓手在木柵之後拉弓放箭,再加上手持長矛的兵馬保護,這套防範雖然不算出色可也中規中矩。這些日子李家損兵折將屢戰無功,固然因爲魚俱羅善戰,與這些防範器械也脫離不了關係。現在被狂風所欺,弓箭威力大減,又怕被風吹翻火盆燒傷自己,不敢施放火箭,眼看着李家的大船順水而來,拿不出太有效的辦法阻擋。李建成這些時日按兵不動,並非飽食終日無所事事。既讓部下伐木造筏,又令工匠對所有船隻改裝修繕。除去船身加固加厚之外,又在船上裝瞭望樓、擋板,固然不能與水師的五牙戰船相提並論,其防禦及攻堅能力總歸遠勝普通民船,攻城拔寨並不爲難。開路大船藉着風力向蒲津渡口直衝而去,隋軍的箭射到船上,不過是讓船身外殼多了些許箭桿,看上去模樣頗爲古怪,根本阻擋不了這些大船前進的勢頭。晉陽軍將在既高且厚的木板遮護下,於亂箭根本無動於衷,全部心思都用在監督着部下身上。兵卒下小心翼翼地抱出一個又一個瓷罐,軍將面容嚴峻如臨大敵,周身肌肉緊繃,二目圓睜,眼睛裏滿是血絲,彷彿每個瓷罐裏都藏着一個魚俱羅,一不留神就會跳出來殺人。緊緊盯着罐子不放,嘴裏還不住小聲叮囑:“小心些,這東西不是耍笑,千萬不能出紕漏。“總算是老天相助,風向對自己有利。船體雖然略有些搖晃,總體還算平穩,這些陶罐並未被撞翻碰碎。捧陶罐的兵士本就緊張,再被軍將呵斥,大冷天也是滿頭大汗,雙手緊握着罐子屏息凝神只等軍令。

眼看大船距離岸邊越來越近,饒是這些時日每戰必勝,魚俱羅身邊軍將呼吸依舊變得急促,唯有魚俱羅不慌不忙。

一名斥候飛馬趕來,來不及下馬便向魚俱羅高聲稟報:“將軍,柴紹帶千餘人意圖襲我軍之後,爲大郎所阻。雙方於路上廝殺未分勝負。”

魚俱羅點點頭,揮手示意士兵離開。隨後又有一名斥候趕到,急道:“將軍,桃花渡失守!渡口已換了逆倨鞄谩!崩蠈⒃俅螕]手,把這名斥候也打發下去。看來李家人這次乃是孤注一擲,連桃花渡那種野渡都不曾放過。只不過那種渡口難渡大軍,縱然失守也對大局毫無影響。只要破了眼前這不知死活的李大郎,其他幾路人馬自然不戰自敗。

他看着身旁軍將,厲聲道:“慌什麼?左右不過是些土雞瓦犬前來送死,有甚可懼?有老夫在此,便是十萬兵來,也一樣可以守住。準備迎敵!”在老人的怒吼聲中,李家前鋒大船已經靠岸。伴隨着一聲巨響,擋板繩索砍斷,木板重重砸下。岸邊隋軍射士拉弓如滿月,一支支鵰翎箭直指蒼穹,箭鋒處泛起點點光芒。指揮射士的軍將緊咬牙關,手中直刀高舉,雙目盯緊那幾艘大船。只要手中直刀落下,麾下射士便會萬箭齊發飽飲晉陽兵馬血肉。如今距離被拉近,風力的影響大不如前,定可讓李家兵將喫個苦頭。老將軍說得沒錯,這些時日晉陽兵馬屢次來攻打,哪次不是狼狽而逃?這次縱然風向有利兵馬略多,結果也不會例外。只要有無敵老將在,自己便無須懼怕。被擋板砸起的沙塵漸漸落下,守衛軍將也漸漸看清了晉陽兵馬的模樣。這些身強力壯的軍漢,並未如同以往一般一手持刀一手提盾列陣衝鋒,前鋒軍漢每人手中都高舉一個陶罐,而後排射士手持弓矢,箭鋒處包裹的厚厚布帛已經被火點燃。

這是……

軍將心頭陡然一緊,扯着脖子大叫道:“快放箭!”手中直刀用力向下劈斬。

與此同時,一支利箭自船頂射出帶着尖嘯劃破空氣,正中這名軍將咽喉。

軍將手中直刀落地,屍體緩緩向後跌倒,兩目怒睜望着天空。他的意識暫時還未消散,依舊刻意看到戰場局勢。在他的視線裏,己方箭簇如同飛蝗劃過天空,對方也有箭簇射來。隨後便是無數陶罐破碎之聲,一道道火蛇自空中畫出弧線飛過,片刻之後,視線所及範圍內,盡是熊熊烈焰。

火罐!他第一眼就看出了,晉陽兵馬手中高舉的乃是火罐。這東西單獨一個威力有限不足爲患。但是幾百個同時使用,足以製造一場大火。尤其是如今風向對晉陽有利,風助火勢,己方辛苦修築的柵欄、鹿砦,都會被這大火所吞噬。這些火罐價值非小,如果不是大隋兩代天子在晉陽囤積軍資錢糧,李建成又怎能如此闊綽,一出手就是上百個火罐扔出來。本應拿來焚燒突厥營帳的武器,如今卻用在了自己人頭上。這個天下到底是出了什麼毛病?自己已經盡力了,魚老將軍,接下來便看你的手段。

第五百五十章 龍騰(二十三)

風助火勢火借風威。上百個火罐燃燒爆炸,再加上風力。大火蔓延速度極快,迅速吞噬了魚俱羅辛苦修建的各色設施。血肉之軀終究無法抵抗烈火,隋軍兵士開始潰逃。一切宛如一場輪迴,之前魚俱羅以火船燒斷張士貴的浮橋火燒張家部曲,時隔不久舊事重演,只是雙方位置對調。狂舞的火龍,這次站在了李家這邊。來不及逃的兵士被火蛇吞噬,渾身燃燒着,扭動着身軀做最後掙扎。撕心裂肺的慘叫聲甚至連河對岸的李建成都能聽到,看着那些隋軍如同火精一般表演着死亡之舞,他倒是有些明白李世民爲何如此喜愛武事,總和軍漢赤佬混在一起。

便是江南的出色舞姬也無法演繹出這般誘人的舞姿,男兒漢終究還是該看這等生死之舞,那些如花美孃的妖嬈身段,在亂世中只是點綴不是正道。平日自己爲了結交世家子,也是爲了取悅老父,慣以儒雅形象示人,二郎處處以武人自居。以至於讓世人認定自己長於文墨政務,二郎纔是李家將種。他們卻忘了,自己也是北地世家出身,真正的將門虎子,又豈能真的不諳軍務?今日就讓他們看看,自己不但待人接物上強過二郎,便是在武事膽略上,一樣不會輸給他。

李建成朝劉文靜吩咐道:“肇仁在此留守,某帶君軒出陣,去摘魚俱羅的首級。”

劉文靜連忙一擺手:“郎君不可!郎君乃一軍之主,自當坐鎮後方統帥三軍,豈能親身犯險?我軍上萬兵馬,軍將無數,取這老兒首級何必郎君親自爲之?”李建成看了一眼劉文靜,心知其擔心自己的安危,又怕實話實說讓自己顏面無光,只好用這種說辭提醒。李建成並非不懂好歹之人,更不是個逞強好勝的性子,若在往日自然順水推舟按劉文靜的諫言行事。可此時他周身熱血沸騰,行事便不似平日那般謹慎。更何況李世民每逢戰事必然身先士卒,乃至在南商關、惡虎口都曾披堅執銳與敵兵白刃交接,連王仁恭之子都被其手刃。這些事蹟在軍中早已傳開,身邊那些世家子對李世民行事多有鄙夷,認爲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李世民此舉實乃不智更有失身份。可李建成心知,下面那些軍將以及普通兵士可不是這種看法。軍將心思單純,推崇勇士,都在暗中對李世民大加褒揚,覺得大丈夫行事理應如此。自己若想讓三軍擁戴,便不能被李世民比下去。這些人都認定二郎可以衝鋒陷陣,卻不許自己上陣廝殺,難道我的本領比二郎差那麼多?

