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唐風華 第180章

作者:天使奥斯卡

徐樂聞言霍然起身道:“韓約如何?”

“大兄也被他打翻了!”韓小六怒氣衝衝地說着:“若不是大兄身上舊傷未愈,也未必就怕了他!趁人之危,又算得什麼好漢!所幸吞龍認主,這姓侯的未曾奪走馬匹,自己反倒差點被馬踢傷。他說是還要來尋郎君晦氣,我特來送信。“徐樂的臉色已經變得格外陰沉。在阿爺和羅敦先後離自己而去之後,韓大娘一家和步離一樣,都是自己最爲親近之人,可以當作家人看待。不管那位侯旅帥是和等人敢打傷韓約,就是犯了自己的忌諱。龍有逆鱗,觸者殺之!徐家閭鄉親、韓約這位好兄弟,就是自己的逆鱗所在。不管對方有何原因又是何等身份,敢招惹自己的人,都是取死有道。哪怕不結果這姓侯的性命,也得好生收拾他一頓纔行!

徐樂沉聲問道:“韓約現在情形如何?”

韓小六搖頭道:“皮外傷不妨事,就是這口氣着實難出!”李世民此時也已經拍案而起,大聲道:“這口氣某幫你出!李豹,讓侯君集進帳回話!”

第五百二十四章 相逢(二十七)

甲葉鏗鏘,軍靴囊囊。

走入李世民軍帳的侯君集滿身盔甲扎束整齊,雖然未攜軍刃,但儼然是一副準備臨陣廝殺的模樣。只看他這副樣子,徐樂便明白韓約爲何喫虧了。惡虎口一戰玄甲騎人人帶傷,雖然李世民提供了上好傷藥,也派出軍中醫官用心灾危墒沁@些部下終究比不上自己這身用無數名貴藥材堆出來的好根基,沒那麼容易復原。攻打軍寨之時,突厥兵漫天箭如雨下,小門神韓約爲了遮護自己,身中數箭傷勢不輕,全靠身強力壯硬頂下來。雖說這些箭傷不足以致命,但依舊要靜養些時日纔可痊癒。眼前這位侯旅帥便是那日連奪突厥四寨,又先登奪旗的軍將。當時只是一面之識,彼此沒有交談,印象不算太深。可是徐樂眼光如炬,從侯君集的身形步態就能看出來,他和自己一樣,都是受過高人傳授,用大把金銀堆出來的鬥將根苗。那位栽培他的人手段也絕非等閒,多半也是世代將門。不是所有的軍將都像自己阿爺一般清貧,只看侯君集氣魄就知道出自豪門大家,栽培他所費的錢財肯定遠在自己之上。用這麼大筆財富堆出來的人,只要根骨不是太差,總會有些非常手段。若是韓約神完氣足有所準備之下,還可以跟他較量一番。可是這幾日玄甲騎除了行軍就是養傷,並沒有做廝殺準備。這侯軍將卻是全副武裝,尋自己就是爲了比鬥。

一個有傷在身毫無防範,身上也沒有鎧甲遮護,另一個卻是全副武裝蓄意挑釁,自身又是被名門大族不惜重金培養出來的鬥將。兩下比鬥,韓約不喫虧纔怪。徐樂不知道自己何處得罪了這位侯將軍,惹得對方主動挑釁,也壓根沒打算弄明白。自家在徐家閭過着好生活,也不曾犯着哪個,不照樣被王仁恭鬧得家破人亡?亂世之中沒有那麼多道理可講,軍中更是如此。不管爲什麼,總之侯君集打傷了韓約,自己就替好兄弟找回場子就是!至於侯君集這樣做的目的,又是什麼出身有什麼靠山,徐樂都不耐煩知道。不管是誰,凡是欺到他徐樂以及他身邊這些親朋好友身上,就得付出代價!王仁恭的人頭算是給馬邑人立了規矩,現在輪到這姓侯的。不等徐樂開口,李世民搶先說道:“侯君集,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奪樂郎君的坐騎,還出手傷人,你眼中可還有軍法二字!莫非以爲自己是侯車騎之子,某便斬你不得?

“侯君集叉手行禮:“郎君息怒,末將絕不敢違反軍法,更不敢冒犯郎君。這幾日軍中傳說樂郎君如何勇武不凡,末將心中仰慕,想要與樂郎君結交,特意前去拜望。只是身爲武人,難免喜愛寶馬名刀。見那匹馬着實不凡,便想要騎上去試試腳力如何。也不光是末將,軍中大小軍將誰看到好馬,都是一般心思。左右都是生死袍澤,戰場上互相托付性命,借馬乘騎無甚要緊。沒想到這位樂郎君的部下如此跋扈,二話不說衝上來便要與末將廝打。末將爲了自保只好打翻他們,最多就是出手重了些。久聞玄甲騎威名遠播,三十騎可破四千甲,本以爲乃是無雙勁旅,軍中將校必然武藝高強,因此出手時不敢留力太過,以八分氣力招架。不曾想他們如此不濟事,喫不起幾下拳腳便被末將打翻了。末將也知這事做得孟浪,特意前來尋樂郎君賠不是。不知幾位袍澤傷勢如何?“李世民勃然變色,侯君集這話將玄甲騎貶損得一錢不值,名爲賠罪實爲炫耀。自己這些日子結交玄甲騎,尚不敢說得腥酥模缓罹@麼一鬧,若是玄甲騎與晉陽離心離德,不惜性命危險親冒矢石拉過來的隊伍,說不定就此離去。再說徐樂何等驕傲之人,又如何受得了這等言語?若是自家部將李世民早已經呵斥責罰,可是侯君集乃是大兄門下,和自己終究隔着一層。但此時李世民也顧不得兄長面子以及軍中規矩,便要下令先把侯君集打一頓軍棍再說。不想徐樂這時開口道:“侯將軍太客氣了!尊駕的大名某也曾聽人提起,惡虎口大戰身先士卒勇奪四寨,前後打殺了青狼騎過百,還奪了許多戰馬。這等勇將我玄甲騎幾個傷兵,自然不是對手。

喫虧也在所難免,又何必跑來打擾二郎賠罪?某身爲玄甲騎將主,有什麼話你我兩人說個明白就是了。“侯君集看了一眼徐樂,皮笑肉不笑:“某來此一爲賠罪,二來還是想要與樂郎君交個朋友。今後大家都在晉陽做事,不該被些許小事壞了交情。這等誤會說開就是,樂郎君既不見怪,侯某也就放心了。說來樂郎君那坐騎着實不凡,侯某一見就心癢難耐,不知可否割愛讓給某家。正好二郎在此可爲見證,不管樂郎君索價多少,侯某絕不還口。“李世民這次倒是沒斥罵,他注意到徐樂臉上又露出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中夜充滿了蔑視以及那種臨陣廝殺前的興奮,就知道自己沒必要開口。原本自己想要懲辦侯君集,是讓徐樂知道自己站在他那邊。如今看徐樂這模樣就知道,已經決定親自動手教訓侯君集。姓侯的自己找死,自己又何必干預?由着樂郎君性子做就是了,哪怕把天捅個窟窿,自己也替他頂上,那時候再讓他知道自己心思也不晚。至於侯君集……不過就是因罪除爵的罪臣之子,又不是自家部下,愛怎樣便怎樣吧。徐樂看着侯君集的臉,心中並無多少怒意。他已經看出來,侯君集是故意挑釁,就是想和自己動武。見識過王仁恭、劉武周的嘴臉之後,對於這種小人他已經不值得生氣。這天下小人無數,生氣又哪裏氣的過來?既然對方想捱揍,成全他就是了。步離已經看出樂郎君的想法,卻沒有動手的打算,連匕首都不曾摸。笑話,孤身一人主動來挑釁樂郎君,在她看來就是送死。這個地方不是戰場,樂郎君肯定不許自己殺人,又何必費那個力氣拿刀。只看樂郎君自己怎麼收拾這種討厭鬼就是了,一雙大眼睛只盯着徐樂,不管別處。徐樂冷笑道:“侯將軍想要某的吞龍?那倒是容易,也不需要出錢。這匹馬本就是我自執必家阿賢設以及執必思力手中奪來,不曾給過執必家一個子兒,又怎能向侯將軍索值?侯將軍若是有本事,就從某家手中把馬再奪過去就是了!”

侯君集乾笑一聲:“這怎麼好意思?尊駕乃郎君座上賓,若是傷損了貴體,郎君怕是要用軍法懲辦某呢。”

“軍營之中廝打鬥毆本是常有的事,不管二郎還是裴長史想必都不會見怪。即便侯將軍不來,我還想到軍營去尋你,爲我部下討個公道!沒想到侯將軍主動送上門來,省了我不少手腳。咱們就按着軍中規矩,手下見個真章!軍中以力爲尊,侯將軍只要本領勝過某,不管戰馬還是其他,想要什麼儘管拿去!”

侯君集看向李世民:“郎君,我可是招慕Y交樂郎君,也是招牡狼福瑯防删@話可是怎麼說的?”李世民冷哼一聲:“樂郎君說得沒什麼錯處,軍中比武也是常事,只要大家彼此不傷性命就好。樂郎君,侯將軍之父與家父有些交情,還望樂郎君手下留情,莫要結果了他,免得別人說我李家不念舊情。”

侯君集聽李世民口氣,似乎認定自己會輸,不由得火往上撞。朝李世民道:“多謝郎君厚愛。不過刀槍無眼,若是某一時失手傷了徐樂性命,還望郎君海涵!”

