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多多多……”身前那塊高大的厚木板上傳來陣陣響動,顯然船隻已經進入弓箭射程之內,岸上的弓手開始放箭。守軍兵馬有限,箭矢很是稀疏,有這些大木板遮護,傷不到幾個人。這些親兵追隨張家昆仲經過不少戰陣,也是身經百戰的老兵,對於這等小場面看不到眼中。腥松裆绯#爻榧舷遥缭拢e弓對準頭上的天空。由於有木板遮擋,張家部袥]法瞄準對岸的弓手,只能採用拋射之法。伴隨着張士德一聲令下,杏H兵同時鬆動弓弦,只聽“嗖嗖”破空聲不絕於耳,箭簇在空中劃過道道弧線向着對岸射去。
隨着主船弓箭射出,其他船隻上的射士也隨之鬆動弓弦,滿天飛蝗在空中交錯而過,放箭之人都無從斷定自己的箭能否命中對手,全靠老天賞臉。
一些慘叫聲隨風送入耳中,顯然岸上已經有人中箭。張士德哈哈笑道:“就這麼幹!放箭!這些土雞瓦犬又怎擋得住大兵?讓咱們教教他如何打仗!”張士德此時已斷定,魚俱羅不在蒲津。否則這位久經沙場的老將肯定會用其他方法守衛渡口,不會讓兵士行此徒勞之舉。這等稀疏的箭擋不住大軍,反倒會影響自家士氣,只有新手纔會犯這等錯。
久經沙場的老將對付沒上過戰場的新丁,簡直就是白撿功勞,張士德心中已經徹底沒了畏懼,只想着殺人立功。
槳手全力划動船隻,爲功名利祿所驅動的大船如飛似電向着對岸疾馳,忽然船身傳來一陣顫動,船身停止前進。張士德一聲大吼:“功名富貴全在今朝,兒郎們隨我衝!”說話間手起刀落,斬向懸掛木板的粗繩。船頭懸掛的巨大木板靠兩根拇指般粗細的繩索固定,隨着張士德動手,另一邊一個赤着上身露出一身虯結肌肉的高大軍士也揮起大斧,斬向另一根繩索。
兩根繩索同時斷開,木板轟然落下。伴隨着一聲巨響,木板頂端已經搭在岸邊,從遮護兵士的盾牌變成了可供士兵登岸的坡道。木板落下,視線變得清晰。在張士德面前,出現了幾十張驚慌失措的面孔。守軍顯然不曾料到有這許多人馬殺來,更不曾想過有朝一日要和敵人白刃交接,待等大船靠岸已經慌了手腳。領兵軍將手握長矛,臉上已無人色,眼見張士德舉刀衝來,這名軍將竟然轉身就逃。他身後的兵士也隨着這名軍將,一起沒命地逃散開去。“哈哈!這便是京兆十六府鷹揚兵的本事?這等無用之人,縱有十萬能奈我何?”張士德哈哈大笑着,帶頭衝向岸邊灘頭。身後的親兵舉盾持刀隨之衝上,將灘頭陣地奪下。守軍開始潰逃,落後的便成了這些如狼似虎的張家部曲刀下之鬼。在丟下了幾十具屍體外加些折斷的旌旗後,岸邊的守軍已經蕩然無存。張家部曲紛紛衝上陣地,那名高大如天神的親兵高舉張士德認旗立於主將身後,士兵看到認旗便紛紛向這裏匯聚而來不多時便已列成陣勢。
張士德最擔心的就是自己陣勢未成,守軍便掩殺而至,如今這顆心終於放平。看來不止是守將無能,這些京兆郡鷹揚兵承平日久,已經不懂得怎樣廝殺,同樣不堪一擊。說來也不奇怪,畢竟京兆郡鷹揚兵中精銳先要入值十二衛拱衛長安,再行輪值當差。大業天子遼東敗陣,十二衛精銳盡折,那些能殺善戰的鷹揚兵大半埋骨異鄉。隨後天子新立驍果,又把殘存精兵抽調一空,隨他南下江都。如今京兆鷹揚府的兵士,大多是不曾經過戰陣的農夫,雖有甲兵卻不習征戰。再說陰世師對魚俱羅並不信任,也不會把精兵派給他指揮。
庸將弱兵,焉得不敗?此戰若不勝,當真是老天無眼!
不過到底是久經戰陣之人,張士德並未得意忘形,忘了自己的差事。他大喝道:“兒郎們,咱們守住這裏把浮橋搭起來!只要大軍過河,人人都有功勞!”精通水性的士兵已經甩去甲衣,將繩索牢牢困在岸邊的巨石之上,隨後潛入水中。用來搭建浮橋的船隻依次行來,以鎖鏈勾連一處,再用一條條繩索繫牢。一些兵士將沉重的鐵錨投入水中,以此保證浮橋穩牢不至於被水衝散。原本用來遮護弓箭的木板,此時盡數放倒,鋪在船體上充當道路,供車馬大軍通行。
這些張家部曲久經操練,架設浮橋的手段精熟,時間不長一道浮橋已經架得有模有樣。張士貴心頭狂喜,大聲命令道:“大軍過橋!”戰旗揮舞,鼓號大作,大批兵馬在軍將帶領下,順着木板向對岸跑去。張士德望着身後大軍,也不由得一陣大笑:“魚俱羅!重瞳老兒!人說你是無敵將,你阿爺看來也不過如此!今日我就拆了你這塊招牌當柴燒!”
他話音剛落,忽聽對面軍寨之中鼓聲驟響,本以爲嚇破膽不敢出陣的軍寨內,忽然有大旗樹起。
一名軍將提醒張士德道:“將軍小心。對方好像要出兵了!”
張士德不屑道:“困獸之鬥,何足道哉?就他那幾百廢物,縱然出兵又能如何?”
“可……可是這大纛旗,乃是魚俱羅的!”
第五百三十二章 龍騰(五)
張士德此時也已然發現,眼前那不起眼的軍寨裏,挑出了一面異常巨大的旗幡。旗面長五尺、寬三尺,上下爲火焰鑲邊,杏黃飄帶在風中狂舞,如同飛龍盤旋。旗心處繡的乃是一顆碩大狼首,其形制與執必家的青狼旗頗爲相似,只是這面旗幟遠比青狼旗爲大,顏色也是純白。
這是和青狼旗地位一樣甚至猶有過之的突厥白狼旗!突厥阿史那家族執金狼旗橫行草原,百萬控弦人皆俯首。而其座下八大部族,皆可稱王,執狼旗拱衛阿史那,稱爲八王帳。其中執必部持青狼旗,折蘭部則持白狼旗。論起部落實力,折蘭部原本遠在執必部之上,其鋒頭最盛之時,便是阿史那大汗對其也要忌憚三分。開皇十年,折蘭部攻隋,兵犯靈州道。楊素率兵迎戰,於扶風正遇奔母喪返鄉的魚俱羅。因軍中缺乏猛將,便令魚俱羅奪情隋軍。便是這一戰成就了魚俱羅無雙勇名,讓其成爲繼黑甲徐敢後,漢家又一位無雙上將。
在戰場上魚俱羅率十餘騎往來衝殺所向披靡無人可當。最終陣斬折蘭部阿賢設奪白狼旗以歸,突厥兵馬爲之氣沮。楊素趁勢揮軍猛攻,將折蘭部殺得落花流水潰不成軍。那一戰折蘭部元氣大傷,很快便被其他部落吞併,白狼旗也易手他人。魚俱羅則因戰功顯赫升任柱國,登上武人巔峯。那面被他奪來的白狼王旗也被楊堅賜予魚俱羅,成爲其纛旗。是以只一看這旗就知道,那位無敵將魚俱羅始終不曾離開蒲津,只是藏身於軍寨之中直到此時才表明身份。雖然只是一面纛旗,但是張士德身邊軍將已然面色更變,不少人忍不住小聲嘀咕起來。張士德怒道:“爾等做什麼?左右不過是個重瞳老兒,怕他何來?如今浮橋已成,我軍大隊人馬片刻即至,魚俱羅便是霸王復生,又能如何?”
他話音剛落,另一名另一名軍將忽然指向水面,臉上露出驚懼之色,高聲叫道:“將軍快看,那是什麼!”