李建成此時並未領情,反倒是升起一股無名怒火,劉文靜的好心規勸在他看來便如同一種侮辱。他眉頭一皺,厲聲道:“肇仁莫要鼓譟,按令而行就是!”他還是第一次對劉文靜如此冷言冷語,更以軍令相壓,劉文靜一愣,驚訝地看着李建成,不知自己錯在何處。謝書方冷笑道:“肇仁膽子太小了。郎君親自帶兵衝陣,三軍必出死力。我軍已得天時,再得人和,區區魚俱羅何足道哉?你且在此調度人馬,等某與郎君將重瞳俚娜祟^取來!“李建成不再理會劉文靜,而是調下坐騎大步流星走向一艘大船。身旁家將牽着他的馬跟在後面,謝書方緊跟在後,再後面便是李建成的心腹家將。一名家將將李建成的認旗插在船頭,認旗順風舒展,那名家將則扯開喉嚨大叫道:“郎君出陣!”十數名最爲貼心的逡录覍⒗罱ǔ伞⒅x書方團團圍住遮護整齊,外圍則是明盔亮甲的李家親兵。這條船乃是李建成爲自己準備的坐艦,遠比普通船隻更爲寬大結實。除去水手不論,一次可以弑偃艘陨稀H缃翊系谋R只有百餘,但是這些人都是李建成親兵,人人有馬,且把馬都帶上了船,人加上腳力,把整條船擠得滿滿的,再沒了多餘的地方。另外四艘大舟比這條船略小一些,但也是能載百人的大舟,如今都擠得滿滿的。每條船上都載有五十名全副武裝的騎兵以及他們的腳力,這三百甲騎乃是李建成心腹親衛,亦是他斬殺魚俱羅的憑仗。作爲唐國公世子,李淵對其當作繼承人栽培。李家子弟女眷都能豢養家將,李建成自然不會例外。除去普通的家將門客,李淵更是自河東六府數萬精銳鷹揚兵將中選拔武勇過人忠心不二的壯士,充入李建成衛隊之中,作爲世子親隨跟在李建成身邊。平日拱衛家主,戰時便是李建成的利矛堅盾。這些親衛勇武過人見慣戰陣,便是與普通軍將較量也不見得喫虧,乃是李建成手中最爲得力的兵馬,一如李世民看待玄甲騎。只是這些兵將乃是李淵費盡心血蒐羅而來的勇士,折損一人便少一人,再想補充並非易事。因此之前的蒲津渡口不管廝殺得何等激烈,李建成都捨不得把這支人馬投入其中。今日既要奪軍功,又要壓服李世民,便顧不上那許多,只好動用這支精銳。李建成心中也曾盤算過,自己這三百騎勇武絕倫絕非普通兵馬能敵。上岸之後只要牢牢守住渡口,便是魚俱羅帶兵衝陣一時也休想攻破防線。風向對自己有利,後續大軍用不了多久便可跟上。魚俱羅在蒲津渡口的兵力不過兩千上下,只要能渡過兩三千人,便能與他打成僵持。隨後搭建浮橋讓大軍通行,蒲津渡便是自己囊中之物。縱然李神通與柴紹的兵馬都失期不至,自己也可一戰成功。何況如今渡口依舊一片火海,隋軍陣腳大亂,自己這支精兵殺上岸去,說不定不需交戰,魚俱羅的兵馬便自行潰散也未可知。手按刀柄立於擋板之後,李建成心中興奮異常,鞘中直刀似乎也和主人心意相通,在鞘中劇烈跳動。李建成相信這是個吉兆,今日自己這把刀必能飽飲血肉,說不定還能割下那位魚無敵的頭顱。二馬盤桓,槊鋒交錯。兩位騎士都是技藝超羣的勇將,兩柄馬槊互相磕碰捅刺,交手數個回合仍未能分出勝負。但是兩方兵馬的廝殺卻已經有了結果,大半精銳抽調入十二衛以及驍果軍之後,爲了維持編制,不得不將大批農夫、輕俠、無賴充入隊伍。導致京兆鷹揚府的兵馬員額充足,但是戰力卻打了幾分折扣。陰世師派給魚俱羅的又並非善戰精兵,縱然兵甲完備,也終究不敵柴氏勁卒。

兩軍往來衝突幾遭,魚洪麾下兵馬便抵擋不住。騎兵陣列本就鬆散,兩番對沖之後,隋軍騎陣便分崩離析不成隊形,認旗也大半遺失。一名在方纔對沖中死裏逃生的士兵,發現不知幾時兜鍪已失,手忙腳亂地推開眼前亂髮,四下望去卻發現管束自己的軍將已經不見蹤影,周圍也找不到同火袍澤熟悉面孔,再看看對面滿身浴血如同凶神惡煞的柴家騎兵,猛地圈轉馬頭沒命飛奔。

逃跑的遠不止他一人,一些士兵邊跑邊扯開喉嚨大叫道:“敗陣了!大家快逃命啊!”

伴隨着這鬼哭狼嚎般的叫聲,殘餘的甲騎也開始四散逃逸,在柴家兵馬第三次發起衝鋒時,隋軍騎兵開始潰散。

追亡逐北!

柴家兵馬對於這些昔日曾在同一旗幟下效力的袍澤並沒有絲毫憐憫,反倒是催動坐騎奮力追殺,箭射、矛刺、刀劈,如同狩獵一般將這些活生生的隋軍化作軍功。

一聲聲慘叫入耳,如同重錘敲在魚洪心頭。他接下父親的軍令,便知自己必死無疑。但是卻不曾想自己敗得這般快,又是這般窩囊。怎會如此?不該如此!上將交鋒豈容分神他顧?就在魚洪念頭轉動之間,卻聽耳畔傳來一聲大喝,隨後覺得自己胸前一涼,渾身氣力飛速流瀉。一時間魚洪尚未明白自己已經被馬槊刺中,甚至搞不清發生了什麼。

自己乃是魚無敵的兒子,縱然本領不及父親,但也理應是天下少有鬥將,柴嗣昌又怎是自己敵手?自己又怎會敗亡?

柴紹這時已然咂饸饬Γ瑢Ⅳ~洪的身體高高挑起,隨後向着前方隋軍軍陣用力一甩!

魚洪的屍體旋轉着飛出,重重落地。一名柴家家將策馬過去,便要割級,柴紹卻大喝一聲:“這種人的首級要來作甚?隨我去割魚俱羅的首級!”說話間他將馬槊重又掛好,隨着這場酣暢淋漓的勝利,以及手刃敵將的得意,被妻子壓制的鬱悶總算消解了幾分。便是那大風,也變得讓人身心舒爽並不惹人厭煩。可是就在此時,柴紹忽然發覺,風向似乎發生了變化,原本迎面吹來的風,這時漸漸轉移,風向漸有調轉的趨勢。他並未覺得這有什麼不妥,依舊高舉馬槊招呼士兵,向着蒲津渡疾馳而去,目標:魚俱羅!

