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82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我聽人說徐樂三次活捉執必思力,這事是不是真的?執必部青狼騎的名號我也是聽過的,聽說他們能殺善戰,便是我們晉陽這些精兵也不一定是他們對手。可是遇到樂郎君就都變成了豆腐做的?被打得落花流水,聽說前後打殺了上萬兵馬?”

“哪有這般多?青狼騎一共纔有多少人?若是這般殺法,他們豈不是早就被殺光了?九娘你倒是說說,這位樂郎君到底殺了多少人?”

“對啊,二郎簡直把樂郎君當成了自己的親兄弟,城裏都在說,便是自家人也沒有這麼親厚。二郎素來眼光高,尋常軍將不值得他如此,這人肯定很厲害吧?聽說他一招就收拾了侯君集,還把他的甲冑脫下來,給了自己的部將穿戴,可有這等事?“一般姐妹圍在李嫣身邊噰喳喳說個沒完,讓李嫣一時間有些無所適從。自己這班姐妹是發了哪門子瘋病,何以對徐樂這般上心?那傢伙有什麼了不起的?一想到徐樂攛掇二哥給自己挖坑的事,李嫣就覺得氣不打一處來,賭氣說道:“你們不必問了,他也就是那麼回事,一個頭兩條臂膀,和其他人沒什麼不一樣。”

“九娘,你怎麼能這麼說?這樂郎君的消息可是從你這傳出來的,再說你每天隨着他學武,他若是沒有本領,你怎會跟在他身邊打轉?這些事瞞不過我們,快把他的事說一說,別瞞着我們。你也曉得,這晉陽城最近都是軍國大事,我們插不上手,悶都要悶死了,你快些說說給我們消遣!”

“我聽人說神武樂郎君不但武藝高強,而且相貌英俊天下少有,是不是真的?十一姐曾經偷偷跑去校場想要看看,可是玄甲騎練兵規矩太大,居然不許人隨意觀看,連十一姐的面子都不給。快說說他長什麼樣子?“李嫣看着這班姐妹很有些不可思議,從什麼時候開始,這班人都對徐樂着迷了?雖然她們嘴裏說的是問,可是從不允許自己說壞話這個舉動就能看出來,她們其實心裏已經對那壞傢伙產生了興趣,從隻言片語裏自己想了一大堆有的沒的,還把這些當成了真的。若是自己說徐樂壞話,這班姐妹第一個不答應。這可就奇怪了,徐樂都沒和她們見過,更不曾說過一句話,又如何能讓這些素來目中無人的姐妹對他產生興趣?要知道城裏不知有多少名門世家子弟,挖空心思討姐妹們歡喜,卻連個正眼都得不到。如果讓他們知道徐樂已經成了李家女兒癡迷的目標,怕不是要頓足捶胸哭天搶地?要說這些沒出嫁的姐妹這般也就罷了,怎麼那幾個出嫁的姐姐也是如此?她的眼睛四下轉動,落在與自己素來親厚的六姐李嬋身上。這位六姐已然出閣,丈夫竇奉節乃是自己母親的內侄,兩家聯姻算是親上加親。

竇奉節之父竇軌爲資陽郡東曹掾,李淵起兵之後,竇軌傾盡家財招募千軍來投,這對夫妻因此也到了晉陽。竇奉節相貌堂堂,又有竇氏這層關係,在晉陽城也是個出名的人物,平素與李建成走得近。李嫣因爲竇奉節與那位一直試圖接近自己的謝書方親近,甚至還幫着謝書方製造機會,對這位姐夫很有些怨氣,只不過礙着姐姐的面子不說。此時看到李嬋也一臉期待地看向自己,不由開口打趣:“六姐,你對樂郎君如此感興趣,就不怕姐夫不痛快?“不想此言一出李嬋臉上笑容盡去,其他姐妹說話的聲音也降低了不少。李家姐妹情深,何況一班年輕人平日廝混一處,說話也沒那麼多講究,慢說自己這話沒什麼毛病,縱然有不當之處,六姐也不至於動氣。她納悶地看向李嬋問道:“出什麼事了?”

“沒……沒什麼?”李嬋搖搖頭,隨後又勉強笑道:“不是說樂郎君麼?怎麼扯到我頭上了?大家還是說樂郎君的事,莫讓九娘打岔。”

“不對!六姐肯定是有事瞞我!咱們是姐妹,有什麼話不能攤開來講?是不是姐夫欺負你了?咱們李家女子不管出嫁還是在家,都不能受氣。雖說姐夫乃是阿孃的內侄,也休想欺到我們姐妹頭上。六姐你不肯同我說,咱們就去找阿孃,讓老人家爲你做主。”

說話間李嫣便伸手去捉李嬋,李嬋知道這個妹妹行事有男子風範,說得出就做得到。連忙阻攔道:“不可胡鬧!阿孃身體剛有好轉,哪能爲瑣事去煩她老人家。”一旁一個姐妹道:“還不是竇奉節那個混賬幹得好事!整日和那幫世家子混在一起揮霍錢財也就罷了,居然還戀上一個賣唱歌女。不顧身份體面,與這等人混在一處,說出來都覺得丟人!若不是念着阿孃面子,我們早就去給他點顏色看看了!”

“有這等事?”李嫣聞言面色一變,伸手下意識扶向腰間,隨後才意識到自己已經換了女兒打扮,再說身在二哥家裏,腰間並未佩刀,此刻沒辦法抽出兵器揮舞。李嬋搖頭道:“我拿他也沒辦法。再說如今大人舉兵攻打長安,軍國大事要緊,這等小事又怎能鬧起來分他的心?我家阿翁還跟着大人出生入死,那不成器的也跟在大郎身邊征戰,我若是爲這等事鬧起來,怕是連大人都會怪我不懂事。”

“說什麼隨軍征戰,聽說那個歌女也被他換了男裝冒充家將帶在身邊呢。”

李嬋嘆息道:“他一個男子,想做什麼就做什麼,我又有什麼辦法。只好裝聾作啞,再就是自己找些樂子。聽聽樂郎君的事,讓自己不那麼煩悶也就是了。”

“不成!”李嫣勃然變色:“我們女子憑什麼生來就要被男子欺負?這件事包在我身上,等到見到竇奉節,我定要爲六姐討個公道!”

第五百三十九章 龍騰(十二)

“郎君,謝某無意挑撥你們手足之情。只是謝某自入晉陽便與郎君投契,看不得郎君爲人所愚,要爲爲你討個公道!”

蒲津渡口前,已然遍佈軍寨,此時相談之處,便是軍寨主將營帳之中。李建成於公案後端坐,在他面前的則是最近被他引爲心腹的謝書方。李建成初至渡口時,並未打算安營紮寨,仗着麾下兵多將廣想要硬生生用人命打開一條通路,奪取蒲津渡。可是幾番交戰下來,非但未能如願,反倒是損兵折將。那些素日與他交好的世家子弟麾下私兵死傷慘重,已經不肯再派家兵家將爲其送死。便是晉陽本部兵馬也頗有折損,讓李建成不敢再隨意揮霍軍力。比起兵馬損失,士氣的打擊更爲嚴重。晉陽的數萬精銳數年間用心操演修繕甲兵,自以爲爪牙鋒銳無人可擋,更有世家爲奧援此番出兵必能一舉攻克長安席捲天下。縱然不至於一帆風順,也只是在和蒲山公李密或是洛陽王世充,再不就是哪位世家大族的較量中受些挫折,長安城中那位少年代王以及京兆鷹揚府的弱兵根本不配做自己對手。沒想到未曾與這些當世豪強、世家名門較量,居然在小小的蒲津渡,就被老將魚俱羅所阻。明明兵力佔優卻處處受制,非但未能成功破敵,反倒是被重瞳老將殺得落花流水不得不固守待援。李建成原本千方百計求戰,如今卻是擔心魚俱羅揮師過河。是以這些時日轉守爲攻,親自監督軍將修繕營寨,擺出要打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姿態。越是如此越證明心裏沒底,不光是那些世家子弟大失所望,就是隨同他出徵的晉陽兵馬也垂頭喪氣,縱然以牛酒勞軍也難振士氣。身爲主將,李建成也知這一切責任都在自己身上。縱然父親爲人寬厚講究父子情分不予追究,這些軍將士卒的舌頭根子也不會饒了自己。軍漢頭腦簡單,只認勝負不問其他,若是自己能反敗爲勝大破魚俱羅,事情還有挽回餘地,否則怕是弄巧成拙,日後想在軍中樹立威信不知要費多少周折。這幾日固守營壘之餘,也冥思苦想破敵之策,卻始終沒有辦法。今日謝書方前來李建成只當是他有了破敵之計,沒想到所說的卻是父親佈置。平素謝書方就不修邊幅舉止狂放頗有昔日東晉名士遺風。劉文靜平陽之事未能辦妥,前者蒲津渡兵敗事先又未曾看破,在李建成面前地位大不如前。謝書方近來取而代之的希望,也就越發狂放起來。一入軍帳便遣散左右,對李建成的態度也不算客氣,口吻中很有些教訓的味道。說起來謝書方倒也並非一無可取,其相貌堂堂乃是晉陽城有名的美男子,雖然在李嫣看來其身上世家子弟浮浪氣息太重,沒有武人英氣,但是晉陽城中對其有好感的名門貴女也不在少數。其本身也是允文允武的人物,一身弓刀武藝很是了得,便是從小也曾耍槍弄棒的李建成若是放開手腳較量,怕也不是他對手。此番攻打蒲津渡,謝書方也曾與魚俱羅交過手,固然敗在魚俱羅手中,卻也敗得不算難看。至少全身而退未曾受傷,能從無敵猛將手下逃得活命就足以讓他在軍將面前誇口。比起武藝來,謝書方的致愿鼱懗錾D昙o雖輕卻是滿腹韜略,謝家四百年傳承底蘊非凡,其家學淵源見識出色,私下裏亦自比談笑間破符堅百萬雄師的祖上。李建成愛其才具敬其出身,是以此時謝叔方在帳中公開質疑李淵軍令,又對李世民頗有詆譭,李建成也不曾發作,反倒是頻頻點頭,一副禮賢下士模樣。

“依君軒之見,不能讓二郎帶兵助我攻蒲津?”