與此同時,張士貴也發現了水面的蹊蹺。他並未隨着第一批兵馬登上浮橋,而是站在帥臺上擊鼓催動人馬前進。於河岸的戰陣他並不擔心,自家兄弟本領出色,先上岸的人馬又是張家部曲裏的精銳,縱然守軍傾巢而出也足以支撐。他的心思始終放在浮橋上,兩眼不離水面,因此最早發現了蹊蹺。就在上游方向,一支船隊出現了。船隻數量並不甚多,當先者盡是黃河上的打魚小舟,船隻窄小,三五人便可把船塞滿。可是如今這些船上一個人都不見,而是堆滿了柴草,在船隻前端,還裝有巨大鐵釘。而在這些漁舟之後,則是數條小型戰船,船上點着火盆,射士立於火盆之後,一手持弓一手拿箭。這些箭簇的箭頭處都用布層層包裹,只要向火盆處一放就能迅速點燃。
這是……火船?
張士貴久經戰陣熟讀兵法,只一看便知其爲何物。瞬間只覺得呼吸爲之一窒,心中暗道一聲:不好!中計了!
他扯開喉嚨不顧一切地大吼道:“鳴金!快鳴金!讓我們的人馬撤回來!”
可是不等他的部下鳴金收兵,戰船上已經有人高聲喊喝:“大膽亂臣僮泳垢夜ゴ蚱呀颍喼笔亲詫に缆罚〗袢找銈儊淼萌ゲ坏茫》牛 彪S着那人一聲令下,牽引小船的繩索被砍斷,那些漁舟順着水流向着浮橋衝去。緊接着戰船上的射士將手中箭向火盆一探,隨後拉弓搭箭,把這些已然燃起火焰的箭矢朝着漁舟射去!一支支火箭落在船上,本就乾涸的柴草又淋了魚油,很容易點燃。箭頭的火很快就在拆超上熊熊燃燒起來,片刻間這些漁舟便成了一支支移動火炬,頂着烈焰濃煙,向那道浮橋撞了過去!
“火船!是隋軍的火船!”此時那些橋上的軍將也已然發現情況不妙,扯開喉嚨大喊道。有人舉起長矛想要擋住火船,也有人拼命地向身後跑,但是也有人感覺自己離岸太遠,再怎麼跑也跑不回去,索性朝着張士德這邊疾奔。張士貴已經吩咐岸上鳴金,但是麾下兵士方寸大亂,再也做不到按令而行。有人想要退後,也有人想要向前,狹小的浮橋並沒有太多趨避退讓空間,如同無頭蒼蠅般逃命的士兵更顧不上躲閃,很快便有人衝撞到一處。一聲聲悶響伴隨着慘叫響起,在生死考驗面前,不管是袍澤之情還是鄉誼都不及自己性命要緊。被撞倒的士兵沒人攙扶,反倒是有人從他身上飛奔而過。也有人被撞入水中,剛發出半聲慘叫就有河水順着口鼻灌入。有些自認水性過人的兵將下意識往河裏跳,可是等落入水中才發覺自己尚未解去衣甲。頂着一身盔甲的兵將,不論有多好的水性也施展不出,手忙腳亂撲騰幾下,隨後便沒了掙扎的力氣,緩緩落入水下。
“砰!”
一聲悶響傳來。
第一艘火船已經重重撞在充當橋墩的木船上,在風中瘋狂舞動的火蛇迅速發現了自己的新食物,藉着風力一把將木船以及船上木板攬入懷中。木製的船體以及厚木板,讓火焰蔓延速度快得嚇人,眨眼之間幾條船都已經化爲火海。而一聲聲悶響傳來,越來越多的火船與浮橋撞在一起。手持長矛的軍將徒勞地遞出長矛,想要把火船推開,卻發現自己已經陷入火海包圍無處可走。素來以勇力聞名的士兵,揮舞着大刀闊斧,向着鐵鏈猛力砍斫,直砍得火星四濺。可是不容他斬斷鎖鏈,火焰已經燒到了身上。爲了防止浮橋被水流沖垮,是以船隻勾連格外緊密結實,外力難以撼動。如今這些防範手段,卻成了兵士的催命符。軍將們發現,不管自己怎樣做都是徒勞,整個浮橋已經化成一條火龍。除去少部分及時逃到岸上,或是解衣落水的幸邇褐猓蟛糠秩酥荒艹蔂戇@條火龍的食物。張士貴看着燃燒的浮橋大瞪雙睛目眥欲裂,眼角幾乎要淌出血來。這些被燒死的兵將都是自家精銳部曲,本想着靠他們征戰天下,既爲唐國公奪下這謇C江山,也爲自家掙個前程富貴。沒想到出師未捷,竟然折損在這些火船之下。留在身邊的部曲不足四成,日後再想建功怕是難如登天。比起這些部曲的損失,更讓張士貴心如刀割的還是張士德。自家的計忠驯霍~俱羅看破,將計就計反過來讓自己喫了大虧。浮橋被焚退路斷絕,張士德和他手下那幾百人註定是回不來了。張家最驍勇的子弟,自己的左膀右臂,註定要折斷在這蒲津渡口。失去了這位張家鬥將,今後還怎麼立功?
剎那間張士貴只覺得眼前陣陣發黑,強撐着一口氣維持自己不倒,但是已然想不出任何辦法反敗爲勝,只能聽之任之。
“不要慌!列陣!”浮橋被燒,張士德的部下也隨之大亂。望着那熊熊烈火,這些兵將也亂了方寸。本來嚴整的陣型,此時已然顯得散亂。張士德心知情形不妙,但仍然聲嘶力竭地吆喝着:“魚俱羅不過幾百人,我們拼死一戰,勝負生死尚未可知!誰敢臨陣脫逃,力斬無赦!“說話間,他眼神望處,見一名軍將正在解甲。這軍將乃是張士德族弟,素來水性最好,方纔入水拴繩索的人裏便有他一個。張士德二話不說趕上前去,那名軍將心知不妙,連忙道:“留得青山在……”
他話音未落張士德已然手起刀落,血柱噴湧,斗大人頭落地!鮮血噴了張士德滿頭滿臉,讓他的模樣變得更加嚇人。其他軍將被他一看不由得心驚肉跳,竟無人敢與他對視。張士德怒道:“誰再敢抗令,他便是榜樣!拿起兵器,迎戰!“此時,軍寨裏的人馬也衝了出來。爲首一將鬚髮皆白盔甲鮮明手提馬槊,一雙重瞳闊目格外顯眼,不問可知自然是那位無敵將魚俱羅。而他身後所帶的兵馬雖不過百人,卻是人人有馬,赫然是一支騎隊。
魚俱羅手中馬槊朝張士德一指,高喝道:“魚俱羅在此!誰敢與我一戰!”說話間催動坐騎向張士德衝來,其身後騎兵也如箭頭一般衝向張士德所在軍陣。張士德這時也已然醒悟,從一開始魚俱羅就沒上當。之前的示弱乃至種種手忙腳亂把岸邊都讓出來,不過是爲了這雷霆一擊。魚俱羅要的不光是守住渡口,而是要破軍殺將,一戰立威,自己和部下性命就成了他祭旗之物。
他心中泛起一陣絕望,又有些酸楚。本以爲能靠着一身武藝在亂世中博個出身,成就一番功業。沒想到這第一陣就要送命。死到臨頭,張士德反倒是覺得釋然。身爲武將宿命就是如此,又有什麼可抱怨的?雖然自己眼下沒有戰馬長兵,根本抵擋不住這號稱無敵的老將,但是總不能弱了張家威風!張士德手中刀盾相擊發出一聲悶響,朝着魚俱羅怒喝一聲:“虢州張士德在此,重瞳兒納命來!”