第五百五十一章 龍騰(二十四)

初春時節,百草復甦,本是萬物生長的時令。這段時日蒲津渡兵火連結,不但商旅斷絕,鳥獸也已絕跡。但是附近山林荒野中的生靈,並未受到波及,依舊過着自己的日子。已有多年無人經過的林間小路,早已爲野草矮樹所覆蓋。樹梢上落着一隻野鳥,兩眼來回轉動。

很快它便發現了目標。那是一隻破土而出的蟲,剛剛自土下鑽出來到地面,呆頭呆腦不知死活,乃是最適合捕捉的獵物。野鳥並沒有急着發動攻擊,先是警惕地觀察四周。畢竟這方天地的捕食者不止它一個,稍不留神它就可能從捕食者變成獵物。那隻蟲並未察覺大難臨頭,依舊在地面緩慢蠕動。野鳥終於確定沒有危險也沒有競爭者存在,抖動翅膀準備向獵物發起進攻。可就在它翅膀振動的剎那,忽然其雙足在樹梢上用力一蹬,樹枝輕輕搖擺,野鳥的行動卻從俯衝變成了沖天而起,向遠方沒命地飛去。就在野鳥飛起的剎那,陣陣滾雷自遠方傳來,向着這棵矮樹的位置迅速接近。春日驚雷驚走了野鳥,卻未能驚動那無知的蟲。依舊懶洋洋地蠕動着,在它看來天地間依舊天平,自己這種狀態可以一直保持下去。可就它的蠕動並未持續太長時間,就在它那笨拙的身軀即將爬到方纔野鳥棲息的那棵樹下時,頭頂的天空陡然變得陰沉,巨大的馬蹄遮蔽了所有陽光。

蹄鐵無情落下,將這剛剛死裏逃生的小生命化作一團血污。馬上騎士以及將蟲子踩踏成泥的戰馬對於這條生命的終結毫無察覺,疾馳着從這棵樹下穿過。在這匹馬之後,則是一支由數百人組成的鋼鐵洪流。無數馬蹄翻動,將野草及草叢中藏身的蟲,悉數踩踏成漿汁,與泥土混在一處踏爲平地,爲大地提供養料。黑盔玄甲的騎兵,於這方天地的變化亦無所感。只是緊催坐騎,希望戰馬跑得快些……再快些!麥洪恩雖是江南人士,但少年時跟隨麥鐵杖爲盜,爲了從官兵手中逃脫,特意練就了一身極好的馬上本領,騎乘手段在南人中算是一流。只是他生性憊懶,做盜僦粻懟蠲汃R術也只求逃命方便,並無建功立業之心。日子太平以後,便得過且過不再苦練本領,兩腿髀肉復生,今日這般沒命地跑,兩腿早已磨破了皮。這等小路不比馳道平坦,道路崎嶇地面顛簸,也得虧玄甲騎腳力乃是自突厥青狼騎手中繳獲的一等塞上良駒,否則未必能應付這等險惡路徑。馬尚且能支撐,人卻已經難以爲繼。麥洪恩伏在馬背上,只覺得兩腿疼痛鑽心,兩肋發漲,肺腑如同火焚,苦膽都快要吐出來,偏不敢有片刻停留。背後那位李家郎君不知爲何急得就像火上房,那氣勢洶洶的模樣看着就讓人心驚膽戰,若是自己稍有怠惰,怕是直刀就要砍過來。至於號稱樂郎君的年輕人別看面上無喜無怒,不見他發火罵人,可是被他看上一眼,就覺得一股寒意自雙眸直抵周身。自己寧可拼命催馬受罪,也不想惹他發怒。畢竟自己還得顧慮着那些一起投盏呐蹪尚值埽瑺懥怂麄兡軌蚧蠲约盒量帱c難過些也只好認了。

在他身後的李世民一行人,雖然一路奔波遠比麥洪恩辛勞,可沒人覺得辛苦。既想要爭奪天下,風霜磨礪鞍馬勞乏都是尋常事,連這點辛苦都受不了,還怎麼做大事?玄甲騎的人馬唯徐樂馬首是瞻,徐樂和李世民情同手足,李世民便是玄甲騎自家兄弟。爲了自家人效力,又哪能叫苦?再說和馬邑、恆安那段日子相比,這點苦又算得了什麼?宋寶向來偷奸耍滑拈輕怕重,放在往日早已經大聲叫苦。可是自從徐樂與李淵相認,他的野心便迅速膨脹,一心想要做柱國。既想智笾鶉唬匀徊荒芘滦量啵n鋒陷陣固然是應有之義,行軍時也得眼觀六路耳聽八方,隨時找機會討好貴人。

這一路上他強忍顛簸之苦,絕不出一句怨言,只把眼睛往四下看尋找露臉賣好的機會。忽然間,宋寶高聲吶喊起來:“兩位郎君快看,火光!有火光!”其實不用他喊,腥艘惨呀洶l現遠方有火光以及滾滾黑煙升騰。不問可知,腥艘呀浗咏鼞饒觥{満槎骼兆±P繩,拼命喘了幾口粗氣,隨後斷斷續續說道:“順這路……往前,就快……”

李世民已經顧不上理他,兩眼看向徐樂,兩人四目相對。徐樂微微一笑:“此地尚聽不到金鼓之聲,不知渡口那邊是否已經分出勝負。”

“大丈夫行事但求無愧於心,不必苛求結果。我軍已竭盡全力,倘若依舊不能如願,便是天意如此,某也無話可說。”徐樂點點頭:“郎君既然想通,那就再好不過了。”說到這裏,徐樂指了指身後隨風搖動的樹木枝條,對李世民道:“在我看來,天意在二郎這邊。不知二郎可曾注意,風向變了?”

李世民一愣,他方纔只顧催馬急行,並未注意到風向改變。直到徐樂提起,才感覺發現確實如此,但是依舊不明白風向變化和蒲津戰事有何關係。

步離這時忽然開口:“風向馬上還會變,風也會更大。”小狼女向來惜字如金,便是韓大娘這等待她如親生女兒,又每天爲她梳頭的長輩,一天也未必能聽她說一句話,此時開口自然不會是無的放矢。李世民知道步離來自梁亥特部落,這個靠獵狐發達的部落,不但善於培養神箭手,於預判天氣變化方面也有心得。

畢竟獵狐這種生計多少也有些看天喫飯味道,不懂天氣變化不但獵不到狐,說不定還會搭上性命。步離這麼說,自然有把握,也必然和軍情有關。

這風……李世民的目光落在遠方那若隱若現的火光之上,隨即也恍然大悟。今日風力甚強,風向變化必然會影響火勢。若是自己爲將,絕不會讓部下隨意放火,以免引火燒身。魚俱羅久經大敵,顯然也不會如此魯莽,最有可能放火的就是李建成。大兄雖然幼承庭訓熟知兵事,卻終究缺少戰陣打磨,身邊圍繞的又都是那些世家子。這幫人看過幾本兵書再聽家中長輩講述舊日家族榮耀,便以爲自己滿腹韜略呋I帷幄。一拍腦袋想出火攻的辦法也不稀罕,此時風向變化,大兄這邊只怕要喫個大虧。想到此處,李世民心頭一驚。終究是骨肉同胞,想到李建成可能被困火海,自然提心吊膽,恨不得一步飛到兄長身邊,把他救出險地。他連忙朝徐樂道:“樂郎君,只怕前敵軍情有變,咱們得趕快過去。怕是來不及休息了。“徐樂點頭道:“本當如此。二郎放心,這點道路還不至於讓玄甲騎失去戰力。”說話間徐樂將兜鍪的面覆重重扣下,英俊瀟灑的面龐被威武的怒目金剛像所取代,伴隨着這一聲“咔嚓”聲響,玄甲騎其餘兵馬也個個推上面覆坐直身形。不需要軍將吆喝,便依舊按着建制整頓好隊伍,隨着徐樂與李建成催動坐騎,這些玄甲騎兵緊隨兩位主將一路奔馳而去,在一邊喘息的麥洪恩,沒人去理會。這種人無關大局,隨他自生自滅便是了。望着甲騎漸漸遠去,麥洪恩擦着額頭冷汗心頭狂跳。終歸也是在軍中廝混了半輩子的赤佬,又曾追隨過麥鐵杖這等猛將,眼界總歸不差。自南陳到大隋,他見過的強兵不知多少,大業天子北征之前,十二衛的精銳甲兵也曾在長安演武,麥洪恩不止一次欣賞過那些漢家子弟的雄姿。可是在他看來,不管是當下京兆鷹揚兵還是當日的十二衛精銳兵,比起這支玄甲騎都多有不如。一路急行軍奔襲陣容嚴整,士氣高昂,全軍無一人叫苦脫隊,這等強兵便是五胡亂華羣雄逐鹿那等英雄輩出的年代也不多見。也只有這樣的精銳,纔有資格做魚無敵的對手。有這樣一支人馬在,或許這天下真的會改姓李?思忖良久,麥洪恩心中又有些頹喪。若是自己這些年不是偷懶怕苦虛度光陰,認真練習武藝打熬筋骨,膽量再大一些,多半也能成爲個像樣軍將。在這等亂世裏,很可能也建立一番功業,縱然是死也好過眼前這般無人在意。世上並無後悔藥,事已如此再想什麼都是白費力氣,掉轉馬頭垂頭喪氣向桃花渡方向緩緩而去。此時風越來越大,麥洪恩忍不住縮了縮脖子。風向果然再次改變,風也更大了。

