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天使奥斯卡
可是徐樂並未像部下那般感到疲勞,反倒覺得自己的氣力與精神前所未有之好。越是廝殺越是興奮,恨不得能夠不停的交戰才符合自己心意。阿爺當年也曾說過,自己的武藝、反應都已經不遜於一等鬥將,若是單打獨鬥天下間能和自己頡頏的人已經不多,所欠缺的便是火候。這份火候不光是指經驗閱歷臨敵反應,也是指這種百戰不疲越戰越勇的“精、氣、神”。畢竟沙場上主要是亂戰,單打無敵算不上本領,要能在兵山將海里廝殺經日依舊精神不怠,才能算是成功。
這些東西光靠在家關門苦練也練不出來,必須到戰陣上鍛鍊。歷經多次苦戰而不死,自然而然便能練就這份本事。之前自己苦戰執必部,又病斬王仁恭,情形固然險到極處,對自身而言卻並非毫無助益。正是這一場場把人逼到絕境的苦戰,成功讓自己提前打熬出來,越過阿爺說得那些關口,一躍跨入真正一等鬥將行列之中。阿爺花費無數心血栽培自己,一如名匠鑄劍,之前雖然鋒利但還只是劍胚,如今纔算是大功告成,可以飽飲天下奸賽和街愿噤h刃。且從執必思力開始吧!宋寶衝向李世民時,徐樂已經有所行動。他也不管來的是不是河東兵,反正突厥兵一陣大亂箭雨變得稀疏,這便是機會。蓄勢已久的徐樂剎那間化作離弦之箭,幾個起落間已經衝到寨牆之下,不等寨牆上的突厥兵丟下灰瓶,已將直刀還鞘,把鉤鎖甩到牆上。韓小六見此情形急道:“放箭!快放箭保護樂郎君!”不顧自己手上重傷,強咬牙關挽弓如月,將三支箭連珠般射向城頭。梁亥特部射士以及河東六府兵馬也紛紛向城頭放箭掩護,幾個士兵剛剛舉起石頭不等扔下去,咽喉便已經被利箭貫穿,死屍從城頭跌落。也就在這一時三刻之間,徐樂竟然已經爬了一半有餘。若是侯君集在此,只怕要驚得目瞪口呆,詢問徐樂這到底如何做到。兩名突厥兵提着刀過來要砍抓鉤,可是徐樂這時雙足在寨牆上用力一蹬,人如同鐘擺般甩起來。
就在人甩到最高處時陡然鬆手,隨後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身體重重落在寨牆之上。
那兩個持刀的突厥兵眼看徐樂竟然以這等手段如神兵天降一般落在自己二人面前,彼此對視一眼,隨後驚叫一聲:“徐樂殺進來了!”丟了彎刀轉身就跑。
可是沒跑兩步,卻見眼前人影晃動,還不等他們看明白來人模樣,就覺得咽喉處一陣冰涼,隨後便失去了意識。小狼女步離手持雙匕,站在徐樂身前,朝着面前突厥兵一聲長嘯,隨後揮舞着匕首猛衝而上!
第五百一十七章 相逢(二十)
刀光閃爍,血肉橫飛。
徐樂眨眼間已經砍倒三名敵手,又從地上拾起一根長矛,握在手中權當大槊,戳、點、撥、掃,把寨牆上的青狼兵如同割草一般打落城下。步離則藉着寨牆垛口借力騰躍,殺入軍陣之中。兩把匕首如同惡狼獠牙般吞噬着突厥士兵血肉,誰要是想朝徐樂放冷箭,下一刻一準會看到小狼女那兩把匕首閃爍寒光朝着自己面門而來。等到幾個士兵想要包圍步離圍攻時,小狼女卻已經借力跳躍,撤回徐樂身邊。
這軍寨終究不是城池,寨牆狹窄大軍難以列陣。這種環境下騰挪縱躍,尋機刺殺,正是步離的拿手好戲。這些突厥兵又如何是對手?徐樂這時大喝一聲:“神武徐樂在此!不怕死的過來!”對面幾個青狼兵被喝得站住腳步,隨後竟然開始徐徐而退。而後退的也不只是他們,事實上寨牆上有膽子和徐樂交手的士兵並不多,大多數青狼兵聽到徐樂名字之後,就如同沒頭蒼蠅一般四散奔逃。素來以驍勇善戰聞名於邊地的執必家青狼騎兵,便是昔日與十二衛精銳交鋒,也不曾有這般狼狽之時。更別說如今殺上寨牆的實際只有兩人,哪怕當真是天兵天將,執必家的勇士也應有一戰之力,至少也得有這份膽子。可如今這些兵士的膽氣早已消失無蹤,只想要遠離這尊殺神。爲了爭奪馬道,士兵互相沖撞一處。被撞翻在地的還來不及起身,就有無數雙腳從身上踩過去。不幸的跌倒者從五官七竅不停地噴出鮮血,哀嚎着死去。還有的眼看下不得寨牆,竟然縱身從寨牆向下面跳去,只聽到幾聲尖叫伴隨着重物落地之聲傳來,也不知這些跳下去的人是死是活。這也不怪青狼騎膽小,實在是他們每次遭遇徐樂,都是以慘敗告終。從壬午寨夜戰,上千青狼騎兵被殺得落花流水,再到隨後的幾次大戰,每次青狼騎都是佔據兵力優勢,看似穩操勝券,結果無一例外,都是被殺得丟盔棄甲大敗虧輸。就連老汗都差點被徐樂打殺,戰旗也被他一槊打斷。
這位樂郎君就好像是老天給突厥降下的災星,專門負責和突厥人作對。每次遇到他,都註定沒好事。
爲了結果他,青狼騎不惜破出血本,以幾百條人命生生磨掉他的銳氣,本以爲是萬無一失必殺之局,誰想到這種時候居然又從背後殺來一支援兵?誰敢說這不是天意?突厥人生存環境惡劣,因此大多迷信,尤其是普通士兵,更是篤信鬼神之說。侯君集帶領的大軍還不曾攻破軍寨,突厥兵馬的士氣卻已經崩潰了。這些士兵認定這次是老天要幫徐樂,自己這些人再怎麼賣命也註定要喫敗仗。三軍士氣盡失,軍將又都圍在執必思力身邊,這些兵馬沒人指揮,就更加沒有鬥志。夠膽量拼殺的被徐樂如削瓜切菜般斬殺,剩下的人只想着逃,原本固若金湯的軍寨,眼看就要被兩個人攻破。
望樓上的執必思力氣急敗壞道:“你們都瞎了不成?快去殺徐樂!莫讓他破了軍寨!”
一名上了年紀的老軍將卻道:“來不及了!現在就算殺了徐樂也守不住寨,少王快走!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我不管!哪怕今日要死,我也要拉徐樂陪葬!”執必思力把直刀隨手一丟,劈手從親兵手裏奪過弓箭,拉弓如月對着徐樂瞄準。此時河東六府的鼓聲已經越來越清晰,後寨方向喊殺之聲大做。顯然,後寨已經開始遭遇進攻,幾個軍將急道:“少王不可意氣用事。若是敵人殺入寨中,少王怕是走不成!”
“住口!”執必思力氣急敗壞地吼叫一聲,隨着一聲呵斥,拉弓的手已然鬆開。箭矢破空,向着徐樂射去,徐樂卻只一歪頭,箭便已經落空。執必思力的射術雖然不差,但也只是尋常軍將手段。況且急怒攻心之下準頭大不如往日,如何射得中如今六識靈敏更勝從前的徐樂?
執必思力轉頭對着軍將怒罵道:“你們快……”他的一個“去”字還未出脣,卻見一隻拳頭在眼前不斷放大,隨後只覺得鼻樑一陣痠痛,眼前金星亂冒,跌跌撞撞地後退兩步,還沒等明白怎麼回事,只聽那老軍將說了一聲:“少王得罪!”緊接着便覺得頭上一陣劇痛,接着便失去了意識。望着被打暈的執必思力,老軍將無奈嘆息一聲:“還是阿賢設有遠見,曉得少王遇事毛躁。給了我這道密令。”他看看其他幾個軍將,以及那兩個已經傻了眼的親兵,怒罵道:“你們還愣在這裏作甚?快帶少王離開!”
“你呢?”
“廢話,我走了誰來斷後?”老軍將一咬牙對幾人道:“誰能活着看到阿賢設就替我帶個話,老馬裏今日爲執必部戰死,請阿賢設關照我那幾個不成器的子孫!”
山間馬道上,執必落落的心沒來由地一緊,原本舒展的眉頭緊緊皺起。身旁軍將不解問道:“阿賢設,可有什麼不妥?”
“我怎麼聽不到號角聲了?”