“自然是不能!我軍與魚俱羅連番交戰,重瞳匐m一時僥倖得勝,可是自身傷亡也重。其將帥不和軍心不穩,只靠老兒蠻勇支撐場面,絕非長久之計。待他的銳氣耗盡,難免兵敗將亡。此時一支生力軍上陣,足以左右勝負。二郎將兵前來,等若白撿功勞。日後人們說起來,只會說二郎用兵如神,一戰得蒲津戰敗魚俱羅,不會有人記得我等浴血廝殺鏖戰多日的辛苦。不但於郎君不公,就是對這些日子舍死拼殺的將士也不公道!“說到這裏,謝書方的聲音略略壓低了三分,但是語氣變得更爲嚴肅:“二郎素有將略,于軍中威名早著。若是此番再讓他攻取蒲津,其軍中威名便無可撼動。到時莫說是普通軍將,便是大郎身邊這些世家子弟,只怕也會有人心生他念。難道大郎就想憑着一個嫡長身份,承繼大業?“李建成面色微變,隨後又恢復如常。擺手道:“我弟兄之事,君軒就不必多言了。大人既然安排二郎助戰自有其考量,魚俱羅又着實驍勇,若是二郎能打開局面未必是壞事。我等頓兵於此,延誤時機,若是桃花汛到來……”

“二郎若能打開局面,於國公自然是好事,於郎君難道也是好事?二郎兵敗平陽,折損了兩千餘騎,就連殷開山的族弟都扔在那裏。縱有生擒執必思力之功,亦難抵其罪。某這些時日正聯絡軍中世家子,準備拿下長安之後聯名上疏,請國公窮治二郎之罪。縱不能真的將二郎論罪,也要奪了他的兵權,讓他日後再不能與郎君相爭。若是此番他破了蒲津勝過重瞳伲@些謩澣汲闪绥R花水月。久聞李家兄友弟恭,卻不曾想貴昆仲親厚至此,連大業都能拱手相讓,謝某佩服得很!“軍帳內一片寂靜無聲,謝書方雙眼緊盯着李建成,目光銳利如劍,刺穿皮肉直指腹心。李建成竟是不敢看這位种鞯难劬ΓX海裏迴盪着其最後那句話:我們弟兄的情分,當真親厚至此?說來自家兄弟卻是比大多數世家名門子弟更爲親厚,畢竟都是一母所生骨肉同胞,沒有嫡庶之爭。李家財雄勢大執北地世家牛耳,家中子弟人人都有富貴,犯不上爲了財帛權勢爭鬥。縱然行事上略有分歧,彼此之間往來不多,也不過是人各有志,不曾損害手足情分。可是事關大業……那便是另一回事了。昔日廢太子與如今的大業天子,何嘗不是一母所生骨肉至親,想必也曾兄友弟恭骨肉情深,可是爲了天下,照樣鬧出那場慘禍。自己和二郎,又能比他們強出多少?若論勇毅,江都那位大業天子怕是遠不能和二郎相比,他都敢做的事,二郎何嘗不敢?若是讓二郎得了兵將之心,再立下赫赫武勳,自己這個嫡長身份在亂世中,還有幾分作用?謝書方此時又向前一步,“郎君所憂者無非蒲津渡。在我看來,不需二郎出馬也一樣可獲全功。鉅鹿郡公之子,令妹丈柴紹已然舉兵響應,幾日間便可直指蒲津。屆時我軍破出死力猛攻魚俱羅,以柴家兵馬捫重瞳僦常钇涓贡呈軘巢荒芗骖櫋?v然重瞳偃^六臂,也難免敗亡,蒲津渡乃是我等囊中之物郎君又何須擔憂?“李建成也知自家妹丈起兵之事,柴家的信使早已經往來軍中,與自己約定時間共破魚俱羅。只不過柴紹終究是李家女婿,若是李家首戰就要靠女婿來助陣才能取勝,傳揚出去未免太過丟臉。是以李建成之前對於柴紹這路兵馬並未看在眼裏,還是想着靠自家兵馬攻破蒲津,沒想到謝書方反倒是把他們算作了勝負關鍵。謝書方道:“郎君好體面算不得錯,不過大事在前,就顧不得那許多俗禮。郎君與柴大郎乃是至親,腥斯仓大事和分彼此?不論誰的人馬,只要能破了蒲津都是一般。誰讓柴大郎是郎君的妹丈?他爲郎君效力,也屬應當。“他在“妹丈”二字上刻意咬得很重,讓李建成明白,自己話裏的意思乃是暗指柴紹是外人。不管立多少戰功都不足以撼動李建成的地位,真正對李建成有威脅的乃是李家自己人,其中干係心裏要分辨清楚。李建成並非愚人,如何聽不出謝書方話語裏所指?此番父親安排二郎出陣,未嘗不是打算藉機給弟兄打和,免得因之前截殺家將之事生出嫌隙。若是自己拒絕,就是把父親的好意也給拒之門外。日後縱然兩兄弟不至於反目,這道裂痕也再難彌補,兄弟情分要大受影響。若是顧念兄弟情分,讓二郎出兵破了蒲津,把這份功勞送於他?李建成一念及此,腦海中卻生出那熊熊烈火肆意燃燒的情景,不由得搖了搖頭,把這份念頭消除一空。自古以來做大事者不可有婦人之仁,想要做大事就不能顧慮太多。再者自己日後登基保二郎富貴無憂,也不算壞了骨肉親情!李建成深吸一口氣,看着謝書方:“君軒所言不無道理,魚俱羅剛勇過人,二郎同樣性情魯莽。若是二人沙場相鬥,二郎有所損傷,阿孃面前不好交代,讓他做些清閒差事也好。只是大人的軍令已下,我等該如何安排?”

“此事不必郎君擔心,一切交給某家來做。”謝書方面帶笑容顯得成竹在胸,不管是要當李家女婿還是李建成心腹种鳎嫉糜凶銐虻谋绢I匹配。此番爲李建成做成這樁大事,那位李家九娘就飛不出自己的手心。日後李建成坐了天下,江左謝氏便可恢復舊日榮光,這一切都是自己的功勞!

第五百四十章 龍騰(十三)

李淵自晉陽出兵,以李建成爲前鋒,自己親統大軍殿後,前鋒後軍相距約三日。自從李建成受挫於蒲津,李淵下令李世民率部馳援黃河,隨後率軍退於霍邑暫居。此地距離蒲津、晉陽皆不甚遠,既可隨時支援前敵不至有失,也不至於讓長子面上無光,擔一個不通軍務,全靠爺孃善後的紈絝名聲。霍邑原是西周霍國文王子姬處封於此。開皇十六年置汾州,永安屬之。開皇十八年改汾州爲呂州,改永安爲霍邑。此番李淵出兵,於霍邑破隋軍三萬,斬隋朝虎牙郎將宋老生,天下爲之震動。不但門生故舊世家子弟紛紛來投,也讓長安人心惶惶,陰世師之所以迫於無奈放出魚俱羅,也與這場大捷有關。

李淵將霍邑看作自己的福地。屯兵於此既是因爲此地糧草輜重甚足,也是爲了想要討個好彩頭,期待能夠再傳捷報。既已安排了李世民帶兵,李淵便不再做其他處置,以免長子面上無光。乃至入城之後,刻意減少外出,每日在城中處理公務再不就是和裴寂閒談,彷彿自己依舊身在晉陽,並不曾出兵攻打長安。不管前敵戰事如何他始終不動如山,讓人猜不透這位唐國公心思究竟如何。直到今天,才終於出城列陣。身爲八柱國世家家主,李淵的排場本已比擬王侯。如今正式起兵,氣派更是直追帝王。鼓號喧天,旗幡招展。數千甲騎列擺陣勢,爲唐國公儀仗。陽光照射下甲冑反光,明晃晃奪人二目。李淵端坐車輦之上,位於全軍之前。在他身旁左右,則是那些忠心耿耿武藝高強的李家逡录覍ⅰ蛋倜覍⒔宰佩衣裹斗篷,斗篷隨風擺動如同五彩祥雲,把唐國公牢牢遮護其中。而在李淵車仗之旁緊隨的,則是他的好友,晉陽宮監裴寂。裴寂對於今日這番排場並不十分滿意,只不過李淵非要堅持如此,讓他沒有辦法阻止。雖然硬着頭皮陪好友出城,臉色依舊不是很好看。李淵倒是滿面笑容,坐在車仗上,眼望晉陽方向,眼神中充滿慈愛之色。似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裴寂說話:“二郎在馬邑想必是喫了不少苦,邊地苦寒非世家子久居之所,二郎在那不知瘦了多少。等到此番事了,我必要問罪於劉武周,看看那鄉間土棍長了幾個腦袋,敢欺負到我李家頭上?”

裴寂當着這些逡录覍⒌拿娌缓枚嘌裕缓幂p咳一聲:“軍情如火,國公還需以大事爲重。”

“軍務固然要緊,二郎的事也不能等閒視之。總得有人讓劉武周明白個道理,他能否在馬邑立足,突厥人說了沒用,得是我李家人說了算!”身爲八柱國之首,如今更是要出兵問鼎天下之人,有這份氣魄自然不足爲怪。若是平日裏裴寂必然附和,還得稱讚李淵有決斷,然則如今他卻是另一番心思。國公爲人寬厚乃是好事,也正是靠着這種性格,才能得世家之心。可是太過寬和又有些兒女情長,這便不是開國之主應有的氣魄。在裴寂看來,身爲天下之主,行事便不能一視同仁,更不能考慮骨肉親情。李世民不管在馬邑受了多少委屈,又或者立了多少功勞,此時都只能打壓不能揄揚。倒不是李世民之前不給裴寂面子讓他心生記恨,事實上裴寂心中對於李世民的看法比李建成更好,但是爲了李家大業不得不犧牲這位二郎。李世民性情堅韌果決又得軍心,在惡虎口可以持刀陷陣,很有些將種子弟的風采。這等人若爲將自然無話可說,可是身爲李家次子,若是任他建立功業獲取武勳,大郎只怕不好做人。李建成這次不顧一切要當先鋒,怕也是和這位二弟脫不了干係。昔日那場東宮大火,說到底還不是因爲弱幹強枝所致?前車之鑑在此,後人理應有所防範,不該在重蹈覆轍。李淵身爲李家家主應該能看到這裏面的隱患,本該從此時開始就抑二郎揚大郎以保證日後李建成地位穩牢。此番讓李世民爲李建成的輔臣,也是明確二者位分,讓大家心裏有數。這本來是件好事,可是李淵率霍邑精兵出城迎接二郎,卻又把自己這番苦心壞了大半。如今城中軍將都知道國公固然寵愛大郎,但是對二郎也是一般關照,兩兄弟不分彼此。哪怕二郎此番給大郎做副手也是兄弟情分無關高下,這還是分不出高下,長此以往日後兩兄弟之間怕不是要鬧出一場大亂子!裴寂看了一眼李淵,見他還是那副笑眯眯的樣子,心道此時的國公只怕心思都在父子重逢上,對兒子的思念只怕還在關心前敵軍務之上。自己再怎麼勸諫也是無用,只好設法給李世民一些教訓。直接對李世民出手太過不智也無必要,只能從他身邊人下手。那個徐樂倒是個不錯人選。

此時一名斥候打馬如飛趕來,向李淵稟報道:“二郎並玄甲騎距此三里!”