第五百五十二章 龍騰(二十五)

熊熊烈火在灘頭肆虐。魚俱羅排兵佈陣甚爲穩健,在修築防線時,也曾考慮過晉陽兵馬動用火攻。是以前線木柵、鹿砦與後方軍寨之間,留出很大一片空地。既方便騎兵往來衝鋒,也不至於因爲有人放火就火燒連營一發不可收拾。晉陽軍所用的火罐,出自晉陽將作監中一等巧匠之手,本是爲了日後掃蕩突厥時,用來焚燒突厥營帳、草場所用,火勢遠比使用火把或是木柴持久。可是終究也有用完之時,在燒光那些柵欄之後,失去燃料補充,用不了多久就會熄滅。對於李家兵馬來說,也不希望大火持續燃燒。如果火勢經久不停,也沒辦法搭建浮橋。對他們來說,最好的結果,就是利用大火讓守軍潰散,等火滅之後搭建浮橋讓大軍上來。因此在第一批火罐奏效後,也停止了投擲,前鋒兵馬上岸列陣。大火如同牆壁,把晉陽兵馬與隋軍分割開來。晉陽兵少,不可能趁機掩殺,有大火阻隔也不易做到,列好陣勢便等着看熱鬧。望着在火海里哀嚎掙扎的隋兵,這些晉陽兵將臉上都露出一絲笑容。雖說之前都是大隋兵將,若是遇到大戰四方調兵,說不定大家還能成爲袍澤並肩殺敵。可是如今雙方各爲其主,這些日子李家兵馬在隋軍手上很是折損了一些人馬,眼看着他們倒黴高興還來不及,自然不會心生同情。這些軍漢本應該準備滅火,以便大軍登陸之後列陣衝殺,奪取隋軍軍寨。可是看着隋兵被大火驅趕不住後退,就連那位無敵老將魚俱羅的白狼旗也被迫後移。所有兵將都陷入狂熱與興奮之中,恨不得隋軍更狼狽一些纔好,不但沒人救火,還有人把隨身帶的燃料或是來不及投擲的火罐扔盡進去推波助瀾。

就在這些軍漢欣喜之時,就聽有人高喊道:“快看!郎君上來了!是郎君!”

幾個軍將回頭望去,但見幾艘大船藉着風勢向岸邊駛來,首船上竟然高懸李建成的認旗!主將親臨前陣,軍漢士氣自然大振。雖然李建成以往只結交世家子,對軍將並不重視,更不會親近普通軍漢,與軍伍很是疏離。可是此時眼見他的坐艦向岸邊靠來,這些兵士忍不住發出陣陣歡歡呼。有人已經忍不住高喝道:“萬勝!萬勝!”隨後又被濃煙嗆得忍不住劇烈咳嗽。這些軍兵因李建成帶頭衝陣變得興奮,和隋軍之間又有烈焰阻隔,無須擔憂自身,心神難免鬆懈。軍漢又多是直性子,於瑣碎之事並不在意。此時心情激盪,都想着奪取蒲津領受封賞,便是上了年歲的老軍漢也難免粗心大意。不管軍將還是兵士都未曾發覺,李建成的船行速度漸漸變得遲緩,從河心到岸邊這段距離所花費的時間遠比想象中爲長。那肆意燃燒的火焰,也不像之前那樣朝着隋軍方向席捲蔓延。反倒是煙霧開始向自己這邊飄……李建成與謝書方兩人在船上,心中都有些焦急。不過李建成這還是第一次乘船渡河,並不知曉正常渡河需要費時多少,感覺不出蹊蹺,只當是自己心急。世家子要有世家子的風度,否則就要被人看笑話。明明心裏急得冒火,臉上還要裝作若無其事,以示胸有成竹。謝書方倒是渡過河也察覺出此時船行似乎格外緩慢,可也只是認爲李建成造船時過於追求體面以及結實用料太多,船體過於沉重,又帶了這許多戰馬,速度難免遲緩,也不曾因此生疑。

船隻終於抵達岸邊,船頭木板落下,李建成一馬當先直衝而下,謝書方緊隨其後。在他們身後,便是李建成手下的精銳親衛。

上百匹高頭大馬馱載着全副武裝的甲士衝下木板來到灘頭,陽光照在這些甲騎身上,儼然如同天兵下凡。

軍將們不用招呼,齊刷刷舉起手中短兵吶喊道:“萬勝!萬勝!”

緊接着便有軍漢扯開喉嚨叫道:“大郎萬勝!郎君萬勝!”

很快,這種吼聲便席捲了整個灘頭。所有晉陽軍漢都強忍着煙霧扯開喉嚨嘶吼,整個灘頭一片沸騰。

李建成雖然保持着自己世家子風範,臉上似笑非笑,並未表現出任何異常。實際上他的掌心已經隱隱發潮,只覺得臉上陣陣發燙,心也跳得飛快。

軍心在我!看來這一番風險並未白冒,這些軍漢已經認可了自己。可笑二郎平日不顧身份體統與這些赤佬廝混一處,以至於引來晉陽城世家子弟不滿。還以爲靠着這種手段能夠讓軍漢歸心,卻不會想到,自己只要騎馬走上這一遭,這些赤佬就會改弦更張投奔自己麾下。說到底這個天下還是世家的,這些軍漢一如草芥,用時以財帛收買便可爲你赴湯蹈火,不需要時便如草芥般對待,也不會有任何不妥。真正值得結交的唯有世家,二郎連這點都看不懂,又有什麼資格跟自己爭?等到自己拿到魚俱羅首級,晉陽全軍就是自己囊中之物,不管是二郎還是那位樂郎君都只能乖乖聽話,這纔是世家的手段!

就在李建成志得意滿之時,不想狂風帶着沙塵撲面而來,猝不及防之下,沙塵飛入眼中。李建成下意識眯縫雙眸,抬手在面前一擋。他是李家世子,平日不是處理政務打點晉陽的龐大資財,就是與城中世家子弟飲宴酬酢,不曾上過陣,更不曾受過風霜苦。被風沙迷眼用手招架本是極爲自然之事,不至於因此有損威儀。

可是李建成身邊的謝書方一邊側頭避風一邊看着李建成,忽然他面色一變,抬頭望向身後的認旗,緊接着驚叫一聲:“不好!郎君快些上船去!”

李建成面色一寒。自己好不容易得了軍心,豈能因爲些許風沙就半途而廢?今後還怎麼見人?這謝書方平日聰明,怎麼關鍵時刻反倒糊塗起來?他正色道:“君軒,你說的是什麼話?某身爲全軍先鋒,漫說區區風沙,便是弓矢也不曾懼。未曾取下魚俱羅的人頭,某哪也不去!”說話間李建成在眼角用力揉了兩下,隨後摘下馬槊緊握在手:“某今日定要親手斬下……”他話沒說完,謝書方卻已經忍不下去。這位江左謝家子弟,已然面如土色,臉上滿是汗水,眼神中充滿惶恐,全然沒有世家子體面。一把抓住李建成的揞^,拉着馬就走,同時低聲急道:“郎君!風向變了!”李建成這才意識過來,自己渡河時順風順水,現在背對自己軍寨方向,理應還是順風,怎麼會有風沙迎面吹來?這陣陣濃煙也開始嗆得自己咳嗽流淚,連威風都折損了好幾分。風向已變,自己從順風變成了逆風,所有的優勢已然化作劣勢!方纔那臉上發熱固然是因爲心情激盪,卻也是因爲燒得隋軍難以立足的大火,受風向影響正在反噬自己一方。只不過軍漢因爲心思都放在李建成身上未曾發覺,等到謝書方察覺不妙爲時已晚。風越來越大,爲李建成捧起的壯漢本是膂力過人的勇士,可此時也難敵風力,大旗在風中來回搖擺不定。隨着風吹來的不止有沙塵,更有飛舞的火星、火球。這些本應失去燃料而漸漸熄滅的火,此時卻找到了新的目標。軍將身上的戰袍,軍中大小旗幟,全都變成了燃料。一團火球落在謝書方的認旗上,將這面大旗變成了一根火炬。四散的火星濺落在李建成認旗的旗角,橘黃色的火苗順着旗腳迅速燃燒,捧旗的壯漢手忙腳亂跑向岸邊,將旗向水裏探。士兵手忙腳亂地找水、揚沙或者用衣服撲打。一些被火點燃衣物的士兵,則在地上來回打滾。原本恨不得火越大越好,沒想到片刻之後,便開始不顧性命地撲救。整個灘頭亂作一團,除去李建成的親兵之外,原本的步卒已經失去建制,不是忙着救火,就是驚慌失措地看着倒卷而回的火蛇,全然亂了方寸。李建成並非對兵事一無所知,自然明白越是這種時候越是要保持鎮靜的道理。可道理總歸只是道理和實際乃是兩回事。當自己的旗號被點燃,火星火球落向身邊時,所有的道理都敵不過對於火焰的恐懼。