這支騎兵的前哨距離軍寨已經不足三里,山谷幽靜易於傳音,號角聲與金鼓聲都隱約可聞。此時卻只隱約有鼓聲傳來,聽不到號角爭鳴。
幾名軍將面面相覷,心中也覺得惴惴不安。一名軍將道:“少王坐擁地利,帶的又是青狼騎精銳,對付那些烏合之校觞N也不會喫虧。阿賢設想必是多心了。”
“以我執必部青狼騎之能,憑寨而守,理應將那些玄甲騎牢牢釘死。可是萬事皆有例外,不可大意!吹號!全軍加速行軍!”執必落落一聲令下,便不再言語,陣陣號角嗚咽,這支騎兵顧不得山路艱險,馬上加鞭,向着前方軍寨疾馳。執必落落皺眉無語,心內卻是越來越覺得不安。自家侄兒的毛病自己知道,若非兄長寵愛,他根本就不配執掌執必部落。遇事衝動,行事糊塗,看似謩澲苋珜崉t一塌糊塗。這次他帶兵報仇,以精兵強將抵擋徐樂手下那幫老弱病殘,怎麼看也是必勝之局。就怕他復仇心切,佈置失措,如果一心對付徐樂未曾防範晉陽方面的兵馬,只怕就要喫大虧。不過他身邊既有阿塔這位射鵰手護衛,也有馬裏那個老將輔佐,按說不至於喫虧。可是這號角……但願自己還能趕得上。
執必落落故意讓部下吹號,也是爲了震懾前方玄甲騎兵馬。聽到號角聲就該知道身後來了追兵,只要他們停下來佈防拒守,自己的炙憔涂梢猿晒ΑV皇且詧瘫芈渎渲芤参丛氲剑藭r慢說吹號,就是他的騎兵趕到軍寨之下,也沒法讓徐家閭的人分心。腥说男乃家呀浉静辉谏磲崾欠裼凶繁希蠹抑魂P心一件事:軍寨被攻破了!樂郎君帶着小狼女,兩個人便攻克了軍寨!當徐樂與步離牢牢守住寨牆之時,徐家閭百姓的歡呼聲與金鼓聲如同山崩海嘯,席捲了整個山嶺。望樓上的突厥兵朝徐樂和步離身上放箭,便顧不上保護寨牆。李世民看得分明,把擋在面前的宋寶、李豹向兩旁一推,大喝一聲:“隨我來!”竟然和韓約不分先後,衝到寨牆之下。李豹無奈地在後緊隨,宋寶也硬着頭皮跟上。心裏咒罵着晉陽李家前世不修,爲何生出這種亡命徒一般的子嗣。玄甲騎腥耸艽思罹挂餐似趥矗S着韓約等人殺到寨牆下,將腰間鉤鎖向寨牆上丟去隨後奮力攀爬而上。
他們沒有徐樂的手段,好在守寨的突厥兵已經被徐樂殺散,因此奪取寨牆並不爲難。韓小六跳到寨牆上四下張望,納悶道:“樂郎君哪去了?”
韓約朝兄弟頭上拍了一巴掌:“樂郎君用不着你操心!快去開門,迎鄉親們進來。找人的事自有爲兄!”李世民這時已然發現徐樂蹤跡。只見徐樂在前步離在後,兩人已經從寨牆上殺入寨中,朝着望樓殺過去。而一隊人馬正抬着一個人從望樓上下來,兩方隔着突厥兵馬遙遙相望,只聽徐樂一聲大吼:“哪裏走!”木矛脫手,朝着那人用力擲去!
第五百一十八章 相逢(二十一)
匆匆爬下離開望樓的突厥軍將,抬着執必思力直奔向軍寨中的馬廄。突厥人終究是馬上男兒,一半的本領都在坐騎上。今日如果不是少王執意要求青狼兵棄馬步戰,縱然不敵玄甲騎神勇,也不至於敗得這般狼狽。此時兵臨城下,自然得上馬纔有把握突圍。護衛在執必思力身邊的,都是青狼騎中素以勇力聞名的勇將,膽足氣壯武藝高強,能在萬馬軍中斬將奪旗而還,區區一支木矛自然嚇不住他們。可是隨着這道木矛飛射而來的,還有兩道如閃電般的人影。如今軍寨還在突厥人掌握之中,寨牆、寨門雖已失守,但是軍寨內還都是執必家的人馬。見有人衝來,自然有人前去阻擋。可是隻聽寨內陡然響起一聲雷霆般的大吼:“神武樂郎君在此,誰敢擋我!“這一聲怒喝竟然比方纔的木矛還要管用,幾個抬着執必思力飛奔的軍將腳步爲之一滯,緊接着就見擋在他們眼前的突厥兵馬波分浪裂一般向左右分開,那兩道人影一前一後向這幾名軍將衝來。
就在同時,明明被打昏的執必思力忽然驚醒,在幾個軍將身後大喊一聲:“徐樂來了!快逃!”一男一女殺到幾名軍將面前,身上已滿是鮮血。沿途衝殺,不知多少執必家勇士已經死在兩人手上。徐樂手中提着直刀,小狼女步離手中則擺弄着一對匕首,兩人四道目光越過那些軍將,落在被他們拱衛在後的執必思力身上。
執必思力此時既已甦醒,就不用人抬着走,他手上雖也握着刀,可是全然沒有交鋒的意思。雙眼緊張的左顧右盼,似乎是在尋找什麼。
徐樂刀尖指地,鮮血順着刀身滴答落下,浸潤着腳下土地。他臉上露出一絲冷笑:“執必少王,我們又見面了。替羅敦阿爺償命!”一聲怒喝,徐樂雙手執刀已經朝着執必思力衝去,小狼女步離更不多言雙足點地人如同被機括髮射出去一般撞向面前軍將。其實這種正面搏鬥並非其所長,但是害死羅敦阿爺的元兇在前,步離哪還管那許多?再說反正有徐樂在自己身邊,他絕不會看着自己受傷,又有什麼可怕的?
刀光閃爍,死屍倒地。守在寨牆上的突厥兵被殺得東倒西歪,如同滾地葫蘆一般,竟無人能擋得住對手一刀。站在雲梯上的侯君集展開畢生所學,手中直刀上下翻飛,接連斬翻幾個擋住去路的突厥兵。趁着敵兵陣型散亂當口一聲大喝,人從雲梯上跳起,落到寨牆之上。一名突厥軍將猛然出現在侯君集身後,也不開口,雙手舉着彎刀作勢欲劈。侯君集身後得軍將剛要開口提醒,卻見侯君集也不回頭,只將手中直刀用力向後一搠!
突厥軍將得動作凝固了,手中彎刀無力落下。侯君集抽刀轉身,一腳將這名軍將的屍體踢落寨牆,口內大喝道:“執必家青狼騎也不過如此!”侯君集此時心中只覺得說不出的暢快,在晉陽懷才不遇所受的委屈,以及爲溫大雅刁難的怨氣,伴隨着這酣暢淋漓的廝殺終於盡數排遣。說到底亂世之中還是以武功爲重,今日一戰自己斬關奪寨,殺得青狼騎潰不成軍,有這份戰功在,不管是唐國公還是李建成,都得對自己另眼相看。雖說青狼騎表現得窩囊,讓侯君集心裏很有些疑惑,總覺得以青狼騎威名不至於如此不濟。可只要有青狼戰旗在,就證明被自己殺敗的確實是如假包換的執必部親兵,誰也無法質疑。因此他此時跳上寨牆,並未急着奪取寨門,而是手持直刀一路殺到執必家那面青狼戰旗之旁。手中直刀用力一揮,懸掛戰旗的繩索應手而斷,戰旗“撲啦啦”從旗杆上跌落。
侯君集左手一探,將戰旗緊抓在手,隨後將旗面在手上一抖高喝道:“侯君集今日爲唐國公奪旗!”說話間他的視線向寨牆下望去,卻見寨中青狼兵竟然沒人注意自家戰旗被奪之事。所有人都在大聲叫喊,語聲嘈雜紛亂,把侯君集的聲音蓋了過去。侯君集心中既是納悶又有些憋悶,這青狼旗乃是執必家的象徵,戰旗被奪這等大事這些青狼兵不管,在那裏胡亂喊些什麼?他在晉陽住了有些時日,雖然晉陽不似馬邑、恆安屬於邊地,但也是胡漢雜居,且有防範突厥之責,於突厥言語也能聽懂大概。凝神細聽片刻,才漸漸聽明白,這些突厥人都在喊着:“少王又被樂郎君擒了!”
緊接着又聽到一個男子的大喝聲:“執必思力已然被擒!爾等還不扔了兵器投降?”