李淵點頭道:“令他們速速前來!”今日李淵不但擺開儀仗迎接李世民,更是派了斥候往來傳遞命令,打探兒子隊伍與自己的距離,隨時報給自己知曉,那份想念兒子的心思不言自明。若不是顧念着身份體面,怕是要驅動車輦跑到前面去接。裴寂聽到玄甲騎三字,腦海中立刻浮現出徐樂的模樣。二郎對這位樂郎君果然厚愛,連面見父親都要把他帶在身邊,儼然已經當成自己人看待,從此人身上下手倒也恰當。

他朝李淵一笑:“這玄甲騎便是徐樂的人馬,此子頗有勇力,若是歸入大郎麾下,定是個好幫手。”將李世民刻意結交的鬥將撥給李建成調度,從大局上說無可厚非,於李世民而言則是個不輕不重的敲打。讓他別忘了自己永遠是兄弟,兄長才是世子也是未來家主,李家的一切早晚都會屬於李建成。只要家主有令,李家人就得乖乖聽從,把自己的財帛土地乃至豢養家將奉上供家主調度,這便是尊卑之分,李淵對此不置可否,只是點一點頭沒有說話,態度高深莫測,雙眼只顧看前方。過不多時,只聽陣陣馬蹄聲如滾雷般傳來,隨後只見旌旗擺動,李世民的大旗與一面陌生的旗幟並排而行,旗幟之下,一道黑色的浪潮卷地而來。李世民趕來參見父親,自然不能統率大軍,跟在他身邊的只有徐樂與他的玄甲騎。這支幾百人的騎隊與李淵背後的千軍萬馬相比原本不值一提,河東六府鷹揚也是大隋有數的精銳,晉陽作爲天子設想中征討突厥的重要倉儲,更是積蓄了海量甲兵。論及甲冑、器械之利,除去東西兩都以及江都之外,便以晉陽爲最。

兵馬既多甲仗亦鮮,區區幾百騎兵在他們面前原本翻不起風浪,入不了腥朔ㄑ邸?墒钱斶@幾百騎出現之後,便是晉陽本地那些身經百戰的老軍將,呼吸也爲之一窒。明明是數百騎兵,可是馬蹄的步伐竟然出奇的一致,聽上去就像是一匹馬。便是在邊地長期與突厥人交戰的馬邑、恆安甲騎也做不到這一點,更別說晉陽這些騎兵。晉陽軍中有些人曾跟隨楊廣參與過遼東征伐,與十二衛精銳並肩作戰,眼界最是開闊,卻也從未見過這等手段。區區數百玄甲騎此時的氣魄竟然絲毫不弱於李淵背後這數千精銳甲騎,裴寂雖然長於文事拙於軍務,卻也能感受到玄甲騎那如同山崩海嘯一般的氣勢,心中亦是無比詫異:這徐樂到底是何方神聖?怎生有這般厲害手段?所謂玄甲騎自己也是見過的,原本不過百人,如今這些人馬大半來自李世民麾下家將以及精銳親兵,雖然他們也是弓馬健兒,可是能在短短時間內把他們栽培成和原本玄甲騎一般的精銳騎兵,也是名將的手段。鬥將只善廝殺未必善於將兵,既有勇力又通軍略的,絕不是普通邊地俠少!他到底是誰?又從何處學了這番本事?側頭看去,卻見李淵也瞪大了眼睛看着這支騎兵,眼神中既有驚喜又有些疑惑還帶着幾分裴寂都看不出的東西。看來自家這位講究世家風雅氣度,遇事優雅從容的家主,也被這支騎隊引起了興頭?

裴寂低聲道:“這支玄甲騎便是徐樂的兵馬,若是這支人馬歸大郎調遣……”他的話沒說完,卻發現李淵根本沒理會自己,只是兩眼直勾勾地盯着越來越近的騎兵,顯然沒聽自己在說什麼。忽然間,只見李淵從車上起身,兩名逡录覍⑦B忙攙扶李淵下車。

裴寂大喫一驚,李淵出城迎接李世民算是父子情深,可是身爲父親下車迎接兒子,這未免亂了尊卑。他連忙提醒道:“國公!”可是李淵根本不理會裴寂,雙足落地隨後用手一推,兩名家將便被他推開。只見李淵大步流星向着李世民一行人飛奔而去,沿途擋在路上的家將若是躲避不及,便毫不客氣地伸手去推。

李淵在朝堂上素有“鈍重”之名,便是泰山崩於前也面不改色,今日這般失態卻是前所未有之事。不光是裴寂,就是其他隨行軍將心中也覺詫異,不知國公何以如此。

李世民與徐樂此時也勒住坐騎,兩人甩蹬下馬,其後的玄甲騎也隨之勒繮下坐騎,一起叉手行禮參拜國公。

李世民高聲道:“末將李世民參拜父帥!”

徐樂也隨後高聲大喝:“神武徐樂參拜唐國公!”李淵此時已經走到兩人身前,目光在李世民身上一掃而過,隨後緊緊盯住徐樂身上那件冷鍛瘊子甲,整個人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站在那裏不動,目光始終落在甲冑上不曾錯開,彷彿這件寶甲有什麼稀罕,讓他捨不得錯開眼神。李世民不知發生了什麼也不敢問,李淵身後的兵將以及裴寂等人都是滿腹疑雲卻又不敢作聲,野外雖有數千人馬,此時卻安靜異常,除了陣陣呼吸聲以及戰馬的響鼻聲再無任何聲響。過了良久,李淵忽然一把抓住徐樂的手顫聲問道:“徐樂……某來問你,你可聽說過徐衛?徐敢又在何處?這件甲冑你從何而來?”

第五百四十一章 龍騰(十四)

自李淵注視甲冑之時徐樂便已經猜到,對方多半從這身甲冑看出了自己的出身來歷。阿爺在世時曾不止一次說起過徐家祖上過往以及與李家淵源,只是徐樂不願提起。早在鮮卑六鎮時,徐家祖上便追隨隴西李家征戰。等到北周建國,八柱國助宇文家爭霸,黑甲徐敢因時而起天下聞名。彼時徐敢正在少壯,能殺善戰勇力無雙,一馬一槊衝鋒陷陣,不知立下多少汗馬功勞。阿爺這一身黑盔黑甲外加憤怒金剛像覆面,就是他的活招牌。兩軍陣前只要看到這身甲冑面覆,就知道徐敢和他的黑甲鐵騎趕到。兩軍未曾交鋒,敵將心裏就先自生出幾分懼意。尤其是那些以勇力聞名的鬥將更是格外小心,生怕勇名招禍,被徐敢盯着打,最終把性命葬送在其手中。隴西李家自鮮卑六鎮起家,得以成爲八柱國之首,自廝殺漢一躍建立家號,成爲北方世家之首,這背後徐家出力甚巨。若是沒有徐家祖上賣命征戰幫李家建立武勳,也就沒有李家這份家業。不提祖上之事,就是眼前李淵得以成爲唐國公乃至坐鎮晉陽問鼎天下,也和自己阿爺以及父親父子兩代人的效力分不開。阿爺那一身傷疤,便是爲李家賣命的憑證。每道傷疤都是一樁功勞,每道傷痕都是李家對徐家的虧欠證明。雖然徐樂不知爲何阿爺隱遁神武寧可被王仁恭的租庸逼迫,殫精竭慮籌措資財也不肯和李淵聯絡,但是老人家既然這樣做就肯定有他的道理所在。因此哪怕和李世民如何投緣彼此交情深到何等地步,徐樂都不曾提起當年舊事。李世民出生時,徐敢已經帶着徐樂隱居神武,李淵也對這段往事諱莫如深。因此李世民對自家麾下昔日第一猛將的事蹟所知不多,更不認識這身寶甲,否則早就和徐樂相認。徐樂也曾考慮過,阿爺或是父親可能和李淵有了齟齬,是以纔始終不肯與其往來。作爲和自己父親同輩之人,李淵肯定認識這身甲冑,見面之後多半要被看出根底。不過徐樂並不因此畏懼,更不想喬裝。大丈夫有一身本領,天下何處不可去?且不說李淵素有仁厚之名,不至於因上輩恩怨就遷怒於己。縱然其當真心胸狹隘至此,自己也大可帶兵離去另投他處。是以他並未改換裝束,大大方方穿出這身寶甲,也做好了和李淵翻臉的準備。可是聽李淵這聲詢問聲音顫抖,語氣更顯得激動萬分,彷彿真是故人重逢喜悅萬分,心中便不疑有他。以李淵這等身份犯不上在這種小事上作假演戲,自己更不至於藏頭露尾,不敢承認自家出身來歷。因此聽得李淵發問,徐樂沉聲道:“國公所言者正是家父,至於阿爺,原本隱居神武,後爲王仁恭所害,已經於停兵山歸天。這甲冑便是阿爺遺物!”

“你待怎講?”李淵的聲音又提高了幾分,兩手牢牢抓住徐樂的手腕,這位素有鈍重之名,泰山崩於前也不變色的北方世家首領,此時卻顯得方寸大亂,就連說話語氣都變得前所未有的激動。

“你是徐賢弟之子?且抬起頭來,讓某好生看看你。”徐樂依言抬起頭與李淵四目相對,李淵的雙手緊握着徐樂的手腕越來越用力,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一雙虎目之內淚光盈盈,看得出他想要努力控制,接連深吸了幾口氣,可還是未曾奏效。兩行清淚在臉上流淌,面色赤紅呼吸急促,看得出他此刻心情激動至極。李世民、裴寂等人都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之前不管是遇到故人之後,還是前鋒交戰不利,李淵始終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這徐樂到底出身爲何?又有何本事讓李淵失態至此?不容腥讼朊靼祝鸵娎顪Y仔細端詳着徐樂,過了不知多少時間才緩緩鬆開手,不住點頭道:“像!着實像極了我那徐賢弟!果然是虎父無犬子!“他說着話倒退兩步,仰首向天大叫道:“徐老伯!您老人家隱居神武不問世事,也該給某通一封書信,讓某知道你的所在好去探望。便是我把事做差惹得老伯生氣,見面之後也大可動手責罰,打也打得罵也罵得,總歸是自家人萬事好商議!卻爲何音訊斷絕,不肯與我有隻言片語往來?若是某得知老伯下落,又何至於讓您老遭此不幸?小侄到底做錯了什麼,讓您老如此動怒?我真的不明白啊!“這一番喊叫撕心裂肺語聲哽咽,一如子侄哭悼叔伯長輩,聽得出乃是發自肺腑並非虛應故事。徐樂心頭也不由得陣陣發酸,雖然不知李淵和自家往事,但是看李淵這番舉止,和自己父親多半是莫逆之交。阿爺因何不與其往來,倒也是怪事。見李淵狀若癲狂,這些晉陽軍將心裏都有些膽怯,紛紛看向裴寂。裴寂雖然也不明所以,但此時除了自己沒人能去勸解。連忙下了坐騎一路飛奔到李淵面前,拉住他的袍袖道:“國公不可如此……此地不是講話所在,我們有話到城中去講。”

“啊……是啊,我們是該進城講話。”李淵如夢方醒一般,連忙用袍袖擦擦眼淚,隨後一把拉住徐樂的手:“賢侄,你隨我同車而行,與我講講這些年是怎麼過的。”說話間不容徐樂分辨,拉着他就往車上走,徐樂見李淵態度真摯也不好太過掙扎,只是低聲道:“國公的車仗,末將怕是不該坐。”

“這是什麼話?我與你父交情莫逆不分彼此,你便如同我自己親生骨肉一般。這些年我對你家缺少關照,今日重逢不知有多少話說,同車而行有何不可?今後我李家子弟所有之物,也都會有你一份,千萬不要見外,否則我便更加無地自容。快隨我來。“本來李淵擺出這個陣仗是爲了迎接李世民,也算是向手下的文臣武將宣佈,自己對這個次子的厚愛,不管是誰都不得再追究平陽兵敗之事。可是自從見了徐樂,李淵就像是忘了自己的親生兒子,反倒是把徐樂當成自家骨肉,一路拉上車,隨後就吩咐大軍回城。李世民看得莫名其妙又無可奈何,小狼女步離則眨巴着好看的大眼睛,同樣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樣子。她心思單純,不覺得徐樂被李淵拉上車是什麼大事,只是覺得樂郎君被這個老頭帶走了,自己又不方便跳到車上,只好無精打采地騎在吞龍身上隨着隊伍前行。心中則嘀咕着:李家這些人爲什麼都那麼喜歡搶樂郎君,難道你們自己沒有男丁?