李嫣這時忽然開口道:“慢來!”徐樂和侯君集都看向她,李嫣指着侯君集身上甲冑說道:“你要樂郎君的寶馬,難道自己就什麼都不出,這個賭法可不公道!依我看不如你把這身甲冑押上,雖說你的鎧甲比不得樂郎君寶馬,勉強也可算個彩頭。“侯君集出身將門世家,身上這身札甲與徐樂那身冷鍛瘊子甲類似,都是傳家寶物。乃至形制上也有幾分相似,都是傳承百年,以無數心血資財保養維護才流傳下來的寶貝。論及防護能力縱然不及也相去無幾。李嫣不愧是個識貨的,一眼就能看出這身甲冑非同一般,開口便要這個做注。見她的神色,分明就是把這身甲冑看成徐樂囊中物,只恨不得動手剝下來送過去。侯君集心中又酸又怒,厲聲道:“若是某家輸了,連性命都是徐樂的,何況區區一副甲冑?又何談彩頭?徐樂,你我且到帳外較量!”

徐樂點頭道:“好!小六,替某備馬、抬槊!”韓小六臉上滿是抑制不住的興奮神色,應了聲是就一溜煙跑出軍帳。李世民道:“侯將軍滿身甲冑,樂郎君一身布衣,這未免太不公平了。某家的甲冑雖然算不得好,也勉強可以護體,樂郎君不妨委屈一時。“徐樂擺手道:“多謝郎君好意,不必了!”他看了一眼侯君集:“與侯將軍較量,用不着披掛!”

第五百二十五章 相逢(二十八)

侯君集一開始的心思只是想教訓徐樂一番,讓他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別以爲自己在神武那種小地方有些勇名,就能闖蕩天下。可是當他來到帳外,跨上坐騎之時,已經決定哪怕拼着見罪於李世民,也要結果這樂郎君的性命。

軍漢都是粗鄙不文之人,互相辱罵乃至動手都是常事,不至於因此就動真怒。李嫣的那種態度,也不至於讓侯君集動殺心。讓他無法容忍的,還是徐樂的傲氣。侯君集看得出來,從頭到尾,徐樂都沒把自己當成個對手看待,甚至連起碼的戒備都沒有。在他眼裏,自己就像個在大人面前騎竹馬耍木刀,大聲喊殺的頑童一般可笑,是可忍熟不可忍?縱然他有些勇力,如此輕視豪傑,也必要取其性命!武人皆有血性,侯君集也不例外。平日裏不管他如何想要鑽營投機,又如何炙悖胱棚w黃騰達。真到了怒火上湧之時,往日所顧慮的種種都拋在腦後,只想着先出氣再說。至於殺了徐樂之後裴寂是否會真的爲自己抵擋李世民怒火,李建成又是否會爲自己向兄弟開口討人情,現在根本都顧不得了。

他的戰馬就拴在外面,馬槊須臾不離。徐樂的吞龍倒是要等待片刻,等到韓小六牽着腳力趕到時,已經有不少軍將跑到這邊圍觀。這些人都是侯君集預先安排好的。他既想要徐樂出醜,自然希望看客越多越好,也不管這些人平素與自己是否相善,都派人送了消息。軍漢喜好看熱鬧,尤其愛看人比武,自然不會錯過良機。再說李世民對徐樂以及玄甲騎如此厚待,也讓不少軍將生出嫉妒心思,從心裏想要看徐樂倒黴,因此全都趕來觀望。不過來得最多的還是徐家閭的人,以及玄甲騎的兵將。韓約臉上帶着瘀傷,把韓小六拉到一邊不停地朝他頭上扇巴掌,韓大娘也數落着:“你這不曉事的東西!樂郎君爲大家費盡心力,你不但不想着報答,還給他惹禍!我怎生養出你這麼個混賬兒子!這姓侯的雖然壞,卻不是咱們的生死對頭,幾句口角的事鬧到動刀槍的地步你歡喜了?若是傷了人,讓樂郎君怎生收場?“宋寶也在旁附和着:“是啊。咱們今後都要指望晉陽李家喫飯,正該低頭做人的時候,怎能主動去惹事?我聽說這姓侯的乃是什麼車騎之子,與李家是通家之好,可不是恆安苑四、黑尉遲可比。若是樂郎君打壞了他,唐國公降罪下來誰人承擔?“韓小六不敢和母親、兄長頂嘴,對宋寶可沒有好態度。一邊捂着頭東躲西藏,一邊怒罵道:“你這沒用的窩囊廢!李家的子侄就能騎到咱們頭上了?連執必家少汗都抓了,還怕他個什麼車騎之子?要是依你的意思,咱們早晚得被人騎到頭上去,那日子還怎麼過?“徐樂這時候走上來攔住韓約,見他確實只是臉上有些瘀傷別處並無妨礙便也放心。朝韓大娘笑道:“小六說得沒錯,大娘不必責罰他。不就是個姓侯的?收拾了他,也沒什麼要緊,不會讓大家喫虧。”

韓大娘道:“我們不怕喫虧,可是怕樂郎君你又爲我們受累。”徐樂微微一笑:“爲鄉親們出力乃是應盡之責,再說我要帶着大家挺直了腰桿喫飯,而不是低聲下氣地求人施捨。不管是誰,敢欺負咱們的人,我都不會答應,否則又怎麼對得起大家。阿爺在日,幾時讓鄉親們受過欺負?我也是一樣!只要咱們自己有骨氣,不管到哪裏,都不愁飯喫!”

說完這句話,徐樂飛身上馬,摘下馬槊在手中一揮,朝着侯君集遙遙一指沒再言語。自己方纔的言語並非爲小六討人情,而是發自內心認同他是對的。雖然自己不曾真的投過軍,在恆安也是以客將身份行事不算真的軍伍,但是從小聽阿爺講軍中之事,對行伍並不陌生。軍中與官場其實沒多少區別,一個陌生的團體突然進入,就想獲得原有軍將看重,大家親如兄弟平等相交根本就是白日做夢。欺生這種事不光發生在民間,軍中也是一樣。若是一味討好忍氣吞聲,非但不會讓日子好過,反倒會被當作軟弱可欺,只會讓欺凌變本加厲。久而久之,就連主將都會看不起你。沒有血性的軍伍一如無刃刀劍,要來何用?說到底活命的機會是要靠拼命掙回來的,要想在軍中立足就得讓人知道你這支隊伍有本事,不好惹!不管是誰敢動你軍中一人,都會被找上門去打。衝鋒陷陣之時,又確實能爲主將分憂,這種兩頭冒尖的隊伍,才能受主將重視,非但不至於沒飯喫,反倒會比其他軍隊過得更好。若沒有自己大鬧雲中大戰神武,劉武周又怎會對玄甲騎推衣解食?晉陽城中世家子弟無數,又有幾萬精兵猛將,如果自己不拿出些本事來,誰會把玄甲騎乃至徐家閭鄉親放在眼裏?侯君集既然送上門來,正好用他立威。他向軍帳門外掃了一眼,李世民與李嫣兄妹都站在那。徐樂目光一掃而過,這對兄妹也算是見證人,見證自己維護部下的決心,也讓他們明白玄甲騎不受人欺負,自己是幫李家奪取天下的,而不是向李家乞討的!侯君集從小就是被當作鬥將培養,其祖父侯植,父親侯定都是軍中大將,論及栽培子弟的本領也並不比徐敢差出多少。各家將門都有自己的獨門手法,也有自己家傳本領,侯家也不例外。侯君集未曾廝殺時心中殺意瀰漫怒火攻心,可是等到此時,他心中的怒火殺氣卻都已經消弭無蹤,比起平日更爲冷靜沉着。兩個高手交鋒,一味狂怒並不見得是好事。一旦被怒氣影響心智,反倒是有可能讓武藝散亂,陰溝裏翻船。這是侯君集的老爹一邊用棍子朝兒子身上猛抽,一邊教授的道理,因此侯君集記得格外清楚。哪怕他不認爲小地方出來的徐樂有資格做自己對手,但對於家訓不敢有絲毫違反。

他的呼吸節奏與平日大不相同,這種侯家的獨門吐納心法與徐家的作用不一樣,並不能幫助主將恢復氣力,卻能讓人心情平穩靈臺清明,確保廝殺時不出差錯。侯君集兩眼鎖定徐樂的咽喉,雖然對方身上沒有甲冑,馬槊刺在哪裏都是個死。但是依靠這種方法殺人,難免還是被人指責勝之不武。再說這種鄉下豪強多有些小伎倆,說不定身上藏了什麼暗器,以不穿甲爲誘餌誆騙自己上當。因此,哪怕他穿布衣也要當穿甲看待,只要一槊刺中咽喉結果他的性命就好。他聽說過徐樂的事蹟,但在侯君集眼裏不管是苑君瑋還是尉遲恭,都不過是邊地武夫,沒什麼了不起的本事。最多不過是有幾斤蠻力,再就是有些血勇罷了。他又不是沒見過被俘的苑君瑋,也看不出有什麼過人之處。徐樂就算真的曾經打贏過他們,也不過是氣力大些,算不得好手。今日就讓他看看,世家將門子弟的本領,也算是讓他死個心服口服。兩人幾乎同時催動胯下戰馬,向對方衝去。侯君集的馬比吞龍自然不及,但也是戰場上難得一見的良駒,速度略遜但是差不到哪裏去。馬槊在手中幻化做一條張牙舞爪賣弄神通的烏龍,直看得人眼花繚亂。只能看到一團烏光,分辨不清槊鋒,槊杆,槊鑽所在。李世民此時才意識到李豹爲何說侯君集本領出色,甚至可以稱作晉陽世家子中武藝第一。自己跟在徐樂身邊也打過不少硬仗,自以爲見多識廣武藝高強,可是如果戰場上遇到這樣的武藝,依舊不知道該如何招架。也不光是自己,那些圍觀軍將個個目瞪口呆,顯然也不曾見識過這種手段。再看徐樂只是端着槊衝鋒,根本沒有任何招數,也看不到他做出什麼防範動作。馬槊也不是按照武將常見路數前七後三懷抱二尺的規制舉在手裏,而是右手握馬槊中部,後半截夾在腋下,與普通騎兵衝陣時夾緊長矛的姿勢一般無二。這等架勢如何能與上將交鋒?又怎麼抵擋侯君集的進攻?