不用謝書方幫手,李建成自己便圈轉了馬頭,大叫道:“走!快走!回對岸去!”李家心腹家將在前開路,手中直刀亂揮爲主將劈開一條路,李建成與謝書方不顧一切地打馬飛奔向自己的坐船。就在李建成的馬蹄即將踏上擋板的剎那,一團火球不知從何處飛來,正落在他坐船的船板上。風乾的甲板正適合火焰燃燒,李建成只見自己的坐船瞬間冒起火苗,緊接着便有濃煙冒出。要知他這條船除了咻d兵馬,還載了預備賞賜兵士的數十箱布帛。火借風力如同水銀瀉地,很快遍佈整個船體,不等留守的水手撲打,船艙內就有火苗冒出來,隨之便是水手的尖叫聲:“船艙起火了!”李建成望着從船上紛紛跳入水中的水手,人木在那,手緊拉着繮繩,不讓戰馬踏入火海。那戰馬也知道厲害,並沒有衝向戰船送死,而是在那裏發出陣陣長嘶,幾次人立而起,險些把李建成掀於馬下。

“郎君,斗篷!”謝書方一聲驚叫,把李建成從渾渾噩噩中驚醒。他甚至來不及想,伸手一把扯斷袢繩,將被火球點燃的斗篷向着河水丟去。其實這火已然成爲強弩之末,對於晉陽兵馬的損害遠不如隋軍。只要給他們一些時間,就足以把烈火撲滅。可是突如其來的火以及船隻被點燃,讓灘頭陷入一片混亂。就在晉陽軍手忙腳亂之時,方纔被烈火阻隔的隋軍已經完成了整隊。隨着陣陣號角之聲響起,白狼旗徐徐前移,重瞳老將魚俱羅以馬槊朝着李建成遙遙一指,口內怒喝一聲:“李大郎,爲我兒償命!”戰馬奔騰,魚俱羅親率甲騎,直奔李建成殺來!

第五百五十三章 龍騰(二十六)

縱然在安排魚洪領兵阻擊柴紹援軍心裏便有準備,可是親耳聽到長子死訊,魚俱羅依舊眼前發黑心痛如絞,險些跌落馬下。總算是領兵多年見慣生死,不至於像普通百姓一般哭天搶地舉止失措。世家統治了這個國家幾百年,世道人心都難免受其影響,即便魚俱羅也不例外。哪怕李淵已然舉起反旗,哪怕自己在蒲津渡口與之敵對,對於這北方第一世家心中還是存有一絲敬畏乃至還有幾分幻想。按照魚俱羅的心思,殺李家的鬥將家臣無須手軟,若是遇到李建成手下總得留些情分,至少不能親手結果他的性命。大業天子困居江都苟延殘喘,天下羣雄並起,不管江山誰屬,總歸還是要回到世家掌權的時代。自己立功贖罪理所應當,但不必和李家這種北方世家之首結下死仇。畢竟自己的年事已高來日無多,家人子孫還要活下去。魚俱羅心裏始終存有一絲僥倖,李、柴兩家家主與自己曾經同殿稱臣,在大隋戰旗下並肩廝殺,乃是同生死共患難的交情。縱然自己未曾建立家號不算世家中人,和他們算不上朋友,總歸也有些袍澤舊誼。只要他們念一點香火情分故人臉面,就該對洪兒手下留情,給他一條生路。

隨着噩耗傳來,魚俱羅心中的幻想破滅,曾經的袍澤之情也伴隨着對世家的敬畏一併隨風消散。是自己錯了!錯在把那些世家中人看得和自己一樣,講究情分恩義,手段分寸。錯在把他們表現出來的風度儀態當真,認爲他們對所有人都會如此。卻忘了那些風度、體面乃至情分,都只對與他們身份相當的世家子有用。自己縱然靠着一身本領走上武人巔峯,在他們眼中依舊是軍漢赤佬。根本算不得人,又怎麼可能對自己講那些體面?楊廣固然沒把自己放在心裏,隨便下一道聖旨,就要把魚家滿門無罪而誅。這些世家也沒好到哪裏去,這些人都是一丘之貉,在他們眼中,軍漢根本不是人,命也不是命。既然如此,那就別怪自己不客氣了!洪兒已死,柴紹的兵馬用不了多久就能趕到戰場,李家前後夾擊蒲津渡口之勢已成。留給自己的時光不會太多,不過也足夠自己拿下李建成的首級。柴嗣昌,等着給你內兄收屍吧!身爲沙場老將,早在灘頭起火時,魚俱羅便已然看出其中的危險。更是早在謝書方與李建成之前,發覺風向變化。若是魚洪被擒或者敗回,他還考慮抬一手,放李建成一條活路。如今長子已死,自己便要讓李樹德也體會一番失去長子之痛!魚俱羅麾下原本有兩千人馬,陰世師後來增派援兵,讓蒲津守軍增加到四千。不過這些日子與李家交戰,損失也不算少。分守各處阻擊李家援兵,也用去不少人馬,留守蒲津的兵馬依舊是兩千。這些來自京兆鷹揚府的兵馬良莠不齊不堪大用,真正爲魚俱羅所信任,可以視爲蒲津藩屏的只有其中的八百甲騎。人力有窮,即便是號稱無敵的名將,也不可能面面俱到。魚俱羅用兵能攻而不善守,善將騎不善將步。對於步兵的哂茫荒苊銖娝阕骱细裾劜坏匠錾墒窃隍T兵指揮上堪稱出神入化。國朝武將無數,除了徐敢以外,在指揮騎兵方面,魚俱羅自問不輸任何人。這些時日裏,他帶着甲騎踏碎了一個又一個晉陽兵陣,把這些軍漢的血肉身軀,化作滋潤土地肥料。眼下便準備用隴西李家世子的血來澆灌這片土地。老將一馬當先,揮舞着馬槊衝鋒在前。隨着燃料的匱乏以及兵馬撲打,渡頭的火勢被撲滅大半,已經擋不住軍隊。魚俱羅戰馬疾馳,在接近火場時猛地一拉絲繮,胯下腳力一聲長嘶騰空而起,自火焰上掠過。戰馬四蹄落地,沙塵蕩起,眼前已是晉陽兵馬的軍陣。有士兵向着魚俱羅衝來,老將面無懼色,一聲怒吼:“李大郎,納命來!”手中馬槊隨手刺出,將一名迎面衝來的晉陽軍將刺於馬下。兩眼則緊盯岸邊,牢牢鎖死李建成。與灘頭情形不同,岸邊已成一片火海,李建成、謝書方以及他身邊親衛都在火海附近,望着熊熊烈火無計可施。李建成坐艦起火,引發了近乎於災難的後果。隨後而來的幾艘大船見主帥船隻起火不顧一切地靠近想要營救,可是四下亂飛的火球,卻把這幾艘船也引燃了。渡口附近的水面被火焰與濃煙覆蓋,其他船隻都只能拼命地遠離那幾艘起火的船隻,以免自己也步其後塵。

對岸的劉文靜已經疾奔到岸邊,聲嘶力竭地大吼道:“快去救郎君!別傻站在那,快去救人!來人,給某備船!”