真正震撼的還是玄甲騎以及李淵身後這些軍將兵丁。

宋寶此時只覺得心頭狂跳,手心裏都是汗水。他的叔父也曾在老柱國賀拔嶽麾下聽用,對於世家之事並不陌生。這是個屬於世家門閥的時代,哪怕是經過五胡亂華那等兵火摧殘,世家、寒門乃至平民之間依舊存在着天淵之別。這道鴻溝一如雷池不可逾越,更不會因本領勇力而改變。再有本領的寒門還是寒門。即便是世家內部也有高低上下之分,像王仁恭固然也是世家子且出身太原王氏,可即便他親至,也沒有資格和李淵同車而行。徐樂何德何能有此殊榮?固然他武藝高強勇力過人,可是放眼天下鬥將不知多少,驍勇如尉遲恭,又或是魚俱羅那般有無敵之稱的猛將,在自家主公面前再怎麼得寵,也無非是放浪形骸又或者得封高官。身份不會因此而改變,跟世家之間的距離也不會縮短。劉武周再怎麼推衣解食,也不會和尉遲恭同乘一馬,魚俱羅更是因爲重瞳相貌,被楊廣隨便一句話就丟入牢中險些人頭落地。李淵這種世家家主即便重賢愛將,也不過是厚賞金銀財帛美女寶馬,這就足夠了。在徐家建立家名成爲武功貴族之前,絕不會因爲徐樂勇武就待如子侄,讓他和自己同車而行。這徐家祖上到底是何等顯赫出身,又和李家有什麼過命交情?宋寶追隨徐樂到晉陽,每天三餐飽食,又有暖房大屋可住,自己更是得爲軍將,本已心滿意足,覺得到了這一步人生便已到達巔峯,再無何可求。至於建功立業乃至開府建牙建立家號等等,如同空中星月,再怎麼耀眼也不是自己所能企及之事。可是如今見到徐樂和李淵如此親近,他那顆心又不由得蠢蠢欲動。李淵乃是要奪取天下之人,如果樂郎君祖上真和他家有如此深厚的交情,日後李淵做了皇帝,樂郎君做個郡王也不稀奇。自己一路追隨於他出生入死,又豈能少了沒有酬傭?縱然自己和他的交情不比韓家兄弟,做個柱國總是可以的吧?日後若是神武鐵飛燕做了柱國,豈不也是一樁佳話?就是不知道徐老頭爲何這般糊塗,把這麼個闊朋友扔在那裏不往來。若不是那麼窮耿直,徐老頭也不至於死在王仁恭手。

徐家人怎麼樣是他們的事,自己得機靈些。必須攛掇着樂郎君與李家好生結交,他不想飛黃騰達,自己這些部下還得指望他提攜呢,這事由不得他做主!

宋寶的心頭狂跳,人也變得興奮起來,催馬來到韓約身邊小聲問道:“韓大,樂郎君與李家到底是何等交情?我咋從沒聽人提過?且說來讓咱也長長見識?”韓約瞪了他一眼,低聲呵斥:“帶好你的兵,別亂了玄甲騎的步子!老爺子在日也不曾與李家往來,他們往日的交情與我們有何相干?咱們走到今天靠的是樂郎君外加自己的膽量本事,不是何哪位貴人的交情!問這些作甚!”

宋寶討了個沒趣,卻又不敢招惹韓約,只好訕訕地回去帶兵。心中暗自嘀咕:難怪你們徐家閭的人日子過得這般窮,就衝這一根筋的脾性也註定難以發跡。玄甲騎人馬剛剛進城,李淵就派了麾下軍將傳令,今日迎接故人之子,軍中開大宴慶賀。所有玄甲騎兵士每人有兩斤好肉,軍將另設酒席款待。宋寶連忙問道:“我家樂郎君呢?”

那名軍將不知宋寶和徐樂交情不敢得罪,連忙回答道:“國公親自於公廨內設家宴款待樂郎君,我家二郎還有裴長史等人,都是陪客。”這消息也傳到了侯君集的耳中,李淵見到徐樂的激動模樣已經令他感到詫異,再聽到這命令就越發摸不清頭腦。徐樂就算本事再大,也不至於讓李淵如此……等等!徐……黑甲……莫非徐樂是那人的後裔?若當真如此,自己敗得倒也不算冤枉,反倒是未曾受傷纔是僥倖。只是如果徐樂真是那人後代,自己又如何爭得過他?九娘之事,又該怎麼辦?

第五百四十二章 龍騰(十五)

酒酣耳熱,笑語聲喧。因爲前線交戰不利,自李淵移師入霍邑之後,公廨之內人人自危,便是大聲說話都不敢,生怕觸怒國公受罰。似今日這般開懷暢飲說笑無忌,還是破題第一遭。而這一切全都要託徐樂的福。李淵已經除去公服,穿了身寬大的居家常服,鬆鬆垮垮沒什麼威儀,倒是有幾分當年江南士人的狂放做派。喫酒喫的滿頭大汗巾幘便戴不住,只勒了一條抹額。身爲隴西李家家主、唐國公如今更是有望問鼎天下至尊寶座,李淵等閒不會如此打扮。就算是家宴之時也是儀態端莊不怒自威,像現在這般放開肚皮喫喝,全不管尊卑上下,也沒有規矩約束的暢飲,在李世民記憶中也沒有幾次。軍中不設女樂,往來呈送酒食的都是逡录覍ⅰ_@些人不同於普通軍漢,都受過嚴格訓練,行路無聲不擾主人雅興。雖然手中托盤上滿是酒食,但也能做到步履輕盈迅捷不灑不漏,更不會彼此碰撞。也只有世家豪門,才能用得起這般出色人物。霍邑自然不能和晉陽相比,不過李淵表面以武將家風示人,骨子裏卻仰慕江南世家風範。食不厭精膾不厭細,哪怕行軍之時,也會帶着熟悉自己口味的得力庖人。是以這桌酒食既豐盛又精緻,便是裴寂這等老饕客,也挑不出半點破綻。對於徐樂來說,總是覺得在戰時還如此講究未免有些奢侈,大家說到底都是打天下的人,哪能太貪圖享受,哪怕是招待至親好友有酒肉就足夠了。只不過盛情難卻,李淵招待自己的一番好意總不能辜負,只好把話壓在心裏不提。陪席的除去李世民、裴寂之外便是溫大雅等心腹文武,這些人也是李淵一脈的股肱班底,被李淵當成自家人看待。徐樂初來乍到就能參加這種宴會已是殊榮,飲酒時更是被李淵招呼坐在自己身旁,不但證明他從此時起已經被李淵接納爲這個小團體的一員,更證明李淵所言不虛,確實把他當成了自家子弟看待。李淵的手拍着徐樂的肩膀,正向其他人介紹道:“我李家能有今日,全賴徐家列祖列宗衝鋒陷陣折衝禦侮。當年宇文家掃蕩北齊之時,我家便爲先鋒。齊國軍陣如山,刀槍如林,更有柔然鐵騎相助。那些柔然騎說起來比突厥騎兵尤有過之,來去如風弓馬嫺熟,乃是天下一等難纏的對手。說句實話,我在軍陣內觀陣,心中也自忐忑不知這一戰勝負如何。不料就在那時,只見老伯父一馬衝出,高喝一聲:我兒何在?徐賢弟催馬舞槊直衝北齊軍陣,孤身一人萬軍難當,北齊幾個有名鬥將上前,未走一合就被徐賢弟打落馬下,齊軍軍陣大亂,隨後便是老伯父帶着手下鐵騎衝鋒踏陣。那一陣我八柱國都在後方觀戰看得分明,北齊十數萬大軍狼奔豕突,皆是老伯父與我那賢弟舍死力戰之功。柔然人口中稱徐家父子爲金剛,一見喪膽。只可惜老天無目,這等虎將最終卻落得如此下場!徐賢弟爲奸人所害,我那老伯父居然……”

說到這裏,李淵的眼眶又有些發紅,手中酒樽重重一墩,高聲喝道:“王仁恭敢害伯父性命,日後我必尋太原王家,給阿樂一個交代!”

裴寂在旁咳嗽一聲:“國公,前塵往事不必多言,還是該說說當下。”李淵點頭道:“玄公所言不差。阿樂既是徐賢弟的骨血,便是我李某的子侄。李家徐家世代交好,我與徐賢弟更是莫逆之交,兩家便如一家。這些年我對你祖孫多有虧欠,此番定要好好補報。阿樂,誰曾對你不敬,我這個伯父定爲你做主。王仁恭已經死在你手,日後再去尋太原王氏說話,這事暫且不提。劉武周、執必部尚在,這筆帳必要算個清楚。某不願插手馬邑之事,不代表我怕了他們。既然他們敢欺負到你頭上,便是自尋死路!待等長安事了,我便給你一支人馬,讓你親自提兵入善陽,向劉武周問罪!若是執必部還敢出頭,就連他們一起掃了又能如何?當日老伯父橫掃柔然騎,阿樂自然也能掃蕩那些不知死活的突厥兵!“裴寂與溫大雅四目相對,臉色都微微一變,隨後恢復如常。兩人與徐樂之間沒有私人恩怨,但是李淵對徐樂的禮遇太過,讓兩人心裏都不舒服。他們一個是李淵好友一個是李淵重用記室,不至於和一個武人爭寵。但是世家自有世家的行事規則,不管徐家祖上爲李家立下多少功勞,在軍中又有何等名聲,終歸未能建立自己的家號,徐樂也就算不上世家子弟。李淵對他如此厚愛,讓其他投奔李淵的世家子如何看待?若是這些人因此生出怨懟之心,豈不是因小失大?在兩人看來不管打天下還是治天下,最終還是需要世家支持。

大業天子不就是因爲得咎於世家,以至於江山分崩離析?若是李淵也不能結好世家,這江山如何久長?再說裴寂還想借着對徐樂下手敲打李世民,總不能因爲徐樂祖上的功勞,就把這件大事也耽擱下來。如今聽到李淵爲徐樂撐腰,不惜得罪執必部,甚至想讓他獨自掌兵,讓兩人心裏越發覺得不快。這唐國公到底是發了什麼癲?不管與這徐樂之父交情如何深厚都已是過去之事,今日如此厚待一寒家子已是格外優容,豈能再給他兵權?裴寂咳嗽一聲:“國公,自古來名不正則言不順。樂郎君初至軍中,還是應歷練一段時光,等到有了合適官職再讓他執掌大兵不遲。否則那些軍將怕是也不肯服帖,反倒是讓樂郎君不易指揮。”

“玄公所言極是!”李淵不住點頭:“這倒是我疏忽了,不過也沒什麼。阿樂,從現在開始,你便是我李家的驍騎將軍。待等天下抵定之後,再行封賞。”這下便是溫大雅都有些坐不住了。大隋十二衛每衛設大將軍一人,將軍兩人,其中左右衛稱驍騎,統率左右衛的將軍便爲驍騎將軍。晉陽起兵攻打長安,自然是存了席捲天下之志,其官制目前依舊保留隋制。眼下晉陽兵少,尚不足以設十二衛,驍騎將軍的軍號乃是虛銜並無多少實際意義。可是自古來名爵不可輕與他人,李淵身爲唐國公並非江湖草莽,也不會把軍號隨便撒下去作爲賞賜。如侯君集這等出身柱國之家,自身也確有本領的少年將軍,如今也不過是個旅帥差遣,連官位都無。不知要熬多少年頭立多少戰功,自己又要受多少傷損,才能掙一個將軍名位回來。徐樂初來乍到,就得了將軍銜,日後再立功又該如何獎賞?難道日後真要他做郡王?再說他一個毛頭小子就得將軍,讓那些追隨李淵的軍將又該如何想法?