李嫣也在旁發急,小聲問道:“樂郎君爲何如此?他可能抵擋得住?”

“只管放心,我相信樂郎君!”李世民沉聲說道。自己雖然不知道這是什麼武藝,也無從抵擋,但是樂郎君肯定能。那個男人能闖過那麼多險關,又怎會敗在小小的侯君集手裏?就在此時,兩匹馬已經迎頭碰上!只聽一聲悶響,隨後便是一陣驚呼聲傳來!李嫣忍不住大聲叫道:“怎會如此?”卻發現二郎李世民和自己的神色差不多,也是一臉迷惘,不知這一切如何發生。

觀陣的軍將已經炸開了鍋,有人目瞪口呆,有人則拼命地揉眼睛,以爲自己看花了眼。徐家閭那些人表現也差不多少,宋寶口內更是不住地發出嘖嘖驚歎聲。只有站在韓大娘身邊的小狼女朝天打了個哈欠,眼神中滿是不屑,看着目瞪口呆的腥耍杨^轉向了一邊,覺得這幫人簡直蠢透了。事情本就會如此,有什麼大驚小怪的?空地上塵土飛揚,無主戰馬向前跑出好一段才停住腳步。侯君集臉朝下摔在地上,徐樂右手依舊端着馬槊,保持姿勢不變,左手則抓着侯君集的馬槊,槊鋒下指,對準侯君集脖頸。晉陽城中第一斗將,車騎將軍侯定之子,世襲將門花費無數金錢心血栽培出來的子弟侯君集,馬前未走半合,被徐樂徒手奪槊扯落馬下,一敗塗地!

第五百二十六章 相逢(二十九)

侯君集趴在地上,兩耳轟鳴嗡嗡作響,彷彿有人在自己的腦袋裏面開了全堂水陸道場,眼前發黑心亂如麻。

雖說這一下摔得甚是沉重,但是有鎧甲護身,又是自幼習武,以無數名貴藥材浸泡的身體,不至於如此不濟。真正摧毀他的並非身體疼痛,而是精神上的打擊。直到現在爲止,他都沒想明白自己如何敗北。明明徐樂像個外行人一樣,舉着槊衝過來,只消一槊遞出就可以刺穿他的喉嚨。可是等到大槊疾刺過去,對方並未舞槊招架,也不曾挺槊擊刺以傷換傷,而是用空着的左手抓向自己的槊杆。隨後就覺得一股無法抵擋的巨力襲來,緊接着便落於馬下,摔得七葷八素。乃至直到此時,侯君集都沒弄明白剛纔到底發生了什麼。

從頭到尾不過是眨眼間的光景,自己就敗了?而且還敗得如此狼狽?晉陽第一斗將的名號乃是侯君集自我標榜,事實上他的武藝還不足以做到橫行晉陽無人可敵。何況軍中比武不是戰陣搏命,互有勝負也是尋常事。侯君集在晉陽與人比武也喫過敗仗,但是從不曾敗得這般徹底,更沒有敗得如此狼狽。在軍中大量軍將以及李世民兄妹面前,自己被徐樂走馬擊敗,如同老叟戲頑童般隨手打翻在地,這份奇恥大辱怕是終生也難以洗刷。之前苦戰惡虎口,連奪四寨的戰功,至此煙消雲散。人們只會記得侯君集在徐樂手下敗得狼狽不堪全無還手之力,至於自己真實本領到底如何,根本沒人會在意。再說自己在軍中的人緣平平,這幫軍將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用不了多久自己今日的狼狽模樣就會傳遍全軍。一想到日後所面臨的處境,以及軍中袍澤恥笑,侯君集恍惚間有些體諒還在營房裏軟禁的執必思力。他當初想必也喫過類似的虧,所以才發瘋一樣和徐樂拼殺。自己若是和他換個位置,所作所爲和這位執必家少主只怕也不會有什麼分別。

侯君集緊咬牙關,將頭埋在地上一動不動,恨不得徐樂最好一槊刺下來結果了自己纔好。可是徐樂並沒有如他的願,反倒是大聲說道:“侯君集,你認輸不認輸?”聲如雷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這根本就不是問詢,而是刻意折辱!侯君集寧可死也不願意說出認輸二字,反正情形就在這裏,難道自己不說他就不會看?可是徐樂卻不肯放過他,依舊大聲道:“認輸不認輸?若是不認輸,上馬再來較量!”

侯君集身子動了動,他想要藉着話頭起身再來拼殺,但是馬上又打消了這個念頭。侯家的吐納心法再次幫了他,讓侯君集沒有在惱羞成怒之下,做出這等糊塗事。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雖然不清楚徐樂到底練就了何等絕技,但是侯君集可以確定一點,自己就算再打十次,也不是徐樂的對手。他讓自己上馬再戰根本不是什麼好心,而是想多把自己打下來幾次,讓自己徹底顏面掃地。

“侯某……認輸了!”眼見徐樂不厭其煩地發問,每問一次就像是一記響亮耳光落在自己臉上,侯君集終於扯開喉嚨,用盡全身的力氣喊出這句話。堂堂大將直言認輸,這份恥辱何比武落敗,被人輕鬆扯落馬下相比,也說不上哪個更丟人。徐樂望着侯君集臉上泛起一絲冷笑:侯君集的武藝不算差勁,雖然不敵自己但也不至於如此不濟。但是他想必是自幼在家習武,不曾真的上過戰陣,缺乏戰陣經驗。其家族又和自家不同,在朝堂的時間過長,即便是將門,也難免沾染了那些門閥名門的風氣,對於子弟栽培缺少武將應有的狠辣。是以侯君集的武藝雖然不弱,但是華而不實。慢說和自己較量,就是和苑君瑋相比也有所不及。比武或許能勝,如果分生死則必死無疑。自己經過南商關一戰卻是百尺竿頭更進一步,勝他自然輕鬆。在晉陽軍中對玄甲騎懷有敵意的絕不止一個侯君集,一個個打過去未免太耽誤時間。彈打出頭條鳥,自己今天將侯君集這個挑頭之人好生教訓一番,那些人才不敢再跳出來挑釁。是以不管侯君集如何可憐,自己都不能手下留情,必須把他的麪皮一剝到底,嚇住那些藏在案中的鼠輩。見侯君集被迫認輸,徐樂一陣哈哈大笑,將馬槊從侯君集後頸離開:“我方纔就說了,軍中比武乃是尋常事。咱們都是武人,想要結交自然是以武會友。有道是相打無好手,徐某出手似乎重了些。侯將軍可曾摔傷?是否需要找郎中調治?“徐樂每說一句,侯君集都覺得像是被鞭子狠命抽了一記,臉上一紅一白。生怕他再說出什麼,連忙雙手撐地拼命站起,叉手一禮:“樂郎君的本領某家見識了!改日再來拜訪!”

說罷侯君集轉身來到坐騎之前就待上馬,李嫣忽然道:“且慢!”三兩步走到侯君集面前,指着他身上鎧甲道:“侯將軍是不是忘了什麼?”