第五百三十三章 龍騰(六)
鐵騎滾滾,其勢如同身後那奔騰咆哮的黃河之水,向着張家部曲席捲而來。馬上射士摘弓搭箭,羽箭拋射而出,肆意收割性命。這些射士顯然都是弓馬嫺熟的健兒,箭射得又快又準,只聽陣陣慘叫聲不絕於耳,不斷有步兵中箭倒地而亡。雖然幾次徵調精銳,但是京兆郡鷹揚兵中終究還是有精銳存在,眼前這百餘騎只從身手看,便知乃是百戰老卒,論戰力絕不在河東六府鷹揚之下。之前守衛河岸的弱卒不過是故意放出的餌兵,真正的精銳此時才登場。雖然這些騎兵人數不多,但是張家部曲所處乃是一片空地,四周既無遮護也無任何屏障,以步兵直面鐵騎衝鋒本就艱難,更何況這支鐵騎的首領乃是素有無敵之名的魚俱羅。浮橋被焚援軍斷絕,本已讓這些部曲軍心渙散。再見到魚俱羅和他的白狼旗,便更加提不起膽量廝殺。張士貴自舉旗以來,其部下精銳部曲皆以騎戰當先。靠着弓馬嫺熟往來奔馳,讓隋朝的鷹揚兵佔不到便宜,被大隋官府以“忽峍盜”稱之。今日隨張士德奪取渡口的,便是這些精銳馬軍。只是舟船地方有限,爲了能多渡些兵馬過河,便棄了坐騎以騎改步。戰場上攻打渡口這等事也不算稀罕,步兵先行奪了渡口,再用船隻載坐騎過來,便可上馬廝殺。只是爲了快速搭建浮橋方便大軍通行,便顧不上載馬過河。何況守軍之前表現得不堪一擊,就是張士德自己也不認爲有載馬的必要,只要大軍一到就能輕鬆擊破這小小軍寨,有沒有腳力都算不得什麼。如今魚俱羅率領鐵騎衝陣,這些臨時充當步兵的馬軍平日固然也訓練過步軍廝殺之法,可是終究不能和正式步兵相比。之前追隨張士貴打得又都是必勝之戰,未曾經過這種絕境之下的苦戰,被鐵騎一衝便抵擋不住。幾排箭射過去,騎兵便不再拉弓,而是舉起了長矛衝鋒。守軍雖然也舉起了矛,但是稀稀落落不成規模,組不成長矛陣嚇不住人。魚俱羅的本領也在此時顯現出來,手中馬槊或挑或刺或掃或砸,這些張家部曲幾乎沒有抗手之力,只聽慘叫聲不斷,前排士兵被打得東倒西歪。單看這份手段就可知,這位大隋的無敵將果然名不虛傳,別看年事已高,威風依舊不減!主將如此驍勇,其部下也有精神,伴隨着陣陣吶喊,這支騎兵將張家前排防線撞得七零八落,衝入步兵陣中的騎士丟下長矛抽出直刀,朝着身旁步兵肆意砍殺。素有勇名的張家子弟此時已然喪失了鬥志,軍法已經約束不住兵將,不少人丟下兵器向河邊跑去,邊跑邊解去身上鎧甲。有些士兵更是丟下武器跪倒在地,雙手高舉過頭求饒乞活;還有些徹底被嚇破了膽,舉着兵器茫然不知所措,既不交手也不投降,只等着被對手收割性命。就算有些膽色過人者敢於朝敵手遞出兵器,也被騎兵隨手擋開,接着就有幾口直刀劈過來,將這膽大之人砍翻在地。進不能進,退也無處可逃,這處兵家必爭的渡口此刻竟然成了張家部曲的絕地。眼看隋軍鐵騎如同滾湯潑雪一般,將自己的隊伍殺得七零八落,張士德氣急敗壞舉着刀盾向前猛衝。一名隋軍騎兵揮直刀劈來,張士德棄了右手直刀,向下哈腰閃身,避開這名騎兵的一刀。隨後一把抓住騎兵的手臂,用力向下一扯!
雖然騎兵可以在馬上借力,卻不敵張士德神勇,只覺得身體瞬間失去平衡,頭下腳上重重摜於地面!
不等這名騎兵起身,張士德已經揮起左手旁盤朝着士兵的後腦接連猛砸幾下,眼看紅白相間的血漿腦漿落在盾牌上,才起身朝着那匹馬跑過去。戰馬沒了主人自顧向前,但是速度還不算快。張士德腳下加力,幾步間已經來到馬側方右手抓繮繩,雙足點地騰空而起,人已經落於馬背之上。手中旁牌向對面用力甩出,正砸在對面一個舉着長矛向自己衝來的騎兵面門。隨後伸手一抄,將這名騎兵掛在馬上的長矛握在手中。
有了戰馬長兵,張士德的本領便恢復了八分。縱然今日難逃一死,也得讓他們看看自家的本事!
可就在他剛剛握緊長矛的同時,魚俱羅那一身盔甲已經出現在視線之中,而且距離自己越來越近。顯然就在張士德殺人奪馬的同時,魚俱羅也注意到了他的存在。張士德的親兵在魚俱羅面前如同土雞瓦犬,根本當不得隨手一擊。眼看自己的兵馬如同波分浪裂一般分開來,那一身明盔亮甲的老將離自己已經越來越近,張士德深吸一口氣,心中興奮的情緒反倒是遠大於緊張。今日雖然兵敗,但只要能陣斬這重瞳老兒,這一戰便能算作平手。不管他年少時何等驍勇無敵,如今都是個老漢,自己卻如日中天,體力與身體都在巔峯,縱然這老貨本領再大又怕他何來?殺了他,或者拼個同歸於盡,便不算虧本!
張士德催動坐騎向着魚俱羅衝去,手中長矛緊握,馬頭堪堪相撞時手中長矛朝着魚俱羅咽喉用力刺去,口內大喝一聲:“老偌{命來!”
魚俱羅面對張士德的長矛根本不屑一顧,也不曾招架躲閃,只在長矛刺出的剎那,陡然間一聲大吼:“受死!”一聲怒喝如同平地驚雷,戰場上混亂的金鼓聲、兵士慘叫聲、喊殺聲、黃河那如同牛喘般的水聲,竟然都被這一聲怒喝所壓下。饒是張士德久經戰陣,被這一聲大喝也嚇得微微一愣,手中長矛雖然依舊向前刺出可是速度不自覺又所遲緩。這瞬息間的遲緩於戰陣上便是生死立判!魚俱羅單手持馬槊向前一捅,藉助馬力輕鬆刺穿了張士德的小腹,隨後馬槊用力一攪再向前一遞,槊鋒便自張士德背後刺出。魚俱羅單臂發力,將屍體高高挑起,隨手向着張家部曲陣中甩過去,一聲冷哼:“無名小卒!平白污了老夫寶槊!”張家第一斗將,在魚俱羅馬前卻未走一合便已喪命。隨着張士德的死,這些部曲最後的鬥志也消失無蹤。不是四散潰逃,便是跪地投降乞活。隋軍騎兵便如同屠夫一般,肆意馳騁宰殺着毫無反抗之力的對手。魚俱羅出發前已經下了命令,不要俘虜!不留活口!魚俱羅與他那被逼自盡的兄弟魚贊一樣都不是心慈手軟之人,身爲武將對於人命看得更是極爲淡漠。他要用這些人的性命給李家一個警告,更是向長安城內的陰世師表明態度。自己把李家兵馬斬盡殺絕,便是表示與李家勢不兩立,誓死爲大隋朝效忠。希望陰世師能明白自己的想法,不要再處處提防。他自己不曾參與到斬殺之中,而是催馬來到岸邊,看着那依舊熊熊燃燒的浮橋,視線透過火焰與濃煙落向對岸:李家小兒,現在總該知道魚無敵的厲害了吧?聰明的趕快收兵,再不然就去問問你老子。若是以爲老夫兵少可欺,這些人就是前車之鑑!濃烈的黑煙遮蔽了視線,讓張士貴看不清河岸的情形,但是隻靠猜也知道結果如何。他絕望地站在帥臺上,兩眼望天一語不發。乃至李建成來到他身邊都未曾發覺,直到有人小聲咳嗽,才把他從渾渾噩噩中驚醒。
一見李建成,張士貴二話不說便解下頭上兜鍪,雙手高舉過頭:“末將無能,未能攻克蒲津渡反倒損兵折將挫傷世子兵威,情願受軍法懲處。”李建成接過張士貴手中兜鍪,親自爲他重又戴在頭上:“張將軍說得哪裏話來?勝負兵家常事,更何況我們的對手乃是魚無敵,又怎會這麼容易取勝?張家今日的折損某看在眼裏,待等奪下蒲津攻佔長安,自會有所彌補。“作爲從小被當作家主培養的世子,李建成很清楚現在正是用人之時。使功不如使過,與其處置了張士貴,還不如用好言安撫。正好借這個機會,揄揚李家仁厚名聲。至於對岸那個魚無敵……他看着水面上那條火龍,牙齒咬得咯咯作響:“魚俱羅不識時務抗拒天兵,根本就是自尋死路!我倒要看看,他就算渾身是鐵又能打多少釘!傳令下去,我軍工匠分作三批晝夜不停修補船隻,以爲攻打渡口之用。全軍人馬也分作三股,輪番攻打渡口!就算累也累死這個老匹夫!不管是誰能取來魚俱羅的人頭,賞千金,官晉三級!“眼見李建成咬牙切齒的模樣,軍將都知道這位素來寬厚的世子今天終於發了狠,不惜以命換命,也要靠人頭把蒲津渡堆下來。雖然誰都不想死在這小渡口,可是世子既然有令也只能遵從。眼下烈火熊熊,河東兵馬固然殺不過去,守軍也殺不過來。晉陽兵馬趁此時機開始整頓隊列預備舟船,軍將開始調動手下人馬,準備用自己的性命爲唐國公以及士子把渡口填平!