少王?執必家的少汗在此?侯君集心知執必家乃是阿史那家手下四大帳之一,可掌青狼旗,也有權稱王。這些突厥兵馬所喊得少王,必然是執必家少主。與這等可居奇貨相比,自己手上這面戰旗的分量毫無分量,那些突厥兵又怎麼會看自己?他們之前守寨的混亂多半也是因爲這個原因,精兵強將都去防範那個什麼神武樂郎君,所以讓自己撿了個便宜。這個樂郎君是哪冒出來的?怎麼會有這等好撸プ瘫丶业纳偻酰�
這份戰功,理應是我的!侯君集心中升起這個念頭,隨後便將青狼旗朝身後上來的親兵手上一丟:“這是本先鋒奪來的旗,莫丟了!莫現在去擒執必家少汗,你們開門迎大隊人馬進寨!”說話間他已經邁步衝向馬道。
寨中突厥兵馬此時已經成了沒頭蒼蠅,望樓上也沒人敢隨意放箭,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徐樂、步離以及執必思力身上。執必思力手中那口百鍊寶刀已經落入徐樂手中,刀鋒抵着前主人的咽喉讓這位執必家少主不敢有絲毫異動。執必思力眼下的情形比起之前劉武周更爲兇險,這口刀價值千金堪稱吹毛利刃,哪怕徐樂無心殺人,只要刀鋒微微一收,也會輕鬆切斷執必思力的喉管。執必思力知道自己這件兵器的厲害,哪敢絲毫亂動,只好隨着徐樂的腳步挪移,不敢有絲毫違抗。他在與徐樂對陣之前,曾經無數次想過結果。有成功也有失敗,甚至想過這次如果再戰敗,自己寧可死在徐樂手裏,也不再受屈辱和族中貴人的指戳。可是直到刀壓脖頸之時,他才發現自己並沒有想象中那麼大膽量。所謂的不怕死,只不過是沒有真的身逢絕地,此時不但不敢頑抗,甚至連一句硬話都不敢說,乖乖隨着徐樂走動。這回肯定又成了笑柄!不但折損了這許多執必家的青狼兵,就連射鵰手都白白折損。執必家好不容易通過聯合劉武周看到一絲希望,卻又因爲自己的糊塗,連本帶利賠了回去。徐樂捉住自己還不知道要怎生對待,就是那小狼女看自己的眼神,都讓人心裏發毛。依着徐樂心性,此時自然是一刀將執必思力的人頭砍下來,告慰羅敦阿爺在天之靈纔是。可是如今自己不再是當日那無憂無慮的徐家閭少年,可以由着心性爲所欲爲。徐家閭、梁亥特部落,這近千條人命壓在自己肩膀上,更有那位晉陽李二郎的安危需要考慮。那麼多人的性命繫於自己一身,就由不得快意恩仇。如果一刀殺了執必思力倒是痛快,可是這些青狼兵也就沒了退路。他們是執必思力的親衛,少主若死他們也活不成,只剩下捨命一拼這條路走。縱然自己一身武藝天下無敵,不怕這些青狼兵。可是徐家閭的鄉親難免有所傷亡,亂軍交鋒刀槍齊下李世民等人的性命也不一定能保全。從一開始想的就是活捉執必思力殺出惡虎口,如今總算是大功告成。沒必要把這些青狼兵逼上絕路,只要把他們擒住,還怕將來沒機會收拾?再者剛纔徐樂隱約聽到後方傳來突厥號角之聲,雖然亂戰之中聽不分明,但是他心中依舊警覺。如果突厥真有追兵殺來,玄甲騎精銳在軍寨之中,後方都是老弱婦孺,絕不是突厥人對手。如果寨中廝殺一處,後方再有突厥鐵騎追擊而來,徐家閭的人縱然能離開惡虎口也難免傷亡慘重。
鄉親們一路隨自己到了這裏,眼看就能過上好日子,不可讓他們隨便折損。表面上自己已經掌握局勢,實則依舊如狂風巨浪中行舟,稍有閃失就會舟覆人亡。
不過徐樂本就膽色過人,經歷了這麼多事心性也逐漸成熟,心中雖然緊張但是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來。手中寶刀架在執必思力脖子上,腳下不緊不慢走向軍寨大門。此時寨門已經被韓家兄弟打開,玄甲騎、河東六府精兵已經陸續衝入寨中。徐樂邊向他們走邊對執必思力說道:“執必少汗,你手下的人似乎不大在意你的性命啊。莫非你們執必家出了內亂?有人盼着你死?若果真如此,我是不是該成全一下他們,把你的頭砍下來?“此時軍寨裏金鼓之聲已停,突厥兵看着徐樂與步離壓着自家少主也不敢阻攔,由着他們向自己陣中走去。韓約則帶着部下迅速衝過來遮護徐樂,防範有人放冷箭傷人。就在兩方即將碰頭的剎那,卻聽身後傳來陣陣號角嗚咽之聲,聲震山谷清晰可聞。只聽聲音就知道,突厥追兵距離自己近在咫尺,片刻即至!
第五百一十九章 相逢(二十二)
山道上,徐家閭的百姓隊伍蔓延開來如同一條長蛇一般等待着進入軍寨。沿途攻下的兩個軍寨並未作爲她們歇腳落足之處,而是隨着大軍前進的步子,一步步向山頂攀登。亂世中容不下太多慈悲,戰火一燃,最先遭殃的永遠是老弱婦孺。像徐樂這般在逃亡期間對鄉親不離不棄的,已經是少有仁主。普通的帶兵之人,隨行只要青壯,老弱婦孺一概丟棄,這也是亂世的生存法則,誰都沒辦法抗拒。這些老弱倒也不是白喫白喝,在韓大娘帶領之下,這些人不但幫着玄甲騎準備飲食、照料傷病,打仗的時候替兵士看管坐騎,沿途突厥兵丟棄的那些刀槍盔甲,也要一一撿拾。大家都是過慣苦日子的,見不得糟蹋東西。那些突厥兵雖是壞種,但是他們身上的鎧甲刀槍都是好東西,自然不能浪費。徐老太公在世時也沒少向大家講過,亂世中最值錢的一是糧草二就是這些盔甲刀矛,日後想要招兵買馬練兵備武,又怎少得了這些?這些徐家閭百姓的車仗之上,如今除了自己的家當之外,不是多了些刀槍,便是堆着些甲冑。在奪寨時這些老弱自然幫不上忙,可是距離前陣也不甚遠。等到寨門一開,精兵先行入寨,隨後就是這些婦孺緩緩而行。可是這軍寨地處險要,便是精兵想要上山也要費些氣力,普通百姓行動自然更是遲緩。聽到號角聲響時,進寨百姓不足兩成。除了號角聲,已經可以聽到馬蹄聲,顯然追兵距離自己極近。有些百姓回頭望去,已經可以看到執必家的青狼旗號。
騎兵行動遠比百姓快得多,哪怕大家已經怕了大半山路,再大家丟棄所有輜重,這些青狼兵追上來的時候,怕是也得有三成以上的人被丟在外面。位於前方的百姓已經開始亂起來,位於後陣的就更是焦急,有些女人已經忍不住哭出聲來。畢竟眼看活路就在眼前自己卻要被關在門外,這等大喜大悲確實沒幾個人承受的住。
韓大娘此時卻大喊一聲:“都別哭了!你們哭能把突厥人哭死?”說話間她猛然從車上抽出一柄直刀拿在手中,又朝其他人喊道:“有哭的氣力,便拿起刀來!突厥人殺來,怎樣都是個死。不如跟他們拼了!多拼一時,便能爲鄉親多爭一絲活命機會。樂郎君絕不會不管咱們!只要樂郎君來,千軍萬馬也不必怕!”