幾名軍將衝過來七手八腳扯着劉文靜,卻被他用力推開。眼看還有人要來阻攔,劉文靜猛地抽出腰間直刀隨手揮舞:“誰敢阻攔,軍法從事!”眼看着平日一舉一動都符合世家子標準,哪怕穿上盔甲也不像軍漢的晉陽令劉文靜此刻的狼狽模樣,那些軍漢沒一個人感到可笑。大家都明白劉文靜心思,倘若李建成有個好歹,在場腥硕紱]有好果子喫。李淵雖然仁厚,卻也是能殺人的主。李家未來家主有絲毫折損,大家都難辭其咎。可是不管心裏再怎麼明白,面對這熊熊烈火依舊無能爲力。

一名軍將跪倒在地,大叫道:“來不及了!劉公,我們沒辦法。你看看這風,我們縱然不顧性命衝過去,也趕不上。”劉文靜看着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旗幟,也知這軍將所言不虛。順風時有多少便利,現在便有多少阻礙。縱然是手下軍將拼盡力氣搖槳,也抵不過這陣陣狂風。且此時水上風高浪急,稍有不慎便有可能翻船,不管救火還是救人,都有很大阻礙,非人力所能挽回。

可是不管怎麼樣,都必須把李建成救回來,萬一救不回來,也只能陪着他一起死。

劉文靜把牙關一咬,飛奔向距離自己最近的一艘渡船,口內高喝道:“休得羅嗦!想要活命的,便隨我去救郎君!”他既衝在最前,其他人就只能跟隨。幾艘大號渡船歪歪扭扭地駛出渡口,向河對岸衝去。可是隻看船速和蹣跚模樣,也知道這幾艘船不在水中傾覆已是萬幸,於救人則是有心無力。劉文靜在艙中不停陡妫笊穹鸨S樱尷罱ǔ杀H悦f別出意外。此時的李建成卻連陡娑碱櫜簧狭恕I頎懤罴议L子,他雖也和李世民一樣,空閒時便練習武藝騎射。可是對他來說,空閒時間本就不算多,再說他自己對於武事也沒多少興趣。之所以練武,不過是因爲自己是武家子弟,把習武騎射當成作爲一種儀式,就像他學習江南世家的茶道或是香道一樣。從不曾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真的需要親自動手,靠武藝氣力保全自己的性命。哪怕是在意氣風發登舟衝陣時,也是等着手下家將斬殺魚俱羅,把首級獻在自己馬前,而不是親自和魚俱羅搏鬥。

可如今他卻必須靠本領自救,遇到的對手,又是魚俱羅這位大隋頂尖鬥將。

那八百甲騎緊隨魚俱羅衝過漸漸熄滅的火焰,衝入晉陽軍隊陣中。先鋒步卒先是被火攻燒的焦頭爛額,隨後又被這支甲騎踐踏得分崩離析四散奔逃。

這支甲騎本就是京兆鷹揚府中精銳,這些時日追隨魚俱羅逢戰必勝,更增幾分強軍傲氣。踏破晉陽步陣之後毫不停留,直奔李建成面前的親兵家將衝去!

李建成這支費盡心血組成的親衛手段確實了得,哪怕是在這等情況下,也不曾亂了陣腳。軍將大喊着:“保護郎君!”親衛端坐馬上摘弓搭箭,瞄準了對面衝來的甲騎。這些甲騎也舉起弓,朝着親衛拋射箭雨。嗖嗖破空聲不絕於耳,一支支利箭劃破長空射入對手的身軀。以騎射手段相較,李建成的親兵遠在這些甲騎之上,即便是逆風放箭,依舊百發百中。可是李建成的親兵只有三百,且還有一部分沒來得及下船。護衛在李建成身邊的騎兵不過二百有餘,射術再精也敵不過隋軍人多勢小奢喖曛幔罱ǔ傻挠H兵便以折損兩成以上,而隋軍第一排騎兵已經扔了弓箭端起長矛,朝着李家親兵家將發起衝鋒。白刃交接,利刃相格。彼此互以長矛捅刺、直刀劈斬,兵器砍斫身體的聲音以及悶哼慘叫聲不絕於耳,雙方第一排的騎兵差不多同時落馬無人生還,唯有魚俱羅一騎絕塵衝擊在前,毫不停頓。手中馬槊化作一條烏龍,迎面李家兵將被捅得人仰馬翻。從一開始老將的目標就只有李建成,如今自無更改。親衛組成的三層騎陣被老將輕鬆捅穿,人已經衝到李建成面前。謝書方舉起手中馬槊向魚俱羅刺去,魚俱羅揮槊架開,隨後一槊直刺李建成。

李建成身邊既無家將遮護,也無親信軍將可代替自己周旋,無奈之下只能親自執槊招架。他催動胯下寶馬迎向魚俱羅,腦海中回憶着家中教頭平日所教授的武藝內容,用盡平生氣力,用手中馬槊向旁格擋。兩槊相交一聲悶響,李建成只覺得臂膀痠麻馬槊險些落地,人與魚俱羅擦身而過。李建成只覺得自己喉嚨發乾心頭狂跳周身血液湧向頭部,嘴裏只覺得粘稠、乾渴,就算把整條黃河的水喝光,也難以疏解。腦海裏一片空白,只剩下一個念頭:活着!我還活着!正如徐樂所說,任你有再多陰衷幱嫞羰菦]有勇力匹配,待得狹路相逢時,便不知該如何應付。李建成平日練武,卻不曾見過戰陣,第一遭臨敵就遇到魚俱羅這等猛將,一如以卵擊石。在魚俱羅看來,他渾身上下都是破綻,直如插標賣首!

謝書方舞動馬槊再次衝上,口內高喝道:“郎君快走!”李建成也如夢方醒,意識到自己跟魚俱羅拼命跟送死無異,三十六計走爲上!撥轉馬頭順着河邊疾奔。此時李家的親兵與魚俱羅部下甲騎混戰一處,所有的家將親衛都投入戰事,沒人能分身救護。河對岸那上萬人馬則爲狂風巨浪所阻,無法趕來救援。堂堂北方第一世家的嫡長子,此時此刻竟然變成了孤家寡人!李建成第一次發現,世家的力量也有難以發揮作用之時,不要說魚俱羅,就算是一個無名小卒,此時都有可能斬下自己的人頭。

不能!自己不能這麼死!自己還有滿腔壯志未得舒展,更有如山富貴等着享用,豈能死在這等地方?逃,一定要逃!

顧不得愛惜馬力,李建成沒命地催動腳力,只求離戰場,離魚俱羅越遠越好。

迎面,一名隋軍甲騎朝李建成舉起了弓。這也是一名在交戰中被打散的士兵,本想着圈馬回陣,沒想到居然能遇到李建成這尾大魚。主將打扮本就與胁煌螞r李建成乃是李家長子,衣甲更是華麗異常,因此一眼便能認出其身份。這名軍兵興奮地瞄準拉弓,憧憬着自己射殺李家長子後將得到何等豐厚的獎賞。

可不容他鬆手射箭,李建成已經發現這名士兵的打算,猛然催動坐騎向着這名士兵衝來,同時使出一記“蹬裏藏身”的馬上功夫,單足掛蹬人藏在馬腹之下。士兵本來瞄準李建成,不想忽然失去了蹤跡,更不想李建成的馬速度如此之快,眨眼之間竟然已到面前。他匆忙將弓對準那匹坐騎,可是還不等射箭,李建成已經自馬腹下翻出,重新端坐鞍橋,手中馬槊用盡全力向前捅刺!槊鋒無情地貫穿兵士胸膛,將這名壯志未酬的軍卒刺於馬下。李建成坐騎不停,自士兵身旁衝過。李建成第一遭陣前殺敵,只覺得心中一陣興奮混雜着緊張又有些恐慌,手上一軟,竟然拔不出馬槊,也沒力氣把人挑起甩落。只好丟了馬槊,雙手拉着繮繩向前疾奔。這種時候失去長兵可不是好事,如果再遇到這種落單隋軍,光靠直刀不足以自保。李建成圈轉馬頭,想要去撿馬槊。可是就在他剛剛圈回馬頭,卻見對面一雙重瞳怒目正直視着自己!