第五百三十四章 龍騰(七)
晉陽此番出兵以李建成爲先鋒李淵爲主帥,前線之事理應由李淵一言而決。然則李淵愛子情深,既把先鋒兵權給了李建成,就對前敵之事不再過問,讓自己的長子可以隨心所欲施展拳腳。作爲一個父親,他確實算得上寬厚,哪怕看出長子組織文武逼宮,依舊對其寵溺有加。只是作爲主帥,這樣放手便有些過於託大。在李淵看來,建成此番想要建立功業,自己便不該多加過問,否則又怎能成全他的功勞?自家在晉陽養精蓄銳多時,麾下數萬虎狼之士,不管怎麼打,都應如同秋風掃葉不費吹灰之力,有這個機會讓兒子練練本領也沒什麼不好。是以自出兵以來,李淵便統率大軍總督後陣,除去撥發錢糧之外,於前線軍情並不過問。大軍出征之初,也確實如同李淵所想的那般,有大批世家支持的李家兵馬所到之處未曾有什麼阻礙,不少關口都是傳檄而定,不需費力征殺。偶有抗拒也不成規模,不消半日光景便能攻克。李淵也就越發放寬心思,就在他以爲能這麼一路悠哉乎哉進入長安時,李建成書信送到。他初時未當回事,直到看完其中內容才皺起了眉頭。自晉陽匆匆趕來協助李淵參贊軍機的裴寂這幾日正因爲執必思力的事和李淵生悶氣。他本想讓李淵下令把執必思力放回去,或者用他交換在平陽被俘的兩千多兵馬。沒想到李淵居然也袒護李世民,由着自家二郎折騰,不肯下這道命令。李淵總歸是個仁厚之主,固然不肯爲了老友委屈兒子,也不至於因爲老友不滿而動怒。這幾日裴寂就在李淵帥帳裏生悶氣,偶爾冷嘲熱諷幾句,李淵也不生氣,反倒是笑臉相迎,讓裴寂一拳砸在空處。眼看李淵面色更易,裴寂冷笑一聲:“怎麼?莫非大郎在前敵,也抓了哪位大貴人?沒什麼,不管他抓了誰,只管往晉陽送就是。執必思力沒人作伴煩悶的很,有個人陪他也不是壞事。“李淵搖頭道:“不是抓了誰,是大郎險些被抓了。蒲津渡臨陣易將,如今鎮守渡口的乃是重瞳老兒。大郎不知他的厲害,想要靠着兵多將廣強攻,結果喫了大虧。損兵折將進退兩難,寫書信向我求援來着。”
“什麼?魚俱羅?他還活着?陰世師居然還敢用他?”裴寂這下也變了臉色。作爲李淵的同輩人,裴寂對於魚俱羅的手段心知肚明,這老將雖然年邁,但是一身本領非同小可,便是李淵與他對壘,也未必一定能勝,何況是李建成?本以爲他已經死在監牢之中,沒想到還在人世,更沒想到陰世師狗急跳牆,居然把這頭老虎放出來傷人。他和魚俱羅素有仇恨,此時用這老貨,就不怕魚俱羅領兵造反?
李淵眉頭深鎖:“這老兒不肯造反,反倒成了我軍的攔路虎。大郎手下幾員上將都在他手下喫了虧,便是想要靠兵多將廣去輪戰,也討不到便宜。”裴寂連忙說道:“這也不怪大郎。他們沒趕上魚俱羅成名的時候,不知道這老俚氖侄危誀懣孔湃硕鄤菪就能取勝。卻不知道這世上確實有些驍勇無敵的鬥將,不是光靠着兵多將廣就能戰勝的。有魚俱羅在,他手下的兵馬便可以以一敵十,千軍可擋萬騎。當日以十餘騎縱橫沙場,折蘭部萬餘騎不能治,就連白狼旗都被他奪了去。大郎手下的兵馬不及折蘭部多,戰力也頗有些不及,不敵魚俱羅也是常事。“李淵心知老友雖然不介入李家內務,但是李建成既爲自己認定的世子,他就要設法爲其轉圜,不希望父子之間因爲戰事不利失和。哪怕李建成戰敗,也要設法爲其開脫。
他點頭道:“玄公說得極是,可是如今這情形可是有些棘手。戰事一起便停不下來,大郎又不是魚俱羅對手。這可如何是好?若是我出面替大郎善後,他今後又有何面目見人?若是派良將給他,卻又一時想不出合適人選。那位侯車騎的公子隨同玄公出戰,你覺得他能否敵得過魚俱羅?”
裴寂搖着頭:“一勇匹夫而已,不知天高地厚之輩,他那點本事遇到魚俱羅也是送死。能夠以十餘騎攪動折蘭部的猛將,想要匹敵他的人確實……”說到這裏,他的眼前忽然一亮,腦海中浮現出一個年輕人英俊的面孔。魚俱羅當初以十餘騎撼動折蘭部,背後可是有楊素的大軍爲靠山。那位年輕人三擒執必思力,折斷青狼旗的時候,並無大隊人馬爲援,純粹是靠自己的本事把突厥人打散。細論起來,這份功勞比魚俱羅更爲出色。
只不過劉武周如今已然和突厥沆瀣一氣,這等戰功自然無從談起。否則單是徐樂勝突厥敗執必的功勞,也足以讓他平步青雲官升數級。若是以勇武論,他絕對不會輸給魚俱羅。一個少年英雄,一個成名老將,這兩人倒是一對好對手。再說這個小子實在有些令人討厭,既不服管教,又不知進退。整天和李家九娘有說有笑,全不知身份尊卑。這等人殺了魚俱羅固然是好,若是死在魚俱羅手裏也未必是壞事。
想到此裴寂朝李淵行禮道:“國公,我這裏倒有個人選。”
“玄公還請講來。”
“不妨讓二郎領兵前往蒲津,爲大郎助戰。自古來打仗親兄弟,做兄弟的爲兄長效勞也是情理中事,不知國公以爲如何?”
李淵面露難色:“二郎剛剛回到晉陽,夫人那邊身體因此也有了起色。若是此時讓二郎出戰,我怕夫人的病情又有反覆。”
“夫人深明大義,自然知道軍情爲重的道理。再說二郎若是助大郎破敵,我擔保夫人的病好得會更快一些!心病還需心藥醫,二郎回來只能算是半副藥引,幫大郎破了敵兵,纔是全功。“李淵也明白過來。竇氏病倒說到底還是因爲長子、次子不和,甚至鬧出截殺長孫家家將信使之事。夫人擔心李家重演楊門舊事,手足相殘束甲相攻,才一病不起。若是二郎能幫大郎攻下蒲津,證明兩兄弟芥蒂盡去,夫人自然歡喜,這病也就不藥而癒。
他想了想,又有些擔心:“二郎他……真的抵得住魚俱羅?”