韓大娘此言一出果有奇效,腥寺牭健皹防删比郑闹械膽忠獯鬆懴麥p。哪怕此時執必家的青狼旗已經清晰可見,這些婦人卻也不怕了。從徐家閭出兵到現在,樂郎君不知過了多少險關,方纔這軍寨也看着牢不可破,結果樂郎君照樣把它一一奪下。眼前這些突厥人又有什麼了不起的?山路不好走,自己這些人攀登艱難,突厥人想上來也不容易。只要樂郎君趕得及前來,自己這些人就沒什麼危險。腥俗曰艁y中漸漸恢復,效法韓大娘的樣子,自車仗上摘下沿途撿拾的兵器,手執刀矛對着山下。雖然明知自己這些婦孺與青狼騎廝殺無異於以卵擊石,但只要能爲親族搏一條活路出來也心甘情願。亂世中要想延續家族便得有這份志氣,終究是五胡之亂結束未久,腥诵闹幸琅f存留着對亂世生存法則的敬畏,也有着這股不怕死的精氣神。執必落落此時已來到隊伍最前方,徐家閭百姓這番動作看得一清二楚。邊地縱然民風剽悍,但是面對青狼騎還敢以白刃邀擊的百姓也極爲少見,至於婦孺更是一個沒有。
這位樂郎君到底有何神通?居然能讓百姓都甘心爲其效死?執必思力現在處境如何?“阿賢設,你看山上的旗!”執必落落身旁軍將指着山巔軍寨大聲驚呼,只見執必家的青狼旗已經消失不見,一面唐國公李淵的旗幟正在緩緩升起。這面大旗挑起,不但意味着軍寨易手,更意味着唐國公李淵正式出手與執必部較量!之前執必落落大力支持截殺李世民,只因爲這是在馬邑境內。不管誰殺了李世民,李淵的怒火都會落在劉武周頭上。再說執必部居於塞外,唐國公縱然實力再強,又能把自己如何?自然有恃無恐,不必擔心李淵的反應。可是如今自己部下只有一隊偏師,兵馬不足千人,且軍寨地利已爲唐國公所有。若是以河東萬千精兵在此列陣,自己縱有再大的本領,今日也註定討不得好去。可是執必思力如今情形如何自己一無所知,那是兄長愛子也是執必家未來的家主,不論如何,也得打探出他的情況再做決斷。執必落落眉頭皺起,朝身邊人呵斥道:“慌什麼!我執必家可曾怕過誰?便是李淵親至又能如何?隨我上去,先殺光這些老百姓再說!”說話間他催動坐騎,帶着兵馬一騎當先向山路上衝去,韓大娘站立山路身形巍然不動如同山嶽。徐老太爺去了,羅敦老爺子也去了,爲了樂郎君已經有兩位老人獻出性命,更有那麼多好小夥子慷慨捐軀,自己一個老婆子縱死又有何懼?就當是報答徐老爺子的恩情了!
山頂軍寨之中。
侯君集提着刀向徐樂走過去。突厥兵馬只當侯君集與徐樂等人是同道,自家少王在對方手裏,自然不敢阻撓侯君集,由着他提刀前行。侯君集對於搶功之事心頭毫無負疚感。神武樂郎君是何許人自己不曾聽說過,再看他的打扮也不似官軍模樣,不是山俦闶撬^的流民帥。這等人在世家子眼中輕如草芥,縱然有些氣力武藝,也不過是陣前廝殺賣命送死的貨色,沒必要放在心裏。自己開口向他要人是給他麪皮,曉事的主動將執必思力交出,自己賞他些錢糧便是。若是自尋死路,也怪不得旁人。在侯君集眼中這等人雖然也是武夫,和自己卻算不得同路,隨手打殺也沒什麼要緊。
可是就在他距離徐樂越來越近之時,卻聽對面有人高聲叫道:“侯君集!某在這裏,過來講話!”侯君集一愣,這聲音怎麼這等熟悉?定睛看去,卻見兩個血葫蘆似的人朝自己喊話,等他再看得仔細些,不由得打了個冷顫,一把丟了直刀,三步並作兩步來到那兩個血葫蘆面前,叉手行禮:“末將侯君集領兵接應來遲,請郎君恕罪!”
李世民!李二郎果然在這!看來那位長孫娘子果然和自己夫君心有靈犀,居然真讓她猜了個正着。於侯君集而言,青狼旗加上執必思力,也不如一個李世民來得要緊。畢竟戰功再如何彪炳,若是惡了李家二郎,一樣沒有好日子過。世家子弟在草民百姓面前可以頤指氣使,但是遇到比自己家格、地位更高的世家子也要乖乖低頭認慫,這就是世家子弟的生活規則。侯君集不把徐樂放在眼裏,可是對李世民卻得畢恭畢敬,不敢有絲毫怠慢。再說自己惦記的李家九娘和這位二郎也格外親厚,討好李二郎對自己的大事也大有裨益。
侯君集大聲道:“末將聞得惡虎口交鋒,不敢有絲毫怠慢,率先鋒營疾馳而來,親冒矢石拼死攻寨。前後破突厥軍五寨,繳良馬千匹,另奪青狼旗一面,特來獻於郎君……”他正說的起勁卻覺得手臂一緊,原來已經被李世民拉住,隨後被李世民一路牽着來到徐樂面前對徐樂道:“樂郎君,此人乃是我晉陽旅帥侯君集。他帶了人馬前來助戰,此番可以高枕無憂了!“侯君集看着李世民臉上的笑容,心頭大爲驚訝。李家終究是鮮卑六鎮軍漢起家,李世民親自衝鋒與人浴血奮戰,倒是不難想明白。可是這位李家的二郎在晉陽城內就是出名的脾性倔強,對於那些世家大族子弟向來不假辭色,因此人緣遠不如八面玲瓏的李建成。今天怎生對這位樂郎君如此客氣,臉上雖然滿是血漬,依舊笑容可掬,看那模樣怎麼看怎麼像是討好。這樂郎君到底什麼來頭?能讓李家二郎討好於他?哪怕是當今大業天子子嗣,怕是也沒這份殊榮吧?就在他胡思亂想的當口,徐樂已經說道:“既然大軍已到,這些青狼騎就更不敢反抗。繳了他們的兵器!寨牆上換我軍旗號。至於執必思力……”他看了一眼自己的俘虜:“你的援兵似乎來晚了一些,怕是救不了你!我帶你去和他們見一面,也絕了他們的念想!“李世民忙道:“我與你同去!”轉頭朝侯君集吩咐一聲:“按樂郎君的吩咐做,不可耽擱!”緊接着便見李世民忙着招呼人牽過兩匹腳力,自己和徐樂分別上馬,徐樂馬前按着執必思力,三人兩騎出寨向山下而去。侯君集站在寨牆之上已是如墜五里霧中,不知這位神武樂郎君到底是何方神聖。
第五百二十章 相逢(二十三)
執必落落帶領着部下距離韓大娘等人已經越來越近了。雙方誰都沒有說話,突厥兵連號角都不再吹。面對一羣擺開刀槍,一副以死相拼模樣的老百姓,任何恐嚇都是徒勞,只不過自取其辱,唯有殺戮才能解決問題。執必落落相信,膽子再大的老百姓終歸還是百姓,只要突厥勇士的弓刀殺掉一些人,還是能讓他們亂起來。他只想讓這些百姓亂,而不想把他們殺光,至少眼下不是時候。己方把守的軍寨失陷於晉陽李家之手,自己的侄兒生死未知,這時候殺光百姓乃至殺死徐樂都沒有意義。
這些百姓就是自己手上唯一的籌碼,如果執必思力沒死,就得靠這些漢人百姓的命,把執必思力換回來。徐樂既然肯把百姓帶到這裏,就證明他很在意這些人的性命。只要自己殺掉一些人,肯定能讓徐樂低頭,把執必思力放回來。不管這個侄子怎麼不成器,終歸是兄長屬意之人,這些年也是按着執必家繼承人的標準栽培。此時若是死了,再想找個人替換並非易事。
自家兄長年事已高精力不比當初,執必家連遭敗北,此時更是要保持穩定,稍有變亂只怕整個部落都面臨存亡危險。不管怎樣,都得保證執必思力活着回去。
執必落落已經摘弓在手,其身旁軍將也紛紛摘下弓箭。不管再怎麼血性,挽強弓這種事婦孺終究做不來,且讓她們嚐嚐突厥勇士騎射本領!戰馬奔馳利箭上弦,雖然山路艱難不利騎乘,可是執必落落終究是草原上的弓刀健兒,一身騎術高明,不至於被道路所阻。其身旁軍將以及背後親兵也是如此,腥硕家呀泴⒓钤谙疑希S着戰馬前進弓也逐漸拉圓。按照執必落落的戰陣經驗,不需要真的把箭雨拋射出去,光是這種動作就足以讓沒受過訓練的百姓驚慌失措自相踐踏。果然,對面的百姓有了動作,不再像剛纔那樣持兵器一動不動。執必落落嘴角微微上翹,心內嘀咕了一句:老百姓就是老百姓。再怎麼裝樣子,也終究抵不得軍兵。只要自己把箭射出去,就能讓他們像羊羣一樣四散奔逃隨意宰殺。就在他準備鬆動弓弦,把箭拋射而出之際,卻見這些百姓並非是無意識地亂跑,而是左右分散讓出一條通路。執必落落心頭生疑,此時軍寨大門開啓,這些百姓正該不顧性命衝入寨中逃命,縱然是軍隊此時都不好約束,這些百姓是如何做到絲毫不亂,還能保持陣列的?