顧不上考慮後果,溫大雅咳嗽一聲:“樂郎君少年英勇固然不差,只是年歲終究太輕,貿然加將軍號,只怕袑⒎亲h,對於樂郎君也未必是好事。”李淵對溫大雅素來敬重,於其諫言也大多聽從,可是今日他卻一搖頭:“彥弘乃是文人不諳武事,就不必多言了。憑徐家祖上之功,便是裂土封王又有何不可?讓阿樂做個驍騎將軍,我還覺得是委屈了他的本事。誰若是不服氣,便讓他尋某說話就是。“這話一說,誰也不敢再開口。唐國公既要做天下主,自然也有人王的氣派,平日說笑無忌,但是尊嚴不容冒犯。這時候再要勸阻,豈不是在質疑主君?即便是溫大雅,也未必扛得下這份罪名。

李淵又看向徐樂:“阿樂不會嫌棄官小吧?你安心效力,日後立了戰功某定會重用。便是看在我與你父的交情份上,也不會讓你受委屈。”徐樂叉手行禮道:“多謝國公厚待,某愧不敢當。溫學士所言頗有道理,某初到晉陽未曾立功,何德何能可爲將軍?待等某破了蒲津,取了魚俱羅頭顱回來,國公再封賞不遲。“李淵手拈鬍鬚態度有些遲疑,“重瞳俦绢I非同小可,便是你父在日也不敢對他等閒視之。你是徐家唯一骨血,又至今未曾娶親,若是有個好歹,我將來如何向我那賢弟交待?如今我兄弟李神通、門婿柴紹均已起兵,各路人馬合擊魚俱羅,縱然他有三頭六臂也遮攔不住,這等拼命勾當又如何能派你?且好生在霍邑歇息,日後有的是仗打。“徐樂聞言心中既是感動又有些窩火。李淵果然是個愛護子侄的,不但對自己的兒子格外關照,就連自己這個故人之後也是盡力保全。只不過他這份苦心自己萬不能領受,若是放過魚俱羅去打其他的對手,整個晉陽軍中還有誰會看得起自己以及自己的玄甲騎?在腥诵难Y,只會把自己當成上門告幫的乞丐,縱然當面不說什麼背後的冷言冷語也不會少。大丈夫生於天地之間,豈能落這麼個名聲?自己若是不敢去鬥魚俱羅,怕是連祖父和父親的臉都丟光了!玄甲騎一路走來,哪次不是靠與強敵浴血搏殺以命換命纔有今天?怎能在此退縮?他顧不上多想,霍然起身道:“國公厚愛某銘感五內,但是某此次隨郎君前來便是要斬殺魚俱羅攻取蒲津渡口。若是國公信不過某的本領,認爲我不是魚俱羅敵手,某也只好掛冠而去。“李淵愣了片刻,隨後啞然一笑:“坐下!別動不動就站起來。你這倔脾氣倒是像極了我那賢弟和徐老伯父,果然是一家人。也罷,既然如此某也就不多說什麼,這破敵之令依舊交給你和二郎,但是千萬記住千萬謹慎,不可讓自己受了傷損。我在霍邑備下美酒,準備爲你們慶功!“徐樂端起面前酒杯,將杯中酒一飲而盡。他心裏已經打定主意,若是此番不能手刃魚俱羅,把他的人頭拿回來交給李淵,便不會再留在晉陽軍中。寧可帶着鄉親們離開此地另覓出路,也不會擔一個靠祖宗名號喫閒飯的名聲。

第五百四十三章 龍騰(十六)

蒲津渡口,李建成軍帳之內。李建成正在帳中端坐,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軍將的喊叫聲:“此乃郎君軍帳不得擅闖!”隨後便是李世民一聲如同炸雷般的大吼:“滾開!”緊接着,便是幾名軍將的慘叫聲傳來。

片刻之後帥帳被人掀開,李世民手按直刀刀柄昂首闊步而入,在他身後幾個軍將小跑着追進來,還在大呼小叫着:“二郎不可!”李建成朝幾個軍將一揮手:“都下去吧。二郎乃是我的手足豈是旁人可比?軍帳不得擅入乃是約束軍將並非離間骨肉,連這都搞不明白,活該受些懲戒。滾下去,沒我的話誰也不準進來。”

幾名軍將施禮退出,李建成朝李世民一笑:“二郎來得好快。有話坐下慢慢說,不必焦急。那些軍漢不懂事冒犯了賢弟,回頭慢慢收拾他們。”李世民雖然落座,但是依舊與兄長怒目相對,兩眼血紅幾乎要噴出火來,額頭青筋暴起,整個人處於爆發邊緣,看模樣不知幾時就會朝自家兄長髮作。李家兄弟脾性不同喜好不一,總歸是一母所出,平日裏略有嫌隙也不至於翻臉。何況軍中法度森嚴,父子手足也得先講軍法後敘私情,李世民這般舉動在軍中乃是大忌很容易被人抓住痛腳窮追猛打。李世民固然是武將做派,終歸不是無腦匹夫,若非逼迫到極處也不至於如此。實在是此番欺人太甚,便是泥人也難免有火性,又何況是久在軍中素來親近軍漢,脾性也格外爆烈,此時自然壓不住火性。如果對面坐的不是李建成,而是之前傳令的謝書方,李世民此時說不定已經一拳打將過去,先教訓他一番再說。對於李建成話裏夾槍帶棒的揶揄,這時也顧不上理會。軍情緊急不容耽擱,在霍邑只停留了一晚,喫過酒席之後,次日李世民便率軍出發直奔蒲津。李淵那番盛情款待,便是最好的揄揚名聲手段。如今李家麾下各路人馬都已經知曉徐樂乃是昔日李家第一斗將,大周八柱國之外軍中第一人徐敢的孫兒,將種子弟手段高明連唐國公都格外高看。魚俱羅雖然沒和徐敢較量過,但是從戰績、名號看,他比起徐敢來都有所不及。爺爺了得孫兒自然不是等閒之輩,年歲又在少壯,足以和魚俱羅一較短長。三軍因此士氣高漲,李世民也想着趁熱打鐵,憑藉這股銳氣渡河猛攻一戰立功。不想剛到蒲津渡就被謝書方就拿了軍令來,命令李世民交出手下三千鐵騎另作他用,也不許李世民調動蒲津渡任何一艘船隻。蒲津渡口以李建成爲主將,李世民只是助陣,兵馬調遣必須聽從將令,船隻調度上更是隻認李建成。沒有李建成軍令,即便是李家二郎也無權調度船隻。謝書方擺出一副欠揍臭臉,說話慢條斯理打官腔,氣得李世民火撞頂梁,險些當場翻臉。強壓着火打發了謝書方,便跑到李建成的軍帳來理論。李建成卻是不慌不忙,甚至連說話的語氣都和謝書方頗爲相似:“二郎,你這像個什麼樣子?被外人看到,豈不是要恥笑我們李家沒有規矩?你素來喜好武事,自然知道騎兵利於野戰不利攻堅,尤其涉水奪渡口,更不是騎兵所長。之前張士德數百精銳敗亡,也是因舍騎就步,反倒是被敵兵所乘,此番便不能再用騎兵去做這等事。至於那些渡船,某自有用處。倘若擅自支用有所折損,便要誤了大事。這也是大人的軍令!”

他在大人二字上刻意加重了語氣,顯然也是在提醒李世民,若是質疑這道軍令,就等於是在質疑李淵。

李世民怒道:“出兵之時大人親口說過,要我與樂郎君攻取蒲津渡口斬殺魚俱羅!”

“大人也說過,要二郎聽我軍令行事。”李建成冷聲道:“還有一事二郎有所不知,你們離開霍邑之日,君軒恰好進城,向大人說明利害,從大人那裏討了一份新軍令回來。

你且看一看。“說話間李建成自公案上拿起一道手札遞到李世民面前,其火漆封口已經破開,李世民抽出裏面的紙張展開觀看,其中文字自然不是李淵所寫,不過印章確實是李淵的大印。這份手書的內容便是將李世民麾下三千騎歸入李建成麾下聽用,另有李建成調撥一千兵馬與李世民指揮。攻取蒲津渡口之事,由李建成全權指揮,李世民不得違令。

看着上面文字,李世民直覺得胸中怒火升騰直撞頂梁,手臂微微顫抖,恨不得把這份手札當場撕成碎片再丟回李建成臉上!他不傻,當然猜得出這所謂手令是怎麼回事。溫大雅、裴寂等人只要在父親耳邊說兩句,便能得到一個模棱兩可的指示,再由溫大雅執筆裴寂持印,這份手令就會以父親的名義下發。這兩人和自己並沒有私怨,但是謝書方乃是江左謝氏子弟,固然謝家敗落,但是其依舊是世家子,所求之事又不至於太過難辦,裴寂、溫大雅等人也就不會駁他的面子。這就是世家子的手段本領,僅靠出身血統,就能辦成普通人費盡心力也辦不成的大事,更能把大好局面破壞殆盡。在這一瞬間李世民甚至感覺謝書方這班世家子比起對岸的魚俱羅等隋朝兵將更值得自己提防,也更爲危險。總算是從小接受過良好的教育,還能壓得住自己心頭怒火,不至於真的做出撕毀手令之事。深吸了兩口氣之後,李世民緩緩疊好書信,將之放回封套內雙手遞還與李建成,就連臉上的怒意也消減了幾分。“既然是父帥軍令,小弟無話可說。不過既不許我調動船隻,又不與我兵馬,這蒲津渡又該如何攻取,還望大兄明示。”李建成皮笑肉不笑道:“二郎熟讀兵書,戰陣上的事理應比我清楚。自古來兵行詭道,魚俱羅坐鎮蒲津,我們便不與他硬碰硬。我在此地坐鎮,二郎率軍移師桃花渡,自桃花渡過河,攻魚俱羅側翼。嗣昌與叔父引兵捫老僦常穆繁R並舉,重瞳老傺傻貌煌觯刻一ǘ煽谠缫褌湎麓b,而且魚傥丛谔一ǘ稍O防。這份戰功乃是爲兄送於你的,不需你彎弓射箭浴血廝殺,就能憑空得一份功勞在手,若非自家手足,我可捨不得這麼份好差。”

桃花渡?李世民雖然不曾來過蒲津,但是既領了軍令,自然要做足準備。在來到蒲津之前,已經向軍中老卒、軍將詢問,於此地地形略有了解。知道桃花渡雖有渡口之名卻不能和仙人渡相比,乃是一處無名野渡,且早已荒廢。便是平日渡河也沒人想得起那裏,魚俱羅不在桃花渡設防便是因爲沒有設防必要,其渡口簡陋渡不過大軍,勉強邘装偃诉^去,又能濟什麼事?李建成這番安排,分明就是把自己投閒散置,不讓自己有機會建立軍功。所謂分潤戰功不過是口惠實不至,再說自己也不會厚顏無恥去要這種功勞。這番佈置無懈可擊,便是鬧到父親那裏也是李建成愛護手足自己不知感激,當真是殺人不見血。李建成身邊多有殖迹芟氤鲞@等陰毒手段不足爲奇,可是這等招數爲何會用在自家兄弟身上?往日裏兩兄弟雖有齟齬,卻不至於鬧到這步田地,如今大事未成,竟然要內訌?李世民盯着李建成,眼神裏既有憤怒也充滿不解。他不知自己因何得罪兄長,先是千方百計從自己手裏奪兵權,現在又刻意打壓不讓自己和部下獲得軍功。難道大兄當真認爲自己出生得早,便理所應當擁有李家一切,其他人就得供其驅馳?其他人慢說爭,就連稍有不遜都是罪過?李建成看着李世民問道:“二郎可有什麼難處?若是有儘管說出來,爲兄自然爲你想辦法。雖說軍法無情,可咱們畢竟是手足兄弟,我自然會設法爲你通融。實在不行,爲兄就親自跑一趟霍邑,當面向父親說明情形,求他老人家把你調回晉陽去。畢竟魚俱羅不是好相與,你的性情又不好,沙場相遇難免有風險,還是回晉陽更爲穩妥。”

“不必了!”李世民從牙縫裏擠出這三個字,朝李建成叉手行禮:“兄長放心,小弟定會按大兄軍令所言,奪取桃花渡,攻下蒲津!”