“這……”侯君集愣在那裏,一時不知該說什麼。這甲冑所值如何姑且不論,單是從侯家傳家寶物方面,他便捨不得送人。可是李嫣一雙大眼睛盯着自己,分明是在質問,自己是不是要言而無信。再看徐樂那邊一語不發,雖然沒有催逼,但是那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是一種警告。若是自己真的毀約,用不了多久,侯家子食言而肥的傳言必會於軍中散播開來,今後就沒法再出去見人了。

臉上一陣紅一陣白,人木在那裏足足半晌,侯君集忽然一咬牙,朝徐樂道:“侯某認賭服輸,這件甲冑是樂郎君的!來人啊!”一聲令下,兩名親兵連忙跑過來伺候着侯君集脫去身上甲冑,侯君集又伸手解下兜鍪,將盔甲合在一處,剛要向徐樂面前走李嫣已經搶先接過。這套甲冑分量頗爲沉重,壓得李嫣身形微微向下一彎,腰肢略略下彎一溜小跑來到徐樂馬前,想要把鎧甲舉起來又有些喫力,只好對徐樂說道:“你的甲冑不是壞了麼?且先用這套將就着。”步離在韓大娘身旁皺起了眉頭,雖然她知道樂郎君需要一副甲冑,也知道這副甲冑不錯。尤其是從姓侯的身上剝下來,穿着就更讓人歡喜。可是爲什麼是這個討厭的李家九娘送過來?這套甲冑上已經有了李九孃的味道,樂郎君如果穿着它,自己今後絕不會再坐在他身後。光是聞那個味道,就讓自己噁心。

徐樂並沒有伸手接甲冑,而是朝身後韓約喊道:“韓約!”韓約連忙來到徐樂身邊,徐樂吩咐道:“你手中大盾本可自保,可是臨陣之時爲了遮護我,往往把自己露在外面。有了這套甲冑護體,今後就能多一層保障,你且穿戴上試試看。”

李嫣沒想到徐樂把甲冑送給韓約,急道:“這甲冑可是……”

徐樂打斷她的話:“我的甲冑乃是阿爺遺物,不管何等名貴的寶甲都無法代替。這身甲冑我看韓約穿戴更爲適合,送與他了!小六,伺候你大兄着甲!”侯君集這身札甲分量不輕,本是馬上鬥將的穿戴。但是韓約生就神力,穿上這身甲冑行動也沒受太多影響。他本來就有大盾護身小盾傷人,如今再多了這身鎧甲,就更是如虎添翼,若是再遇到惡虎口那等戰陣,便不至於受這麼重的傷。爲將者皆愛寶甲名馬,韓約自不例外。一身甲冑穿戴整齊,在原地來回走了兩圈,不由得喜上眉梢,臉上瘀傷身上箭創都不覺得疼痛。比他更歡喜的卻是步離,看着那身討厭的甲冑穿在韓約身上,小狼女一雙美麗的眼睛笑成了月牙。自從羅敦阿爺死後,她還是第一遭笑得這般開心。李嫣初時心裏有些不太高興,但終究是豪俠性格,看到韓約那份歡喜,也就不以爲意。總歸是成全一個好漢,誰穿戴都沒區別。侯君集卻是覺得面如火燒,彷彿又被人狠狠扇了幾記耳光。如果這甲冑穿在徐樂身上,自己固然丟人,但好歹還有個託詞。畢竟徐樂有那許多戰功在身,輸給這等人物算不上丟人。可韓約是什麼東西?自己的手下敗將,更是徐樂跟班家將一般的人物。自己堂堂世家子,甲冑卻穿在一個家將身上,臉往哪裏放?韓約只要穿着這身甲冑出現在腥嗣媲埃蠹揖蜁u笑自己一次,這份羞辱怕是要跟着自己不知多少時光。越思越想越覺得面上無光,又想不出辦法解決,侯君集只能狠狠一跺腳,飛身上馬,催動腳力向自己的駐地奔馳而去。等來到軍帳之內,立刻傳令下去:全軍加速行軍,星夜兼程趕回晉陽,任何人不得遲誤!自己是沒辦法了,只有回到晉陽,等世子出手!李家兄弟並不和睦,李世民手下多了徐樂這等人物,李建成絕對不會歡喜。李世民再怎麼袒護徐樂,終究也抵不住自家兄長。任徐樂武藝再高,世子想要除他也不過是一句話的事。這個仇,就指望世子爲自己報!

第五百二十七章 相逢(三十)

晉陽,李淵公廨白虎堂內。唐國公李淵端坐於公案之後面沉似水,在公案之下一干文臣武將分列左右。武將個個盔甲在身,甲葉鏗鏘作響。文臣冠帶整齊面容嚴肅,雖不曾懸掛兵刃,但論起威風殺氣半點不差。李淵素來寬厚待人,慢說晉陽,便是整個天下都知道李淵仁厚之名。以家世出身而論,起自鮮卑六鎮軍漢的唐國公李家,比起天下五姓七望頗爲不及。可是各大小世家願意把子弟送往晉陽,投奔李淵麾下供其驅馳,便是因爲這份仁厚名聲。尤其是當今大業天子楊廣刻意打壓世家門閥,李淵的寬厚就更加受世家歡迎,投效於其麾下的世家子弟越來越多。這班世家子不管居官還是暫時散置,都受到李淵厚待,哪怕在公廨相見時,也是多論交情少談公務,並無尊卑上下之別。若是誰惹出禍來,李淵也只是以長輩身份訓斥勸導一番,隨後便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從不曾動過雷霆之怒。像今天這般滿面帶怒的情形,還是破題第一遭。直到此時大家似乎才意識到,平日裏這位好好先生一般的唐國公,乃是自己的主公,執掌晉陽生殺大權,未來更可能身登九五。如果他動了真火,完全可能砍下自己這些人的頭顱。

李淵的目光從這些文臣武將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李建成身上。李建成平素結交世家子弟詩酒唱和最重儀表,打扮穿着格外講究,雖然身處晉陽,但是和長安、洛陽那些世家子裝束並無不同。今日他卻少有的頂盔貫甲做武人打扮,位於武班之首,儼然也是個帶兵將領。

李淵朝他瞪了一眼,又哼了一聲,李建成連忙低下頭,不敢與父親對視。房間裏陷入一片沉寂,李淵的手高高舉起,但最終並沒有用力落下,只是在公案上輕輕拍了一下:“二郎如今下落不明,夫人亦抱恙在身,未曾痊癒。某心緒不寧,難以主持軍務,諸公非要逼某於此時進兵?我們已經等了整整一冬,如今反倒是連這幾日都等不得了?建成,這是你的意思?”

“大人,孩兒不敢!”李建成低頭望着腳尖,不敢抬頭仰望。他能聽得出來父親並非做戲,而是動了真火。人說知子莫如父,其實反過來也是一般。李建成很清楚,父親所說都是肺腑之言。父母伉儷情深,母親的病勢沉重,父親確實沒有心思主持軍務。但也正因爲此,自己才更要促成出兵之議。這些文臣武將確實是李建成邀來,勸說李淵出兵攻打長安的。劉文靜殺死張四郎一夥,算是讓之前的事有個了結。可是李建成心裏始終是存着一道坎,總覺得這件事會影響將來的家業繼承。固然父親不至於因爲此事更易世子,可是世民對自己是否還會如以前一般恭順?更何況他那位娘子可不是個簡單角色。之前大鬧白虎節堂已經讓李建成大喫一驚,這次她又帶着家將隨同裴寂出兵,就讓李建成更多了幾分忌憚。這種女子絕不肯甘心喫虧,有她在平陽之事就沒那麼容易過去。如果等李世民回來再進兵長安,先鋒兵權肯定逃不出二郎掌握。亂世之中規矩比不過刀槍,當今天子楊廣同樣不是開皇天子長男,最終不還是坐了天下?雖說廢太子之死原因紛雜,但是楊廣曾手握兵柄建立赫赫武勳之事,也是影響大位歸屬的重要一環。

二郎平素親厚軍將,若是再讓他立下大功,對自己絕不是什麼好事。趁着父親心思不定,把軍權握在手中,再打幾個勝仗,自己繼承人的位置才真的穩牢。存着這個心思,李建成四處遊說,讓這些文武終於一起前來勸諫。他很清楚自己父親的脾性,縱然再怎麼生氣,也不至於開殺戒對這些股肱文武下手。自己只要裝作無辜,自有人出面擔待。果然,文臣中溫大雅搶步而出朝李淵行禮道:“國公,此事與世子無關,是我輩等不下去了!正因爲等了一冬,所以我們不能再虛度光陰。兵貴神速,如今天下大亂羣雄並起,蒲山公已經過了方山,若是我們就這麼等下去,豈不是貽誤戰機,把大好天下拱手送人?“劉文靜隨後出班附和:“正是。我晉陽數萬精兵操練多日,不就是爲了爭奪天下?總不能因爲裴長史和二郎未歸,就空耗在此?晉陽積粟再多,也有喫完的一日。若是不能攻取長安席捲天下,我等坐困愁城,豈不是死路一條?”

李淵搖頭道:“二郎不過這幾日就可回來,總不至於差了這幾天,局勢就敗壞如此。何況……”他話音未落,一員武將搶步而出,此人身高聲昂,說話如同炸雷。“國公,二郎既然這幾日就能回來,我們又何必等他?裴長史那幾千人馬須不是擺設,王仁恭膽量再大,還敢和我們翻臉不成?再說二郎不是個娃娃,不用人等着伺候,國公在不在晉陽又有什麼關係?至於夫人的病自有郎中料理,何必國公分神?何況我等追隨國公,便已然潑出性命。難道我等捨得性命,國公卻捨不得婦人子嗣?“說話之人名爲段雄,其父段偃師曾任太原郡司法書佐,與李淵也有些交情,因此段雄算得上李淵子侄輩的人物。其少年無賴,靠着一身氣力武藝很是闖了些禍事。大業天子徵高麗時,他也隨軍出征,雖未曾立下什麼顯赫功勞,卻也見識了戰陣也結交了一班有氣力不怕死的伴當。後來便靠着這些伴當幫忙,拉起千把人馬到晉陽歸附李淵麾下。

既有兩輩交情又自帶了一支軍馬來投,段雄平日裏便很有些跋扈,乃至在李淵面前於尊卑也不在意。加上他又是個混賬脾氣,說出這番話也不例外。不等李淵發作,溫大雅搶先呵斥道:“何等樣人也敢胡言亂語?還不回班站下!”隨後又對李淵道:“段雄言語雖粗鄙不堪,但是心思總是好的。國公愛惜夫人我等心裏也有數,只是夫人素來賢惠,想必也不希望國公因私廢公。再說長安城內多有良醫,攻下長安慢慢尋覓,不愁沒有神醫爲夫人灾危@樣對夫人不是更好?“李淵搖頭道:“我不怪段雄,可是讓我出兵,也是不能。不怕諸公笑話,我如今六神無主,縱然出兵也拿不出章程,長安城城高壁厚,更有黃河天險,並不易攻取。此時出兵怕是有敗無勝。“段雄卻是又大叫起來:“我等投奔國公,便是等着破長安攻洛陽奪取天下!若是國公無心進取,我等何必在此空耗時光。如今天下羣雄並起,憑我們這身本領,何處不可去?國公請給句痛快話,若是不肯出兵,我等不如就此散去,還能爲國公省些錢糧!”