魚俱羅不知幾時竟然已經策馬趕上,距離自己不過咫尺之遙!李建成心膽俱碎,顧不上撿兵器,再次撥轉馬頭,沒命飛奔。他此時既顧不上謝書方,也不知道該往哪裏逃,更想不出活命的機會。不過這些都不重要,只要自己可以多活一時,就多一絲希望。

李家子弟不問男女皆學習騎射,是以自己才能使出蹬裏藏身那種手段。此時爲了逃命,更是拿出渾身解數,再加上寶馬神駿,魚俱羅想追上自己,也不是容易事。李建成緊摧折做馬狂奔,已經顧不上看後面。只隱約覺得兩把火焰製成的匕首,正在自己背後戳刺。他顧不上回頭,更不敢和魚俱羅對視,只能拼命催動腳力。腦海裏則反覆閃着念頭,自己到底什麼時候得罪了這老頭,怎麼和自己像是有深仇大恨一樣窮追不捨。跑出數里,背後殺聲漸漸變弱,可是李建成依舊不敢有絲毫懈怠。他的雙腿緊夾馬腹,催動着坐騎快走。可此時他那匹來自塞上的寶馬忽然發出一聲哀鳴,隨後李建成就覺得戰馬一腳踩空身形猛然向下一伏,隨後自己就從馬上被甩了出去!

馬失前蹄!

即便是那些以遊牧爲生,一輩子長在馬上的塞上胡騎軍將,也無法保證自己的戰馬從不失足。尤其李建成不要命的催馬疾馳,戰馬失蹄跌倒也是情理中事。

可是這失足的實在不是時候,李建成與魚俱羅之間本就距離不遠,人剛一被甩出去,魚俱羅便已追到。手中馬槊槊鋒光亮閃爍,朝着李建成脖頸用力刺去!

與此同時,一聲大喝自魚俱羅對面傳來:“休傷吾兄!”

伴隨着這聲大喝,弓弦鬆動聲響起,一支狼牙劃破空氣朝着魚俱羅射來!在魚俱羅對面,李世民、徐樂帶領着玄甲精騎終於趕到戰場。兩位主將並馬疾馳不分先後,向着這位無敵老將發起衝鋒!

第五百五十四章 龍騰(二十七)

李建成今日裝束齊整,盔甲分量頗爲沉重,全無防範的情況之下落馬,被摜得七葷八素,眼前一黑險些暈厥過去。那一聲吶喊,以及開弓放箭等聲音都不曾聽到。拼盡全力翻轉身形,剛剛把臉轉過來,便看到明晃晃得槊鋒緊貼着自己的面門。死亡的威脅摧毀了世家子所有體面,出於求生本能,李建成顧不上身份體面,連忙一個“懶驢打滾”向旁一路翻滾。明知道自己翻滾的速度肯定趕不上對方追擊,只要再補一槊定然會要了自家性命,可他還是竭盡所能地翻滾着。只要多活一刻就值得!

但是魚俱羅的馬槊並沒有跟着刺過去,一擊不中的魚俱羅收回馬槊,不再理會李建成,而是緊盯着這支自小路殺出,沿着河岸向自己飛速衝來的援軍。李建成也耗盡了所有的氣力,再也翻滾不動,就這麼躺在地上,順着魚俱羅的視線看過去。他這時也發現了魚俱羅未曾趕盡殺絕的原因,並非是手下留情或是一時失手,而是自家的救兵終於趕到。兩面認旗並排高舉。其中一面正是自己的二弟李世民,另一面認旗則寫着“神武徐”的字樣。認旗之下,李世民手持大弓策馬疾馳,另一面認旗下,則是個頭戴怒目金剛面覆,身着烏黑扎甲的戰將。胯下騎一匹毛色烏黑的寶駒,手持馬槊,正向着魚俱羅衝去。水面上,李建成的戰船依舊在燃燒。這黑甲黑馬的騎士在火焰映照下,儼然是一尊自陰曹地府一路殺出,突然出現在人間的魔神,再配上那怒目金剛面覆,更增幾分猙獰。李建成出身名門目高於頂,這一刻卻也不由得呼吸凝滯,對這未曾見過面的軍將竟生出一股畏懼之意。在兩人身後,則是列陣衝來的玄甲騎兵。這支騎兵的存在李建成早已知曉,在晉陽的眼線以及四弟李元吉,早已將這支騎兵的情形寫成書信向自己說明,他也想要設法把這支隊伍弄到自己手下只是未曾如願。不過紙上得來終覺湥跁派峡吹降臒o非是二郎手下新組建了一支精銳甲騎,類似於自己身邊的衛隊,又或者是父親身邊的嫡系親兵,並沒有什麼值得大驚小怪之處。世家子豢養私兵、門客乃至死士,乃是流傳了幾百年的傳統,李家女子都可豢養家將,李世民終究是李家二郎養一支甲騎玩玩也無甚不可。由於徐樂練兵時不許外人隨便觀看,即便是李建成的眼線對這支甲騎的真正實力也無從知曉。只知道連李豹這種二郎的武藝教頭家將首領也只不過是這支甲騎的小軍將,這支人馬想必極爲剽悍。不過總歸是未曾見過,揣測做不得準。李建成想來所謂甲騎精銳,也終究就是比河東六府鷹揚的甲騎略強些而已,和自己的親兵相比,應該還差些火候。

可此時當李建成親眼目睹玄甲騎列開那古怪軍陣,跟隨徐樂身後向魚俱羅衝殺而去的模樣,他心中的第一反應便是:自己還是小看了徐樂和他的人馬。之前只想着二郎剛勇乃是自己的心腹大患,必須打壓他,不讓他建立軍功。等到自己地位無可撼動,再讓這支人馬主動歸順。如今看來自己還是做錯了,不是誰當世子這支人馬便是誰囊中之物,而是這支人馬爲誰所用,誰就能坐穩世子乃至家主寶座。必須設法儘快把這支甲騎以及那位樂郎君奪入麾下,再不然就得把他們毀掉,總之不能讓他們在二郎手下效力!

李建成還是第一次見到玄甲騎和他們的密集陣型,心中極爲震撼,甚至忘了起身逃跑。可是有人比他更爲震撼,那便是魚俱羅。李世民那一聲大吼以及弓箭算得上及時雨,可是他的這些舉動並未能阻止魚俱羅的進攻。作爲久經戰陣老將,萬馬軍中刀槍亂舞冷箭滿天飛的場景不知經歷了多少,區區一支箭還不足以令其改變主意。即便李世民乃是萬裏挑一的神射手,匆忙之中放箭,也不足以威脅魚俱羅性命。傷心於喪子之痛,對世家名門恨之入骨的老將,拼着自己受些箭傷,也要先殺了李家長子再說。真正令他失手,讓李建成撿回一條命的則是徐樂,或者說是他身上那身甲冑以及面覆。在弓弦響動的同時,魚俱羅也已經看到了對面的兩人,隨後神情便爲之一變,手臂微微顫抖,本應百發百中的馬槊有了毫釐偏差,李建成終於撿回一條命。李世民射出的箭也在此時射中老將的肩膀,箭簇與甲葉碰撞,冒出些許火星。箭鋒射透甲片,穿過絲綢內襯以及墊肩,鑽入魚俱羅肩頭時已然力道大減,射入皮肉未及筋骨。這些許疼痛乃至流血,於魚俱羅來說本就算不得什麼,何況此時此刻的魚俱羅心神震盪,這些微疼痛根本感受不到。