剛想到這裏,卻聽一聲大喝自頭頂傳來:“執必家射鵰手得本領我已經見過了,正好見識下阿賢設的箭術如何,請儘管開弓!”隨着言語聲兩騎快馬並薅鴣怼I介g道路狹窄,這兩人並馬而行,加上兩旁百姓,差不多就把整個山道填死,讓人無從規避。執必落落定睛看去,只見一匹馬上坐着個滿身浴血的年輕人,仔細看去赫然是在南商關有一面之緣的那位晉陽李家二郎李世民。另一騎馬上男子則是與執必家打了多次交道,讓執必家喫了無數苦頭的神武樂郎君徐樂。
這位樂郎君縱馬提刀而來,看向自己的目光中充滿不屑,雖然也是滿身血污卻難以遮掩他身上那股子傲氣。在他馬前按着一人,正是自己那位寶貝侄兒執必思力。這是第幾次了?執必落落看着徐樂的目光再看看侄兒的模樣,只覺得臉上陣陣發燙。執掌執必部兵權多年,他不是沒打過敗仗,更不至於輸不起。可是之前哪次敗仗也不像遇到徐樂這般狼狽,這人似乎是老天派下來與執必家乃至整個突厥作對的。從第一次在雲中城外被他壞了好事開始到現在,執必家每次遇到他都註定沒好事。自己被他擒過,執必家的青狼旗被他一槊打斷,青狼兵折在他手上不知多少,乃至差點引發兵變。至於自己這位侄兒,更是已經三次爲其所擒,只怕這輩子都註定在這件事上抬不起頭來。難道真的有命數存在?執必落落並不像其他突厥人那般迷信,可是回想與徐樂交手的經歷,卻讓他不能不相信世間真有定數,否則自家爲何次次敗北,且每次都敗得一塌糊塗?徐樂朝執必落落看了一眼,隨後便不再理會,而是看向韓大娘和各位鄉親父老。這些百姓手中依舊端着刀槍,哪怕明知道沒什麼用,也願意爲徐樂助威。這便是阿爺留給自己最後的遺產,也是這個世界上最寶貴的財富。哪怕日後自己擁有再多金銀田產,也比不得這些鄉親父老的情分。
他朝韓大娘點點頭:“大家且入寨休息,這裏萬事有我。”
韓大娘心知此乃大事,婦道人家不該干涉,朝着身後鄉親吩咐道:“推着車子進寨了!我就說過樂郎君不會扔下我們不管,這不是就應驗了?大家走起來啊!”執必思力在徐樂手上,突厥兵馬不敢放箭,只能看着這些百姓推着車仗向山上軍寨緩慢前行。徐樂和李世民則勒馬橫刀立於山路之上,以兩人擋住青狼騎近千精騎,臉上絲毫沒有懼色,山風吹得兩人鬢髮飛揚,二人卻如天神一般巋然不動。
身後軍寨寨牆之上,河東兵馬讓開一條路,由着十幾名家將簇擁兩位女子走上牆來。李嫣攙扶着長孫音走上寨牆,向山下指着,目光中滿是興奮:“嫂子且看,二郎就在那裏。他對面的就是執必家青狼騎,聽說是突厥人中頂了得的精銳,當今草原上除了阿史那的金狼騎,便是青狼騎戰力最爲剽悍。這麼多人馬,被二郎和那位樂郎君兩人擋住,這是何等的威風!這纔是男兒漢的風範!“這位李家九娘平素敬佩遊俠,喜好抱打不平,最爲敬佩的莫過於這等敢於直面強敵保護百姓的英雄。以往和家中幾位兄弟一般親厚,二郎今日的舉動頓時讓她覺得這位兄長格外值得親近,比其他兄弟都強多了。長孫音看着丈夫的背影,身體不由陣陣顫抖,一時間就連自己都分辨不出是歡喜還是擔憂在心中所佔的分量更多。終究是世家之女,處處都要講究體面,深知此時不能弱了自家身份,深吸一口氣強行讓自己冷靜下來。向李嫣問道:“二郎身旁那個人是誰?莫非是他新收的家將?”
“聽說是什麼神武樂郎君,現在進寨這些百姓都是那位樂郎君帶來的。這位執必家少主也是樂郎君抓住,其他也不曉得。不知這位樂郎君有什麼手段,居然能讓二郎甘心陪着他去見執必家的阿賢設。“長孫音道:“這應該是二郎自己的意思,不是這位樂郎君手段。你兄長就是這般心性,容不得突厥人橫行霸道。如今我河東大軍已至,執必家阿賢設又如何?還能欺到我們頭上不成?”她說到這裏已經徹底恢復了冷靜,身形不再顫抖,面色也變得嚴肅端莊,望向丈夫的眼神中充滿自信。執必家的兇名,青狼兵的弓箭,在她眼中都如同草芥一般。既然丈夫肯走這一遭,就註定不會敗。山路上,執必落落也感受到了這股無形的壓力撲面而來。兩下對峙時間雖然不長,但他已經感覺自己背心陣陣寒意刺骨。河東大軍已到,且佔據地利,自己這點人馬不可能攻下有李家重兵屯守的險要,動武乃是下策。但是手中弓箭並不能放下,面上依舊滿是怒容:“樂郎君,你放了執必思力,今天我也放你們一條生路。”徐樂冷冷一笑:“不必了!阿賢設不是很想要我的命麼?不妨現在就放箭,將某射殺於此。若是你不動手,將來我必率領漢家精兵掃蕩草原,把執必部連根拔起,爲我羅敦阿爺雪恨!”
執必落落若是敢放箭也就不會等到現在,但是也不甘示弱,冷聲道:“你到底想怎樣?”
“我想做的事已經說過了,阿賢設回去之後可以稟報你家老汗,就說神武徐樂記下的賬,遲早會算清楚。他欠我的人命註定賴不掉!今日之事是戰是和全都在你,河東六府精兵一萬已佔據惡虎口,兩軍會獵於此又有何妨?”
李世民點頭道:“不錯!我河東六府鷹揚久聞執必家青狼騎大名,今日正好領教一二!”
執必落落看向李世民牙關緊咬:“久聞唐國公心懷大志,莫非真的願意豁出家業,讓自己陷在馬邑這邊窮之地?”李世民冷哼一聲:“我李家志向如何與你執必家無關。但是我有句話可以告訴你,李家人向來不受要挾,更不會懼怕誰家的兵威壓迫。縱然突厥控弦百萬,我李家也不會畏懼分毫!執必思力想要在惡虎口劫殺我,還要我對他手下留情?天下可曾有這種道理?這場仗不是我們要打,而是執必部逼迫我們非打不可!”
執必落落怒道:“你莫非真當我殺不得你?此刻只要我一聲令下,你馬上就會被萬箭攢身。唐國公之子竟然如此不吝惜性命?”
李世民毫無懼色:“那你便命令部下放箭啊!還在等什麼!”執必落落看看李世民,又看看徐樂,心裏產生出一種莫名地錯覺:這位李家二郎怎麼感覺處處在模仿徐樂?是世家子裏真出了一個膽大心雄的豪傑,還是自己看錯了?
第五百二十一章 相逢(二十四)
山路上,突厥鐵騎與中原豪傑陷入對峙。兩騎擋住了上千鐵騎,這等情景已屬罕見,更何況這兩騎膽足氣壯,上千能殺善戰的青狼騎兵反倒是落於下風,更是聞所未聞的怪事。突厥家的騎兵已經漸漸聚集,只是山道地方有限,能夠擠到前排的就只有百多人。這些人都是青狼騎中有名的射士,挽弓如月搭箭於弦,箭簇對準李世民與徐樂周身,只消主將一聲令下,就能把兩人射成刺蝟。可是在執必落落髮話之前,沒一個人敢鬆動弓弦,反倒是小心翼翼,生怕一時失手把箭發出去鑄成大錯。雖說這些青狼兵粗魯少郑山K究不是傻瓜,看得出來自家阿賢設說話硬氣,實際已經處於下風。否則只要一聲令下,青狼騎亂箭齊發就是,又何必與對方做口舌之爭?