“如今軍中都在說二郎與那位樂郎君兩騎退青狼之事,這份威風比起魚俱羅當日也差不多少,以二郎敵魚俱羅絕不至於有失。”
“樂郎君麼?”李淵雖然很少過問軍政,但也聽人說起過這個名字,他點頭道:“能被二郎看入眼的自然不是等閒之輩,聽聞此人活捉執必思力,又在雲中鬧得天翻地覆,乃是個有本領的豪傑。若是此番真能勝了魚俱羅,倒要好生栽培於他。“裴寂嘴巴動了動,但還是把嘴邊的話嚥了回去。國公心善,既要保全長子的體面,也不想傷了二郎的心,於二郎看重的軍將自然要栽培,自己阻攔也是無用。再說九娘有李世民看着,也不至於鬧出什麼事情,自己無需擔心。眼下還是對付魚俱羅這老兒要緊,其他的事都可以先放一放。
李淵看向裴寂:“玄公,這道命令由你來下吧,讓二郎帶兵到軍前效力,歸大郎調遣。”
晉陽城內。
校場上一隊騎兵正在操演全新的騎陣。這隊騎兵兵力約莫兩百人上下,甲冑之上以黑漆塗抹,正是玄甲騎的標準裝束。這些騎兵所列的陣勢,也是徐樂賴以縱橫邊地的密集陣型。騎兵列成三列,每列騎兵兩馬相隔只有一步不到的距離,士兵膝蓋挨着膝蓋。伴隨着鼓點聲響,騎兵緩步前行如牆而進,蹄聲整齊劃一,雖有兩百騎,但蹄聲絲毫不亂,同進同退如同一人。韓約手持鼓槌敲動戰鼓,騎兵則隨着鼓聲前進。徐樂站在將臺上觀看騎兵演陣,雖然面上不動聲色心中卻也頗爲歡喜。玄甲騎自成軍以來屢經戰陣,打得又都是苦戰惡戰死傷甚重,在惡虎口戰後,就算加上樑亥特部落的神射手在內,也不足百人。李世民親自從家將以及親兵中選拔精壯之士納入徐樂麾下,爲玄甲騎兵馬補足兩百之數。其所用甲兵皆爲晉陽所藏佳品,戰馬則來自恆安甲騎饋贈以及惡虎口之戰的繳獲,每名騎兵皆一人雙馬,另有一馬專司馱載。便是李淵親衛馬軍,待遇也不過如此。以晉陽兵馬之盛,以及李世民的權柄,不至於只能調撥兩百人爲徐樂所用。只是李世民選兵之時刻意求精而不求多,所選兵卒不論武藝、馬術皆爲上上之選,包括一直跟在李世民身邊的家將頭目李豹,如今都被派往玄甲騎擔任一名火長。這些人本就是一等一的好兵,只要讓他們熟悉騎陣的形式,便可以臨陣。玄甲騎自補充道成型,再到如今這般有模有樣,固然是徐樂操練有方帶兵有術,與這些兵士自身本領也不無關係。單論戰術陣法,這支人馬已經和曾經的玄甲騎不相上下,所欠缺的便是戰陣磨練。只要打幾場硬仗,這支人馬便能縱橫天下,爲李家江山建功立業,讓天下羣雄知曉玄甲騎的威名。徐樂相信,隨着晉陽出兵征討長安,這個機會很快就會到來。就在他這般想的時候,一騎快馬如飛似電向校場奔來,馬上之人正是李世民身邊新任的家將頭目李鷹。他一路縱馬奔馳,堪堪進入校場演陣範圍之內,才高聲叫道:“樂郎君!我家郎君有請,前方有軍令到,請樂郎君一起接令!”
第五百三十五章 龍騰(八)
李世民召見徐樂之處並非公廨而是自己的書房。與劉武周不同,李世民不搞解衣推食那套把戲,而是把徐樂當作自己兄弟手足看待。如今城中留守的李家子女不少,可是要論及親厚,便是李世民的親弟弟李元吉比起徐樂也是多有不如。兩人不管談論何等事都不在公廨,書房乃至臥室都可相商,長孫音也不避諱,儼然如同一對骨肉同胞。
比起之前劉武周的做作,李世民這番舉動才真正稱得上折節下交。他對徐樂也不隱瞞什麼,見面就是一聲嘆息:“大兄果然在魚俱羅那裏喫了苦頭。如今大軍困在黃河邊,進退不得。大人下軍令,命我帶兵前往助陣。重瞳老匐m然年邁,威風不減當年,我李家幾員戰將都在他手上喫了苦頭。我這點本領又如何是他對手?要想攻下蒲津,還得有勞樂郎君費心。”
徐樂也不客氣:“身爲武人衝鋒陷陣乃是本分,魚俱羅也好執必思力也罷,在我眼中並無分別。不過二郎此番領兵,乃是助陣?”
李世民苦笑一聲:“自然是助陣,總不能做兄弟的去奪兄長的兵符,阿孃那邊也沒法交代。”
徐樂看看李世民並沒說話,兩人對坐無語。過了好一陣,徐樂纔開口道:“某若是斬了魚俱羅,國公會不會改變主意?”
“大人的心思,某也拿捏不準,先斬了那老兒總是無錯。不過魚無敵可不是個好對付的,大兄上萬人馬奈何不得他兩千人,聽說長安城又給他派了援兵,這下等若是猛虎生翼,更加難以對付。”
徐樂微微一笑:“人馬越多越好。”
李世民也笑道:“是啊!兵馬越多打得越爽利,我幼年時就聽過重瞳兒大名,這回正好跟他試試手,看看他的武藝到底厲害到何等地步。”徐樂雖然來晉陽時間不長,但已經感覺到李家兄弟之間那種微妙的關係。李元吉對這個二兄並不親近,平素裏碰到也是惡行惡狀,全無半點手足情份。尤其聽說此次出征,乃是城中文武逼迫李淵做出的決定,甚至連幾天都不肯等,這裏面奪兵權的味道就更加清楚。李世民表面上不以爲忤,但是對於李建成這番行事頗爲不滿。如今李淵這番安排,又是讓李世民居於李建成之下,李二郎心裏只怕更加不滿。這等主從名分一定下,說不定日後就會成爲慣例。雖說是一奶同胞的手足,但是李世民絕非甘心居於人下的性子,對於這番安排自然不會滿意。李家正在打天下的時候,絕不能內訌,兄弟之間不管有何等齟齬,表面上還得維持個兄友弟恭。是以李世民再不滿意,也不能在公事上找麻煩,唯一的辦法就是打幾場漂亮仗,讓李淵看看到底誰是李家真正的將才,誰有資格爲李淵統率貔貅征戰天下。阿爺在日不止一次提過魚俱羅的名字,言語間對這重瞳兒頗有些讚許。在大隋戰將中,這重瞳兒縱非無敵,也是天下少有,李世民萬萬不是對手。要想破敵立功,就只能靠自己和手下這支玄甲騎。徐樂並不會因爲魚俱羅年事已高就小看了他,只不過在他看來魚俱羅越有本領,手下兵馬越多,對自己越是好事。不管李世民對自己如何親厚,身爲外來客將要想在晉陽立住腳,終歸還是要靠自己的本領而不是貴人賞識。再說這種賞識本身也不是天上掉下來的。玄甲騎能在恆安立足,靠的是自己以一己之力戰敗恆安所有成名鬥將,又攪得千越餘部落天翻地覆,更是把執必家青狼騎打得落花流水。李世民對自己這般親厚,也是因爲惡虎口一戰,玄甲騎得本領令他心悅辗R朐跁x陽立足,玄甲騎同樣需要戰勝一個勁敵,用一個足夠強大的對手首級,證明玄甲騎對李家的作用,以及玄甲騎自身的本事。魚俱羅就是個最好的目標。至於殺了他之後,李淵會不會真的改變心思,讓李世民取代兄長,那就是李家的事,自己犯不上參與。自己只信奉心中的直道,世家門閥這套彎彎繞,犯不上理會。不過李世民對自己以及徐家閭鄉親確實親厚,更重要的是他行事的風格也對自己胃口。魚俱羅的名字不曾嚇破他的膽,反倒是讓李世民變得興奮起來。想要和魚俱羅較量武藝並非是信口開河,而是發自內心的想法。這等人倒是可以交個朋友。徐樂不需要主公明君,但也不會拒絕多幾個肝膽相照的好友。
房門忽然被人敲響,隨後傳來個動聽的聲音:“二兄,樂郎君在你這邊麼?”聽聲音就知道,正是李家九娘。李世民此時正事已經談完,不需要再保密,當下應了一聲讓妹妹進來。李嫣依舊是穿着胡服窄袖收拾得乾淨利落,一見徐樂就笑道:“我去校場尋你,宋寶說你被二郎叫走了,果然不差。你們的公事可是談完了?來,我們該去練武了!二郎你也是,咱們今日比比看,我就不信你每次都能贏我。“自從徐樂到了晉陽,李嫣便多了個消遣:隨着李世民一道,同徐樂練武。李世民自己喜好武藝,之前就以家將李豹爲師學習刀矛弓馬。徐樂的手段遠在李豹之上,李世民自然不會放過這等名師,隨其習練本領也是情理中事。李嫣平素好打抱不平,行事有俠客風範,但終究是個女兒身,廝殺對壘並非所長。也就是行圍採獵練就的箭術勉強拿的出手,其餘本領都是花拳繡腿,無非是練出來好看,於臨陣交鋒並無用處。之前她對於練武也沒什麼興致,直到徐樂到來,她便也跟在李世民身後,一板一眼向徐樂討教武藝,偶爾還和李世民對打操練。女子之身終究不是男人對手,兄妹較量每次都是兄長勝出,可李嫣屢敗屢戰,每日樂此不疲,只是讓徐樂大傷腦筋。畢竟小狼女步離每當看到自己教授李嫣武藝就怒目橫眉的,乃至對自己都沒好臉色,這又是圖什麼?今日因爲談及軍務又涉及到李家兄弟之爭,李世民和徐樂都忘了習武這檔子事,沒想到李嫣還記得清楚。李世民一笑:“我和樂郎君有正事,這習武的事只好先放一放了。”
李嫣聽到正事眼睛一亮:“我其實早就知道了,大人給二郎來了軍令是不是?你們又要去打仗了?我方纔故意說練武,就是怕二郎騙我!這下你可賴不掉了吧?”李世民這才知道,自己居然中了九孃的計策,頗有些哭笑不得。“我幾曾賴過什麼?大人確實傳了軍令,而且命令很急,行軍司馬已經下去準備,明日就要出兵。我這裏還有許多事做……”
“你莫急着趕人,且說說看,到底是什麼是?莫不是大郎戰不過那魚俱羅?”晉陽城中世家子弟卸啵渲心凶觼锥鄶担灿行┦兰遗屿冻侵小K齻兺瑯佣斈棵飨㈧`通,於前線之事雖然所知不夠詳細,但是魚俱羅在蒲津的消息,已經傳到了晉陽。李嫣也是聽過魚無敵這綽號的,因此一猜就中。等到得知李世民要帶兵去戰魚俱羅,她竟然比誰都興奮,吵吵嚷嚷着:“好啊!早就聽說魚無敵的名號,這回正好見見他長什麼樣子。說真的,我還不曾見過目生重瞳之人,不曉得那樣的眼睛是什麼樣子。樂郎君你的本領這麼好,又在少壯,肯定能勝過魚俱羅的對不對?”