“既然如此就最好不過,愚兄在此靜候佳音。”

李世民不再言語起身向帳外走去,李建成端坐帥位不曾動彈,只是隨口敷衍了一句:“二郎千萬小心!”卻連起身相送的意思都沒有。之前謝書方提到李世民太過剛勇,若是不加以打壓,日後只怕不會俯首聽命,李建成心中還有些不大相信。可是從今日李世民闖帳這番行爲,李建成不得不相信謝書方言之有理。二弟根本不懼怕自己這個兄長,也不會甘心居於自己之下。今日敢闖帥帳,明日就敢鬧宮室。這一番佈置算是做對了,否則待其養成氣力,又有誰能治得了他?等到這回破了蒲津,陣斬魚俱羅之後,看你還敢不敢這般目無兄長?

第五百四十四章 龍騰(十七)

“二郎你且看看,這謝君軒給我們的是什麼兵?帶着這等兵卒慢說是戰魚俱羅,便是尋常軍伍怕也抵擋不住。這事不能就這麼算了,我們必須找大郎理論,若是他那裏講不出道理,我們就去找國公分說清楚!“軍帳內,李世民正與徐樂對面而坐,長孫無忌氣急敗壞地從外面衝進來,隨後就是一陣喋喋不休地抱怨。作爲長孫家未來家主,長孫無忌的涵養功夫到家,縱然不至於像李淵那般“鈍重”,但也不至於遇到事就不知所措失去風度體面。能讓他如此激動,不問可知必然是出了了不得的大事。李世民示意長孫無忌落座,長孫卻不肯,反倒是對李世民道:“你們隨我到外面看看便知道了。縱然騎兵不利涉水攻堅,也不能用這些兵馬。大不了我們不要腳力,但也要把那些騎兵歸還,不是用這些弱卒敷衍我們。”

徐樂起身道:“待我去看看,到底是何等弱卒,把長孫大郎急成這般模樣。”李世民隨之起身,兩人一前一後跟着長孫無忌出離軍帳,直奔點兵空場。調撥給李世民的一千步卒已經在此列陣,大小軍將吆喝着部下整頓隊列,等候李世民檢閱。全軍衣甲鮮明刀槍耀眼旗幟簇新,乍一看上去和普通的河東六府鷹揚精銳並無區別,可是等走到近前仔細打量便能看出其中蹊蹺。隊伍第一排的士兵雖然努力挺直腰板,但是有些人依舊被盔甲壓得身形佝僂。也不能怪這些兵士怠惰,從他們那佈滿溝壑的面孔以及花白的鬍鬚乃至兜鍪下露出的白色髮絲,就能證明這些兵士的年齡已經算得上爺爺輩。其中有些兵士的歲數怕是能和李淵論個大小,說不定還能說些當年舊事。他們只是普通的軍漢赤佬,不是世家貴人。既無逡赂鼰o美食,反倒是在軍中苦熬多年受盡風刀霜劍摧折,更有一身傷痛折磨。少年時靠着血氣強撐,到了晚年便要連本帶利還債,論起體魄比普通老人還有所不如,又哪裏穿得動重甲?雖然畏懼於軍法努力維持站姿,但是從額頭上那黃豆大小的汗珠就能看出來,這種苦撐堅持不了多久,用不了多少時光不用人打,自己便先要力竭倒地。李世民快步而行,向後面的軍兵看去。走過兩排老卒,終於看見少年人身影。只是這些少年的面孔未免太過稚嫩,不少人身形還都沒有長成,偏又穿着成年人的盔甲。有的人大半個腦袋都被頭盔蓋住,偷偷地用手把頭盔拼命往上推,好不容易把頭盔推上去把眼睛露出來,卻正好看到李世民瞪着自己。那名士兵嚇得魂飛魄散連忙鬆手,頭盔重又落下,把眼睛遮擋個嚴實。這名小校被自己頭盔砸了一下又加上緊張,手忙腳亂地想要給李世民施禮,手中長矛隨手一丟,卻砸在旁邊一名比他年歲更小的兵士腳上,疼得那名伴當大呼小叫。闖禍的士兵看不到李世民在哪,只是跪倒在地大喊着:“郎君饒命!郎君恩典!”

火長提着鞭子走過來,可是還沒等他揚手,就被李世民用眼神制止。看着這個同樣滿面皺紋頭髮花白的火長,李世民冷聲問道:“這些兵士多大年紀?誰讓他們入伍?”

“回郎君的話。這是娃娃隊,大的不過十一、二,小的也有不到十歲的。既有外來的流民,也有些是六府鷹揚子弟。家中男丁陣亡,家裏又沒有成年丁口,按規矩便應該承付租庸,還得拿免行錢。他們實在拿不出來,只好用娃娃投充。國公仁厚,許他們按照成丁計算,往日只需做些鍘草餵馬再不就是輸送軍資的勾當,不用他們披甲廝殺。

這次也不知……”

“那些老卒呢?也是如此?”

火長點點頭,又向後指去:“也不光是老卒,郎君且往後看,還有些是成丁,只是……情形也不方便。”李世民向後看去,卻見排在後面的兵士有的年紀正在青壯,可是肢體已經不完整。有人缺了臂膀,有人少了腿,站在那裏還得有袍澤扶持。還有的身上纏着白布,根本穿不得甲冑,站在那裏也搖搖晃晃顯然傷勢未愈。更有些兵士面黃肌瘦滿面病容,站在那忍不住的咳嗽,咳的人心煩意亂偏又毫無辦法。老、弱、病、殘。這是哪支軍隊都少不了的情形。昔日五胡亂華羣雄逐鹿,各路軍頭爲了征戰天下擴充人馬,往往掃地爲兵,凡是男子就充入軍中。不管身體是否適合廝殺,也不管年齡幾許。反正入了軍營總能找到事情做,再不行還可以攻城時作爲先鋒送死,消耗守軍的氣力與箭矢。各家諸侯出兵動輒以十萬計,怎麼可能都是善戰精壯?用這等弱兵充數纔是常態。也正是因爲各家都靠這種手段強制擴軍,搞得沒有農夫下田耕作,田地荒蕪糧食絕收。各路豪強有兵無糧,最終不得不以人爲食,鬧得天怒人怨民不聊生。直到大隋混一宇內,其制度雖然依舊酷烈,對民力壓榨依舊,可是總歸結束了戰亂,讓這等慘劇不再大規模發生。如今天下自治而亂,這等情形再次出現也不足奇。只不過李淵爲人素來寬厚,李家又是天下第一等世家,北方有的是豪傑願意投效,用不着這種掃丁手法擴軍。是以軍中雖有老弱,但是總數不多,更不會充當戰兵。李世民這一千人里老弱病殘佔了六成有餘,正式可以上陣的兵卒不足四百。只怕謝書方也是費盡力氣,把整個蒲津各路人馬中包含的老弱都抽調出來,才能湊齊這個數字。這等人根本不能上陣,更不要說攻打蒲津這種硬仗,也就難怪長孫無忌發火。他眼看着李世民又看看徐樂,卻見兩人非但沒有暴跳如雷,反倒是同時露出一絲極爲相似的冷笑,讓長孫無忌心中納悶,開口問道:“二郎,你還笑得出來?這支兵馬我們不能要!”李世民搖頭道:“爲何不能?軍中規矩輔機最是清楚,軍令如山誰敢不遵,我不要這支人馬豈不是抗令?既然兵馬已經點齊,就不必在此浪費時光,且回營帳休息,等領了糧草我們便開拔。“聽李世民如此言語,長孫無忌也不敢多說,只好隨着他與徐樂一路回了營帳,直到帳內,李世民臉上笑容漸去,代之以一副陰森面孔,咬牙說道:“謝君軒,爾好大的膽!

今日之事某不會就此放過,他日必取謝偃祟^!”

長孫道:“二郎,既然你知道是謝書方搞鬼,就該去尋他理論,爲何把人留下?”李世民搖頭道:“謝書方從見我之時便千方百計激我動手,刻意安排這麼一支弱兵給我,依舊是想要惹我發怒去尋他晦氣。他把某看得太小了?真以爲我有勇無郑瑫兴募⒎ǎ啃υ挘∧匙杂鬃x兵書戰策,這等拙計又豈能讓我入彀?他們就是想要激怒我,讓我對謝書方發火甚至動武,接着便可以到大人那裏告我的刁狀,說我不服調遣目無兄長,大人那裏肯定要降下責罰。我不在乎責罰,但若是因此不能再領兵廝殺,誤了取蒲津的大事,豈不是因小失大?如今任他們如何相激,我們就不動火,讓他們的佈置不能成功。謝書方想以自己爲餌用苦肉計,某偏不要他如願。”

長孫無忌這時也明白過來,自己方纔是氣糊塗了,差點中了謝書方奸計。看來這狗東西未曾學會祖上韜略,倒是把江南世家名門的陰炙阌媽W得精熟。

他轉念一想,又搖頭道:“可是我們以這等兵馬,又如何戰得過魚俱羅?”李世民道:“我大兄坐擁精兵猛將,不也一樣奈何不得重瞳伲吹故亲约簱p兵折將?光靠兵多精銳就想拿下蒲津,可沒那麼容易。某早就想好了,不管他給我什麼人馬,我都不會指望。要想攻下蒲津,不能靠他們,只能靠……”

“某和某的玄甲騎!”徐樂此時挺身而出,向前一步接過話頭。他臉上並無怒意,反倒是帶着那招牌般的笑容:“某自霍邑出兵時便已經發誓,必要手刃魚俱羅。若是大郎給了我們精兵強將,我倒要擔心魚俱羅的人頭被這些人割了去。如今倒是合我的心意,沒人搶功,乃是天大的好事。魚俱羅也好,蒲津守軍也罷,都包在我身上。這些老弱殘兵只管做他們原本的勾當就是,不能讓他們白白送死。”

李世民一點頭:“某與樂郎君並肩而行!”兩人並肩而立,如同兩口出鞘寶刀,鋒銳無人可抵。長孫無忌看在眼裏也是陣陣熱血沸騰,昔日李、徐兩家先祖昔日並肩作戰,創下隴西李氏偌大基業。如今二郎與樂郎君相得,日後開創自己的基業也是順理成章。李建成也好謝書方也罷,縱然有再多的手段,也休想阻擋二郎成就大業。這亂世之中總歸要靠武力說話,只要有玄甲騎在,這天下遲早是二郎的!