哪怕千騎破不得軍寨,難道還殺不得這兩人?歸根到底,還是自家少王落在對方手中,阿賢設也不敢下令動手。執必落落心中也是異常窩火。突厥人心性狠辣,於親情一道並不如何在意,兄弟相殘父子相殺的事也不少,倒也不至於真的特別在意一個子侄。若是執必賢在此,或許真能豁出一切,下令部下放箭,拼個玉石俱焚。可問題是自己不是執必賢,這道命令自己沒法下。執必賢對執必思力這個兒子的偏愛人所共知,爲了保衛愛子安全,把執必家的射鵰手都派給執必思力當親隨,其寵愛程度可見一斑。若是自己下令動手傷了執必思力性命,難免被人疑心圖趾刮唤璧稓⑷耍璩糇约褐秲旱臋C會以奪寶座。普通人的想法自己可以不管,可是如果兄長也這麼想,執必家勢必四分五裂,兩三年內就會消亡。如今執必思力的命已經不是他自己的事,甚至關係到執必部的存亡,便是執必落落也不敢草率。恐怕對方那位樂郎君也是看出了這點,纔有恃無恐不把執必家精騎放在眼中,否則那股子傲氣又是從何而來?自己過去把徐樂當成了武夫看來是想錯了,這小子分明也有一肚子計郑皇遣恍检妒褂枚选�
此人文武雙全如今又佔據了天時地利人和,自己再怎麼鬥下去只怕都是自取其辱。執必落落終究是拿得起放得下的梟雄,沉吟片刻,朝李世民道:“當今大隋天下已是風中之燭,唐國公恐怕也不會甘心爲楊家做守戶之犬。河東六府的精兵強將理應徵戰天下,而不是與執必部的十萬勇士做無謂之爭。執必部無意與李家爲敵,相反倒是願意助唐國公成就大事。只要今日李二郎放了執必思力,執必家就記下這份人情,日後必有補報!“他說這番話時特意鼓足了中氣,藉助山谷迴音,讓軍寨中的人也能聽到。哪怕李世民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紈絝子弟,軍寨中肯定也有老成之人,只要有人能出來轉圜,此事就有迴旋餘地。再說李世民既可爲唐國公辦事,理應不是個莽夫,應該明白執必家的人情對於李家的霸業何等重要。就連劉武周都甘願爲突厥人做嚮導,李世民沒理由拒絕。可是李世民卻毫不動容,“我李家該怎麼做心中自有計較,不勞阿賢設過問。不管晉陽征戰何處,自有無數漢家好兒郎爲我衝鋒陷陣斬將奪旗,何需突厥兵馬助陣!今日之事由樂郎君做主,他若說和我便與你和,樂郎君若說戰,那咱們便再戰上一場!“執必落落雙眼緊盯着李世民,發現他說這番話時情真意切絕不是作僞。這就奇怪了。不管從身份還是勢力上看,都該是李世民作主。這位樂郎君充其量不過是個馬邑豪俠,給李世民當個扈從已屬不易,有什麼本事讓李世民這般討好,甚至把這等大事都交給他做主?
不管再怎麼不解,眼下他也只好再次看向徐樂。“樂郎君,我們明人不說暗話,你到底想要怎樣才肯放回執必思力,不妨把話說明,任何條件都可以商量。”徐樂冷笑一聲:“阿賢設,你怕是想差了!徐某來這裏只是接我徐家閭百姓進寨,順帶讓你給你家老汗執必賢帶話,並沒有和你談判的意思,也不曾想要什麼條件。執必思力害死我羅敦阿爺在先,伏兵惡虎口在後,這筆帳我還沒跟他算清楚,怎麼可能放他走?我要把他帶到晉陽好好聊聊,把賬算清楚,看看他是該殺還是該放!”
“徐樂,你不要欺人太甚!”執必落落面色一寒,身後青狼兵同聲長嘯,手中彎弓悉數指向徐樂。
徐樂卻壓根沒把這些弓箭以及兵馬放在眼裏,“阿賢設決定要打一仗了?好得很!咱們就放開手腳,論個勝負!”
兩人身後軍寨之上戰鼓聲響起,李世民勒馬橫刀傲然說道:“阿賢設既然有此雅興,我晉陽兵馬今日奉陪到底!”
“叔父!救我!我不要死!”
從方纔一直沒開口的執必思力,此時忽然沒命地叫了起來。喊過這一聲之後,卻見徐樂用刀柄朝他後頸一敲,隨後執必思力便沒了聲音。
第一遭他落到徐樂手上時還曾設法自救,第二次來不及掙扎就被丟入山澗,這次卻像是徹底死了心,在馬上一直表現得恭順,沒想到在這個時候忽然有了動靜。
徐樂朝執必落落冷笑一聲:“某替你管教侄兒保全執必部名號,你不必謝我。”執必落落只覺得心頭一陣冰涼,一瞬間甚至失去了開弓放箭的力量。完了!自家的侄兒徹底廢了!他哪怕是死,也好過像現在這樣無用。哪怕這次被救出來,這種膽小怕死的窩囊廢,也沒法讓執必部落興旺發達。之前的執必思力雖然喜好學無用漢人,但身上好歹還保留着突厥人的膽色與血勇。乃至這次出兵也像模像樣,讓自己以爲他脫胎換骨能有一番作爲。沒想到此番被徐樂活捉,就又被打回了原形。比起前兩次敗北,這次後果更嚴重,竟是把執必思力那點男兒傲氣血性盡數磨平,讓他連慷慨赴死的膽量都沒了。他這一聲喊得聲嘶力竭,青狼兵和晉陽兵馬都聽得清楚。自己身後這些突厥男兒甘願爲執必家效死,但不會爲窩囊廢盡忠。從執必思力喊出這句話開始,這場仗便註定打不成。哪怕自己不顧執必思力的死活下令進攻,沒了士氣的青狼騎也不是河東精兵的對手。
執必落落無奈地放下弓,朝徐樂說道:“你將我侄兒帶回晉陽,就不怕給唐國公惹來無窮禍患?你們漢人講恩義,你就是這麼報答唐國公?”
李世民接過話來:“這些許小事於我李家,也算不得什麼禍患。”
“既然李家郎君有這番膽色,某也就不再多言,但願你不要後悔。今日我執必落落棋差一招,認輸就是!”說話間執必落落把弓重又掛好,將狼牙箭高舉過頭朝徐樂說道:“執必思力被你帶到晉陽,他的性命便交到唐國公手中。我執必落落對天地發誓,若是執必思力有半點閃失,我必統帥執必家十萬鐵騎親至晉陽,向唐國公討個公道!如有違誓,便如同此箭!”
只見執必落落雙手用力,狼牙箭應手而斷。執必落落將箭頭朝地上一丟,圈轉坐騎對身後兵士吩咐道:“我們走!”飛揚跋扈的青狼旗捲了起來,執必家的騎兵調轉方向向着來時方向緩緩退去。不同於殺來時那般大張旗鼓號角嗚咽,此時的青狼兵個個垂頭喪氣,雖然兵馬未曾受損,但是銳氣已折,還不知道要花費多少時間用多少心思才能恢復如初。
寨牆之上,李嫣指着山路興奮地叫道:“嫂子你看,青狼兵果然退了!嫂子好本事,一通鼓就讓他們逃了!”方纔那通戰鼓便是長孫音吩咐家將擂動,隨後侯君集不敢怠慢,連忙命令部下隨着擂鼓,讓執必落落誤以爲河東兵馬要殺下山來廝殺。面對李嫣的誇獎長孫音卻是微微搖頭:“九娘說差了,我的本領沒什麼了不起,是二郎的本領大。兩騎退千軍,這纔是大丈夫的手段!”長孫音對於李家內部的爭奪如何不知?只不過身爲女兒身很多事不便去做,也不好幫助夫君什麼。此番李世民兵入平陽其實是捅了大簍子,不但未能左右逢源,反倒是喪師敗陣,殷峻那兩千多人都扔在平陽,不知幾時能回來。更驚動了裴寂帶兵出面接丈夫回家,頗有些灰頭土臉的味道。李建成手下那些世家子肯定不會輕易放過這個機會,少不得要在城中散佈輿論打壓李世民。自己身爲女流難以阻止此事,得到機會自然不能浪費。她相信不等自己這支人馬回到晉陽,這番話就會在軍中傳開,等這消息傳入阿翁耳中,足以抵消李世民之前的過失。
李嫣不知嫂子心中所想,她的心思全放在二郎的威風上,在寨牆上興奮地摩拳擦掌,只恨自己不能也立馬陣前,好好羞臊突厥人一番。雙方交談的言語她隱約也能聽到幾句,眼看着李世民和徐樂的背影,自言自語道:“這徐樂倒也是個豪傑,不怪二郎與他交好。不知他是誰家子弟,怎麼之前不曾聽說過?這等豪傑倒是要好好結交一番。”
第五百二十二章 相逢(二十五)
軍帳之內,裴寂望着面前的侯君集面色陰沉如鐵,絲毫沒有戰敗執必家青狼騎奪旗擒王而歸的喜悅。雖然未曾對侯君集有絲毫責備,但是隻看他這份面相侯君集就知道此番身先士卒搶關奪寨乃至繳獲良馬千匹的戰功,只怕成了泡影。他心中明白,裴寂並非不明事理之人,對自己也不至於有偏見。若是隻破了軍寨接了李世民回來,裴寂定然要對自己大加褒獎,乃至爲自己請功也是應有之義。如今多了執必思力以及劉武周麾下戰將苑君瑋外加幾百個青狼軍俘虜,讓裴寂心情大壞,自然也就顧不上自己立下的這些功勞。
在軍漢眼中看來,能活擒執必家少汗,又抓了幾百青狼兵,自然是天大的光彩。昔日大業天子被困雁門關,父子二人險些爲突厥所擒。各路勤王大軍浴血廝殺,最終還是靠義成公主念着孃家情分虛報軍情,始畢可汗才撤兵北歸。那一戰雙方死傷皆重,無數漢家好兒郎戰死沙場,也斬下了不少突厥軍將人頭。但是至多也不過是殺死幾個突厥貴人,不曾斬殺或是活捉過一個夠分量的汗王。
執必家既是阿史那麾下四大部落之一,青狼兵又是出名的能殺善戰。二郎活捉了他們,讓晉陽上下面上有光,乃是天大好事。可裴寂身爲長史,所考量的根本不是這些虛名,更不是武人的麪皮。他只看重利害得失,再就是李家霸業。執必思力在他眼中就是個燙手的饅頭,是丟出去還是握在手裏怎麼都不舒服。執必落落折箭爲誓不可等閒視之,若是執必家真的不顧一切將十萬騎攻打晉陽,縱然唐國公足以自保,攻取長安的大事也要被耽擱。晉陽囤積的如山錢糧以及四方招募來的精兵猛將,乃是爲了奪取天下,可不是用來和突厥人拼殺的。李二郎一時得意,不知道要惹來多少後患。萬一執必思力染個疾病死於晉陽,更是和整個突厥平白結仇,還不知道要惹出多少麻煩。侯君集知道,裴寂私下找過李世民,想要用執必思力、苑君瑋外加幾百青狼騎,從尉遲恭手中換回被擒的殷峻和那些兵馬,卻被李世民一口拒絕。李世民親眼目睹劉武周詐降殺王,不相信此人信用。若是執必思力和這些青狼騎在自己手裏對劉武周還有個威脅,至少可以保全殷峻等人性命,把人交出去就徹底沒了挾制手段,反倒是任人宰割。這等想法算不得錯,只是裴寂所掛念的並非殷峻這幫人死活,之所以提出這個主意,無非是想把執必思力這個災星送走。李世民不肯順他的意,裴寂又不好擺出長輩架子強行放人,只好暗氣暗憋,帶兵返回晉陽。因爲這樁事,幾日裏裴寂始終面色陰沉,對李世民也沒什麼好臉色。最愛來裴寂軍帳蹭喫蹭喝連喫帶拿的李嫣,因此也不再露面。主將心情如此,自己作爲當日參與擒拿執必思力的主要將領,又擅作主張下令出戰,裴寂對自己的態度又會好到哪裏去?