此言一出,其他武將也紛紛附和:“不錯!若是國公不肯出徵,我等廝殺漢留在此間又有何用,不如大家散夥!”

李淵見袑l作起來,面色也是一變。猛然間抓起面前一方“虎威”,用力朝公案上拍下。一聲悶響之後,袑⑼瑫r閉口不語,便是段雄也不敢再多說半句。坐鎮晉陽統率數萬精兵的雄主終究不是闇弱之人,仁厚更不等於可欺。李淵用手指着腥说溃骸盃柕饶且旆床怀桑空l想走的,便將兜鍪除下,送到某的公案之前!我倒要看看,誰不想當我晉陽的軍將!”

袑]人敢言語,也沒人敢有所動作。大家鬧的目的是求功不是送死,誰這個時候摘盔豈不是自尋死路?袑⑼笛劭聪蛭某迹茸胚@幫筆桿子開口。“國公息怒!”劉文靜連忙上前行禮。“袑⑹x理應問罪,但是事出有因,且是一片忠心,國公還請寬恕則個。大家所言其實也是道理,我晉陽養兵數萬,長安如何不知?

若是等到長安城諸般佈置停當,我等想要取勝怕是難如登天。越早出兵,勝算越大。國公請三思。“李淵看看劉文靜,最終還是忍下了這口氣。畢竟打天下離不開這些人,只要他們別做的太過分,李淵也不想鬧到無可挽回的地步。他長嘆一聲:“某也知是這個道理,可是如今不能統兵也是實情。你們逼我也是無用。”

劉文靜道:“國公的苦衷,我等也明白。不如令大郎領兵出戰,國公總督後陣豈不是兩全其美?”

李淵看向李建成:“建成?你可能領兵爲三軍開路?”

李建成叉手行禮道:“兒不才,願爲大人分憂!”李淵看看兒子,又看向手下這些文臣武將。腥说哪抗庖昌R刷刷落在李淵身上,等着唐國公做最後決斷。李淵能感覺到腥四抗庋Y的熾烈,這一道道目光如同火焰,把自己包裹其中。李家想要成就大事奪取天下,就需要這些烈焰。若是讓這些火焰熄滅,自家不但所植怀桑�會身敗名裂家破人亡。事到如今有進無退,縱然自己是晉陽之主,也不能和所有臣屬敵對。只得長嘆一聲,點頭道:“既然如此,便下去準備,明日出兵,攻打長安!”

第五百二十八章 龍騰(一)

旌旗招展鍘эh揚,無數面旗幟在風中肆意舒展,遠遠望去,如同片片雲朵。旌旗之下,一條長龍正在緩慢前行。無數精心保養得鎧甲組成了這條巨龍的鱗片,而那斜指長空的長槍大戟,則如同巨龍的爪牙,鋒利無匹銳不可當。河東六府的鷹揚兵本爲邊地精銳,久經戰陣訓練有素。晉陽又爲楊廣行宮所在,城中積存的軍械皆是窮大隋一國之力精心備辦的良品。以楊廣心思,自是以堅甲利兵以壯漢家軍威,有朝一日率兵出塞掃蕩突厥,讓雄踞草原的百萬胡騎見識下漢家子弟的手段。只是這位好大喜功的皇帝卻不曾想到,自己一意打壓關隴世家,想要將天下權柄集於一身的手段過於激烈,引起世家強烈反彈。加上兩次征討遼東的失敗,天下人心崩解,文臣武將已不受節制。原本用來揚威塞外的鋒刃,如今卻成了結果自家基業的屠刀。

李建成乘跨駿馬立於軍前,回首望着自家雄壯兵威,心中也自有一股沖天豪氣升騰。平日裏與世家子弟飲宴做耍,不代表心中沒有英雄氣概。李家終究起於行伍,子弟又豈會真的甘心醇酒美人度此一生?只不過身爲世家子弟,很多時候也是身不由己,楊廣因得罪世家導致江山不保,李家想要坐穩天下,自然要和這些世家門閥結交。李建成作爲李家未來繼承人,結好這些世家子,按照他們的風範行事也就是情理中事。如今終於有機會堂堂正正帶兵出征建功立業,一刀一槍打下一片大好河山。李建成也覺得周身熱血沸騰,彷彿有一團烈火在體內兇猛燃燒。他很清楚,父親雖然沒有一句責備言語,但是心裏對自己頗爲不滿。以父親的眼力才智,自然猜得出那些軍將有膽量叫囂散夥,必是自己在後撐腰。終究父子天性,再加上自己乃是李家世子不能隨意變更,父親就只好裝聾作啞,還隨了自家心意,把先鋒兵權交了出來。不過這兵權也不是好拿的,自己必要做出一番成就,才能讓父親滿意。若是自己此番出陣無功,這一切都會被收回,還得費天大力氣討好父親,免得父子真的因此失和。是以這一戰自己只能勝而不能敗,而且還要勝得漂亮,才能讓父親知道自己確實有這份才幹,足以執掌兵權繼承家業。二郎平素喜好結交軍漢,又跟着一班家將武夫擺弄刀槍,父親便把他當成李家的將種栽培。此番非要等二郎回來才肯出兵,自是準備讓他做先鋒。可自己也是李家子弟,論起馬上本領也未必就不及二郎。再說身爲世家子,又豈能像那些廝殺漢一般陷陣廝殺,弄得自己滿身血污?呋I帷幄決勝千里,讓麾下精兵猛將爲自己奪寨殺敵,這纔是世家名將風範!父親如此,自己也是如此,只二郎是異類!李建成相信自己有這份才幹,更有這份資本。在晉陽結交世家子的並非白費心思,此番攻打長安,那些世家子弟全都隨着自己出徵。他們雖然自身沒有多少本領,可是誰手下沒有幾個有力家將?那些人個個身懷絕技悍不畏死,就算隋軍有些能征善戰的軍將,也不是他們對手。何況這些世家子在軍中也廣有人脈,自己的先鋒軍需要渡過黃河佔領蒲津渡口,搭建浮橋以接應後續大軍,這些世家子便聯絡上了蒲津守將。那位守將已經答應自己大兵一到立刻易幟歸順。不費一兵一卒一箭就能奪下黃河直指長安,這就是世家的力量所在。而這僅僅是開始遠非就結束,長安城內同樣有這些世家的僕役門客爲內應,只待李家兵馬到來就會開城獻關。所謂的巨城高牆,在這些世家子弟面前毫無作用,二郎武藝練得再好,軍將結交得再多,又有何用?

天時、人和盡在自己手中,此戰必勝無疑!二郎,今後你就安心做爲兄的輔臣,不要再想着掌兵!

就在李建成志得意滿之時,隨軍參贊軍機的劉文靜打馬來到建成身側,低聲道:“世子,有軍情送來。”

“講!”李建成平素對劉文靜禮遇有加,但是此時身在軍中,自然要有幾分主將威風,也不耐煩與他客套。再說上次劫奪二郎書信的事情劉文靜留下太多首尾,若不是父親抬手放過,還不知要鬧出多少風波。此事之後,李建成對於劉文靜的態度大不如前,此時更是毫不客氣。

劉文靜不以爲忤,連忙回稟:“鎮守蒲津渡口的守將不久前剛剛更換,原本咱們的內應指望不上了。好在咱們的人已經把大批船隻掌握在手,不至於缺乏舟船渡河。”李建成眉頭一皺,黃河天險不易通行,本以爲有內應協助可以省不少氣力,沒想到居然出了這等變故。心中不免埋怨起父親,若不是他遲遲下不了決心,非要等二郎回來,等母親病好,又何至於貽誤戰機,讓自家內應被換掉?但是此時抱怨終歸無用,又不能開口責怪父親,只好強做鎮定:“肇仁也是熟讀兵書之人,何至於如此慌張?軍中之事就是如此,不會事事如意,換了主將也無甚要緊。某且問你,如今鎮守蒲津的乃是何人?”

“重瞳兒魚俱羅。”

劉文靜把聲音儘量放輕,可是這個名字仍然如同一聲巨雷在李建成耳邊炸響,這位李家世子面色鉅變,笑容盡失!