不容徐樂作答,李世民搶先道:“樂郎君自然不是魚俱羅能敵,可是這與你有什麼相干?此番出兵乃是我和樂郎君帶兵前往,你休要添亂。”
“大人確實未曾命我隨軍出戰,可是裴阿叔前往馬邑時,大人也未曾讓我和嫂嫂跟隨,我們不還是自己去了?這次還是像上次一樣,你們帶兵在前,我帶家將在後就是了。
又能添什麼亂?上次要不是有我和嫂嫂在,裴阿叔又怎肯答應出兵?二郎莫非要過河拆橋?“李世民也得承認,前次要不是李嫣和夫人,裴寂絕對不會派兵前往惡虎口。雖然徐樂和玄甲騎苦戰奪寨乃是首功,可若是沒有侯君集從後掩殺讓突厥兵馬顧此失彼,想要攻破最後一處軍寨活捉執必思力也不是易事。哪怕最後能得手,也不知要死傷多少人命,更別說能否搶在執必落落到來之前攻佔軍寨更是毫無把握。李嫣有大姐撐腰,可不是個好惹的主,搞不好就要大鬧一場。可是軍國大事不可兒戲,怎容她胡鬧?此次出兵不同於之前前往惡虎口,那是裴寂帶兵接自己回家,這回卻是真殺實戰,帶九娘前去又算怎麼回事?
就在他左右爲難之時,忽然門外傳來長孫音的聲音:“離着多遠就聽到九孃的聲音了,到底出了什麼事?”李嫣大喜,高聲叫道:“嫂嫂這廂來!二郎不講道理,不肯帶我去前敵觀陣,你來說說看,我們兩個誰說得對!”
第五百三十六章 龍騰(九)
長孫音與徐樂也不是第一次見面,李世民將徐樂看做手足,長孫音也就把徐樂當成李元吉等李家子弟看待,與徐樂按着叔嫂禮數相處。這些時日徐樂與李世民往來頻繁,穿宅過屋妻子不避,與長孫音相處也如一家。
長孫家祖上也是武人出身,長孫音行事落落大方不講究什麼避諱,因此即便看到徐樂在房間也沒有什麼顧忌,聽到李嫣招呼便大方地走進房中,在李嫣身旁坐下。等聽完她講述,點頭道:“九娘說得沒錯。前者惡虎口之戰我們能夠隨軍,這次如何不能?就按着上次的辦法,我們帶着家將跟在後面,既是觀陣也是去前敵看看大人,這也沒什麼不好。“李世民一愣,不知一向深明大義的妻子爲何突然轉性。直到長孫音朝自己丟了個眼色,他才明白過來。妻子顯然自有安排,便隨着她的話說:“既然如此,就由着你們的心思就是。不過醜話說在前面,不許你們在軍中亂跑,更不能搗亂。”
“這還用你說?我和嫂嫂又不是不懂軍中規矩,絕不會闖禍的。我這就回去準備了!”
長孫音攔住她:“急什麼?大軍出征非同兒戲,他們要準備的東西多着呢,且讓他們去操持。你幫着嫂嫂準備酒席,晚上給二郎和樂郎君踐行。”李嫣想想父親每次出征,母親也是親手操持酒席爲父親壯行。乃至此番出兵,母親拖着病體,也親自起來準備酒食不曾落下。雖然覺得自己姑嫂也要隨軍出征,踐行毫無必要,但這是李世民夫妻情份,自然無法拒絕。當下被長孫音拉着向外面走去,直到兩人出了房間,李世民纔對徐樂一搖頭:“這九娘素來如此,我也沒有辦法,讓樂郎君見笑了。”
徐樂笑道:“這也沒什麼,九娘終究沒什麼壞心。就是不知長孫夫人要怎麼穩住九娘?”
“我這九妹自幼貪杯,看到好酒就管不住饞蟲。我家中有些佳釀,乃是晉陽宮中所存御酒,想來就是要用這美酒管住她。”
“這……酒醒之後又如何?”
“九妹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酒醒之後我們大軍已經走了,她還能如何?最多跟嫂嫂鬧幾句,也就沒事了。”李世民想到妹子明日可能和妻子發脾氣的樣子,面露微笑又對徐樂道:“不必管她,我們且說自己的事。明日出徵的瑣碎事務自有人操辦,我這裏倒是有一件大事要做,樂郎君且等待片刻。”李世民說話間起身離座來到外面,時間不長,便有家將捧了個甲包回來,李世民雙手捧着甲包來到徐樂面前:“我原本還擔心時間緊急難以完工,總算是老天保佑未曾誤事。樂郎君且看一看,我晉陽工匠手段如何?“徐樂聽得心頭一動,接過甲包雙手打開,只見自己那件玄色冷鍛瘊子甲就放在裏面。在恆安幾番苦戰,這領寶甲受損頗大,不少地方甲葉破損,皮筋也有斷折之處。這等甲冑製作艱難,想要修補也不是易事,普通工匠甚至不知這甲片如何打造,根本無從下手。所幸當年大業天子在晉陽設行宮時,便是準備將此地變成屯集大兵對抗突厥的軍事要塞。不但在城裏準備了大量的盔甲刀槍、糧草財帛,也把將作監中手段高明的工匠大量遷移於此,方便交戰時修補器械打造甲兵。可是隨着天下動盪,天子遠走江都,這晉陽變成了李世民的天下。原有的錢糧輜重盡爲李淵所有,這些工匠自然也變成了李家部下。李淵對這些工匠也甚爲寬厚,匠人們也心甘情願爲李家效勞。李家子弟間的紛爭這些匠人一無所知,李世民開口要他們修補甲冑,對他們來說既是不可推駁的重任,更是莫大的光彩,因此格外盡心盡力。這甲冑雖然是傳家寶物,但終究年深日久,尤其徐家隱居神武之後,徐敢再怎麼用心養護,也終究受制於財力物力且沒有得力匠人,甲冑多有毀損之處。如今經過這班匠人的手,這甲冑形制依舊,可是如同新制一般,不光是殘破的甲片被換掉,就連一些稍微舊一些的甲葉也得到更換。大隋重武勳,雖說天下一統,但是與突厥之間的戰事並不曾停止。盛行於前朝的制甲術在這個時代並未失傳,能工巧匠知道該怎麼鍛造這等寶甲,在李世民不計工本的支持之下,甲冑的防護能力比之昔日徐敢所穿戴時更盛三分。傳承百年的寶甲,經過當代匠人反覆錘鍛,更增幾分威風。徐樂反覆端詳甲冑,臉上也不由露出幾許笑容。這寶甲再如何出色,倒也不至於讓他動心。但是甲冑之後李世民這份情份,倒是不能忘懷。徐樂清楚得很,之所以甲冑能及時修補完畢,背後乃是大量的財力物力消耗,更是有專人負責。這些時日長孫無忌幾乎就住在制甲作坊裏,守着那幫工匠。若非如此,這甲冑又如何修補得如此盡善盡美?長孫無忌堂堂世家子,居然跑到制甲作坊蹲守和一班匠人廝混一處,自然是看着李世民的面子。李世民如此安排,則是記着徐樂那句話:這甲冑是徐樂阿爺留下的遺物。
如此盡心竭力,就是不希望徐樂留下遺憾。這份真情讓徐樂沒法不動心,不拘君臣還是手足,能做到這一步,都值得自己爲之效死力。
李世民道:“待我幫樂郎君披甲,看看可有不便之處。魚俱羅非等閒之輩,若是臨陣時身手不靈便,可不是兒戲。”
徐樂並未拒絕,由着李世民爲自己穿戴甲冑,心中則盤算着:今日你爲我披甲,明日我便爲你取了魚俱羅的人頭,算作送你的回禮!