說到底都是那個姓徐的小子不好!一想到徐樂侯君集的心裏便升起一股火。自己帶隊奪寨的威風名望,就是壞在這個小子手裏。李二郎不知犯了什麼毛病,處處恭敬着徐樂,簡直把他當成了天神來拜。軍中也把他傳的神乎其神,又是三十騎破四千甲,又是三擒執必思力,據說連王仁恭都是死在他手裏。
笑話!這哪裏是個人?分明是個怪物!便是世家將門裏也不曾有過這等人物,神武縣一個鄉下後生,又怎麼可能學來這身本領?侯君集不相信這些聽上去就像故事的鬼話。自己又不是沒看到這幫人的模樣,人數雖多,卻大多是老弱婦孺,那些青壯也是狼狽不堪人人帶傷。喫飯的時候狼吞虎嚥,險些連碗都吞下去。看模樣十足就是羣逃難流民,縱有些本領也不過是鄉間土豪的本事,又能強到哪去?不過是在小地方有些勇力,靠着二郎抬舉便將自己吹上天去,反倒是自己這種實打實的戰功沒人在意。現在軍中都在傳說着徐樂如何生擒執必思力,又如何與李世民聯手,二騎三人退了執必家上千青狼兵,讓執必家阿賢設灰頭土臉狼狽而逃,沒人記得侯君集身先士卒搶關奪寨的戰功。這些軍漢如何想法侯君集並不在意,最讓他心裏不痛快的,還是李嫣的態度。本來一路上不管是詢問軍情還是打探行軍路程,李嫣都會專門來問自己。可是自從徐樂到來,李嫣便不再和自己來往,倒是經常往李世民的軍帳去探望。
雖說兄妹重逢噓寒問暖也在情理之中,可是李世民與徐樂以及那些難民居於一處,一想到這裏侯君集心裏便有些說不出來的彆扭。
這幾天不光是裴寂心情煩悶,侯君集的脾氣也沒好到哪裏去。如今兩人對視,彼此之間都面如鍋底,看上去如同打了敗仗的難兄難弟。軍帳內寂靜無聲,過了不知多久,裴寂纔開口:“二郎這幾日還是和樂郎君廝混在一處?我這幾日反覆思忖,也不曾記起神武有哪個名門姓徐。將門之中,可有這麼一號人物?“侯君集搖搖頭:“馬邑民風剽悍,多有遊俠出沒。這徐樂多半也是遊俠兒一流的人物,有幾斤氣力學過些武藝。小地方的人不知道天高地厚,邊地百姓目無法紀好勇鬥狠,多半手上有幾條人命,說不定還做過剪徑生意。殺過幾個人便以爲自己天下無敵,所以膽子格外大些,要不然也不敢攛掇着二郎去和執必家的青狼騎硬拼。“裴寂點點頭:“這便是了。二郎平素最喜結交勇士,自己年紀又輕,閱歷不足,難免被人所欺。我聽人說起惡虎口之事,至今還心緒不寧。若是執必家的人當真放箭,二郎豈不危險?也只有這等邊地俠少,纔會如此冒失,一味誇耀血勇不知輕重分寸。這等人我也見過不少,俱是成事不足敗事有餘之輩。可惜少年人不辨是非,認爲這等人乃是豪傑,願意與他們結交。不光二郎如此,其他人也是一樣。實在讓人嘆息。這幾日催促兵馬走快些,早點回了晉陽,讓國公約束一下,別讓二郎他們和這等人走得太近纔是。“侯君集聽裴寂話音,顯然與徐樂親近的不止李世民。而能讓裴寂提及國公約束的,顯然是李家子女。除了李世民,就只剩下那位李家九娘。這位九娘行事有俠氣,在晉陽世家子圈子裏並不是什麼祕密,論起仰慕遊俠的程度,只怕李世民也不能和她相比。侯君集一想到這裏,就覺得牙根泛酸,心中升起無窮怒意,雙手不自覺地捏成拳頭。他昂聲道:“二郎年少不識世道險惡,把俠少當作好人。卻不知這等人最是奸狡,與他們結交不但壞了自己名聲,更容易爲其所愚,說不定還會喫大虧。依末將之見,不若將他們趁早趕走,也免得郎君今後喫虧!“裴寂把頭一搖:“不妥!二郎的脾性我們都是知道的,就算我這個叔父下令趕人,他也不會答應。再說樂郎君乃是二郎的朋友,你說他是壞人,豈不是說二郎不識愚賢?這等事萬萬使不得,我也不會答應。“侯君集並未因爲裴寂的話就改變主意。雖然乃是武夫,終究也是世家子弟,懂得如何猜測別人話裏所藏的隱喻。裴寂這說法分明是願意驅逐徐樂,但是又不想傷李世民面子。只要自己能想到兩全其美的辦法,他肯定會支持。思忖片刻,侯君集說道:“徐樂這等人並無才具,全靠蠻力武勇欺人。只要戳穿他這層虎皮,不用人趕他自己也沒臉留下。末將不才,願意教訓他一頓,也好讓他知道,就他那點本領根本就拿不出手!”
裴寂揮揮手:“我找你來,是問你行軍之事,不是同你說這些。每日那麼多公事纏身,誰耐煩去過問軍漢之間的廝並?快下去安排部下加快腳程,不可誤了正事!”侯君集心頭狂喜,這分明是默許自己把徐樂痛打一頓趕出軍營。將來就算李世民見怪,也有裴寂替自己出頭不必擔心。他連忙叉手行禮:“遵令!”隨後邁着大步向軍帳外走去。
望着侯君集消失的背影,裴寂臉上露出一絲冷笑,自言自語道:“蠢材!武夫終究是武夫,有勇無蛛y成大器,似你這等蠢物,正好做一把快刀。”對於侯君集那點小心思裴寂看得分明,本想敲打他一番,讓他記得尊卑上下,別再有妄想。可是有了徐樂這檔子事,正好借刀殺人。不管成敗,反正他都註定要丟出去給李世民賠情,二郎再怎麼不滿,也不會怪到自己頭上。對於李家幾個兒子裴寂並沒有偏愛,但是李家要想得天下,自家先得保證不亂。既以選定李建成爲世子,李世民的風頭就不能蓋過兄長。這幾日軍中把他和徐樂傳得如同天神,這不是個好兆頭。自己不便打壓李世民,就只好拿徐樂開刀。說到底這也是爲了李家考慮,二郎將來也會明白自己這番苦心。至於徐樂和他手下那些百姓的死活……和自己又有什麼相干?