第五百四十五章 龍騰(十八)

家就此銷聲匿跡,包括李世民在內,都對這一家人沒了印象。亂世中欲成大事必要良將輔佐,在徐家父子或死或隱退之後,隴西李氏雖然表面上依舊人才濟濟,文臣如雲猛將如雨。但是再沒有一個如同徐敢一般名動天下,足以震懾四方豪傑的鬥將支撐場面。神武徐樂若當真如傳說中他祖父一般勇武無雙,於李家而言自然是天大好事。只是這等猛將爲自己所用固然是好,若是始終在二郎手下聽用,對自己而言就未必算得上好消息。原本李建成想如同那三千騎兵一樣,把玄甲騎和徐樂調入自己麾下,只給李世民一千弱兵足以。可是李淵既已把徐樂認爲子侄,就不能像普通軍將一般對待。徐樂此人據說脾性剛烈,身單力孤之時就敢招惹王仁恭、劉武周這班諸侯。又和李世民親厚,怕是未必會聽令行事。倘若自己一時大意觸怒於他,日後反倒是不好相處,這道軍令也就不曾下。李世民帶着這一千弱兵自然是翻不起什麼風浪,可是這些玄甲騎若真如徐家祖上那些部下一般神勇,蒲津之戰說不定就會多出變數。這一次的陽峙c二郎幾乎可以看作鬧翻,若是最後再被二郎拿去功勞,豈不是兩頭落空?謝書方看出李建成的擔憂,微笑道:“郎君勿憂。桃花渡爲何等所在,我們心知肚明。縱然玄甲騎都是銅人鐵馬打造,到了桃花渡依舊施展不開手腳。等他們趕到蒲津,我們已經得了全功,二郎縱有一肚子委屈,又去向誰講?他兵敗平陽之事,便是他最大的短處,只要不讓他立功,就休想翻身。縱然國公袒護於他不許人提及,等到打下長安之後論功行賞,他也沒有面皮向郎君要回兵權。這一遭既是要斬魚俱羅,更是要徹底壓住二郎,免得他將來與郎君相爭。”

“話雖如此,事情也沒那麼容易。魚俱羅勇力過人,我軍接連敗陣銳氣受挫,如今再戰確有把握取勝?”

“我軍休養這幾日士氣已復,大小船隻也已修補完成,足以攻破重瞳贍I寨。再說還有柴、李二公的人馬,魚俱羅兵微將寡,四面受敵必敗無疑,郎君只管放心,此戰我軍必勝!那樂郎君不管祖上立下何等戰功,自身終歸是出身於神武鄉間的俠少,率部來投所求者不外乎功名富貴。追隨二郎,只因名位未定,二郎又親近軍漢,他自然以爲二郎才能給他這些。若是等到尊卑分明名位確定,樂郎君又能如何?徐家說到底也不過是李氏麾下一斗將,註定爲家主廝殺效力,誰是家主誰便是他們的主公,幾時輪得到他們自己擇主?“李建成不住點頭,那些世家子弟之所以主動親近自己,除了自己行事風格和那些世家子一致之外,便是因爲自己是李家嫡長,是被認定的李家未來家主。如果二郎取代自己,包括眼前的謝書方在內,這幫世家子大半都會投奔過去。徐樂與二郎再怎麼親厚,也要爲部下的前程富貴着想。只要自己能夠確保大位,再派人許下足夠豐厚的封賞,不怕他不率部來投。二郎、玄甲騎的事都已解決,眼下唯一的難題便是蒲津的魚俱羅。雖然謝書方說得篤定,但是李建成這些時日在魚俱羅手上喫虧太多膽氣已失,縱然謝書方說得天花亂墜,他心裏其實也不相信。更是不願承擔主攻之責,巴望着李神通、柴紹等人麾下也有幾個有力猛將,能夠把魚俱羅斬於馬下,省卻自己手腳纔好。沉思良久,李建成向謝書方吩咐道:“派人聯絡我叔父以及姐丈,雙方約好時日,前後夾擊,且不可一方動手一方坐視,被魚俱羅各個擊破。若是這一遭再不能得勝,父帥那裏我也沒法交待。”

謝書方點頭應諾,李建成沉吟片刻又說道:“給二郎傳令時,讓他遲一個時辰進兵。再派人盯緊二郎,不許他提前出兵。”

“一切包在某身上!”謝書方面帶微笑,顯得胸有成竹一切盡在執掌之中。

荒野。一場戰事剛剛終結,手持長矛的兵士翻檢屍體,傷而未死者便補上一刀結果性命。一面白狼旗迎風舒展,旗面上濺了些血跡,看上去就像那頭白狼剛剛進食完畢,越發猙獰可怖。大旗之下魚俱羅勒馬橫槊而立,面上無喜無怒。一生經歷過無數戰陣,這等規模的沙場在老將眼中只是平常得不能再平常的小場面,根本提不起興頭,甚至連看一眼都覺得是白費氣力。地面上無數殘破旗幟,被戰靴和馬蹄蹂躪得不成樣子,一面寫着“李”字的大旗被火燒去大半,只剩下大半個字的殘旗扔在地上,混着泥土無力呻吟。這面旗的主人不久之前拋棄了自己的大旗與部下狼狽而逃,這等膽小無能的將領根本沒資格做魚俱羅的敵手,哪怕是戰勝了他也不值得喜悅誇耀,反倒是有一種牛刀殺雞的感覺。魚洪在父親身旁說道:“父帥料事如神,李神通既不知兵亦無膽色,幾千人馬抵不住我千騎衝殺。簡直就像是豆腐做的,這樣的兵馬我們一個能打十個。縱然有幾萬兵來,又有何懼!“魚俱羅搖搖頭:“你這話就錯了。李神通雖然不知兵,李淵那位門婿可不是個好相與的。鉅鹿郡公軍功起家知兵善戰,柴嗣昌以矯健有力抑強扶弱聞名,乃是個俠少做派,這種人既不會像李神通一樣帶着烏合之衅礈惐透液腿碎_戰,更不會臨陣脫逃。柴家幾代爲將,軍中多有故舊。此番舉事,那些舊部紛紛來投,其麾下兵馬是真正的軍伍,不是這幫蟊俨菘芤约案镛r夫。誰要是看輕了柴紹,一準要喫大苦頭。”

魚洪一笑:“柴紹再怎麼厲害,也是個後生晚輩,比爹差着一天一地,怕他何來?”

“若是單打獨鬥,老夫自然是不怕柴家小子。奈何如今蒲津渡口已成惺钢模拿姘朔奖R來攻,老夫卻只有一人。似今日這般虛立旌旗聲東擊西之事可一不可二,若是再有那麼一次,李建成定然趁機攻打渡口。李家大郎不是無能之輩,手下兵多將廣,指望你二弟守蒲津卻是萬萬不能。”

“既然如此,大人何不固守渡口迎戰四方之敵?”

“那豈不是等死?敵兵從各路來攻,我軍蝟集一處死守,到時四面受敵,我父子死無葬身之地。如今李神通、柴嗣昌等人發兵,必是要接應李建成,合力治摇Nㄒ坏钠茢持撸闶歉鱾�擊破。只要能在蒲津擊破李建成,再回軍攻打柴嗣昌,此戰便有六分勝算。可若是拖不住柴嗣昌,或守不住黃河,情形便危險了。我軍兵馬本就不足,分兵越發力弱,不管是誰留下獨當一面,身上都要擔些沉重。“魚洪愣了片刻,隨後朝魚俱羅道:“大人,這分守之責請交給孩兒。若說與蒲津戰敗李建成,兒自問無此本領。若說拖延柴嗣昌倒是可以一試。大人給兒一支兵馬,孩兒帶着他們在此據守,只要有三寸氣在,就不會放柴嗣昌一人一騎從此經過!“魚俱羅看了看兒子,目光中充滿無奈。慈不領兵善不掌權,這些年來他不知用類似的眼光看過多少得力部下,看着他們走向註定有去無回的戰場。兵兇戰危,爲了取勝,這等折損在所難免。往日魚俱羅也以鐵石心腸自詡,可是今日輪到親手送自己兒子入死地,他才發現自己的心並不似想象中那般冷硬。自家兩個兒子隨自己征戰半生,自然也明白接下這道命令的後果。看着長子那堅毅的眼神,魚俱羅只覺得兩眼微微發酸。縱然征戰半生名動天下,縱然號稱無敵人人畏懼又能如何?到頭來終究還是保不住自家兒子的性命。

可是這又有什麼辦法?自己父子雖然放出來,可是家眷還在長安城內關押。若是不立下戰功,不多打勝仗,他們的命又如何保全。爲了整個家族,只好對不起洪兒了。

魚俱羅愣了半晌,終於點點頭:“好樣的!是我的種!拿出你渾身的解數,好生守着這裏。爲父定會多殺幾個李家人。你自己千萬謹慎,不可……大意。”

“大人神勇,定可大獲全勝,只望大人多多保重身體,切莫……太過操勞。日後家中之事,就讓二弟多費些心思。”父子兩人馬上遙遙相望,魚洪叉手行禮向父親告別,魚俱羅留下兵馬,只帶着自己的掌旗力士,掉轉馬頭向蒲津渡行去。來時上千甲騎,歸時便是一老將一大旗,情形頗有些淒涼。魚俱羅在馬上回想着父子並肩作戰的種種經歷,心潮起伏難以平息,忽然勒住坐騎,撥馬向魚洪所在方向,朝着遠方拱手一禮,不知是送部下,還是送愛子昇天。

第五百四十六章 龍騰(十九)