蒲津渡口。黃河波高浪急,舟船難過,唯有渡口所在水勢稍緩。是以黃河渡口素來爲兵家必爭之地,只要守住渡口,便能扼住天險咽喉,敵兵縱有帶甲百萬,也難越雷池。蒲津渡口便是這樣一處要津,自晉陽往長安,若要渡黃河,少不得要經過渡口,其中最利於大軍渡河者首選便是蒲津。唐國公李淵雖然此時才正式攻打長安,可是早在他坐鎮晉陽席捲財物擴充兵馬,又延攬四方猛將豪傑時,長安便已經得到消息。固然大業天子如今南遷江都戀棧不回,鎮守長安的代王楊侑又是個稚子不足以理事,可是大隋朝中終究還是有些忠臣良將願意支撐局面延續楊家天下。大隋同軌郡公衛玄、左翊衛大將軍陰世師早已廣佈密探監視晉陽動靜,李淵兵馬方一出征,長安便已得到消息。那些世家子弟自以爲行事機密,卻不想一舉一動悉數爲陰世師掌握。不等那位鎮守渡口的軍將按約定投降,陰世師已經搶先發動,一道詔令更易主將,就連鎮守的兵馬也換成了隸屬京兆郡的十六府鷹揚兵。那位與晉陽暗通款曲準備投盏能妼⑷祟^插在一根長矛上,隨風來回飄動。這位軍將一干心腹親兵乃至負責往來聯絡之人的首級,列于軍將首級兩側,面朝黃河而立,算是魚俱羅給李建成送上的一份賀禮。而在這些長矛之後,則是草草紮成的軍寨。軍寨牆上,高挑着大隋旗號以及自家主將的認旗。這軍寨修建得很是潦草,並不算十分堅固,若是有心攻打,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軍寨打破。而且軍寨規模有限,一看可知,此地駐守兵力並不算多。事實上,整個蒲津渡口的守軍加起來也不過兩千人馬,與其兵家要地身份頗不相稱。可是對於此地的守將魚俱羅來說,兩千人馬已經足夠了!軍寨之所以不修,是因爲用不上,不必費那份力氣。事實上魚俱羅這個名字,便抵得上千軍萬馬,乃至陰世師派將之時還在考慮是否給的兵馬過多。

畢竟李淵與魚俱羅也是舊相識,只要他腦子沒有壞掉,聽到這個名字,就不會派兵攻打,在蒲津佈置太多兵力毫無必要。魚俱羅得年紀已經不輕,鬚髮盡霜額頭也有了褶皺。對武人來說,這個年齡已經過了身體的巔峯,不管是體力還是反應,都比不得少年。可是萬事都有例外,魚俱羅便是這例外之一。他年紀雖老精神不衰,至今每餐仍能食鬥米外加幾斤熟肉,便是長安城中最出色的力士,與他比並膂力或是角抵,也是有敗無勝。一雙闊目之內,兩對黑眼球光芒四射,膀大腰圓腰桿筆直,一如浴雪蒼松,讓人一眼望去便覺得如同面對一座巍峨高山,哪敢生出半點輕慢之心。

大業天子楊廣兩徵高麗,宿衛勇將英豪折損殆盡,昔日大隋如雲將星泰半隕落,只剩魚俱羅這根擎天柱。魚俱羅起於布衣,靠着一身武藝一刀一槍搏殺,積軍功而至柱國,於武人而言官職以至巔峯。其名聲最盛之時,天下無人敢直呼其名,乃以“重瞳將”或是“魚無敵”稱之。陰世師將他派來,便是要借重這無敵將的名號震懾晉陽諸軍,魚俱羅也是想要借這個機會向天下證明:魚俱羅不曾老,魚無敵還是天下第一!

第五百二十九章 龍騰(二)

“魚無敵?他不是被斬了麼?怎生跑到了蒲津?”

“這重瞳老儆铝^人,蒲津又是黃河咽喉隘口,這回怕是要費一番手腳了!”

“這叫什麼話?重瞳俦绢I再大,依舊是個老朽,咱們這麼多人馬怕他怎得?他的兵馬比我們少,便是拿人堆,也堆平這小小隘口!”

李建成軍帳內,軍將們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來越大,吵得李建成頭痛欲裂心煩氣躁。

他看着這幫臉紅脖子粗的武將,心中明白:他們在害怕。這也不奇怪。魚俱羅威名遠播,便是突厥人聽到這個名字也要忌憚三分,其他人就更不用說。論起家格門第,李家遠在魚俱羅之上。但是論及韜略,武藝,李家滿門加在一起,也不足以與魚俱羅頡頏。便是父親在此,只怕也沒有戰勝魚俱羅的把握,這些軍將心裏發慌也不足爲怪。身爲廝殺漢他們並不畏死,但是都希望死得有所值。若是攻打長安,他們想着潑天富貴,誰也不會惜命。可是蒲津渡本身只是個渡口縱然攻下也無多少油水,又要面對當下大隋朝廷第一勇將,自然難免心生怯懼。恨不得別人去打前鋒,自己保全性命,去長安搏富貴。有一點說得沒錯,魚俱羅最大的短板便是兵少。斥候已經送來消息,魚俱羅自長安只帶了兩千兵馬。饒是他再如何驍勇,依靠兵山將海填也能把他填死。可是李建成不希望把仗打成那副樣子,畢竟蒲津只是開始,在後面還有長安,那纔是重頭戲。

如果在蒲津折損太多兵將,那麼到了長安又該如何?放眼整個天下,有那麼多堅城要塞等着自家去攻打,如果處處都要靠人頭去換,李家又有多少性命去填?何況這是自己領兵首戰,不但要勝更要勝得漂亮。若是輕鬆擊敗魚俱羅,從此便可揚名天下,父親那裏也會對自己的將略予以認可。用人命去填渡口乃是下下策,不到萬不得已絕不能用。

李建成的目光落向劉文靜,希望這位智囊幫自己想個辦法,可是劉文靜緊鎖着眉頭一語不發,顯然一時間他也想不出太好的主意。

忽然,一名軍將搶步而出叉手行禮:“世子,末將不才有一計獻上!”

李建成一見來人,面上也是一喜:“武安不必多禮,我這個人你也知道,沒有那許多架子。今日共商破敵之事,更不必拘謹,有什麼話儘管講。”出班的軍將名叫張士貴。其曾祖張俊,於北魏任銀青光祿大夫、橫野將軍;祖父張和,爲北齊車騎將軍;父張國以軍功授大都督。論家世雖然不能和李淵、王仁恭等人相比,但也勉強可以算作世家子弟,李建成對他這般客氣,有一半便是看在他的家世面上,至於另一半,則是因爲他的本領。張士貴少年便以勇力聞名,尤善騎射,慣用百五十斤強弓,雙手開弓箭無虛發,勇名冠於鄉里。大業天子打壓關隴世家,天下亂象叢生,張士貴便生出異心。楊廣移駕江都不久,其於家鄉舉旗造反,靠着自己一身本領以及家世門第爲號召,不費吹灰之力便招募了數千兵馬。橫行家鄉官兵不能制,此番李淵自晉陽出兵攻打長安,張士貴主動帶了部星皝硗侗迹暑姞懤罴覉笮皵场�

李建成素來重視世家子,何況張士貴名聲在外又能自領一軍,不問可知必是有手段的上將,是以李建成落力唤j,對張士貴極爲重視。見他出頭,心中自然是歡喜。張士貴行禮已畢,對李建成道:“魚俱羅雖有勇名,但我軍兵多將廣,又何懼一老匹夫?據末將所知,魚俱羅與如今長安城中主事的衛文升、陰世師素有不睦,且因爲生就重瞳,有帝王之相,爲大業天子所嫉。之前因細故便褫奪了他的官職,又將其擒拿入監,幾度想要處斬。如今情勢緊急不得已令其出戰,也不過是權宜之計。若是末將所料不差,長安城中固然要防範我軍,更要防範魚俱羅!是以他的人馬只會少不會多,京兆郡十六府鷹揚兵馬雖校幨缼熃^不會派一兵一卒援助魚俱羅!”

李建成不住點頭。朝中之事瞞不過世家手眼,張士貴所言李建成也有所知。張士貴此時提及這些,想必有所指。因此李建成也不發問,只等張士貴自己開口。“魚俱羅此番被赦免,乃是戴罪立功,絕不敢有絲毫大意。不論何處渡口有失,他都是死路一條。我們以聲東擊西之法,令老兒首尾不能兼顧,縱然他本領再強,也無法挽回大局!”

“武安計將安出?”

“蒲津渡上游十五里有一野渡,本地人稱爲仙人渡,下游另有一桃花渡。論及規模,蒲津渡爲上,仙人渡次之,桃花渡有渡口之名無渡口之實,早已廢棄。仙人渡也是小渡口,非兵家用武之地,於戰局並無關礙。只是魚俱羅如今待罪之身,不敢有絲毫閃失,這小渡口雖不關戰局卻關係他的性命。若我軍輕騎潛越,奪取仙人渡,陰世師說不定就能要了魚俱羅首級!是以我軍只要攻取仙人渡,魚俱羅必然分兵去阻擋。若是世子借出旗號,讓魚俱羅誤認爲世子親自帶兵潛越,魚俦赜H統大兵前往阻擊。彼時我軍再以一勇將直衝蒲津搶奪渡口,這一戰自然是穩操勝券!“李建成聽得不住點頭,以前便聽人說過張士貴素有將略,今日一見確實名不虛傳。從一開始他便沒跟着那幫軍將亂喊亂叫,而是凝神思忖破敵之策,這一計用得很是高明。既可奪了蒲津,也不必折損太多兵力,於眼下而言,乃是最好的結果。李建成的手在公案上一拍:“武安和我不侄希∥艺胗眠@個辦法,奪取蒲津渡口!不過這認旗也不必借,某就走一趟仙人渡又如何?”