夕陽西下,落日餘暉照在蒲津渡口之上,爲渡口披上一層金色甲冑。往日的往來樞紐如今變成了修羅屠場,來不及挖坑填埋的死屍就那麼被丟入河中,順着滾滾河水衝入下游。由於殺伐太重加上這段時間黃河水流緩慢,這一帶的河水已然變得略有些泛紅。之前草草搭就的軍寨,如今已經變得氣勢恢宏。木製寨牆、鹿砦、望樓、壕溝樣樣不缺。河岸上也用木頭搭建了柵欄、籬笆,射士守在後面,利用這些障礙給進攻的兵馬製造障礙。所有的致源藭r都失去作用,攻防雙方演變爲一拳對一腳的硬殺實戰,比的就是臨陣指揮、主將勇武再就是三軍膽魄。魚俱羅立馬于軍寨之前,望着對岸李家旗幟面帶冷笑。身旁長子魚洪道:“李大郎也學聰明瞭,知道沒有多人命往裏填。今日不曾再派人來送死!倒是長安城裏又派了援兵押着糧草過來,如今咱們手上有四千兵馬,縱然李淵親自帶兵來,也休想拿下蒲津渡!“之前的廝殺終於有了回報,魚俱羅戰敗了李建成手下幾乎所有成名鬥將,又殺傷了不知多少兵馬。縱然是他現在想投降,李家也不可能再收容他。魚俱羅這般不顧一切的殺伐,就是向長安交投名狀,讓陰世師知道自己斷絕了退路,肯定會追隨大隋到底。
陰世師終於相信了魚俱羅的找猓_始給魚俱羅增加兵力咚图Z草器械,準備把李淵擋在蒲津。魚俱羅哼了一聲:“我們殺了李家那麼多人,長安城再不派援兵也說不過去了。聽聞李家的李神通也起兵響應李淵,還有柴家也插了一手。估計他們的人馬,此時正往蒲津渡口趕,李大郎如今偃旗息鼓,乃是積蓄實力等着和他們裏應外合呢。”
魚海問道:“有了李神通和柴家的人馬,我們是不是該再要些援兵?”
“長安城的兵也是有數的!都派給我們,李神通若是轉路去攻長安又待如何?”魚俱羅瞪了次子一眼:“李神通不知兵,柴家子也不是將才,怕他們何來?我倒要看看,李家號稱八柱國之首,麾下到底有沒有能人,能在我面前走上三個回合!”
魚洪問道:“李家手下都是這等酒囊飯袋,又如何征戰天下建立家號,甚至成爲八柱國之首?”魚俱羅冷笑一聲:“昔日李家征戰天下,所仰仗的乃是玄甲徐敢和他麾下那支如同鬼神般的鐵騎。只不過他的年紀比我還大上許多,想必已然不在人世了。其子徐衛也是萬人敵的好漢,若是活到今天,也能和我做個對頭。只不過……不提了!總之如今的李家,已經沒有良將,空有千軍萬馬也是枉然。“說到這裏,魚俱羅又側頭看向將要落下的夕陽,心中頗有些唏噓:“我漢家英才半喪遼東,餘者也大多凋零。如今天下只剩下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妄人,何處去覓英雄?等到打完這仗,老夫也該解甲歸田了。這天下沒有英雄,實在是寂寞啊!我想李大郎絕不敢再來送死,收兵回營,各自休息吧!“老人圈轉馬頭,迎着落日向軍寨策馬而行。即將落山的太陽驟然間變得明亮耀眼,瞬間爲魚俱羅罩上一身護體金光。只是這光芒來得快去的急,片刻之後便黯淡下來消失不見。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第五百三十七章 龍騰(十)
晉陽城,校軍場內。鼓聲驚天,旌旗蔽日,刀槍盔甲映日生寒。
三千騎兵列隊完畢,只待主將一聲令下便可開拔出徵。位於全軍最前的,便是徐樂的認旗,旗角下徐樂身披冷鍛玄甲,頭戴金剛面覆,手橫馬槊威風凜凜。在他身後則是兩百玄甲精騎,韓約、宋寶、李豹、韓小六乃至傷愈的歸來的魏長有等人披掛整齊端坐馬上,各個威風八面。隨着玄甲騎擴編,這些人如今都成了軍將。李世民不管和李建成有怎樣的齟齬,終究是李家子弟,自己就有任命軍將的權力,不需要其他人認可。就連他的家將頭領李豹如今都成了玄甲騎部下,這支軍隊的地位不言自明。再說這段時間長孫家家將四處傳播惡虎口一戰情景,又有大批突厥俘虜爲證,也由不得人不信。軍中以力爲尊,徐樂和他手下力壓羣雄,這些軍將心中也自敬服。是以徐樂雖然初來乍到,但如今位列全軍之首,沒人敢說一個不字。小狼女步離因爲女子之身,不大方便任命爲將,甚至連出現在軍中都有些彆扭。畢竟她也是女子,晉陽兵馬也不比梁亥特部落,終究還是有規矩限制。好在小狼女也不在乎什麼軍將銜頭,只要每天有足夠的好喫食,跟在樂郎君身邊,其他都沒什麼關係。若是有誰想要把她趕出軍隊,就得先問問那對匕首是否答應。她此刻就像過去一樣,與徐樂同乘吞龍坐在徐樂身後,沒人敢多看一眼,更不敢有絲毫非議。畢竟這些時日裏,也不是沒有本地軍將喫過小狼女的虧,事後不但沒人作主,反倒還要被徐樂或是韓約暴打一頓。腥艘仓@玄甲騎是二郎心頭好,其禮遇尤在親兵家將之上不易招惹,是以如今出陣之時,步離想要做什麼都由着她心性。帥旗之下渾身束扎整齊的李世民,掃視校場兵將,心中自有沖天豪氣升騰。這些騎兵大部都是河東六府鷹揚,論及戰力與自己帶入馬邑的三千騎相若。比起李建成身邊的人馬,怕是略有不及。不過有徐樂和他的兩百玄甲騎在,他相信自己必勝無疑。不管是魚俱羅還是其他什麼人,都無法阻擋自家兵馬的腳步。前者在平陽丟掉的顏面,這次就用魚俱羅的人頭找回來。自己兄長費盡心機奪去的兵權,也得乖乖交回。自己這次出征,既是爲了李家霸業征戰廝殺,也是爲了自己!這天下該由誰作主乃是靠實力本領說了算,不是靠出身!黑牛白羊祭品供上,刀斧手高舉大斧走出,卻被李世民攔住。他走上前伸手接過大斧,雙臂掄圓,利斧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用力斬下。牛羊頭顱應斧而斷,鮮血噴濺於旗面之上。不等祝史開口,李世民鼓起丹田氣大喝一聲:“師行大吉!”
大鼓再次擂動,三千甲騎同聲高喝:“萬勝!萬勝!萬勝!”鼓號之中,徐樂的認旗開始移動,吞龍寶馬一騎當先走在隊前,兩百玄甲兒郎緊隨其後。李世民飛身上馬,打馬如飛趕到徐樂身旁,與他並薅小@钍烂竦膸浧炫c徐樂的認旗齊頭並進,二者不分前後。
徐樂微微一笑:“那位九娘若是醒了酒,只怕要鬧個天翻地覆了。”
李世民也笑道:“她昨天貪嘴,這一覺不睡到午時醒不過來,我們行的快些,她便趕不上。”
步離坐在後面不動聲色,只是悄悄用小拳頭在吞龍後臀上錘了一記,讓這匹寶馬跑得再快些。雖然那位九娘對自己不差,但是總還是希望離她越遠越好。徐家閭的鄉親都在校場外等候,望着自家子弟兒郎打馬而出,腥思仁切老灿钟行⿹摹S袔讉�婦人忍不住低聲抽泣,顯然爲自家人的生死擔憂。韓大娘面上帶笑,朝着軍陣用力揮手,嘴裏則低聲訓斥着:“不許哭!人家憑什麼讓咱們在晉陽安身立命,有飽飯喫有房子住?還不是靠着樂郎君這身武藝,一刀一槍換回來的。喫了人家的便要爲人家賣命,走遍天下都是這個道理!咱們徐家閭的後生以往只求活命,如今則能靠着本領掙個富貴回來。就連宋寶那等浪蕩子,如今都當了軍將。咱們自家後生若是安心效力,不愁不能當個大官。眼瞅着咱們徐家閭能出幾個黑尉遲一樣的人物,大家應該歡喜纔是,哭哭啼啼又成什麼樣子!“大軍出征都要圖個吉利,韓大娘不許鄉親哭,自然是擔心觸黴頭。而在晉陽城中,李嫣拼命大瞪着眼睛不讓眼淚流出來,同樣也是擔心犯這個忌諱。雖然她心裏很是覺得委屈,但終究是顧念着今天是二郎出征的好日子,總不好流眼淚。明明答應了讓自己隨軍出征,二郎也向來是說話算話的,爲何突然就變卦了?自己也是,怎麼就管不住嘴,明明想好了只喝一口的,怎麼就偏偏停不了口,讓自己錯過出徵?