桃花渡口。一隊官兵正有氣無力地挖掘塹壕,搬吣玖希跒╊^釘下木樁。帶隊軍將裹着一件半新不舊的氅衣,半躺半坐倚着一棵大樹,背靠樹幹望着那些勞作兵士。他的戰馬拴在大樹旁邊,長矛掛於馬上,就連直刀都丟在一邊,爲的就是躺着舒坦不至於硌腰。右手抓着酒壺,時不時把壺湊在口邊飲上一口,左手則撓着頭皮,把藏在鬢髮裏的蝨子捉出來往口裏丟。這軍將已有六分醉意,乜斜着醉眼,含糊不清地叫罵道:“都給我賣點力氣,別跟三天沒喫飯似的!老子當了那麼多年軍漢,什麼偷懶手段沒見過?你們這點小心眼,少跟我眼前用。太陽落山前,必得給我把這壘築起來,再把帳篷搭好。要不然晚上都給我睡在露天地,誰也別想有帳篷遮頭!“他叫嚷的嗓門雖大,這些軍兵卻不怕他。一個火長反倒是嬉皮笑臉地說道:“麥大,你在那裏安逸,卻催着我們忙和,心裏可過得去?要是想快,便也過來搭把手。再不然就將那酒給我們分上一口也中,有酒下肚保證手腳麻利,慢說搭帳篷,便是建軍寨也來得及!“那軍將猛灌了兩口酒,隨後把壺向旁一放罵道:“曹大,我入你先人!從開拔的時候便惦記你阿爺的酒,要不是我看得緊,這酒早被你偷了去。偷不到手,現在咋還要上了?你這臉皮怕是比阿爺的靴底都厚。入孃的,我讓你偷着帶幾壺酒出城你偏不敢,犯癮的時候便想找你阿爺要,哪有這等好事?想不想喝?想喝給我忍着!看你阿爺慢慢喝,你給我好生幹活!“那名火長也不惱,反倒是丟下了手裏的傢伙,向着軍將所在的大樹走來,來到軍將身邊一屁股坐下,用手擦着額角,來回揩了好幾下,也不見半滴汗水。只是做出一副疲勞不堪的模樣說道:“這渡頭荒了不知多少年頭,便是兔子都不肯做窩,李建成就算是走錯了路,也不會來這裏。挖壕溝埋鹿砦的不是白費氣力?還不如先把帳篷搭起來,讓弟兄們晚上有地方睏覺纔是正經,麥大你說是不是這個理?“軍將連連搖頭:“魚老將軍有令,讓咱們築壘,咱就得築壘。這就叫軍令難違,就算晚上真睡在野地裏,也得先把壘給我築好。”他說到此處略停頓片刻,拉了個長聲:“不過麼,這壘修成什麼樣,就是咱說了算了。要是晚上想要有地方睡覺,手腳就給我麻利點。這是給咱自己幹活,不是往日那般爲別人賣力,偷懶的毛病都給我改一改,否則看我不大耳刮子……“他伸出左臂在空中胡亂揮舞幾下,隨後又放下,接着又灌了一大口酒,伸手去頭髮裏尋蝨子喫。火長吞了兩口唾沫,但也知道這位上司嗜酒如命,想要他分一口給自己怕是難如登天,只好岔開話。“麥大在長安時也是出名的好漢,便是那些將軍、都尉也不曾放在眼裏。咋對魚老帥怕成這般模樣?他說句話在你這比聖旨都好用,難不成他這無敵的名號,把你嚇住了?”

“球!”軍將歪頭吐了口唾沫,隨後用左臂的衣袖一擦嘴角,“你掃聽掃聽,俺跟着大兄做沒本錢生意的時候,哪個高門大戶沒去過?幾曾怕過誰?魚無敵又咋樣,便是當年那八柱國……“他說到此又搖搖頭:“算了,不提那些鳥人。俺大兄如今雖然不在,可是咱的膽子可沒跟着走。誰能嚇住俺?俺聽魚老漢的話,那是因爲大兄活着的時候說過,重瞳兒是個好漢。論武藝大兄未必怕他,可是論韜略還是差他三分,我們這幫弟兄就更不成。連大兄都服他,咱就更不敢不服,所以魚老漢說啥是啥。不過麼……咱總是麥鐵杖的兄弟,不能喫虧,更不會跟着他送死。所以討了這麼個清閒差事,也給你們找條活路。”

這名軍將名叫麥洪恩,乃是京兆鷹揚府中隊正,自少年入伍到如今,在軍營廝混了幾十個年頭,自東南至長安,轉戰南北歷經三朝,也算是當今大隋軍中少有的老資格。其族兄便是昔日赫赫有名的猛將麥鐵杖。麥鐵杖生於南陳,力大無窮行路如飛,能日行五百里。成年後因衣食無着,便糾集了一夥人爲盜。麥洪恩彼時便在麥鐵杖身邊,跟着搖旗吶喊做個小嘍羅。南陳爲隋所滅,麥鐵杖改投隋主,麥洪恩也隨之加入隋軍。麥鐵杖勇力過人而爲楊堅、楊廣父子所喜,自軍漢一路提拔至右屯衛大將軍。麥洪恩卻是偷奸耍滑貪生怕死,混成一個老兵油子。麥鐵杖看不上這族弟的言行,但又是自家手足總要照顧,便安排麥洪恩在京兆鷹揚府做了個小火長覓口飯喫。軍中都知道麥洪恩與麥鐵杖關係,對他多有關照,麥洪恩也就心安理得地廝混時光。大業天子幾次從鷹揚府選擇精兵入值十二衛、驍果軍,京兆鷹揚精銳大半被抽調,軍中軍將換了不知幾茬,麥洪恩卻始終不動如山,如今竟然成了京兆鷹揚府中出名的老資格,比長安本地人更像本地人。大業天子征討遼東兵敗,麥鐵杖也隨着無數漢家好男兒埋骨異鄉。楊廣心痛猛將之死,對其三子多有賞賜,追隨麥鐵杖歸順大隋的部屬,也多有封賞,麥洪恩靠着族兄遺澤從火長提拔爲隊正。他資格老又不惹大禍,除了耍滑憊懶好酒貪杯沒有太多毛病,背後還有麥家三子可以爲靠山,上司也懶得理他隨他逍遙。麥洪恩每日偷懶混日子,他手下的百十號人馬也被他帶的怠惰成性,成了一羣散兵遊勇。若不是陰世師對魚俱羅多有防備,加上長安城中兵員緊張,也不至於把麥洪恩這隊弱卒派上戰場。魚俱羅用兵面面俱到,不但蒲津渡、仙人渡設有兵馬防範,便是桃花渡這個無名野渡也不曾放鬆。只不過這渡口荒廢多年,並非用武之地。魚俱羅手下兵馬又少,沒有太多兵力可供揮霍,只好把麥洪恩這隊兵痞派來抵擋一陣。反正這裏也不至於有戰事發生,麥洪恩這等害羣之馬與其留在蒲津禍害三軍,還不如丟到這裏自生自滅來得省心。麥洪恩爲人精明,猜得出軍將這般安排的用意,並不覺得羞恥,反倒是沾沾自喜。這裏沒人來攻,自己正好帶着部下過幾天安生日子,好過在蒲津擔驚受怕。自己已經一把年紀,富貴功名都沒什麼貪圖,只求喫幾口安穩茶飯,安心混日子。能有這麼個地方偷懶,正是求之不得之事。像現在這樣多好?想躺着就躺着,想喝酒就喝酒,根本不用理會軍中禁令,這豈不是神仙一般的日子?主將如此,兵士自然更加不堪。腥似饺諔袘T了,誰耐煩幹苦力活計?幾個火長紛紛跑到樹下找麥洪恩閒扯,兵士則乾脆不等軍令就跑回來搭帳篷,先保證自己晚上有地方睡覺再說其他。麥洪恩嘴裏放聲叫罵,用手撐着地搖晃着準備起身,卻被身邊幾個火長拉住。那姓曹的火長第一個勸諫:“算了吧。弟兄們也不容易,這鬼地方沒人來攻打,魚老漢也不會派人來看,這壘早一天晚一天都沒啥,要是帳篷搭不起來,弟兄們晚上受了風寒,明個可就啥都幹不成了。慢說築壘,就是拉弓都拉不開,還怎麼打仗?”

“偷懶就偷懶,少拿鬼話糊弄咱。指望你們打仗?那和指望老子不喝酒有啥分別?”麥洪恩將酒壺裏的殘酒一飲而盡,將壺隨手一丟,仰天打了個酒嗝。“算了,想幹啥酒幹啥吧。咱們這百八號人沒有魚老漢的能耐,再怎麼拼命也沒用。就算是魚老漢也一樣沒用,這天下要完了,一個人就算拼了命也挽不住天下。與其拼死拼活的給自己找不痛快,還不如趁着太平快活一時算一時。你們這幫豬狗不如的東西,算是沾了你家阿爺的光,跟着俺在這享福。等到蒲津那邊分出輸贏,咱們便去投奔。大隋贏了固然是好,就算晉陽勝了也不要緊,不過是換面旗號的事。李淵與陛下乃是表兄弟,說不定連旗號都不用換。總之我們當兵的不管貴人的事,誰來了都是一般喫糧。若是留在蒲津,這時候說不定就已經和人交手,一不留神小命就沒了。阿爺是你們的救命恩人,還不謝謝你家阿爺,反倒要惦記我的酒?”

幾個火長嬉笑着問道:“魚老漢這些日子打得李家落花流水,咋還能敗?”

“咋不能敗?他再有本事也是一個人,人家李家是啥?是北方頭一號世家,手下有死不完的人花不光的錢財,便是拿人堆,早晚也能把這地方堆下來。換旗是早晚的事,咱就安心看着,等到打完仗就……“他剛說到這裏,忽然住口不語,軟塌塌的身軀陡然坐直,用手拼命揉了幾下眼睛,瞪圓雙睛向對岸觀看。幾個火長不明所以,麥洪恩已經搶先推了他們幾人一把,正色道:“我的酒多了,看不清楚,你們看看,對岸是不是有旗?”腥诉B忙調轉身子向河對岸看去,果然,只見河對岸數十面旌旗由遠而近向着渡口靠近,時間不長,便有一支高頭大馬明盔亮甲的騎隊來到渡口之前。爲首兩騎,都是一身玄色甲冑,立在渡口邊勒馬不動。有士兵跳下坐騎,已經自河岸那草叢中推出一艘艘小船,看模樣顯然是準備渡河。雖然對方人馬距離此間尚有一段距離,可是那兩名爲首軍將勒馬之後,身上的浩瀚殺氣已經越過河水撲面而來,讓這班老兵痞都不由得打了個冷戰。他們都是老軍伍,平日混日子偷懶不假,自身見識可不差。一看可知,對岸這兩人都是能征善戰殺人無數的驍將,絕不是好對付的角色。

姓曹的火長急忙起身去尋弓箭,又大聲吆喝道:“快!快列陣,準備弓弩!火盆!”

麥洪恩踉蹌着站起,抬腿踹了他一腳:“你發什麼癲?準備那個做啥?”

“麥大你看,這幫人要過河了,咱得守渡口啊。他們都是小船,咱們要是放箭他過不來。”

“放個球的箭。你看看那些騎兵,個個像天神一樣,咱們和他們打不是找死?快些招呼弟兄放下兵器,跪下來請降!千萬別動手,誰敢擅自動手害了其他弟兄,我第一個不饒他!”

“這……這就降了?好歹也要打兩下。”麥洪恩哼了一聲:“你懂個球!我雖然喝多了,可是這甲還看得清楚。那身黑甲,咋看咋像是當年玄甲徐家的甲冑。若真是他家的人來了,咱們就算有十萬人,也守不住渡口。你敢放一箭,他就得把咱們所有人的腦袋都砍下來。莫找死,趕快投降!”

說話間麥洪恩已經大步流星跑向岸邊,邊跑邊高喊道:“弟兄們,放下兵器隨我歸順!”說話間衝到岸邊帶頭跪倒。徐樂、李世民剛剛登上小舟,對岸的隋軍旗號已經放倒,守軍稀稀落落跪了一地。玄甲騎投奔晉陽之後第一戰,兵不血刃直下桃花渡。

第五百四十七章 龍騰(二十)

車馬蕭蕭,戰旗獵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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