劉文靜連忙道:“世子不可!魚俱羅素有神勇,若是軍陣之中狹路相逢,只怕世子……”

“肇仁太過謹慎了!慢說某在萬軍拱衛之中,老兒沒這個本領到我面前,就算真的遇到……某也不懼!”李建成一聲冷笑,臉上滿是一副不屑神情。彷彿魚俱羅真的是個垂暮老朽,不足以入李家大郎的法眼!

他這番舉動倒是很能得軍將之心,見自己主將不怕,這些軍將的心也慢慢穩當下來。隨後就有人請纓:“請讓末將跟隨世子!”

“末將願爲世子取魚俱羅首級!”

腥四阋痪湮乙痪洌哐园苏Z地叫嚷着,從方纔對魚俱羅的懼怕,漸漸轉爲對功勞以及親近世子的渴求。

李建成揮手打斷腥说脑挘骸澳尺@一路只是佯攻,不必浪費太多人馬,我們的心思還是得放在蒲津渡口。不知何人留下來攻打蒲津?”熊妼⒌哪抗恺R刷刷落向張士貴,雖然這聲東擊西的致孕人也認爲高明,可是魚俱羅到底是否會上當終究還在兩可。若是計植怀桑愕每羞@塊硬骨頭。張士貴帶兵歸附未久,與晉陽六府鷹揚軍將並無多少香火情分,腥俗匀灰簿筒幌腙P照他,更犯不上爲他的致悦帮L險。

張士貴也自乖覺,連忙朝李建成道:“此計乃是末將所獻,攻打蒲津之事,末將責無旁貸。”

“好!某等着武安的好消息!除了你本部人馬,某再撥兩千兵馬於你,願你一戰成功!”

“末將不才,定將蒲津渡獻於世子面前!”

李建成又看向其他人,高聲喊喝:“袑⒙犃睿 �

蒲津渡口。雖然眼下這裏一片太平,既無干戈也無鼓號,但是肅殺之意卻是誰都感覺的出來。斥候往來奔波,將軍情送到魚俱羅耳中,魚俱羅凝神傾聽,臉上神色不變。終究是久經沙場的老將,這一生不知經過多少惡戰,軍情再如何緊急,也不至於讓他失了方寸。魚俱羅身旁乃是他兩個兒子,魚洪、魚海。兩人的年紀都在三十出頭,亦是身強力壯虎背狼腰的體態,一看可知乃是極好的鬥將胚子。兩人雖是將門子弟,但是經歷的戰陣有限,也沒有父親的沉穩,聽着斥候稟報,兩人眉頭都擰成了疙瘩。魚洪道:“大人雖有勇力,但終究只是一人。我軍兵微將寡,如何抵擋晉陽這許多兵將?還是速速向長安求援,讓城中早點發援兵來,否則怕是抵擋不住。”

魚海也道:“大兄所言極是。我們只有兩千兵馬,如何抵擋晉陽數萬逆伲看笕丝v橫沙場一世英名,不能壞在這等地方。長安城兵馬數萬校瑺懞沃唤o我們這點人?”

“住口!”魚俱羅狠狠瞪了兩個兒子一眼,低聲呵斥道:“別忘了我們現在的身份!此番能再度披掛領兵,已是天大恩賜,豈容你說三道四?大丈夫戰死沙場也好過糊里糊塗地喪命,便是李家以百萬兵來攻,我父子也得守在這爲朝廷盡忠!就算不顧着自己性命,難道也不顧着家眷?說話與我仔細些!“魚家兄弟低下頭不敢言語,魚俱羅繼續說道:“魚家子弟無貪生怕死之人,廝殺時誰敢怯敵後退,休怪老夫軍法無情!”他停頓片刻,又冷笑一聲:“怕什麼?李家父子多少本領老夫還不知道?你們只要按老夫說得準備,保準讓李家喫足苦頭,我們父子能否洗清前罪,就在此一遭!”

第五百三十章 龍騰(三)

一陣春風吹來,初春時節的風本應和煦,可是關中之地到底不比江南,春風吹拂竟是讓魚家父子三人都感到一陣寒氣入骨。魚家兩兄弟腦海中浮現出不久之前全家囚於獄中等待處決的情景,更是險些打了個冷顫。大業天子的器量並不能與他的父親相比,尤其是在兩徵高麗失敗,十二衛精銳盡數折損之後,就越發變得猜忌多疑。以至於連長安、洛陽都不肯住,帶着驍果軍一路到了江都。對於身邊的文臣武將也變得疑神疑鬼,即便是心腹也多有戒備。魚俱羅素有勇力,本來極爲楊廣所喜,其弟魚贊更是始終追隨楊廣左右乃是心腹愛將。可是楊廣即位不久,便以魚贊殘害兵士罪行,逼迫其自盡,隨後開始對魚俱羅進行防範。官職升降不定,二次徵遼東失敗之後,更是在魚俱羅毫無罪責的情況下,將其官職盡數褫奪全家下獄。

監牢之內暗無天日,饒是魚俱羅這等勇將,也沒有好日子過。一家人哭哭啼啼自不必言,魚俱羅當時也已心如死灰,自度必死無疑。堂堂柱國無罪下獄,等若撕破臉面。以天子的脾性,必不肯放自己活着離開監牢。再加上自己目生重瞳之事,素來爲人議論,說是爲帝王之相,恐怕對江山不利。以往君臣相得,這等言語自然一笑而過奈何不了自己,如今這種話卻是催命符咒,只怕全家性命就要葬送在自家這雙怪眼上。

而且實際控制東都的陰世師對自己素來猜忌,帝王之相那種話,很可能就是出自這個卑鄙小人之口。落到仇人手中,多半難以倖免。多虧李淵自晉陽起兵,長安無人,才讓自己有了一線轉機。陰世師作主,把自家放出來,以白衣身份待罪出征,便是希望借自己這塊招牌嚇退李淵的人馬。即便李淵當真來攻,自己這把老骨頭還有幾分勇力,總能爲長安多爭取一段時光。魚俱羅也知以兩千兵馬想要抵抗晉陽數萬大軍頗有些爲難,可是一家老小都被軟禁在長安城中,是死是活就看父子三人的本領,自己又能怎麼樣?這兩千兵馬就是陰世師所能派出的全部兵力,再怎麼求他也是枉然。不肯多給兵馬,就是怕自己帶兵投奔李淵或是址础H舸藭r向陰世師求救,豈不是正中他的懷疑,一家人只怕死得快些。這些複雜心思在兵將面前自然不能提,只好提點兒子兩句。望着眼前河水,魚俱羅回想着生平經歷大小戰陣,只覺得心頭一片茫然。自己廝殺多年,卻落得這麼個結果,這是否值得?這次就算打退李家兵馬,皇帝是否就能因此赦免自家罪過?陰世師的承諾又有幾分是真?

又一名斥候打馬奔來,高聲稟報:“稟將軍!伏路兵已經探得消息,李建成帶大隊人馬直奔仙人渡而去!”

魚洪道:“李建成怕是糊塗了!仙人渡乃是民間野渡,能渡過多少兵將?晉陽千軍萬馬想從仙人渡過黃河,乃是白日做夢!”魚俱羅卻一搖頭:“不可大意!若是李家的旗號出現在長安城下,我父子都難逃罪過!再說李建成乃李淵長子,此番晉陽出兵,多半以他爲首。只要擒住他,多少兵馬都退了!這等機會豈能放過?大郎,你隨我去擒李建成,這裏交給二郎坐鎮就是!”

魚洪皺眉道:“我們兵馬太少,若是晉陽兵馬趁我等離開領兵來犯,又該如何?”

“怕什麼!李建成所在之處,必爲晉陽大軍所在。蒲津縱然有兵也是偏師,二郎也是勇將,難道還抵擋不住一支偏師?”

“我等雖是偏師,但今日全軍勝負重擔,就壓在我們這支偏師肩上!此戰若勝,世子及國公必有重賞!便是爲了我張家子弟,此戰也只許勝不許敗。再者我們這支偏師的兵力遠在魚俱羅全軍之上,若是還不能勝,我們今後又哪來的顏面見人!“軍帳內,張士貴面沉似水,向面前幾個軍將說道。這幾個軍將都是張士貴同宗兄弟,平日一同練武帶兵,人既勇武也個個忠心耿耿,此番爲了自家子弟能在李家門下立足,這些張家子弟已然把性命置之度外。一名軍將搶步上前:“這開路的差事就交給我吧!咱們弟兄之中,我的武藝最好氣力最大,哪怕不是魚俱羅對手,也不至於輸得太狼狽。再說魚俱羅年事已高,名聲雖響卻也是個糟老頭子!我若是遇到他,說不定還能取了他的首級!“討令之人乃是張士貴本家兄弟。張士貴本名忽峍,後更名士貴。隨着他起兵征戰天下的宗族兄弟也都隨着他改名,這個兄弟也不例外,棄了本名不用,更名張士德。於張士貴這一輩子弟之中,以他武藝最好氣力最強。張士貴雖也是武藝精熟的上將,但自知單論廝殺武藝,自己還是不及這位從小被當作鬥將培養的族弟。雖然不相信他能戰勝魚俱羅,但想來也不至於麼有還手之力。何況自己帶領部袣w附李家,等於押上了身家性命豪賭。想要建立家名,讓自家也成爲一等世家豪門,也必要搏命。他點頭道:“若是賢弟領兵,愚兄自然放心。不過醜話說在前面,軍法無情,戰陣之上不講手足情份!臨陣之時不管遇到何人,也只許向前不得退後。只要我們能搭起浮橋奪下渡口,張家日後必能公侯萬代永享富貴!爲了我們的後輩子孫,賢弟便要擔些風險了。”

“這說得哪裏話來?小弟自當爲兄長分憂!”