這到底是誰的錯?自己也不是個不講理的人,如果二哥能把道理講清楚,自己也不會死乞白賴非要隨軍不可。真正讓李嫣生氣的是,二哥出爾反爾甚至對自己用計。偷酒喫的時候未曾考慮那麼多,現在回想一下,分明是二郎用的計策,故意讓自己醉酒熟睡,不能隨軍出征。二哥爲人堅韌果決,說話算話,絕不會騙自己。二嫂也是個好人,不會設計騙自己。尤其姑嫂有隨軍出征,共同前往惡虎口迎接李世民的交情,更不至於設陷阱給自己鑽。這裏面一定有壞人!
李嫣的腦海裏轉動着,隨後便出現了徐樂的面孔。是他!一定是他!二郎對他言聽計從,如果他讓二哥這麼做,二哥一定會聽。從教授自己武藝開始,這傢伙就推三阻四的不大情願,如果沒有二哥求情,他肯定不會教授自己本領。這次自己之所以要從軍,就是想看他和魚俱羅較量,畢竟這種絕世鬥將之間的較量可遇不可求,自己不想錯過。這個傢伙肯定是嫌棄自己武藝不高礙手礙腳,所以就要設計把自己趕走。回想自己練習武藝時,徐樂那副鄙夷嘴臉,李嫣越發相信自己的判斷沒錯,心裏也就越來越難過。枉費自己這些時日爲他在城中揄揚名聲,讓自己那些姐妹還有世家女子都知道徐樂大名,他卻恩將仇報,敢嫌棄自己本領不好,還不然自己隨軍?簡直豈有此理!李嫣從小在家中受寵,既有父母關愛,還有那位大姐庇護,便是把天捅個窟窿,也有人爲她彌縫。是以她從小性子剛強,在家中也愛打抱不平。就連身爲世子的李建成對這個妹子也要禮讓三分,幾時喫過這種虧?更別說自己對他徐樂這麼好,他又怎麼敢?越想越覺得委屈,腦海中徐樂那英武不凡足以讓城中那些世家俊彥愧煞的面孔,變得格外可惡。鼻子酸酸的,眼睛裏面也酸脹難受,眼淚圍着眼眶打轉,隨時可能落下,只能拼命吸氣,不讓自己哭出來。長孫音這時從門外走入,望着坐在那裏擁着被子的李嫣,既覺得好笑,又覺得她可憐。這個英武俠氣的姑娘和李世民交好,敢於站出來對李建成冷嘲熱諷,更在晉陽女眷圈子裏有着非同一般的地位。不管從哪方面看,都是長孫音想要結交的對象。
這位李家小姐的俠氣和那份好心腸,也讓長孫音從心裏願意與其親近,畢竟在世家名門中,這種清澈如水,能被人一眼看到心裏的女子已經不多了。看她此時的樣子,長孫音很有些憐惜,如果不是涉及到軍國大事,她真想代替李世民做主隨了這小姑的心願。如今自己在這件事上無能爲力,只好好言安撫,設法逗她開心就是了。
看到嫂子走過來,李嫣哼了一聲:“我不會善罷甘休的!等徐樂這次回來,有他好受的。”
長孫音坐到李嫣身旁,嫣然微笑:“九娘已經是大姑娘了,不能再使小孩子脾氣。再說這事跟樂郎君又有什麼關係?”
“嫂子不必爲他遮掩,我已經猜到了!整件事肯定都是他的詭計!反正他武藝高強,我又不能把他怎樣,他便可以隨意欺負人不是?”
“別說傻話了,樂郎君乃是二郎的平陽,可你卻是二郎的手足。不管到什麼時候,都是手足更親近。你們纔是血脈相連的至親,外人萬萬比不上。若是那位樂郎君敢欺負你,你二哥第一個繞不了他。”
李嫣嘆了口氣:“自家骨肉同胞當真比外人親近?我看也不見得。那位樂郎君和二哥,就比大哥和二哥親近多了。”長孫音心頭一震,連忙笑道:“莫說這些了。二郎出征你雖然未曾去,但是他日奏凱而還,不愁聽不到當時情景。再說嫂子也不會讓你無趣的,我把咱家在晉陽的那幾位娘子都請了來茶會,大家都等着九娘呢。”
第五百三十八章 龍騰(十一)
李淵子女卸啵艂�女兒裏,除去出嫁的以及還被奶孃抱在懷裏的之外,待字閨中未嫁的將近十人。李淵在晉陽預備舉兵,那些姻親自然不會袖手。何況址茨耸谴笞铮退銧懥俗约旱募易迥酥列悦脖仨毜米龀龇磻H绱笈判械谌畠褐信判械谝坏睦钚慵藿o鉅鹿郡公長子柴紹,便在夫家參贊軍機,準備起事。但也有幾位姻親自身實力有限,不足以扯旗舉兵,只能閤家來晉陽投奔李家,合力出征反隋。是以李嫣幾個出嫁的姐姐,如今也在晉陽城內。於李淵起兵之前,晉陽城內的一景便是李家家宴。衣香鬢影環佩叮噹,堪稱人間仙境。留在晉陽的這些世家子固然有不少是希望立下從龍之功,藉着天下大亂的時機振興自家家業。但也有部分世家子弟則是惦記着這些含苞待放的鮮花留在晉陽,只盼自百花之中攀折一朵,藉此飛黃騰達安享富貴。李家女兒武將家風,未出嫁的可以豢養門客、家將,往來行動自由。便是那些已經出閣的,行事也是隨着自己心意,丈夫難以約束。在晉陽城內,這些李家女兒也是一股不可小看的勢力,那些有心攀龍附鳳的世家公子以及城中的世家女乃至文臣武將的女眷,言行舉動也難免受這些李家女子影響。是以晉陽城內的各色人物哪怕不想攀附她們,也絕沒人敢招惹這些李家娘子。只不過這等情形之下,難免把她們養出幾分嬌縱脾性。縱然竇夫人教女有方,李家女兒不至於橫行霸道爲非作歹,但是難免個個目高於頂,平素不曾賣誰的面子。若是犯了脾氣,便是世家名門子弟,也要當場喫虧。那些自以爲風度翩翩的世家子,往往在李家這些女兒面前得不到好臉色。最多是衝着父輩交情隨口敷衍幾句,背後少不了要挨些恥笑。這也不奇怪,這些李家女兒把天下間男子都和自己父兄對比。那些世家子弟不管相貌才學,都不能和李家人相比,如何能入這些天之嬌女的法眼?
直到徐樂的出現,才改變了這一情形。今日這場茶會雖是長孫音用自己的面子召集,還是和徐樂離不開關係。這些李家女子不管出嫁與否,都曾聽過徐樂的名號,甚至有膽大的偷偷去校場看過。只不過徐樂的玄甲騎自立一軍不和外人接觸,徐樂本人也無意攀附權貴,並沒有去和這幫李家女兒結交。有這個時間,他寧可操練軍陣或是練習武藝,沒有理會這幫女子的熱情。他越是如此,這些李家女兒就越是對他感興趣。乃至這段時間,她們已經安排了自家部下四處打聽,蒐羅有關徐樂的消息。七拼八湊之下,搞到不少荒誕不經乃至自相矛盾的所謂“祕聞”。思來想去,還是自家九娘和他有過接觸,乃至還隨着樂郎君練武,要想掃聽這個人,還是問自家姐妹可靠。是以今日長孫音一說茶會,她們就紛紛趕來。陪九娘解悶散心的考量固然是有,但更多的還是想要打聽徐樂的情形。
一羣年輕貌美的李家女兒把李嫣團團圍住,就連已經嫁人的幾個姐姐也不例外。全都圍着李嫣問個不停。
“那位樂郎君到底有多好的本事?聽說他能一路走壁衝上軍寨寨牆?這不是成了神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