這甲冑,這軍伍……徐敢……和他的玄甲騎竟然還在人世?在看到徐樂的第一眼,魚俱羅便認出了徐樂身上的甲冑,更認出了他身後那支精騎所擺出的古怪陣勢。在魚俱羅少年時,便已經投奔於楊家麾下。其力大過人武藝高強,加之少年氣盛,在軍中少不了惹是生非好勇鬥狠,乃至靠着膂力本領欺壓袍澤的事也曾做過不少。那些被他欺侮過偏又敵不過他氣力武藝的軍漢憤懣之下便忍不住破口大罵,罵魚俱羅只會欺軟怕硬,有本事去招惹玄甲徐敢。不必考慮隴西李家的權勢,便是比並武藝氣力,也能把你打得落花流水。魚俱羅性情暴烈,一言不合便要揮拳相向。可是並未因這番言語發火,反倒是默然無語,只是把說這話的人更用力揍一頓了事。他也承認這些軍將說得沒錯,自己這輩子都趕不上黑甲徐敢。那時徐敢還爲隴西李家效力,靠着自己一身本領以及手下玄甲騎立下赫赫武勳,乃是大隋軍中八柱國之外第一人,更是軍漢心中的戰神,魚俱羅再怎麼狂妄也不敢向這等英雄挑釁。何況在他心中,也一直把徐敢當成了偶像仰慕,乃至刻意追隨着徐敢的腳步,沿着他走過的路前進,希望有朝一日能夠接近這位英雄,與他成爲朋友。徐敢着玄甲,魚俱羅便也特意披掛舊式札甲。徐敢統率玄甲騎衝鋒陷陣,鐵蹄踏碎無數軍陣,魚俱羅便也專門指揮騎兵。作戰風格凌厲,喜攻不喜守,都是從徐敢身上學來。甚至特意打造了一個夜叉鬼面,只爲效法徐家的怒目金剛。兩人也曾爲隋家天下於同一個戰場征戰,魚俱羅更是得以親眼目睹徐敢雄姿。看着徐敢和他手下兵將往來馳騁,破陣殺敵的模樣,魚俱羅的敬仰之情也越發強烈。只不過彼時雙方身份差距太大,大家都認爲徐敢會建立自己的家號,成爲世家的一份子,魚俱羅還只是個頗有勇力的廝殺漢而已,兩者之間存着一道鴻溝難以逾越更說不到交際。等到魚俱羅有了功勳名氣,更得天子賞識,身爲武將巔峯,擁有和徐家結交的資格時,又發生了廢太子東宮得那場大火。徐衛全家投火殉主,徐敢下落不明,腥硕家誀懺涳@赫一時的徐家就此從世間消失,沒想到十幾年後,居然在蒲津渡再次出現。熊熊火焰映着鋼人鐵馬,望着這一身黑甲黑馬,魚俱羅已然顧不上蒲津渡口的存亡,自己兒子的仇恨,乃至連自家性命都已經拋在腦後。這一切加起來都比不上自己和他較量一番來得要緊。當日與英雄失之交臂,如今老天把他送到自己面前,這乃是天意,不容辜負。這些年自己每日操練武藝打熬筋骨,固然是武人本分,可也有一份小心思。自己一直期待着有朝一日能夠戰勝徐敢,取代他的位置。哪怕大隋兩代天子千方百計收權,軍中不大可能再出現八柱國外第一人那種身份地位的軍將,可是魚俱羅的心思並未變過。他所求的並非軍中身份地位,而是大家的認可。希望有一個機會能夠證明,自己的本領已經不輸給當年那位無雙猛將。人們稱自己爲無敵將,袍澤敬畏自己,天子忌憚自己,彷彿整個天下真的認可了自己無敵身份。但是魚俱羅心裏並未認爲自己真的無敵,至少在打敗徐敢以前,自己還不能說自己無敵。與他交手,戰勝昔日的偶像證明自己名副其實無敵天下,或是死在他手裏,讓一位英雄而非無名小輩割去自己人頭,這纔是最理想的歸宿!魚俱羅呼吸都有些急促,在看到那身甲冑的瞬間,自己從久經戰陣的猛將變成了初出茅廬的毛頭小子,爲了和某人的比鬥變得緊張、興奮。這種感覺已經多年不曾有,如今再次出現,讓魚俱羅覺得自己周身舒爽。交戰的疲乏、之前連番苦戰所受的傷痛全都一掃而空,整個人一瞬間年輕了幾十歲,身上突然有了使不完的氣力。自己身體最巔峯時的狀態,也不過如此。以此等體魄去迎戰少年偶像,正當其時,不管結果如何都無遺憾。右手緊持馬槊,左手將面覆拉下,夜叉鬼面遮擋了魚俱羅原本的面孔。之前幾次而戰,他都不曾戴上面覆,至於道理說穿了也非常簡單,無非是:對手不配。今日值得自己全副武裝迎戰的對手終於出現,自然不能有所疏漏。戰馬前衝,迎着吞龍直抵而上,雙方都抱緊了手中馬槊,前七後三懷抱兩尺,持槊手法毫無分別。少年英雄與成名宿將之間的較量正式拉開,夜叉戰金剛!

第五百五十五章 龍騰(二十八)

兩柄馬槊槊鋒交錯,槊杆碰撞一處,彼此之間都想要將對方的槊壓下去,但隨後又都發現無法做到。同爲天下絕頂鬥將的二人並沒有繼續糾纏,而是各自收力,隨後舞槊橫掃。兩條大槊如同兩條怒龍,在依舊呼嘯的狂風中起舞,張牙舞爪向對手發動攻擊,試圖將敵將吞入腹中。煙塵自兩人所在的地方升騰而起,藉着風勢將兩人裹在其中。外人看去只見一道煙塵龍捲平地而起,在龍捲中依稀可以看到二馬盤旋,雙槊對舞,卻看不清招式,更看不出誰佔了上風。沙場交戰不是比武較量,沒有所謂規矩可言。兩軍各自出手幫助自家主將,都是天經地義之事,李世民也有同樣想法。在徐樂與魚俱羅交手前他就暗下決定,徐樂與魚俱羅的廝殺自己插不上手,只能在外圍旁觀,如果有機會,就放冷箭相助樂郎君取勝。可如今兩人真的交鋒,李世民才發現自己之前想法大錯特錯。這種天下第一等鬥將之間的較量,外人不是不想插手而是無力插手。除非本領接近的鬥將出馬,再不就是千軍萬馬衝殺而上,否則根本沒法助拳,搞不好還會適得其反。就如同當下,自己連人都看不清,就算暗箭傷人,也不知道射中的是魚俱羅還是徐樂,這箭哪裏敢放?這等千軍萬馬正面衝鋒的戰場上,兵將皆是長槍大戟交鋒,再不就是弓箭,步離的匕首沒有用武之地無法助戰。是以在徐樂與魚俱羅對壘之前,她便已經下了吞龍,自己騎了匹馬。她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朝風沙中看了片刻,隨後便移開了視線,對李世民道:“殺人!”李世民愣了一下,他和步離還不熟悉,或者說除了徐樂、韓大娘等少數幾人以外,沒誰能弄明白這個小狼女的心思,不知道她這所謂殺人所指爲何?直到步離用手指向遠處魚俱羅軍陣,李世民才明白步離所說的是那些甲騎。自家主將與人交鋒,隋軍自然不會在那裏幹看着。此時李建成麾下的親兵已經摺損大半,餘者也被擊潰不足以與甲騎爭鋒。這些兵馬正在軍將帶領下整頓隊伍,朝着李世民所在發起衝鋒。以兵力論,魚俱羅麾下甲騎所餘兵力差不多是玄甲騎的兩倍。但是玄甲騎將士眼神中滿是不屑之意,根本沒把兵力佔據絕對優勢的敵手放在眼裏。自停兵山初戰開始,玄甲騎便是和幾倍乃至十倍於己的敵人交鋒,對陣的不是馬邑越騎就是執必部青狼騎。京兆甲騎比起邊軍騎兵以及塞上胡騎總歸是遜色三分,兵馬也不足千人,有甚可懼?

宋寶大喊一聲:“兩火弟兄隨我去殺魚俱羅,其他人對付這些甲騎!我就不信,那重瞳老倌軇龠^我們那麼多人?”步離朝他一瞪眼,並沒有說話。宋寶對這小狼女很有些畏懼,對方和徐樂的關係有些說不清楚,不知道是暖牀侍女還是未來的主母,自己不好得罪。再說步離那一身潛行暗殺的功夫也不是好相與,得罪了她不知幾時就會偷摸過來給自己一匕首,連死都不知道爲什麼,哪裏敢招惹?

只是當着李世民眼前,他又不想失去顏面,只好笑着說道:“你瞪我做甚?我是去幫樂郎君的忙,難道你還不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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