張士貴點頭道:“賢弟有此膽量,愚兄就放心了!臨陣之時,愚兄親自爲你擊鼓!咱們一鼓作氣,拿下蒲津!”

“拿下蒲津!”帳中其他幾個張家子弟同聲呼喝!

“蒲津……沒那麼容易拿下。”

晉陽城,李世民書房之中。徐樂對李世民輕聲說道,他的聲音並未刻意壓低,壓根不怕被人聽到。好在李世民住處戒備森嚴,長孫音治家有術,倒是不必擔心走漏風聲。雖然侯君集自從比武失敗之後便發瘋一般往晉陽趕,可終究還是遲了一步。來到晉陽時大軍已然出征,腥宋丛c李淵見面。李世民因爲未能帶兵,心中便有些不快,隨後聽聞蒲津守將換成了魚俱羅,心情就更爲沉鬱。自己在南商關九死一生,惡虎口浴血奮戰,擒了執必思力與上百青狼騎俘虜回來,本以爲可以揚眉吐氣洗刷平陽之恥。可是大兄若當真戰勝了魚俱羅這等猛將,自己這份功勞就會變得黯然失色。李世民不是個搶功之人,更不會嫉妒自己的兄長。但是經過幾番死裏逃生之後,他的心性已然有所變化,不甘心屈居於人下。作爲李家子弟他當然希望自家取勝,可若是大兄就這麼戰勝魚俱羅,他心裏又有些不服。就算要勝這老兒,也該是李家子弟各顯手段,看看誰的本領能夠勝過魚俱羅纔是。攛掇腥吮破雀赣H出兵,又主動搶了先鋒兵權,用這種手段搶功,又算什麼手足!

因爲李世民心情不好,一般人沒人敢與他交談,只有徐樂根本不在意李世民心情,也不在意消息走漏可能,大大方方說出自己的論斷。李世民一愣,下意識問道:“咱們都不在軍前,樂郎君何以如此篤定?”一言出口,才意識到自己態度有些惡劣,這話有些像是質問。有心把話拉回來,徐樂已經搶先說道:“我雖然不在前敵,但我說大郎不能取勝,就是不能取勝。”

他這副自信又有些不講理的樣子,讓李世民覺得好笑,原本想說的道歉言語也收回了,饒有興趣地問道:“莫非樂郎君認爲魚俱羅天下無敵?”徐樂搖頭道:“他並非天下無敵,不過大郎和他手下的武將絕不是魚俱羅對手。二郎且安心等待,不出幾日必有軍情送來,令我們出兵助戰!你且休息,我去操練自家的兵馬。“李世民越發覺得迷糊,可是不容他問,徐樂已經大搖大擺向外走去。一路上兩人相處就是如此,雖然李世民爲主將,可是徐樂在他面前我行我素,李世民也不以爲忤。只是在那裏奇怪,徐樂的自信從何而來。自己是否也該相信徐樂,只等着出兵就是。徐樂邊向外走邊想着阿爺曾經說過的話:“朝廷兩徵遼東死傷慘重,委實傷了元氣。如今朝中武人,當數魚俱羅本領最好。雖說無敵二字未免言過其實,可是能勝他的人也沒幾個。“能得阿爺這般褒獎的必是天下第一等豪傑,豈是李建成能敵?只有自己和自己手下的玄甲騎,纔有資格砍下魚俱羅的人頭,成就戰功,其他人都沒這個本事!魚俱羅,你可千萬好生活着,等着某來取你的人頭,不要稀裏糊塗死在無名小卒手中!

第五百三十一章 龍騰(四)

晉陽大軍出征劍指長安,關中響震。黎民逃避兵禍,商賈不敢貿易,民生凋敝百業蕭條,往日熱鬧的蒲津渡已有多日不見人煙。偌大的渡口變得寂靜冷清,便是那些原本用來供往來行人歇息的草棚茅舍都已經被雙方有意識譭棄。初春時節的關中本就乍暖還寒,這等淒涼景象,就更增幾分淒涼之意。張士貴和他的部下出現,倒是給這裏增加了幾分人氣。荒廢的渡口重又變得熱鬧,大批舟船集結待發,彷彿這裏一夜之間又恢復了曾經的活力。紅日高照,陽光明媚,明盔亮甲的精壯軍漢登上舟船,伴隨着隆隆戰鼓聲衝向對岸,而在他們身後則是無數的旌旗、刀槍,配合着鎧甲反光,儼然一座鋼鐵城池。手持鼓槌,親自爲部下擊鼓助威的張士貴看着身邊兵馬,再看向對岸稀稀落落的旌旗,心中波瀾起伏。大亂之後有大治,隋朝那短暫卻寶貴的太平盛世也是靠無數殺伐征戰得來。如今天下亂象復生,要想百姓安居樂業,重新得享太平,此時的征戰殺戮乃至死亡,都是必要的代價。他深知自己不是帝王之才,張家的家世門第以及實力也不足以爭奪天下,是以在家鄉起兵之時,就已經決定要覓一明主投奔。唐國公素有仁厚之名,自己也算作世家中人。若由他終結這個亂世,必然不會如大業天子那般刻意打壓世家搞到天下大亂,百姓也能過幾日安穩日子。雖然王世充、李密都曾遣使致書邀請張士貴共执笫拢伤�是義無反顧輔佐李淵原因就在於此。當然,張士貴並非聖賢,投奔李家也有其私心所在。一刀一槍博個公侯之位,讓自家成爲昔日八柱國那等世家名門,便是張士貴的目標所在。亂世中富貴前程自馬上取,眼前的蒲津渡口便是張家發跡之地!兩軍交鋒兵力難辨,以旌旗數量判斷對手兵馬數量,乃是時下所有將領都會的本領。根據對岸旌旗數字判斷,鎮守兵力不會超過五百。魚俱羅想必是中了自己調虎離山之計,帶着主力大軍趕往仙人渡,以偏師留守於此。

自己所料不差,魚俱羅這老匹夫有勇無郑瑳]有名將指揮並不足懼。區區五百兵,如何抵得住自己這數千人馬?就算是用人填,也能把這裏填下來!張士貴能看出李建成不想死傷過重的心思,心裏頗有些不認同。兵兇戰危,兩軍對陣哪有不死人的道理?何況魚俱羅乃大隋屈指可數的無敵勇將,只要能斬了他便可天下揚名,到時候誰有會記得李家爲此付出多少人命?這位世子還是缺乏戰陣歷練,等到打的仗多了,多半就不會再有這等念頭,如今只好自己來做這個惡人。雖然李建成留給張士貴兩千兵馬,但是先鋒張士德統率的依舊是張家嫡系舊部,那兩千河東鷹揚兵全在後面列陣並未參與衝鋒。今日之戰格外兇險,終究還是自己的兵用起來得力。再說這些兵馬都是張家部曲,死傷再多也不至於損了世子威名。張家兄弟早已下定決心,哪怕魚俱羅並未離去,以命換命,也要把這老兒陣斬於此!這些船隻都是之前準備停當的,雖然不是戰船但船體也足夠堅固,工匠又在船體上做了臨時改裝,讓這些船變成了水上的呂公車。船頭裝了厚木板,遮護軍兵防範岸上射來的弓箭。另外船頭備有抓鉤,船身上有鐵鏈,既能遮護士兵攻打渡口,也便於搭建浮橋。張士貴已經派人給李建成送信,魚俱羅既已中計,世子就不必冒險。李建成大軍稍後就會趕回,只要搶在魚俱羅率兵返回之前把浮橋搭起,讓晉陽大軍渡過蒲津搶佔渡口,魚俱羅就算殺回來也無力迴天,這興李滅楊的首功也就是張家囊中之物。張士德立於首船之上,一手持盾一手提直刀,向身後部曲大聲吆喝道:“兒郎們都是隨我兄弟起家老人,我們兄弟絕不會虧負爾等。有我等一日就保你們全家衣食無缺!身爲武人,富貴全靠刀槍取。今朝就是大家建功立業榮華富貴的好日子!只消奪下渡口,人人都有重賞!魚俱羅老兒太過狂妄,只想靠他那點名號震懾天下英雄,渡口居然全無防範!這是老天送給我們的功勞不可錯過,隨我衝上去,讓魚俱羅知道知道我們張家子弟的厲害!“方纔在岸上時張士德便發現魚俱羅渡口的佈置甚是鬆散,不但軍寨很是簡陋,河灘上也沒有設立木樁、拒馬等防禦器械。大抵是想靠着往日名號嚇住腥耍尨蠹也桓襾砉ァ:喼笨尚Γ〖葼戃姖h便不怕死,縱然他魚俱羅是天神下凡,軍令一下該拼命也得拼命。這老匹夫戎馬一生,老來卻如此糊塗,想必是老天都要亡他,送一樁富貴給自己,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這功勞自己立定了!張士德身後的兵馬都是他的親兵護衛,人人忠勇,聽得張士德言語腥藖K未作聲,但是腥说难凵褡阋宰審埵康路判摹_@些兵馬與張家人生死與共,不管遇到誰都敢廝殺,魚俱羅名號再響也嚇不住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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