第五百二十三章 相逢(二十六)
“這麼說來王仁恭便是被徐兄這麼一刀就給殺了?着實爽利啊!”
李世民軍帳內,李嫣兩隻烏溜溜的大眼睛盯着徐樂,眼神裏既有好奇又有幾分崇拜的味道。她身旁乃是李世民,對面則是徐樂,角落裏則是滿臉寫滿不快的小狼女步離。自從在惡虎口匯合,李世民便將自己軍帳與玄甲騎、徐家閭百姓紮在一處。與徐樂更是朝夕不離,反倒是與妻子長孫音相處的時間有限。由於他和徐樂每日待在一起,已經讓小狼女步離覺得厭煩。要不是這位李郎君能給大家帶來飽飯熱湯還有很多好喫的東西,怕是她早就要想法教訓他一番,讓他沒事不要來打擾。隨着李嫣出現,步離這種心思就越來越強烈,甚至不止一次想過該怎麼給李嫣來點苦頭嚐嚐。小狼女搞不清楚這李九娘到底是什麼人,也沒和她說過話。雖然第一次見面時李嫣對步離表現得很是友善,但步離還是本能地感覺這個女孩讓自己厭惡,偏又不能用匕首去割她的喉嚨,只好遠遠地躲開。李嫣對小狼女也只是好奇無意結交,見對方避開自己,便也不再接近。她本就是個男兒脾氣,喜好熱鬧又愛冒險,礙於女兒身又是李家九娘,除了打獵之外,並沒有多少機會真的去冒險,就只好向旁人詢問。二郎這次馬邑之行,不問可知必然經歷了無數兇險,她當然不會放過。隨後便從李世民口中得知神武樂郎君的種種事蹟,便改換目標,每日前來纏着徐樂問長問短,從他當初離家貿易帶領幾十人直衝雲中,直到此番勇奪三寨之事一一細問,生怕錯過半點細節。徐樂也被纏得不勝其煩。他自家還有不知道多少事情要做,哪有那許多空閒陪這位李家小姐閒談?可是對方畢竟是李世民的妹妹,而且她雖然出身豪門卻並不討人厭煩,並沒有門閥世家千金小姐的嬌氣,自己也不好傷人太過。只好耐着性子每天抽出些許時光把自己做過的事講述一番。
這也不光是講給這位九娘聽,李世民也在帳中,應該讓他聽個明白。畢竟今後大家要在一起共执笫拢響寣Ψ街雷约疫@支人馬的出身來歷,以及自己行事風範。雖說一起共過生死,彼此可以託付性命,可是對於自己這支人馬李世民所知太少,尤其是自己部下來歷複雜,既有徐家閭鄉親也有馬邑俠少還有梁亥特部落戰士。若是按着世家門閥或是朝廷經制官兵的規矩去要求自家部署,彼此之間難免發生磕碰。趁着這個機會把自家的情形說明,今後便少了許多麻煩。手下人馬這幾日喫好喝好,每天有飽飯熱湯,都惦記着去晉陽過好日子。徐樂心裏並沒有把晉陽或者說唐國公李家看得如何重要,自己丑話說在前面,自己這支人馬乃至自己的脾性就是如此不可更易。不管是王仁恭還是劉武周,不管局面何等險惡,都沒能讓自己改弦更張,李家也不例外。
倘若李世民真的不能見容,或是晉陽尊卑體制森嚴,把自己當作李豹那種私兵僕役看待,自己立刻就帶着部下離開。
反正自己有一身本領,經歷連番苦戰的部下已然成長爲足以縱橫天下的精銳,當今羣雄紛起,有本領在身,何處不可去?存着這份心思,徐樂並沒有提及自家祖上的出身來歷。男子漢闖蕩天下靠的是自家本領,總提家名出身,未免太沒出息。再說阿爺在世時也不止一次耳提面命,要自己不要相信世家門閥。雖說李二郎看上去像是個不錯的朋友,可是李家也終究還是世家,對他們總要多個防範纔好。李嫣不知徐樂心思,這幾日聽得津津有味,聽到徐樂親手斬下王仁恭首級時,忍不住拍案喝彩。隨後又有些惋惜地說道:“可惜我當時不曾在南商關,否則也能助你一臂之力!“李世民微笑道:“你當這是在家做耍?那是戰場,刀槍無眼流矢無情,便是輔機都受了箭傷。你一個女兒家如何上得了陣?到時候我們是照顧你,還是與人廝殺?南商關當時的情形可比你想得險多了,若不是樂郎君一身手段高明,又怎麼可能殺得了王仁恭?再說殺了王仁恭也沒算完,劉武周隨後也與我等翻臉。又是樂郎君施展本領……“他這幾日沒口子誇獎徐樂,李嫣也早就見怪不怪,此時伸手打斷道:“我不要聽你說,且聽樂郎君本人說纔有意思。再說,你憑什麼女人不能上陣?這位步離姑娘難道不是女子?“她說話間看向步離,步離卻把頭轉向一邊,根本不給她正臉。對於這個小狼女李嫣也摸不透脾性,只當韃靼人性情古怪,也不以爲忤,反倒是嬉笑道:“若是我在戰場上,說不定比二郎你還出色一些。要論箭術,我不見得比你差。“李世民搖頭苦笑沒再理會她,而是對徐樂道:“樂郎君方纔說起自己的鎧甲有所損毀?我原本還在想,以樂郎君這份武勇,本該有寶馬寶甲匹配纔是。樂郎君的吞龍如何神駿我是見識過了,至於甲冑,我李家倒是也有幾副不錯的鎧甲,勉強可配郎君。本想到了晉陽命人取來,由樂郎君甄選,不想原來郎君自有寶甲護身。這甲冑關係大將性命,修補之事必要用心纔行,千萬不可大意。晉陽城中倒是有些出色匠人,到時候可以找來……“他這些日子竭盡所能供應玄甲騎飲食,于徐樂之事也是格外上心。所有玄甲騎兵將的甲冑、刀槍以及戰馬都已經換成新的,比起之前所用的強出許多。就連步離的匕首,也都找了兩把世家子才用得起的上好貨色,每柄匕首起碼經過五六十煉,比起步離慣用那兩把強出許多。只是步離每日依舊把羅敦爲她尋覓的那對匕首掛在身上,不肯更換。於部下如此盡心,對徐樂如此恭順也就不難想象。不同於侯君集的大驚小怪,李嫣看來二郎如此行事理所當然,徐樂這種豪傑,自然該如此厚待。倘若二郎對徐樂不公,她還要爲其出頭說話。
因此她不住點頭,又朝徐樂道:“樂郎君可以讓人把甲冑取來我看看殘壞到何等地步,再想想找誰修補。晉陽城裏修甲好手我全都認識,說不定二郎知道的還不如我多。”步離乜斜着瞪了李嫣一眼沒有開口,覺得這位九娘越來越惹自己厭惡。看她那樣子,怕是連鐵錘都掄不動,還談什麼修甲?就像自己會一樣。不過說來奇怪,明明她對樂郎君沒有敵意,爲何自己對她就是喜歡不起來,真是讓人想不明白。
就在這時李豹從外而入,面色頗有些尷尬。李世民看他神色便知軍中出了什麼變故,連忙問道:“何事?”
李豹向李世民走去,似乎想要密稟。李世民一擺手:“我與樂郎君無話不談,有什麼話儘管說。”
“是!侯旅帥求見郎君,說是想要找……樂郎君比武。”
李世民一愣:“他找樂郎君比武,怎麼找到這裏來了?”
“聽說是在樂郎君處未曾尋得,因此來到郎君這邊。”
話音剛落,門外又有一名家將走入向李世民通稟:“郎君,樂郎君部下韓小六求見。”
“快請!”李世民不待徐樂吩咐,搶先命令。不多時只見韓小六怒氣衝衝闖入,也顧不上行禮就大喊大叫起來:“樂郎君,大兄不讓我來尋你,可我就是咽不下這口氣!這李郎君是個好人,可是他的部下卻不怎麼樣!
那位侯旅帥欺人太甚了!”
徐樂眉頭一皺:“小六,出什麼事了?”
“方纔那個姓侯的來到咱們玄甲騎駐地尋找郎君,尋不到人便看上了吞龍,想要把馬牽走。那是郎君坐騎豈容外人搶奪,誰知我們方一理論他便出手打人,接連打翻了我們幾個弟兄,就連大兄……”